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百六十万元，用于高息贷款。利率有月息一分五和二分二种，利息收入二百八十多万元，大部分被“支用”了。截止最后一笔支出，小账本现金余额38.3万元。
关上电脑，何平昏头昏脑地走出卫生间，打着哈欠往床边走。
一阵清晰的乐曲声响起，是手机铃声，很快又停了。何平还是听出来了，铃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隔壁是916房间，宋佳说过，没有人住。宾馆夜里入住了客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无论如何，何平都希望自己这边的动静，能够符合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推断。
适才的困倦全无，何平借着微弱的夜灯，再次轻轻进到卫生间，抱起发烫的笔记本。躺在床上，身体感受着笔记本的热度，何平盼着快点天亮。
淅淅的雨声中，远处传来了鸡啼。
云涌江南（1）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云层低低的，遮住了县城周边的山头，到处湿漉漉的，江面上也是雾蒙蒙一片。
大张的越野车又一次沿着长江北岸，行驶在通往竹溪镇的三级公路上，从县城去竹溪电站，仍然是走这条公路。昨晚一场大雨，边坡上冲下来的泥石随处可见，大张师傅越发地小心翼翼。
今天去竹溪电站稽察，侯杰带了助理小方，唐楠那边抽不出人来，何平跟季红梅商量，就让小霞临时当个稽察助理。小霞对能够参加稽察组的工作极度兴奋，何平也是有意识的在工作中培养和熏陶基层财务人员。
从县城出来，一路上侯杰不时地忍不住好笑，让一车人疑惑不解。
小霞问：“候哥，昨晚那么大的雨，没出去跑步吧？在哪里捡到宝贝了？”
侯杰说：“哪里捡啥宝贝哟。”说着又要笑。
唐楠在前面座位上回过头来，说：“有妹妹的电话打到房间去了吧？”
侯杰说：“不跟你们乱扯。不过我早上是想跟组长说的，看她太忙，就算了，回去再说。”大家越发好奇起来，纷纷发问。侯杰索性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起来。
一会儿功夫，侯杰忍不住睁开眼睛，问小霞：“现在乡镇和搬迁单位都在整理档案，是水库局要求的吧。”
“是水库工程委员会要求的。不光是搬迁项目，搬迁人口也要按户整理档案，以后还要组织验收。搬迁任务量大的乡镇，像竹溪镇，春节前就集中了五、六个人在搞，还没搞完呢。”
侯杰又问：“竹溪镇都有些什么人在整理档案？”
“上次听小丽说，镇上聘了二个退休老者，一个是中学教师，还有一个是文管所的管理员，都写得一手好字，主要的事情都是他们在做。每份档案的前面的目录、封面，都是用毛笔写的。”
侯杰点头说：“看到了，字很漂亮，真是难得。现在都是用计算机打印，很少见毛笔字了。”又问唐楠：“你们今天要多长时间搞得完？”
唐楠答：“还说不好，你呢？”
侯杰说：“我今天不会要多少时间。”
唐楠惊问：“侯杰你像是很有把握了？组长可是把重担子交给你了哦。”
侯杰说：“其实我今天就是去看看现场，主要问题组长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话一说出，满车惊讶，侯杰却又闭嘴不说了。
唐楠也无奈：“反正我们下午是一个车回去，你搞完了，来帮忙我们嘛。”
一车的年轻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间，离竹溪镇不远了，再往前开几公里，就是电站专用公路的路口了。
迎面开过来一辆桑塔纳，大张按了按喇叭，两辆车交会而过，小霞一眼看见了对面车里的小丽。虽然知道今天竹溪镇水库办的人要到局里去，但这样遇见，还是很惊喜，小霞叫了声“小丽”。可惜是两车相遇，如果是两人相遇，一定会拉着手，聊个没完没了。
小丽也看见了小霞，但忍住了没叫出声。倒是旁边的肖会计问了一句：“和小霞一起的是稽察组吧？他们去哪里？”
小丽答：“昨天听说，稽察组今天要去竹溪电站。”
