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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一顿地说：“一句是：你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我们，是多少人在保护你，你要心存感激才是。这个小账本上涉及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想让你永远闭嘴？你心里是有数的。第二句是：你把小账本留在了水库办，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虑，我们都要感谢你。这个我们，包括了竹溪镇二千多移民，江南县里所有应该享受这些资金权益的老百姓，都会记住你的。”
肖建军呆呆地听着，头慢慢地低下去，一直低到挨到了桌子，冷汗打湿了后背，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些什么。到底是后悔做错了事？还是后悔不该让稽察组拿到了小账本？抑或是后悔不该心存侥幸，以为稽察组解不开小账本的秘密？
季红梅说：“肖会计，你要听好，何组长刚才这番话，都是为你好。你要好好想一想，为你自己，为你家里面老人和孩子。”
楼道里远远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何平说：“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我：补偿款发过以后，那些存折到哪里去啦？”
肖建军抬起头，说：“那个不关我的事，都交给莫主任了。”
“莫主任拿去做什么？”
“他说是一个亲戚，做生意常跑外面，带现金不方便。”
脚步声近在门外，何平问：“是个什么人？”
“莫主任说是他的一个表亲，姓谢。”
门开了，赵局进来，俯身在何平耳边说：“何组长，县纪委冯书记带了人在外面。”
肖建军大概已经明白了，脸色煞白地呆坐在椅子上。
何平说：“肖会计，从这件事里，你也得到了一些利益，希望你能够向组织上实事求是地讲清楚。重要的，要认识到问题的实质：搬迁资金，是水库移民生产、生活的保障。把它拿来为少数人谋取私利，对得起这些乡里乡亲们吗？”
会议室里静静的，没有人出声。
会议室的门开了，进来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没有刘刚和他的手下。
肖建军哆嗦着，被带出了会议室。小丽吓哭了，季红梅拉着她到财务科去了。小秦和小齐，何平让他们先回宾馆。
一屋子人都离开了，赵局向何平介绍县纪委的冯书记。冯书记表达了县委的重视、组织部署等等，又问何平有什么意见。
何平说：“这件事已经由老市长向县里做了通报，稽察组的意见，无非是搬迁资金的追查和追缴，请县里抓紧就是。案件的处理稽察组不便多言，但我个人还是有点想法。”
冯书记谦虚地说：“何组长有话请讲，丁书记也要我尊重何组长的意见。”
何平说：“谈不上什么意见。只是呢，事情的起因，是我们从竹溪镇拿来了小账本。账是肖建军记得，他把账本放在水库办的保险柜里。稽察组到库区搞过几次稽察了，对有的单位也会监盘一下现金库。因此，发现小账本，虽说很偶然，但概率还是有的。这对于肖建军来说，可不可以作为立功、从宽的依据来考虑？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想法。”拿到小账本不一定就解得开其中的秘密，这一点何平没说。
冯书记说：“我会向丁书记汇报这件事。何组长以人为本考虑问题，我们一定尽快查清事实，可以从宽的一定会考虑。”
电站迷雾（1）
唐楠和小霞在竹溪电站财务股查账，唐楠已经有点明白了侯杰说的不用多长时间的话了。
竹溪电站从二〇〇五年开始实施项目搬迁，二〇〇六年完工，前后不到一年时间，所有账簿、凭证、报表这些财务档案一共也没放满一层铁皮柜。财务资料整理得还规范，记录也很清晰，没多久，唐楠对这个项目的问题在哪里，已经有数了。看看表，还刚十一点钟，看来今天是可以早收工了。
