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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响了。
老街诊所(1)
两天后的上午,长江水库工程稽察组由组长姜洪波率领抵达江南县,十点,在金苑大酒店二楼会议室听取江南县关于水库移民搬迁工作的汇报。
会议室墙上挂着稽察汇报会的横标,会议桌居中摆成长方形。一边,是稽察组组长、各小组长和稽察组全体成员;另一边,是以江南县委丁书记为首的县领导、各局办和有关乡镇的负责人。水库局各科室也都来人了,坐在后排。会议还没开始,熟识的人们相互招呼着,何平也见到了不少熟面孔。
寒暄过后,丁书记主持开会,分管水库移民搬迁工作的章副县长作汇报。三十多页的汇报材料,发给稽察组人手一份,章副县长念道:“正值全国上下高举邓小平理论及‘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伟大旗帜,再掀学习科学发展观之际,在我县为全面完成水库移民搬迁任务克难攻坚的关键时期,稽察组各位领导、专家深入库区,到我县检查指导工作…”
章副县长先讲搬迁工作取得的主要成绩,一、二、三…七条,接着总结经验,一、二、三…八条,大条条后面还有小条条,‘三大措施’、‘四个到位’、‘高度重视’、‘层层落实’,加上其间堆砌着的大量数字,让人眼晕。何平直接翻到倒数第二页,“存在的主要问题”,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看看稽察员都在认真地听汇报,章副县长一字一句地念稿子,何平悄悄起身走出会议室,不一会儿,季红梅跟了出来。
何平说:“坐在会议室有点凉,我回房间取件衣服来。”又小声问:“晚上能过来吗?”
红梅说:“赵局说,晚上请你到外面去吃鱼。”
“今晚不去了。到宾馆来一起吃饭吧,晚上还有事。”
红梅点点头,何平上电梯去了。等到何平不慌不忙地拿了件外衣回到会议室,章副县长的汇报稿还没念到一半。
江南县的水库移民搬迁工作量,在双江市下属的水库库区七个区县里,排在中间,完成水库移民搬迁任务的情况,也是排名中间。
江南县老县城紧邻长江南岸,长江干流水库建成后,老县城将全部淹没水下,七个乡镇受淹没影响,其中二个集镇也要被淹没,全县移民总人数五万六千人。这些年来,水库移民搬迁及相关工作在江南县各项工作中占据了重要位置。新县城建在长江北岸,老县城的上游。现在,随着水库水位逐年抬高,老县城的大部分已经淹没在水下,四万老县城居民搬进了新县城,二个集镇也已经完成了搬迁。农村移民中大部分安置到水位线上重新划分了土地,也有一部分搬进了县城,土地补偿款发给个人,称为自谋职业的安置方式。
江南县在汇报中提出了搬迁安置房建设资金缺口和两家搬迁企业破产的职工安置资金缺口,总量七千八百万元。按理,资金缺口的事不归稽察组管,稽察组管的是已下拨资金的使用是否合规,有没有挤占挪用。但地方的汇报总要把资金缺口摆在重要位置,好像不如此就有可能错失了重大机遇一样。
何平心想:江南县的书记和县长还算是实在的,只报了七千八百万资金缺口。上次在凤山县,仅搬迁安置房就报了一亿七千万资金缺口。尽管后来稽察的结果与此大相径庭,但凤山县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继续拿这个数字忽悠,来此视察的各级领导对凤山都很是同情。
老街诊所(2)
章副县长汇报用了一个多小时,随后,稽察组长姜洪波作了简短讲话。先是阐明本次稽察不同以往,由于长江干流水库完工在即,移民搬迁的进度成为水库能否按期蓄水、工程能否发挥预期效益的关键,本次稽察也是对移民搬迁任务完成情况的一次摸底检查。要求江南县一要高度重视,二要密切配合,三要搞好服务。
稽察组长姜洪波,原任双江市市长,是长江干流水库移民安置规划的顾问。从市长位置退下来以后,被任命为长江水库工程稽察组组长。两年一次稽察,每次在区县的工作时间都要两、三个月,老市长坚持带队到各区县开展工作,不避寒暑,极少离开。老市长睿智、幽默,稽察员对他都极为敬重,何平在稽察中遇到什么事情,也总是要向老市长讨个主意。