从竹溪镇出发，是莫主任开车，党政办的李姐坐在副驾驶座上（李姐要到县委宣传部去取资料），小丽和肖会计坐在后面。小丽还是第一次跟领导一起坐车出去，加上昨天被稽察组拿走了小账本，心里忐忑不安，不敢随便说话。前座上，莫主任开车，也不说话，只有肖会计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李姐聊着，掩饰着内心的紧张。
云涌江南（2）
昨晚十点半了，莫主任打电话把肖建军叫出家门，虽然天下着雨，但都住在镇上，离镇政府也都不远。
莫主任对他说，稽察组可能会怀疑小账本是小金库，问他如果承认了是小金库有什么问题？肖建军不知道莫主任的消息是哪里来的，也不敢问。就说，如果是小金库，一般就是余额上交，最多是把发了的钱退回；但如果资金量大，处理得严，直接领导就会被处分。肖建军说，我们那个账里才一千六百多块钱，对于小金库来说太小意思了。不过，竹溪镇还是要做检查的。
莫主任问，稽察组会不会看出不是小金库。肖建军说，如果仔细看，会有疑问，就是收回来的钱，笔数比较多。但可以解释，就说是镇上零零碎碎的一些处置收入。
莫主任又问，从银行借的款呢。肖建军说，账本上没提银行，记的是‘峰哥’，可以解释说某人交来的什么款项。
莫主任说，你仔细想想看，稽察组问起，应该怎样解释。
凭记忆，二人商量到半夜。莫主任抱怨说，我搞这些收入，还不是为了镇上和我们水库办这些人吗？我一个人又没有多得。像江浙、沿海那些地方，这根本就不算个事。给那些人送钱，也是为了镇上开展工作嘛，不然的话，我们自己都分了，谁会嫌钱多。
这件事的起头，是镇上的两笔土地收入。竹溪镇有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为承揽工程，承诺人家带资进场，没承想工程拿下来了，资金却没得出处，知道水库办有搬迁资金，就来找莫家贵设法，借用三个月，月息二分。莫家贵没敢动用搬迁资金，而是把那两笔土地收入六十万元借了出去。三个月后，老板交来利息三万六，竹溪镇几个领导，还有肖建军等几个人分了。这笔钱一直借了一年，利息就拿了十几万。尝到了甜头，莫家贵又弄来两笔银行贷款。再后来，有的企业、搬迁项目也把暂时用不着的钱拿过来放贷。
这些事，从一开始，莫家贵就没有瞒着肖建军。资金的转出、收回、计算利息、扣手续费这些，莫家贵也玩不转，这样，肖建军建起了小账本。后来钱多了，莫家贵开始跑门路，给县里、市里一些领导送钱。都送什么人，为什么送，莫家贵就不让肖建军知道了，只说些个化名让他记在账上。不过肖建军也知道，莫家贵这样做，于公，确也为镇上争取了些款项，于私，当然是为今后的升迁、发展铺路。
几年下来，肖建军也到手了十来万，但总是担惊受怕的，生怕哪天事情败露。莫家贵呢，也考虑着要把小账本的立足点转移到水库办以外去。这次借乡镇机构调整，也是为了安抚肖建军，就把他调去了农服中心。本来做得顺风顺水的一件事，偏偏今天出了岔子。想想那个小账本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稽察组拿走的，莫家贵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稽察组那边认为这是个小金库，一千六百多块钱，问题也不大，做个检查就是了。虽然这样想着，心里还是乱麻一样。
今天这起事，莫家贵没敢跟任何人透露实情，对钟镇长和李书记，也只说是放款的账本让稽察组拿走了，饶是如此，钟、李两个已经吓得脸都绿了。钟镇长急忙打电话给金苑大酒店的高经理，让他千方百计一定要找到那个账本子。高经理得过竹溪镇的好处，也听得出这个账本事关重大，自是当做一回事来办。只不知他弄了个什么人去找，账本没找到，还惊动了警察，惊动了老市长。不过高经理还是起了点作用，传回话来说，稽察组怀疑是小金库的账本，但金额不大，何平组长并未太在意。现在，小账本连同其它资料一起，已经放在县水库局的保险柜里了。
云涌江南（3）
关键问题不在高利转贷，那个虽说是违法，了不起判几年。要命的是那些拿了钱的人，那一个都是惹不起的。莫家贵再次叮嘱肖建军说，小账本的实情，不能透露出一丝一毫，否则的话，那些人里面，哪一个都能灭了我们。