正想着，侯杰进来了。
唐楠说：“侯杰，我们今天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侯杰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问：“你们发现没有？现在好像没人管我们了。”
“没人管？什么意思？”唐楠疑问。
“我和工程股的杨工去看现场，回来的时候听说，姚站长开车出去了。”
“可能是去哪里开会吧？不过他应该打个招呼再走。”
“我看是有事。那些人都在嘀嘀咕咕，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神经过敏吧？”唐楠再次疑问。
侯杰拉开门往外看了看，再问：“董股长呢？”
“刚还在这里呢。”
小霞答说：“我刚从楼道过来，看见董股长和几个人在隔壁房间，不知在嘀咕啥。”
侯杰鼓动说：“你去悄悄听一下。”
小霞不肖：“我才不去偷听呢。”
侯杰说：“不跟你们说了。我还要去找杨工要资料。哎，下午早点收工吧。”
侯杰走了，唐楠却被勾起了好奇心，走到门外去看。财务股在二楼，门对门两个房间，隔壁是销售股。销售股门半开着，办公桌边围了好几个人在议论什么，能听见低低的笑声。看见唐楠，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董股长连忙迎出来，跟唐楠一起回到财务股，脸上仍掩不住笑意。
小霞忍不住问：“董股长，你们发奖金了？”
“哪里哟，我们要完成发电任务才有奖金的。”
“看样子电站今年是要超额发电了呢。”
董股长“嘿嘿”两声，不答话了。
唐楠满心疑惑，还是忍住了。
唐楠说：“董股长，你们电站的账目都还清晰，搬迁项目的凭证资料也不多，我们基本上看完了。涉及的问题，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董股长答应着：“好好。”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
唐楠说：“电站的搬迁项目二〇〇五年开工，使用的水库工程基本预备费。批准的投资是481.21万元，资金在二〇〇五年九月和二〇〇六年三月分两次拨付到位。搬迁工程二〇〇六年五月完工，竣工财务决算还没做。从帐上看，工程支出113.34万元，其中待摊投资36万元，是缴纳给竹溪镇的残值费。”
董股长点头：“总体情况就是这样。”
唐楠奇怪：“电站拆迁的部分有残值？那也应该是你们收回来才对，为什么交到竹溪镇去？”
董股长没答话，唐楠继续说：“因此实际工程支出应该是77.34万元。计划四百八十万的项目，你们只用了七十七万就干完了。这个事情汇报给何平组长，恐怕她会表扬你们的。”
董股长说：“是这样子，我们这里有什么事都摆在帐面上，不隐瞒上级领导。项目搬迁确实只用了七十七万，残值费三十六万是竹溪镇收走了。这个项目是竹溪镇帮着向上级争取的，作了不少工作，实际是个手续费。”
电站迷雾（2）
在工程成本里列支这样的‘手续费’，已属违规了。唐楠再往下说：“剩余资金的去向，也很清楚：归还银行贷款用了318万元，缴纳职工养老保险金用了50万元。银行贷款就是电站的贷款吧？”
董股长说：“是的。电站是一九九七年建的，贷了银行的款一直没还上，这多年都是在给银行打工。”
“这次还清了？”
“还差得有一点，一百万，压力轻多了。”
“职工养老保险金你们一直没有交？”
“这五十万是二〇〇〇年改制的时候欠下的，现在每个月都必须要交，不能拖欠。”
情况和问题都很清楚，至于怎样处理，这要交给何平组长去定了。唐楠说：“那好，一会儿小霞打一份稽察工作底稿出来，要单位盖章。也请你把情况说明写在下面。”
董股长说：“我写了还要等站长回来看过才能盖章。”
“姚站长哪里去了？”
“水利局有一个紧急会议。才走的，一时怕不得回来。”
门开了，财务股的一个女同志探头进来说：“董股长，请稽察组的同志去餐厅吃饭了。”