当天下午,资金稽察小组在宾馆三楼小会议室开会,根据江南县稽察工作方案,确定小组抽查单位和工作计划。资金稽察的重点是2005、2006两个年度搬迁资金的使用情况,何平要求:对于本次稽察的抽查对象,既要关注以前几次稽察未涉及的方面,又要注意以前几次稽察出现问题的类似单位。侯杰在这两天时间里,根据江南县水库局划拨资金情况,按照资金使用量和投资类别,初步选取了抽查单位。
侯杰介绍情况说:到2006年底,经双江市水库局拨入江南县的搬迁资金共26亿元,其中2005-2006两年5.8亿,仍然是在投资高峰期。新县城建设和相关的配套工程占了2.5亿;集镇迁建1.2亿,其中竹溪镇占大头,7000万;企业搬迁已经在扫尾了,这两年投资不多;有几个水库实物指标调查的遗漏项目,使用了基本预备费;另外就是道路、桥梁项目,这两年资金投入量也不小,有1.4亿。
小组会讨论的时间不长,大家对抽查名单也没提太多意见,不过何平还是作了一下调整,主要的,为表示对江南县汇报工作的重视,把县里提出的两家破产企业增加到抽查计划上。其实这两家企业,如果还是先搬迁后破产,形成资金缺口就完全没有悬念。至于安置房的资金情况,在检查新县城搬迁资金时可以大体测算一下。
随即,按照抽查单位名单,何平开始布置任务:从明天起,资金稽察小组分为三个组开展工作:唐楠带一个组,检查江南县水库局搬迁资金管理情况,汇总分析整体数据,抽查县城搬迁项目;侯杰带一个组,先检查交通局负责的道路桥梁工程,再抽查使用基本预备费的项目;何平带一个组,明天去竹溪镇。最后再安排时间去看那两家破产企业。
何平让侯杰把小组工作计划打印出来,除组员人手一份外,送一份给水库局,由他们安排车辆和陪同人员,并且通知抽查单位。另外,何平还要把这个计划送一份给老市长,向他汇报这几天的小组安排。
今天从双江市出发前,老市长召集各小组组长开了一个短会,通报江南县人大副主任田光明车祸的情况:五月十七日,县人大副主任田光明独自驾车外出,返回县城途中,于晚十点四十分左右发生翻车事故,车毁人亡,车里发现了大量现金。江南县已于昨日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由县委丁书记亲自担任组长,抽调了纪检、公安的得力干部,正在全力调查。老市长要求稽察员到江南县后,尽量不议论、不打听,专心做好稽察工作。
老街诊所(3)
何平向来认为,某某领导亲任组长这类事,除了表示领导的重视程度外,对实际工作起不到多大作用。会很快结束了,何平没走,想问一下老市长到江南县的安排。老市长到各县,除稽察组的集中活动以外,还要考察搬迁项目、走访移民户和搬迁单位等等,县里领导都会陪同。不过何平也要安排时间陪同老市长考察和走访,以便更全面地了解县里的情况。
老市长让何平在沙发上坐下,感慨地说:“田光明这个事出得真是不应该呀。现在有些领导,自己会开个车,出去不带司机,还到处喝酒,不出事才怪。现在不光县里着急,市里领导都很着急,人死在那里,连追悼会都不好开。”
两天来,稽察组虽然还在双江市,但江南县的各种传言不断,版本越来越多。车里发现的大量现金,自然成为大众关注与猜测的主要目标,有说十几万的,有说几十万的,还有人说是一皮箱的钱,那是警匪片看多了。至于钱是怎么来的,几乎众口一词:受贿。
何平看了看略显忧虑的老市长,说:“前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嘱咐我们小组的稽察员,不要去议论这件事。今天到江南县以后,再开会传达稽察组的要求。不过,这愈传愈烈的也不好说都是谣言吧?就算是谣言,也只有尽早澄清才能平息。”
老市长摇摇头,说:“要是能澄清还不早澄清了。说是受贿,证据呢?田光明的老婆一口咬定是他家自己的钱,但又说不清楚有多少钱,是哪里来的。其实呢,这几年有关田光明的传言就没有断过,田光明在江南县县城搬迁过程中,的确也得罪了一些人。现在这个时候稽察组到江南县去,敏感时期事事都要小心,所以才对大家提出要求,一是不要让这件事分了心,二呢,也不要影响了县里的调查工作。”
何平答道:“姜市长你放心。我们小组稽察任务是最重的,时间又安排得紧,忙起来哪里还有时间管别的事情。”