肖建军明白，莫主任说的是上面那些拿了钱的大人物，要是知道送去的钱都记得有账，而且这帐还落到了稽察组手里，连莫主任带他自己，剖腹自裁都不足以平人家的愤。肖建军心里盘算，稽察组还会看出什么破绽。想着，想着，突然一激灵。
莫主任问：“怎么了？”
肖建军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冷，干咳了一声说：“没什么。只是我想，先不要一下子就承认是小金库。先推说是帮别个记的账，小丽也是这样对稽察组说的。能推脱就推脱。”
莫主任说：“能推脱当然更好，你要把话想圆。”
肖建军撑了伞，顶着大雨往家走。街上早已关门闭户，一点灯光都没有，几分钟的路，显得那么漫长。好容易来的楼梯口，摸黑上四楼，哆哆嗦嗦打开家门，家人都睡了，门厅里灯还亮着。肖建军一身都湿透了，浑身冰凉，但他的心里更凉。刚才在莫主任的办公室里，他想到一件事，但他没敢说，他怕说出来活不过今天晚上。可是，明天会怎样？菩萨保佑，稽察组千万不要把两样东西联系起来看。
大张的越野车行驶在通往竹溪电站的专用公路上。这是条盘山路，沥青路面不宽，但路况还好，两旁林木森森，却也少有参天大树。公路沿着山谷盘旋，经常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侯杰想，回去对组长说说这沿路的凤景，组长一定会后悔没来。
来到电站院门外，大张对门卫说：“是稽察组。”开车进了院子。
竹溪电站是建在长江支流竹溪河上的两级梯级电站，现在这里是第一级，下游远远的可以看见二级电站的拦河坝。院子是一块不大的平地，一面靠山，一面临河。院里有一排两层的小楼，一边是办公室，另一边是员工宿舍。还有一处平房，是食堂，食堂边上圈起一个狗圈，两条大狼狗吠吠地来回跑动。
有人从楼里迎了出来，是电站的财务股长。将众人迎到会议室，站长出来招呼，拿了汇报材料，要介绍情况。何平不在，这些年轻人更是不耐烦听那些官样文章，弄清了股长姓董，站长姓姚，拿了二份汇报材料，就分开工作了。唐楠带着小霞去财务股，侯杰和助手小方准备先要资料，再去看现场。
侯杰拿出事先准备的资料清单交给姚站长。
姚站长看着手中的资料清单，有点冒汗，问：“这些都是今天要吗？我们准备了项目的可研报告、批准文件，这里要的这些图纸、资料还要现去找。”
侯杰要的资料主要是图纸、合同，还有施工监理报告、竣工验收报告这些技术资料。
侯杰说：“可研报告和批准文件，在项目档案里都有，我们昨晚就已经看过了。这些图纸资料，如果需要时间找的话，我们可以先去看现场，就是二〇〇六年项目搬迁的实施现场。请站长派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带个路，回来再看图纸资料也行。”
姚站长忙说：“好，好。”领了侯杰二人出了会议室，推开一间钉着工程股牌子的办公室，喊出一个人来，介绍给侯杰。
姚站长说：“这是我们电站杨工程师，这二位是稽察组的候同志、方同志。杨工，你带二位稽察员去看一下去年搞的搬迁工程，有什么问题你就解释一下。还有，这些图纸、合同在不在你们这里？”
杨工拿过资料清单看了，说：“图纸原先是在我们这里，现在已经归到档案室去了。合同正本也在档案室，我们这里、财务股都存得有副本。”
“那好，你先带候同志二位去，我让档案室找资料。”
云涌江南（4）
早餐后，何平送走了去竹溪电站稽察的侯杰、唐楠一行人，又安排小秦和小齐到水库局去。何平对二人说：“你们把竹溪镇的资料取出来，都放在会议室里。竹溪镇的人一到，就给我打电话。然后你们一个跟肖会计核对账目，一个跟莫主任询问情况，尽量不要让他们离开会议室。我有一刻钟就赶到。”
随后，何平跟老市长的秘书小孙联系，得知由于昨晚下大雨，路况不好，老市长今天上午的外出考察取消了，改为约谈县里领导。何平心想，天助我也。
何平来见老市长：“姜市长，我上午十点钟来向你汇报一个情况，时间不会长，可以安排吗？”
老市长问：“十点钟，提前不行？推后也不行？”
何平赶紧说：“还有些情况没有核实清楚，今天上午抓紧核实，大概十点前差不多了。”
老市长痛快地说：“那好吧，就十点钟，我等你。”