董股长忙站起，说：“好好，吃了饭再来吧。”
中午在职工食堂的小餐厅就餐，姚站长不在，董股长把杨工拉来作陪。唐楠和侯杰商量了一下，事情做完就尽早返回，把工作底稿留下，请电站签字盖章后送到县里去。
江南县水库局，县纪委冯书记一行人带着肖建军和小账本离开了，这起违纪违法案件也就由江南县纪委接手了。何平回到宾馆，去了老市长的房间。
还没向老市长汇报，就听到了最新消息：江南县成立了5.21专案组，丁书记亲自担任组长（何平想，丁书记又担任一个组长了）。双江市纪委周书记带工作组已经从市里出发，二小时后到达。还有，莫家贵还没有出县城就被公安局控制了。
老市长说：“何平啊，你们小组这次可是建了一件大功呢。真没想到，一个乡镇，就搞出那么大的事情来，连田光明都跟他们搞到一起去了。”
何平说：“姜市长，我们只是偶尔地碰上了这么一件事。当然，能为库区群众追回这些资金，是一件值得一做的事。”
老市长说：“在国家重大投资这方面，项目审批权仍然还在政府手里，实行计划控制。但政府赖以控制投资的二大机构：设计院和建设银行，却率先市场化了，政府控制投资的手段缺失。其余什么招标、审价、决算等的，都是中介在搞，各有各的利益所在，监管又不到位，工程建设领域成了的高发区。这不是哪个地方、哪个工程可以独善其身的。”
何平想起交通局要求稽察组反映的意见，就向老市长汇报了：“实施这样的大项目一定要有技术、经验做支撑，江南县为什么把库岸交通的项目交给乡镇实施？是不是因为县交通局有什么问题？”
老市长说：“这几年，交通部门频发是不假，但的总是少数干部，交通局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何平迟疑着说：“只是一种感觉，觉得这样做，像是一种利益分配。”
老市长沉默了。即便是离开了市长位置多年，但接触到基层的情况，还是比何平多得多。在何平只是一种感觉上的事，在姜洪波，已经是一种事实了。半响，老市长说：“现在向上争项目在各县都是头等大事，单位之间争项目管理权也成了一股邪风。要从制度上、体制上、源头上制止，还任重道远哪。”对这样又是体制上，又是源头上的问题，何平感觉很是无力。
电站迷雾（3）
何平换了个话题，问：“姜市长，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老市长说：“原先安排了考察项目的，但市纪委周书记已经给我打了电话，工作组到江南后他要先来我这里。”
何平笑说：“现在县里和市里，都够忙的了，带累得你老人家也不得闲。”
老市长说：“不出去也好，我要抓紧时间画画了。答应给稽察员的画还差得多，给你的也还没画呢。”
老市长答应送给稽察员每人一幅画，虽然是一路走一路画，但老市长在各县的熟人多，都来讨要，画倒是越欠越多了。
聊到中饭时间，何平和老市长一起去到二楼餐厅，章副县长已经等候在餐厅门口了。有章副县长陪着老市长，何平匆匆吃了点东西，交代小秦和小齐下午继续完成竹溪镇的稽察工作底稿，就回到房间睡觉去了。
何平这一觉睡去，迷迷糊糊地觉得外面又在下雨了。直到手机铃响了又响，何平摸到枕边的手机，电话里红梅说：“大姐你还在睡？起得了。我现在到你那里去。”
何平看看手机，才三点多，想想事情还多，不能再睡了。
何平把房门打开，不一会儿，红梅进来了。二人坐下，先说小丽的事。
红梅说，小丽吓得够呛，哭了半天，还是怕工作丢了。小霞、巧珍都劝，连赵局长都过来了。“我跟她说，这不关你的事。不过事情出在竹溪镇，县里是要找你了解情况的，你实事求是地说就是了。赵局说，今后竹溪镇水库办的会计工作还是需要人的，你把工作干好，领导会考虑。后来竹溪镇党政办的一个女同志来找她，二人一起搭车回去了。”
何平说：“你看那个小账本的记录，怕是竹溪镇的领导都脱不了干系。小丽刚去不久，看来也没有牵扯到里面去。我看她工作上有基础，今后除了正常的搬迁资金管理工作，还有资金清理、稽察整改，事情也还多。经历这次的事情对她也有好处。”