老市长欲言又止,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在这方面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我会要求我们组里的年轻人多加注意,有什么事情我随时向你汇报。”看看老市长没再说什么,何平就告辞出来了,至于在江南县的活动安排,到时候再看吧。
看着何平出去,老市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其实,老市长认为最需要注意安全的,不是资金稽察小组里的年轻人,恰恰是何平自己。连续三次稽察,老市长眼看着何平带领的资金稽察小组,越来越成为一只有经验、有作为的小分队了,而这其间,何平所具有的发现问题的敏锐性,往往引导着整个小组的稽察方向,有时候查出来的问题,让他这个曾经的市长也瞠目结舌。
地方上对稽察组,既要加强安全保卫,又要有所防范,也是可以理解的。偏偏何平对这些防范措施连同安全保卫都不买账,得便就要自己行动。已经有县长、书记委婉地向老市长表达了这方面的担心。这一次,老市长感到,江南县不会太平,而何平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宾馆门外,稽察员都已经上车,准备要出发了。老市长由双江市罗秘书长陪同着,从宾馆出来,送到车上。稽察组分乘两辆考斯特中型面包车,老市长这辆车上,是农村搬迁稽察小组和几位地质、环保方面的专家,何平带的资金稽察小组在另一辆车上。
挥手告别了双江市前来送行的领导,何平一路都在想,老市长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在担心什么吗?一时也想不明白,何平提醒自己,在江南县期间,要多到老市长那里去汇报、请示工作,最好是每天都去。
老街诊所(4)
晚饭后,稽察组的人前一拨后一拨地沿着街道往江边去散步,渐渐地,何平和季红梅落在了最后。两人拐上一条窄路。路的一边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摊摊,堆着五颜六色的服装、鞋袜和日用品,但生意冷清,环境也差,稽察组的人散步都不到这里来。
红梅说:“这条街上,出租车都少。”
何平说:“我们也没事,往前走走,再打车好了。”
两人往前走,街不长,很快到路口了。红梅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到三义街诊所。”司机问:“在哪块?”红梅指路,七弯八拐的开了一阵,停在一条背街上。从地势上看,这里在远离江边的城市上方。
依山沿江修建的城市,江边才是繁华之地,水库蓄水淹没了原来的沿江地带,城市只有往上方发展。江南新县城开始建设的时候,县里在这里平了一片山头,建起了居民小区,老县城的五千多居民搬迁到了这里。远离了沿江的地理环境和商业氛围,以经商为主的居民生活没了着落,发生过多次集体上访,围堵过县政府,也经常有人民来信写到水库工程委员会去。
临来的时候,红梅担心说,三义街诊所在北山新区,地点太偏,还是跟局里要车去方便些,而且,最好先打听清楚是什么人。何平却不想现在就让水库局的领导知道这件事,当然,他们很快还是会知道的。何平说让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天天晚上等着不好,就拉着红梅一起来了。
还不到八点钟,路上已是行人稀少,沿街店铺,半数还开着门,只是灯光昏暗。“三义街诊所”的灯箱招牌,就挂在一幢居民楼的底层,下面还有一行字:冯氏中医骨科。“三义街”是江南老县城的一条老街道,诊所原先就开在那条街上。搬到新县城以后,这一片叫“北山新区”,街道都按编号排列:北山一巷、北山二巷…。三义街已经淹没在水下,只剩下人们心中的记忆了。
红梅和何平推门进去。里面是打通的两进开间,一边立着几个高高低低的药品柜,另一边,摆放着桌椅和一台电脑。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正忙着打游戏,抬头看了两人一眼,问:“买药啊?”打鼠标的手停也没停。
红梅说:“约好了来看医生的。”
“只有冯医生在楼上。”
“从那块上楼?”