何平回到九楼，912房间门口，季红梅已经在等着何平了。两人进到房间，关上房门，何平问：“昨晚急急忙忙地未及细问，小丽没事吧？”
红梅说：“小丽怕莫主任怪罪，丢了工作，哭哭啼啼地给小霞打电话，问那个小账本能不能还回去。”
何平拉着红梅进了里间，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说：“今天上午情况紧急，有好几件事情要办。你先来看这个。”
何平说着，调出小账本的电子照片，说：“这就是我们昨天从竹溪镇带回来的小账本。你就在我这里看，出了这个房间，对谁也不要说见过这个东西。”
红梅昨晚从小霞那里听说竹溪镇有个小账本让稽察组拿回来了，也没当什么大事。不少单位都有小金库，一些小小不严收入不上大帐，搞了福利也是有的。何平组长对基层发生的这种事情并不很追究，偶尔查到，也就是让其自行整改了事。有一次，双江市一个街道办事处，收了五万元项目配合费，记在往来账上。唐楠发现后，准备作为小金库上报。何平说：收取项目配合费的事很普遍，要从根本上制止这种事，需要市里出规定。这个街道办好在还记在帐上，起码也是在单位掌控的范围内。如果这次按小金库处理了，只能让他下次做的更加隐蔽，也可能是直接落入个人腰包。
现在一张一张往下看，红梅觉得这个账记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笔体是肖建军的，只是收支频繁，不像是小金库了。但又零零碎碎、鸡毛蒜皮，是干什么的账呢？正在困惑，何平说：“前天晚上我们去三义街诊所，跟冯春丽的谈话，我告诉了你的。你仔细想想，再看这个小账本的最后一笔记录。”
红梅仔细想了想，又去看小账本，之后是恍然大悟，再后是心惊胆战，说：“我们县里可出大事了。”
何平说：“我昨晚分析这个小账本，一直到今天凌晨二点多。大概计算了一下，资金来源有一千六百多万。”
红梅埋怨说：“姐你该叫我过来帮你嘛，咋自己一个人弄呢？”
何平说：“昨晚不能叫你。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里，我要给这些人一个错觉，就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小账本的秘密，至多怀疑它是个小金库。只有他们心存侥幸，才不至于想要破釜沉舟。
“现在时间很紧，莫主任和肖会计十点钟就到。我一会儿要去向老市长汇报，稽察组很快就会向你们县领导通报情况，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由县里的纪检机关去查处。”
云涌江南（5）
何平对红梅说：“弄清楚哪些搬迁项目的资金流失到了这里，这是稽察组职责所在。我也会要求县里立即进行清查。如果县里成立什么检查组之类的，你们水库局肯定要出人，很可能就是派你去。那时你近水楼台，要注意这样几件事。”
何平调出一个电子文档，是今天凌晨记录下的需要查证的内容：
一、两笔五百万元收入应该是银行贷款，是哪家银行，‘峰哥’是谁？贷款转出的途径？
二、另外三百六十万元收入，来自哪些搬迁项目？这些项目资金的出处是什么？几处地名的含义是什么？
三、从小账本上拿了钱的都是什么人（由县纪检机关查实）？
四、从小账本上借款的都是什么人？未还款的处理（由县里定，搬迁资金一定要追收回来）。
五、小账本的主使人是谁，是莫家贵还是另有其人？
想了一下，何平又加上一条：
六、存折与小账本有关吗？已领款存折的去向。
昨晚，农村稽察小组的稽察员老黄回来晚了，何平没见到。今天早餐时，老黄对何平说：武家岗和庙前二个村，要找的八个人问到了五个，另外三户举家外出打工去了。移民的补偿款都领了，领存折的只有一个，就是在小丽手上领的那个武长顺，其他人都是领的现金。
看着这个文档，红梅说：“第一条交给我去查。原先就听说建行给竹溪镇贷了款，不知道是不是这两笔。如果是，贷款让人家拿去放了高利贷，建行就脱不了干系。”
“有没有一个叫什么‘峰’的人？”
“建行信贷科有个人叫‘王峰’。”