正说着话，侯杰和唐楠进来了。他们下午二点离开竹溪电站，电站已经有职工在放鞭炮了。回程路上，听说了上午在水库局发生的事情；还听说县里各机关都在召开紧急会议，传达市委通知精神，要求拿了钱的人认清形势，主动坦白，四十八小时以内主动交代的可认定为自首，从轻处理；还说有的人并不是从竹溪镇拿的钱，听说稽察组发现了小账本，也自首了。
传闻照例满天飞，有沾边的，也有纯粹是瞎猜。聊了一气，看看时间不早了，何平说：“红梅来转达赵局长的邀请，今晚到江边去吃鱼，一会儿六点钟，大家到宾馆门口集合。”
侯杰说：“我就不去了吧，不想去吃鱼。”
唐楠说：“又想单独行动。”
侯杰刚要回话，何平说：“要是没有什么事，就一起去吧。我们小组也算是干了一桩大事，大家轻松一下，晚上也不开会了。明天上午，我们来专门研究竹溪电站的问题。”
电站迷雾（4）
第二天上午，资金稽察小组在宾馆三楼的小会议室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对竹溪电站的问题分析定性。参加小组会的，只有何平和到竹溪电站稽察的侯杰、唐楠和小方，其余的人都出去了，按何平的要求，抓紧完成分工的稽察工作。
何平始终认为，再查出多少小账本也并非是稽察组的主业。因此，在把小账本相关事项移交江南县纪委以后，何平对此事尽量保持低调。昨晚，水库局赵局长请资金稽察小组到江边船上去吃鱼，盛赞稽察小组在何平带领下，出手不凡，打击贪腐，为库区老百姓伸张正义。在餐桌上，何平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外间传闻甚多，而小组里大部分组员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随即要求全组把主要精力放到稽察工作上，做好做细，全面完成江南县的稽察工作计划。
对于竹溪电站这个项目，何平在看到搬迁项目档案时，就已经意识到项目存在违规问题。因此，临时调整人员，派出了侯杰、唐楠两员大将去电站稽察，争取务必拿下。果然，侯杰和唐楠不负所望，大半天时间，查清了竹溪电站搬迁工程的真实情况。
竹溪电站位于长江支流竹溪河上，是个二级梯级电站，一九九七年经县水利局批准建设，其中第二级电站的部分设施建在175米水位线下，属违规建设。二〇〇一年，县里向上行文谎报该项目建于一九九〇年，是水库实物指标调查时的遗漏项目，申请搬迁补偿。经批准搬迁补偿投资481.21万元，是按照整个电站搬迁的资金需要（申报即如此）批复的。事实上，电站二〇〇五年实施的搬迁改造，仅对第二级电站的部分厂房设施进行了改建，砌了一道三米高的挡水墙，增加了抽排水设备，预备在水库蓄水到高水位时启用。工程使用资金77.34万元。其余资金，交竹溪镇36万，归还贷款318万，缴纳养老保险金50万，均属违规挪用。挪用资金总额404万元，占投资计划的83.96％。
问题是很快就清楚了，小组会重点讨论的是：应该如何定性和提出整改要求？
侯杰说：“这几年，地方上为了争取水库工程预备费投资，把本来不是水库搬迁项目的报为搬迁项目的事，在其他县也不鲜见。但是这个项目突出的一点是，一九九七年，长江干流水库工程都已经开工五年了，竟然还批准在175米水位线下搞建设，真是不可思议。”
唐楠说：“还有一点也够突出的，搬迁工程才用了七十七万元，占批准的补偿投资不到五分之一。电站的账是很清晰的，董股长说，他们什么事都摆着账上，不隐瞒上级领导。但就是没有任何上级部门去查他们的账。应该要求县里强化对搬迁项目的监督，至少水库局要负起责任。”
“这个项目是县里向上申报的，首先就是水库局通同作假，不然根本报不上去。”这件事直让何平心头火起。但细想想，县里争取项目那是全力以赴，水库局不听招呼行吗？
何平问侯杰：“你去看了工程现场，竹溪电站的二级电站如果选址在175米以上，有没有可能？”
侯杰说：“如果不是水位限制，二级电站现在的选址是不错的。往上抬高几米，工程量要大很多，施工也困难。”
电站迷雾（5）