“往后面走,门是开的,出去就看到楼梯了。”
两人掀开门帘,是居民楼的楼梯口,黑黢黢的。红梅嚷道:“啷个没得灯嘛?”年轻人离开电脑,走过来掀起帘子,两个人就着屋内透出的灯光上了楼。
二楼有一个房门开着,同样挂着门帘。进到里面,门厅里摆放着桌椅,没见人。
红梅高声问:“有人在吗?”
里面答道:“来了。”一个中年人迎出来,问:“是看病?”
红梅说:“这位是何平组长,约好了来看个病人的。”
“到这边来吧。”自我介绍叫冯平远,是这家诊所的医生。两人跟着冯平远进了一间诊室,里面放着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罩着白布单的窄窄的床。
听见何平进来,一个老年妇女由一个年轻女子扶着,从床上撑起来。只见她,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人消瘦得像枯树枝,这个天气,厚毛衣外面还罩着一件棉坎肩。
冯平远说:“这是我姑妈,她说有重要事情要对何组长说。”
老年妇女说:“何组长,谢谢你能来。”
何平不由地问:“请问你是…?”
女人凄凉的一笑,说:“何组长,我是在一九九六年时见过你。那时我在县医院,水库工程委员会组织专家来考察,我们医院派了我作随行医生。十多年了,何组长你变化都不大,而我已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
老街诊所(5)
十多年前的事,何平一时也想不起当年陪同考察的医生是谁了。
红梅认出来了,说:“何组长,这是原来城建办主任罗瑞明的家属冯春丽。冯医生,我去年年底的时候还见过你,那时看起还蛮好的,是病情加重了吗?”
这就是六年前被判处死刑的江南县城建办主任罗瑞明的妻子。罗瑞明当年四十出头,按说他的妻子现在最多也就是五十来岁,可眼前这个女人,直接可以划归到六十岁往上的那一档里。
年轻女子叫罗瑛,是罗瑞明的侄女,就是前晚送信的人,是金苑大酒店的前台接待员。何平总算明白了那个送信的女子为什么要戴着大口罩去见侯杰。罗瑛告诉何平说:“我孃孃前年做了丨乳丨腺癌切除,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今年春节前又咳血,现在,医生说…”。
冯春丽摇摇手,不让罗瑛说下去:“我自己就是医生,我的病情我晓得的,是没得多久了。但我心头的事情不说出来,我会死不瞑目。”
五月的夜晚,风清月明,但何平却觉得浑身冰冷。
冯平远说:“何组长事情多,能来一趟不容易,姑妈你有事就快点说吧,我到外面去,看有病人来。”
罗瑛给何平倒了茶水,也出去了。
红梅说:“何组长,我也在外面等你吧?”
何平想想说:“好吧。”
房间里只剩下何平和冯春丽,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一时没得话说。
何平先问:“这家诊所是你亲戚开的?”
冯春丽答:“诊所是我娘家哥哥开的,冯平远是我哥哥的大儿子。我们冯家世代行医,祖传的中医正骨。也是受家庭影响,我这个女娃子也是学的医,当了医生。”
何平劝道:“你既是医生,自然懂得养病调理之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去多想,心情要放开,病才能得好。”
冯春丽突然痛哭失声,说:“何组长,并不是我总要想着过去的事,而是事情还没有过去嘞。”
何平一时无语,想着冯春丽要见她,到底有什么事,是那桩案子还有隐情吗?看看冯春丽平静了一些,何平说:“你信上说有事要见我,不知是什么事?”
冯春丽说:“何组长,我不是为老罗喊冤,他自己做的孽,怨不得别人。只是,还有人也贪污了搬迁资金,这些年,还升了官,风光得很。老天爷哪有公道?”
“这事跟罗瑞明有关吗?他为什么没有交代呢?”