何平直摇头，心说：“什么化名嘛，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一条重要的是贷款转出的途径。不管是哪家银行的贷款，一定会落在水库办的存款账户里。总共一千万元，不能都取现金吧？”
红梅说：“姐姐，现在一个乡镇都有好几个存款账户。不过没关系，从银行这头查，先查落在哪个账户，再查怎样转出去的。”
红梅又说：“第二条也交给我，搬迁项目资金我来查。”那几处地名红梅也都知道，龙脊岭和白果坪，都属竹溪镇管辖，在长江南岸，龙脊岭是一片高山坡地，白果坪是一个行政村。
“龙脊岭和白果坪有什么项目吗？”
“还真有。鑫龙公司在白果坪一带开发建设葡萄园，是市里引进的高效农业项目，和县里签订了安置移民的协议，所以也使用了一部分搬迁资金。龙脊岭那里，搞的不是水库搬迁项目，详细情况我去打听一下。”
“这些地名出现在这里，而且带来的是现金收入，项目都还没有投产，唯一可能的，是跟土地有关的收入。”
顿了顿，何平又说：“其实我最关心的是第五条，小账本的主使人是谁？我总觉得莫家贵也就是个经理层面的人物，不会是董事长。第六条是一个疑问，那些存折哪去了呢？今天倒是可以问问肖会计。”
然后何平又一次嘱咐：“这件事在你们县里引起的震动也不会小。你在这里见过小账本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红梅说：“姐姐，我晓得这里的轻重。但我还是提个要求，把这些照片拷给我。中央给我们县里的搬迁资金，不能就这样流失了，这也是我的职责。再一个，也还要看看我们县里的领导、纪检机关，这样明明白白的证据摆着面前，还能不能把事情查清楚，把这些官员都弄出来。”
何平看着红梅，答应了。
红梅说：“这些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暴露出来。姐你那天说的话又应验了，这些人遇到你，运气就不好了。”
云涌江南（6）
何平感叹说：“我们稽察组下来搞稽察，每到各处都有人在帮我们，有人在明处，更多的人在暗处。有些人帮了我们，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这次也是巧，偏偏我们头一天去的三义街诊所，第二天去的竹溪镇。如果没有冯春丽的一番话当钥匙，还解不开这个小账本的秘密呢。”
差一刻十点的时候，小齐打来电话：“竹溪镇水库办的莫主任、小丽和肖会计都到了。”
何平收起笔记本：“红梅，你先到会议室去帮忙招呼一下，我随后就到。”
水库局二楼会议室是个小型会议室，进门是一个长圆形会议桌，中间摆着盆花。从竹溪镇拿来的一摞账本放在会议桌上，小账本摆在最上面。
莫家贵、肖建军和小丽相续踏进会议室，第一眼，都不是看向坐在会议室里的小秦和小齐，而是看向会议桌上摆着的一摞资料。看到小账本还在，三个人都暗自出了一口长气。
何平来到会议室的时候，刚十点过十分钟。会议室里，几个人分成两圈坐着：小秦、红梅和莫主任在一处，小齐、小丽和肖会计在一起，财务科的巧珍也在帮忙沏茶倒水。
何平示意大家继续工作，自己坐到会议桌边居中位置，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刚才在老市长房间，向老市长汇报了发现小账本的经过和初步分析结论。何平说：“姜市长，查处案件不是稽察组的任务，这一次，完全是搂草打兔子，恰好碰上了。小齐做事认真，觉得缺了现金日记账是个问题，就找出了这个账本来。小秦性子急，时间也晚了，就说带回来再看，就给带回来了。这样一连串巧合，这个账本子就到了我们手里。”
何平打开计算机，把小账本的电子照片打开给老市长看，解释说，纸质账本放在水库局会议室，竹溪镇的人看到小账本在，会安心一些。
听清了事情的原委，老市长叹了口气，说：“自打听说田光明出车祸的事，我就意识到这江南县不会太平，一直在担心你们这个组。不是怕你们查出问题，是怕你们遇到危险。你看昨天，贼都偷到宾馆来了，原来是因为你们拿了人家账本子。你知道昨晚县里调派了多少警力来加强保卫吗？差不多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了。不然的话，怕还不得安宁。”