何平猜测说：“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县水利局批项目的时候，就知道有一部分工程要建在水位线下，但考虑到水库每年高水位运行的时间不长，可以采取工程防护措施加以解决。这个当初设想的防护措施，大概跟现在实施的搬迁改造工程大体一致，可能更简单一些。至于资金，我想他们原来是想自己解决的，不过七十多万嘛，如果搞得简单一点，五十多万也够了。后来看到各县都在争取水库工程预备费投资，何不争取一把呢？竹溪镇帮着申报项目，竟然就争取下来了，于是就给了竹溪镇三十六万，说起来也应该呢。”
侯杰说：“组长的推理也还合情合理。等我有机会找一个水利局的老人，问一下看。”
何平说：“关于稽察整改要求。一是违规建设。这个我们不作要求，让县里自己看着办。在稽察结论里，把违规事实写清楚就行了。二是挪用资金。虽然是违规建设在先，但是部分工程已经建在水位线下了，改建工程从预备费投资中使用了七十七万元，就让它过去算了。但挪用的资金一定要退回。”
唐楠说：“现在有个问题。仅从搬迁资金账上，看不出挪用的资金和贪污受贿这些事情有关联。归还贷款、交养老保险金，虽然跟搬迁项目不沾边，但说起来，是因为企业经营困难，这就容易让人同情。”
水库工程开工建设时制定的搬迁资金管理制度，要求使用单位一律单独建账核算，以清晰反映搬迁资金使用情况，避免各种挪用和挤占。这种独立性虽然有它的好处，但给稽察工作带来的不便，就在于稽察组看不到企业真实的资产和财务状况。
何平说：“就是说，看不出是什么人从中获利？”
唐楠点头：“这些支出，是应该计入企业经营成本的。现在用搬迁资金支付了，减轻了企业成本压力，利润必然增加，最后是所有者权益的增加。但这种增加跟搬迁资金的投入是不能一一对应的。”
何平想了想，说：“电站在二〇〇〇年就已经改制了。按照一般情况，经营者持股占大头，也会有少量职工股，像这样的小水电，还会有一些关系股，不排除有其他的个人股在里面。搬迁资金置换了企业成本，变成了企业利润，再通过利润分配，流入了个人口袋。因此可以说，就是电站的股东，侵吞了搬迁资金。”
唐楠说：“这样说，当然很明白。不过有点不够严谨。”
何平笑说：“要严谨地分析竹溪电站搬迁资金和股东权益之间的关系，今后可以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唐楠也无奈地笑了。
何平又说：“批给电站四百八十万，工程只使用七十七万，竹溪镇得了三十六万，剩下的资金就全归电站了，这件事在县里也是摆不平的。还有其他为这件事出了力的人呢？因此，电站这个窟窿里面还会有事。我们提出的整改要求，有些人会很难受，但一定也会有人很高兴。”
侯杰说：“我前天晚上看到竹溪电站的项目档案的时候，就有个感觉，像是有人有意要把问题暴露在我们面前一样。那盒项目档案，前面是县政府盖章的项目搬迁申请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电站一九九〇年动工建设，是水库实物指标调查的遗漏项目。但紧接着下面一份资料，写得清清楚楚，电站是一九九七年批准建设的，还附了县水利局批准的初步设计。看了真是又是奇怪，又是好笑。”
唐楠说：“难怪昨天你一路都在笑。”
电站迷雾（6）
何平说：“那些人根本没拿这个什么项目档案当回事。那天莫家贵得知我们要带走这盒档案的时候，也只是解释这个项目不是竹溪镇的。我看他也没想到要去看。”
侯杰说：“听说竹溪镇整理搬迁档案的主要是两个退休老者，一个中学教师，一个文保所的管理员。”
何平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场景：竹溪镇办公楼一楼的一个大房间里，中间摆着一张乒乓球桌，装档案资料的盒子地上、桌上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我想起来了。那么多档案盒子，我也没个头绪，就想随便抽上几盒。正在找的时候，有个老者递给我两个盒子，其中一盒好像就是这个竹溪电站的档案。”
侯杰说：“下次再去竹溪镇，一定要去看看他们。”
何平说：“注意不要给人家惹麻烦哦。我们查出了竹溪电站的问题，他们会很欣慰的。对这些明里暗里支持我们的群众，稽察组只能是尽职地做好工作。”