“老罗上了他的当,到死都还相信他会来照顾我们。”
据冯春丽说:罗瑞明任城建办主任的那几年,正是新县城拆迁征地。有一次闲谈中,罗瑞明提到,城建办把二百万元投到了一家投资公司,年回报15%到20%,五、六年就可以拿回本来。当时冯春丽并不知道这笔投资不是以城建办的名义投的。一直到罗瑞明死后,有人转交来一封信。
冯春丽从坎肩里面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有些发黄的旧信封,双手递到何平面前。
何平接在手里,并没有打开,而是问:“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我们稽察组不是来查办案子的,看了这封信,也不一定会对你有帮助。”
冯春丽说:“何组长,我想来想去,只能给你看。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只想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老街诊所(6)
信是罗瑞明写给冯春丽的,只有两张纸,字大,话不多,何平拿着这两页信纸,感觉手上沉沉的。信上说了一些对不住家人的话,又写到:“今后生活上有困难,可以去找田二哥,他答应要照顾你和孩子们,营业部那里还有二百元存款。…”
何平问:“这个田二哥是谁?”
“当时的建委主任,后来是副县长,再后来是县人大副主任,田光明。”
何平又问:“你去找过他了?”
冯春丽答:“找过。他给了我五百元,叫我不要再去找他了。”
何平觉得,田光明这样的行事也就说得过去了。
哪知冯春丽却说:“这里说的就是那笔二百万元的投资啊。”
二百元和二百万元,何平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何以见得?”
“老罗那次说起这笔投资的时候,我还当是城建办搞的投资,就问,那家公司靠得住不。老罗说,是双江市的投资公司,到江南来开了营业部,来头大,建委领导拉的关系,没问题的。还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看了这封信以后,我也是想了几天才明白,那笔二百万元的投资,是落在了田光明手里。”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
“我手头没得证据,写过一次匿名信,也没得个动静。”
“这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只在不久前,眼看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告诉了罗瑛。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多年了,我不能把它带到棺材里去。”
听明了事情的原委,何平说:“我们在稽察中涉及到的案件,一般都是交由地方纪检机关查处,同时向水库工程委员会报告。这件事,稽察组可以要求县纪委调查,但他们还是要来向你了解情况的。所以,如果你身体情况允许,我倒希望你能直接向县里纪检机关反映。只是,现在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要说田光明拿了那二百万,调查起来恐怕还需要一些过程。这你要有思想准备。”
冯春丽说:“何组长,我托人带信给你,就是不想再跟县里那些人打交道。”经过罗瑞明一案的审理,冯春丽不愿再见到县里纪检机关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何平说:“是否向纪检机关反映情况,你可以考虑和选择。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是拿了昧心钱的人,日子就好过不了,不要只看到他们一时的人前风光。心存怨恨没有用,只能是伤害自己。特别是不要把这样的怨恨传递给下一代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日子还长着呢。”
冯春丽沉默着,何平也不催她,房间里一时静静的。
半响,冯春丽下了决心,说:“何组长,你的话我明白了。我会跟家人和儿女把这件事说清楚,也会给组织上写一封信,写上我的名字。有人查也好,没人查也罢,我只尽到我的责任,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诊室外面的门厅里,红梅和罗瑛在聊天,冯平远在给一个病人做推拿。看见何平出来,冯平远停了手,扯下搭在病人肩上的布单,说:“好了。”病人活动活动肩膀,站起来,说:“谢了,冯医生。我过两天再来。”
病人出去了,何平对罗瑛说:“去看看你孃孃吧,她今天太激动了,又说了太多的话。”罗瑛赶紧进诊室去了。
老街诊所(7)
冯平远叹了口气说:“我姑妈就是看不透,老是想着那些事情。心病没得药医呀,生生是自己在做死。”
何平问:“她现在是癌症扩散了?”
冯平远点头说:“春节后,到双江市第一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诊断是肺癌晚期。姑妈也不肯做那些放疗化疗的,就回来了。现在就吃些我爸给配的中药。”
“你父亲不是骨科专家吗?”