何平说：“我昨晚还不能确定小账本的性质，连夜分析一直到今天凌晨，刚才又找了水库局的季红梅来核实了一些情况，可以确定竹溪镇是在高利转贷搬迁项目资金和银行贷款，收回的近三百万元利息，除返回项目的外，还有二十多人得了好处。现在，物证—小账本，重要知情人—莫家贵和肖建军，都在水库局的会议室。下一步如何办，请姜市长定夺。”
老市长思索了一下，说：“查处贪污，这件事必须要县里马上接手，才能保证这两个人的安全。我现在就以稽察组的名义，向县里通报情况。然后还要向双江市领导汇报，就以我个人名义吧。”稽察组是长江水库工程委员会派出的，稽察组向市领导汇报有点不合规矩，但这件事事关重大又必须让市领导尽快知晓。老市长这样考虑问题再次让何平敬服。
云涌江南（7）
会议室里，莫家贵和肖建军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手里掌握着二十多个贪腐官员的命运，他们自己的命运又将会如何？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江南这个小县城里家喻户晓的人物，现在该对他们说点什么呢？对水库办的工作表扬或是批评，对稽察整改工作提出要求，都显得虚伪。何平觉得，应该利用这个机会，争取时间再做点工作。
莫家贵，个子不高，面孔黝黑，一个土生土长的乡镇干部，他会是小账本的真正主人吗？他背后的主使人是谁？昨天稽察组一离开竹溪镇，他也立刻离开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稽察组拿走的就是要命的小账本，他急急忙忙地去了哪里？
肖建军，四十多岁，脸瘦长，人也瘦长。他用他的会计知识认真地记录着这本黑账，他心存侥幸以为我们解不开小账本的秘密，他从中得到多少了好处？稽察组在以往的稽察工作中，也曾监盘过一些单位的现金库，他大胆地把小账本留在水库办的保险柜里，没听说过以前的稽察情况么？
隐隐地让何平困惑不解又心中不安的，是那些存折。农村稽察小组老黄的调查结果是，移民的补偿款都领到了，但无人领过存折。当然，对于移民来说，足额领到补偿款就行了，因此稽察组似乎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了。但何平觉得，既然给移民办了存折，为什么不把存折直接交给移民呢？要把存折中的钱取出来再发给移民，水库办服务得如此到位真该受到表扬。但存折哪去了？销户了吗？销户不是也要身份证吗？
正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是莫家贵的。莫家贵掏出手机接了，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像冻住了一样。挂了手机，莫家贵挤出一个笑来，说：“何组长，不好意思，镇上有个重要的事，镇长要我马上回去一趟。”
何平说：“没关系，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向小丽交代。”
何平看了看表，刚刚十点半，也就是说，从老市长向县里通报情况，到莫家贵得到消息，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何平不怕莫家贵跑到哪里去，刚才在楼道里已经看见宋佳了，只是更加感到时间紧迫。
想到这里，何平对会议室里的人说：“莫主任有事走了，我们这里就都是同行了。这样的机会也难得，有些事情我们可以深入探讨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都收起了手头的事情，坐到会议桌边来。
何平说：“肖会计，小丽的工作是很认真的，但毕竟接手时间太短，对有些问题的历史缘由也不清楚。我们在稽察中很重视与会计人员的沟通和交流，有些事情解释清楚了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
肖建军忙说：“是的，是的。农服中心那边的事昨天忙了一天，有些事情没能向稽察组解释。”
小齐说：“组长，刚才已经把我们初步认定的、水库办财务管理上存在的主要问题跟肖会计核实过了。”