会开完了，何平把唐楠留下来，说：“还有一件事。你找电站的董股长，要电站近两年的利润和利润分配情况，还要所占股份5％，不，3％以上的股东名单。”
唐楠说：“这是企业经营范围的事了，我们能去要吗？人家要是不给呢？”
何平沉吟着说：“按说呢，我们这样做是有点越权了。不过呢，现在要特事特办。第一，竹溪电站跟竹溪镇关联密切，是竹溪镇帮他们申请的项目，交给竹溪镇的三十六万元也列在小账本上。还有没有其他关联？第二，现在查出了电站违规建设和挪用资金，就冲这一条，我们要资料，电站不敢不给。第三呢，我们不去查他企业经营的账，让他们自己提交资料，也还不算太过分吧。”
竹溪电站的事让何平愤愤难平，对这样的通同作弊、层层造假，何平恨不得把竹溪电站查个底掉。只是碍于稽察组的职责所在，有些事不是不作为，而是不能为。
唐楠对何平这种一追到底爱好已经领教多次了，不好阻拦，只好说：“好吧，我这就打电话过去。董股长还要送签了字的稽察工作底稿过来，让他一起带过来就是。”
说着话，两人起身往门外走，正遇上季红梅。
何平和红梅一起回到912房间。茶几上，一个茶杯里装满半开的栀子花，房间里飘散着清香。
红梅说了几件事：赵局长和季红梅都参加了县里的5.21专案组；专案组下面又设立了资金清查小组，由审计局牵头，红梅在这个小组里；竹溪镇的两笔贷款，是建行贷的，现在建行正在自查，主办贷款的副科长王峰，已经停了职；田光明汽车里现金来路搞清楚了，原来成立的联合调查组宣布结束，未了事项一并移交给专案组。
何平问：“刘刚不在现在的专案组？”
红梅说：“开会没看到他。公安局一位副局长是专案组副组长。”
“专案组有几个副组长？”
“好几个。丁书记是组长，实际主持工作的是纪委冯书记。检察院一位副检察长也是副组长。”
“那市里来的人呢？”
“市里是周书记带的工作组，也是各局抽的人，纪检、公安、审计都派了人，连我们市水库局的曹书记都来了。听建行那边说，市建行的保监部今天上午也来人了。”
何平听得有点乱，不过也不便发表什么意见，但心头仍然挂记着一件事：“我总是觉得那些领过补偿款的存折是个事儿。肖建军说都给了莫家贵，莫家贵拿去干什么用？不过看样子，我们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莫家贵了，就此打住吧，这也叫见好就收。”
电站迷雾（7）
何平看了下稽察计划表：“我下午去那两家破产的搬迁企业--粮油加工厂和饲料厂，你有时间吗？另外，明天想安排小组休息半天，不然老是加班，搞得人困马乏的。”
红梅点头答应着：“下午我陪你去。明天的事我来安排。姐你没去过天星桥吧？国家级地质公园，离县城也不远，一个小时就到。”
何平自然没有异议。
何平起身从里间拿出一幅画，打开给红梅看，是一幅水墨兰花。老市长题了二句诗：斗凤傲雨存佳丽，洁质英姿世所稀。
何平说：“我们一起去看看老市长吧，你也去向他讨一幅梅花。”
红梅有点发憷，说：“行吗？”
“老市长现在正是创作兴奋期，你去向他讨画，他会很高兴的。”
红梅陪着何平，转了一个下午，在县城边上的一家饭馆里吃过晚饭，二人才回宾馆。
何平刚回到房间，老市长的秘书小孙打来电话，说老市长有事请何平去一下。老市长交给何平一封署名“竹溪电站职工”的举报信。信是由水库局转交过来的，反映竹溪电站改制时的问题。
何平看完信，老市长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何平琢磨了一下，说：“上午小组会讨论的情况，已经向你汇报了，竹溪电站的主要问题是违规建设和挪用资金。现在看来事情还不止我们查到的这些，口子越来越大，已经超出稽察的范围了。”
“现在很多地方，表面上看平平静静，突然间发生一件什么事，一下子就裂开了一道口子。好了，这就不知道会冒出多少事情来。我也时常跟一些同志开玩笑说，不要相信哪些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鬼话，只要做了，就有人知。千里之外的一件事，牵扯出的人会让你想都想不到。