“医理药理都是相通的。”
冯平远拿起桌上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有大半瓶褐色的药液,说:“这是我家祖传方子配的药酒,专治跌打损伤,对关节炎、骨关节退化引起的肿痛疗效都很好。何组长可以带回去,自己用,或是送人都好。”何平道了谢,告辞出来。
冯平远拿了个手电,送二人下楼,边走边说:“我姑父还在城建办当主任那会儿,我爸去跟他说:凭诊所在老县城的位置,应该搬迁到下面市中心那一块去。姑父说怕别人有意见,但还是答应想办法。哪晓得,还没搬迁,他就出事了,我们家也只好搬到这个地方来。原先在老县城,不光地点好,连诊所,带住房,比现在面积大。现在楼上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租的。搬到这么背静的地方,也就是靠了冯家中医正骨的名声,才有病人找了来。”
街上越发冷清了,出租车更是没有。冯平远在隔壁修车铺找来两个小伙子,用摩托车送何平和红梅回去。虽说冯平远连声招呼“开慢点。”摩托车还是开的飞快。一连串的下坡拐弯、拐弯下坡,何平紧紧地抓住把手不敢松。好在时间不长,前面已经可以看见城市中心广场的灯光了。何平对摩托车手说:“就在广场边上停好了。”摩托车手答应着,慢慢停了车,后面红梅坐的那辆也到了。下了车,红梅要给钱,摩托车手说:“冯医生的客人,不收钱的。”两辆摩托车又轰鸣着冲了出去。
两人在街边站定,身后广场上,坝坝舞已经结束了,东一圈、西一堆的人还没有散。
红梅说:“要是让赵局知道我带着姐姐你晚上搭摩的下来,要好批一顿嘞。”
何平说:“我也不能让老市长知道,他老人家天天要我注意安全。”又说:“我们统一口径好了,就说在广场跳坝坝舞。这里离宾馆不远了,我们走回去吧。”
一路走,何平把刚才和冯春丽的谈话告诉了红梅。
红梅说:“这个冯春丽也是的,要是田光明多给她些钱,她是不是就不说了?”
“田光明只能那么做。如果给钱,给一百万冯春丽能满意吗?要不就每年给利息?那倒成了确凿证据了。这就是人性使然,换了谁也会是这样的。”
“那罗瑞明还心存幻想,以为他老婆孩子会得实惠呢。”
罗瑞明在担任江南县城建办主任期间,贪污新县城征地资金、收受贿赂共一千多万元,被判处死刑。罗瑞明被审查期间,市审计局派季红梅参加专案组查账。红梅说:城建办发放征地补偿费是多头开支,经办人从会计那里领了钱去,交回来一份花名册,有盖章的,有签字的,还有盖手印的,就报账核销了。补偿费这部分资金,有七、八个人经手。其中一个人被查出来,勾结拆迁户,虚报冒领补偿款五万三千元。
红梅有些无奈:“这样的事查起来很困难,找到拆迁户去核对,人家根本不合作,也没办法。”
“那这五万多是怎么查出来的?”
“还不是内讧。那个拆迁户觉得自己拿少了,竟然找到城建办去闹,就暴露了。这个人也还聪明,又交代了一户,承认一共冒领五万三,自己得了三万。其他就死也不肯交代了。后来判了五年,现在可能都出来了。”
老街诊所(8)
两人在凉爽的夜色中边说边走,已经来到滨江公园边上了。路灯下,一桌麻将依旧摆开。
何平说:“新县城征地补偿这部分,其他县的情况也类似。”何平稽察过峡口县国土局,混乱状况如出一辙。更让人惊心的是,有些财务凭证连原始单据都没有了,会计调走了,接任的一个女娃娃什么都说不清楚。稽察组只好要求县里负责清理,清了两年,结果是人进去了几个,包括前任国土局长都进去了,但资金始终没清理清楚。
红梅说“那几年大建设、大搬迁,都是这样搞法,后来才慢慢规范了。也是害人呐。”
何平说:“是呀,这些人的犯罪,说起来也是时势造成的。要不领导们为什么总是说要向前看呢。像我们这样老是纠缠旧账,想想也是没得意思。”
红梅不满地说:“那些贪污的人才巴不得我们都去向前看哦,没有人查老账了,做梦都会笑醒。”
“现在田光明也死了,但那二百万是不会消亡的,这也可以叫做‘资金不灭定律’吧,总会有人得了去。”
“县里已经成立调查组了,起码也要把田光明车里的现金来源弄清楚吧。如果冯春丽举报,那就应该彻底查了。”
何平摇摇头:“冯春丽能不能举报还不一定,她那个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这么多年,她满心的怨恨不能释怀,还能不得病?”