肖建军说：“稽察组指出的这些问题确实是存在的。水库办事情多，人手紧，我虽是会计，也兼了很多其他工作，有时候顾不过来。我们一定尽快清理账务，尽快整改。”
何平说：“关于稽察结论和整改要求，小齐，你把小组初步认定的几件事交待给小丽，回去可以先行整改。也请水库局季科长多关注一下，今天在这里就不谈了。”
“时间不多了，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肖会计，你说你兼了很多其他工作，那么这个账本，”何平拿起小账本，“应该也是你兼的工作之一。能跟我们说一下这是什么帐吗？”
云涌江南（8）
肖建军没想到何平一下子就问到了小账本，连忙打起精神应对，说：“那个，那个不是水库办的。是我个人，帮一个老乡，帮忙记个账。个体经营，也没得多少钱。我也就是给朋友帮个忙。”后面的话说得还算流利。
何平说：“照你的说法，这是一个个体企业的帐。那么，这个个体企业有多少资金量。”
肖建军的话越发结巴了：“也不是，说不上是啥企业，就是，是个个体户，没有多少资金。”
“一千六百多块钱？”
“差不多是吧。”
“要讲每月一千六百多块钱，在你们县里，也不算是高工资了吧？你们镇长、书记的工资也有这么多了。这本帐记了两年，也才一千六百多块。为这点钱，请你这样一个专业会计帮忙记账，我很想知道这个老板性甚名谁，做的什么生意？”
肖建军开始冒汗了：“这个老板我也不熟，也是朋友托来的。”
“经营些什么？”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何平说：“肖会计，你刚才的话，已经是前言不搭后语了，不过我们暂且不谈，只说这个小账本。从零五年以来两年时间，没有一笔购货支出，没有一笔销售回款，你说这是在经营什么呢？”
肖建军呆了半响，说：“这个错误我承认，这是小金库，是水库办小金库的账本。”
听说是水库办的小金库，小丽要哭的心都有了，这回是捅了大娄子了，咋对得起莫主任嘛。
“钱的来源呢？”
肖建军说主要有两部分：一是开发土地的出租收入。那是在水库工程动工前的搬迁试点期间，各县都开发了一些土地，准备用于安置移民。但由于政策不明晰，资金又不足，开发的土地最终能够用来安置移民的不多，有的甚至又退耕还林了。有些乡镇把一些尚可利用的土地出租或承包出去，取得一些收入。二是外迁移民遗留资产的处置收入。近年来，为减少库区移民安置的压力，水库工程委员会和双江市政府组织了部分移民外迁到其他省市去。移民外迁后留下来的一些资产，由乡镇做了拆除和处理，有一些变现收入。这两种情况，在其他县的乡镇也有，只是金额都不大。
肖建军表示：“钱不多，我们一定整改退回。”
何平说：“那我问你。竹溪镇水库办，零五年十一月和零六年三月，两次向银行贷款，总共一千万元。这笔钱不在水库办的账上，到哪里去了？”
肖建军张口结舌，昨天晚上想到的就是这件事。小账本上对二笔贷款都记为‘峰哥五百元’，还可以解释为某人交来的处置收入。但银行对账单上二笔五百万元贷款，并未记入银行存款账。怕就怕稽察组把两边联系起来看，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肖建军磕巴着说：“这个，贷款，我也不…”不知道三个字硬咽下了两个，一个单位的会计，不知道贷款的去向，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我再问你。这个账本上最后一笔支出，十六万二千元，是给了谁？”
一听此言，肖建军如五雷轰顶一般，知道小账本的秘密已经被解开了，不由汗如雨下。
听声音，楼下院子里开进来好几台车。何平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肖会计，我想抓紧今天这点时间，再对你说两句话。这两句话之所以要在今天讲，是因为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云涌江南（9）
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