“就说江南县，田光明出了个车祸，普普通通一个车祸，受贿问题、问题就此暴露出来，竹溪电站也被牵连了。资金稽察小组，又从电站这里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当初的违规建设，后来的谎报项目，然后又挪用资金，想捂是捂不住了。现在又来了举报信，改制时的问题又出来了。”
何平只好表态：“关于改制时的问题，稽察组不便去查，只能是交到县里去。稽察组对违规建设和挪用资金作了定性，对归还搬迁资金提出要求就可以了。其他的事，姜市长你说的，口子已经撕开，想捂也困难了。”
老市长欣慰地说：“何平啊，你能这样看问题很好。稽察组再查下去确有困难，主要是，不在稽察职责范围内了。稽察组移交到县里的举报信，县里也不敢马虎应付。而且，我回双江市以后，像这样重大的情况也是要向市里领导汇报的。”
何平说：“其实竹溪电站的问题在各个方面都是很典型的。有时候我想，是不是能把这样一些典型案例编辑成书，作为稽察员的培训教材，也为稽察组的建设提供一些支持。”
“这个想法太好了，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我举双手赞成。”
“等今年的稽察告一段落，我抽两个人，把这几年的稽察实例先筛选一遍，再来请你老人家把关。”
电站迷雾（8）
何平从老市长房间出来，就去找唐楠。
竹溪电站董股长已经把稽察组要的资料送过来了。何平对唐楠说：对竹溪电站不再继续查了，但所有这些资料，都要单独存放保管。
听何平一说，唐楠就知道，组长对竹溪电站一追到底的设想已经没法实施了，不过，凭经验，组长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这些资料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得上。
唐楠说：“没得问题。我一定给你保管得好好的。”
田莹也在唐楠的房间，忙着敲电脑。床上、地上都是资料，这里一摊，那里一包，何平看得心慌，就要下手帮忙整理整理。唐楠赶紧说：“我来，我来。你千万莫动手，不然我就什么都找不着了。”
何平只好作罢。竹溪电站的事情是不再往下查了，但何平的思路一下子还转不到别的事情上去。电站这窟窿里到底还有些什么猫腻？这让何平心痒难耐。
房门开着，还是有人敲门，敲在开着的门上。抬眼一看，是双江市水库局纪委书记老曹。稽察组每次来，都要和市、县水库局的纪委书记打交道，何平和曹书记也很熟悉。
老曹说：“正在说你到哪里去了？房间里也没有人。”
何平说：“刚才到老市长那里去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稽察组离开双江市的时候，曹书记派了审计科小金陪同稽察组到江南县，自己准备两周以后，到新田县去和稽察组汇合。现在刚过三天，又在江南见面了。
老曹说：“我是和市里的工作组一起来的。来了先把小金骂一顿，这样大的事情，外面都闹翻了，他还不知道。”
“曹书记该不是怪我没事先给你通情况吧？又不是县里水库局出事，你着什么急呢？对了，这次竹溪镇的事，没有牵扯到水库局的干部吧？”
“那个没有。不过涉及了那么多搬迁项目资金，我们也要负监管缺失的责任啊。”
老曹是山东人，军转干部，高个子，大嗓门。看是粗人，实则心细。二人出了唐楠的房间，何平要往912房间走，老曹却拉着何平往电梯走，一边说：“把你们组的人都叫上。”
何平问：“去哪里？”
老曹说：“江南县的高山羊肉吃过没有？”
“都晚上了，到哪去吃羊肉？”
“知道你们天天住宾馆，吃得没胃口。你又不喜欢吃鱼，去吃点烤羊肉，喝点啤酒，就当消闲消闲。”
“有多远？”
“不远，二十分钟。”
“我们组里的人，手头都有事。我来给侯杰和唐楠打电话吧，看他们谁能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一楼，在大堂处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