红梅满怀希望地说:“我看冯春丽还是会举报的。当初罗瑞明死都不肯交代,有什么好处嘛?现在冯春丽应该想明白了才是。”
何平说:“这件事稽察组也无能为力,而且,罗瑞明一案还是稽察组成立之前的事了。这次稽察,零五、零六两年的资金使用情况,就够我们忙的了,可不能再去沾包那些多年前的是非。毕竟,稽察不是查案子。”
这可不是红梅想要的结论:“那如果在稽察中遇到了案子呢,你们也不查吗?”
何平毫不迟疑地说:“碰上撞到枪口上来的,自然也不会放过。”
这个答复让红梅很满意:“我看组长姐姐还是会碰上的。上次你们查出的那个水泥厂厂长,贪污一百二十多万搬迁资金,企业职工都要敲锣鼓放鞭炮呢。”
何平说:“国家给淹没企业的搬迁资金,那是企业生存、职工生活的基本保障。这样的案子,遇到一个就要查一个。红梅,有时我觉得,碰到这些案子,总像有那么点运气似的。”
红梅笑说:“姐姐,你的运气是好哦。那些人遇到你,运气就不好了。”
到了宾馆门外,红梅从提包里拿出那瓶药酒交给何平。
何平说:“这个就放你那里吧,给我找个小瓶子装点,我带着路上用用看。”何平最近犯肩周炎,想这药酒大概会管用。
看到药酒,何平想起一件事,问:“冯平远说他家的补偿面积小于原有房屋面积,是怎么回事?”
红梅说:“这种情况不只他们一家。老县城里有的人家原来的住房宽裕,搬到新县城,还房面积是按人口计算的。人口少、原住房面积多的人家,没还房的部分就按货币补偿给了钱。不过那时候补偿标准低,这部分人感觉吃亏了,现在都还有人在闹。”
何平无语。长江干流水库工程的淹没补偿标准,在制定的时候是国内最高水平。但十多年的水库工程建设期,也正是国家经济突飞猛进发展的时期,特别是城市房屋建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改叫房地产了。当时看似较高的补偿标准,现在早已不值一晒。如果一户人家少还十平米住房,按照货币补偿政策,可以发给一千多块钱。但现在新县城的房子,位置好一点的,早已不止一千多块钱一平米了。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差距,能够平心静气不闹事的人只怕不多。
红梅说:“姐姐,我明天陪你去竹溪镇吧?”
“明天唐楠去水库局,你还是留在局里协助她吧。”
“那我让小霞陪你去。竹溪镇的小丽,接手会计不久,但悟性还好,要是能得姐姐你指导、点拨一下,她一定受益菲浅。”
二人在宾馆门前分了手。
竹溪新镇(1)
稽察组到达江南县的第二天,资金稽察小组按计划分组开展工作,何平带了稽察助理员小秦和小齐八点多从县城出发,前往竹溪镇,水库局派小霞陪同。
还是大张开的越野车。从沿江路出了县城,汽车沿着公路穿行在长江北岸的高山和河谷之间。山区新修的公路,更多地采用了凌空高架的桥梁和深邃的隧道,桥梁下面是一条条汇入长江的溪谷河流,隧道上方则是大巴山脉的崇山峻岭。公路两旁,不时有窄小的溪流在悬崖峭壁间飞瀑而下,有时公路绕行在山间,一阵阵浓雾袭来,汽车就在云雾里穿行。沿途的景色让何平目不暇接,小霞早已是司空见惯了的,不久就打起哈欠来。
小秦到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