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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账本的秘密》
山城红梅(1)
江南县水库移民搬迁局财务科由五名美女组成。
长江沿岸山清水秀,自古以来就是出美女的地方。巴蜀地方女子,更是心灵手巧嘴也巧,伶牙俐齿、能说会讲,财务科因此又经常是水库局里最热闹的地方。
水库局副局长老赵,原任财务科长。那时科里还有一名男同事,在老赵当副局长之前,就调到安置科任副科长去了。老赵升任副局长,从双江市调来季红梅当科长,去年又招进一名应届毕业生小霞,形成了如今五朵金花的局面。在财务科那边热闹过分的时候,老赵会说一句:“注意点影响哦。”红梅就说:“你给换两个男的来嘛。”有时,老赵在感觉用脑过度的时候,常会走到财务科那边,听一会儿那些个叽叽喳喳,倒象是一付醒脑剂,提神汤,比浓茶、咖啡管用多了。
老赵在财务科干了整整八年,前三年是科员,后来任科长。至于升任到副局长的位置,则是靠了一项业余爱好。老赵爱好文学,常常写点小文章发表在报刊上,在局里算是一个文人。随着长江干流水库工程建设的进展,移民搬迁工作显得越发要紧,上级领导来的次数越发多起来。市里、省里、中央各部门的领导,各样检查、调研、考察组,甚至更高层的领导,走马灯似的一年到头不停,来了就要有汇报材料,还要根据领导不同的要求,准备不同的材料。局里先是没有重视,直到挨了县领导的批评,才组织起专人写材料。上级领导来得多了,各样的建设资金、专项资金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往库区投放,有的县汇报情况能说到点上,获批的项目、资金就多些。眼看邻县争取的资金比自己多,分管副县长着急上火,局长就把老赵请出了山。老赵长期熟悉搬迁投资、计划、资金管理方面的情况,加上文章写作经验,汇报材料一出手,情况梳理得清,问题讲得明,向上伸手,有理有据。再后来,提副局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今天上班不久,老赵来到了财务科的门前。
财务科办公室在二楼。左侧一间门开着,里面摆放着两张办公桌,老赵看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斜对面是安装着防盗门的会计室,一个大房间,经常是人们聚集的所在,里面还隔出一个小间,是财务科存放档案资料的地方。老赵进来的时候,财务科资深会计巧珍正在把一大把半开的栀子花分放到两个杯子里。
看见老赵进来,巧珍叫了声“赵局”,说:“稽察组的何平组长最是喜欢栀子花的。过两天稽察组来了,我给她送几把花去。”
老赵清了一下嗓子,说:“稽察组要来了,你们还蛮高兴哈。”
一句话,就像一块石头击出一片水花一样,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我们那点高兴了嘛。”“我们有啥不高兴的?”“赵局长,你不高兴了?”
“乱说。”老赵回应着最后那句话。说话的是小霞,财务科最年轻的女娃娃,大学毕业生。
红梅闻声从里间走出来,老赵转身向红梅说:“局里的要求传达了没有?稽察组来检查,不是啥好耍的。莫要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啥子都说,惹出些纰漏来。”
红梅忙说:“赵局,局里会议布置的工作,我们一上班就传达了。一切按照局领导的要求,一是做好接待,二是搞好配合。凡是稽察组问到的,我们一定实事求是的回答;凡是稽察组没问到的,我们也就实事求是的不回答了。是不是?”
最后这句是问大家的。又是一片声响起“放心,我们晓得轻重的。”“赵局,惹不了纰漏的。”
山城红梅(2)
面对一派女声重唱,老赵只得连说“好,好。”再转身问季红梅:“今天你不是要去竹溪镇吗?”
红梅回道:“等小霞打出这张表来,我带走,再和竹溪镇核对一遍拨款和资金往来。”
老赵说:“要去就快点,抓紧下午回来。稽察组在市里已经几天了,按行程安排后天到江南县。局里的事情多,特别是你们财务科,大部分的数字都要从这里出,让大家辛苦点,加加班。稽察完了再休息,补几天假。”
巧珍埋怨道:“加班倒是没得少加哟,补假哪里补过?赵局也就是哄哄人罢了。”
红梅和老赵走出会计室,进了对面季红梅的办公室。红梅说:“赵局,局里事情多,那就先不忙去竹溪镇嘛。”
老赵忙说:“不,竹溪镇那边要抓紧去看看。要是稽察组抽查到,那边的事情怕是不得撇托。”
红梅说:“稽察组要是抽查竹溪镇,我们也没得办法。上次新田县的晓兰说,他们局里不想让稽察组去的乡镇,就说是路不好走,结果何平组长偏还是要带人去。”
老赵说:“所以我们这边,稽察组抽查那里就是那里,我们介绍情况,搞好配合就是了。”
竹溪镇是江南县水库移民搬迁工作量最大的乡镇。江南县有七个乡镇有移民搬迁任务,都相应地成立了水库移民搬迁办,资金由县水库局直接拨付,不再经过乡财政,水库办的计划、财务也因此归口到水库局管理。上个月,县里专门召开会议,布置稽察准备工作,要求各单位先行自查、整改。不久,就听说竹溪镇水库办原任会计调离,新聘了一个中职毕业生担任会计。季红梅到水库局的时间不长,觉得新来一个中职生当会计,对提高乡镇财务人员的整体素质有好处,只是当前的稽察准备工作可能会受点影响。老赵在财务科多年,对竹溪镇有所了解,他感到竹溪镇临阵换人绝非表面说的那么正常,但乡镇任用干部,水库局无权过问,老赵也不好多说。
停了停,老赵又问:“稽察组要求填报的报表都准备好了不?”
红梅说:“稽察报表早都弄完了,但局长还没批下来。”提起这事红梅就郁闷。稽察报表的填报要求早就发下来了,财务科也早就开始着手准备,小霞干事麻利,上个月就送到了赵局手里。老赵报送局长,局长就批给所有领导班子成员,挨个画圈,纪检郭书记还专门到财务科‘虚心请教’一番。结果是弄到今天还没有印出来。
老赵说:“领导重视,是好事嘛。”
红梅说:“也是,每次稽察组一来,领导就特别重视我们财务科。”
正说着,小霞把打好的表拿了过来,交给红梅,说:“梅姐,我和你一路去嘛,我也想去竹溪镇看看小丽。”
红梅说:“凭证都装订好了不?还有计划文件、台帐,稽察组每次来都是要看的。”
小霞说:“就还差几张拨款单,档案室那边拿去复印,还没拿回来。”
红梅看一眼老赵,老赵说:“去就去嘛,抓紧点快去快回。”
红梅和小霞一起出了办公楼。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了两台车,司机没有在,小霞转身进楼去喊。办公楼是一座六层小楼,紧挨着金苑大酒店,红梅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就在高大辉煌的金苑大酒店的阴影下。
江南县新县城紧靠长江北岸,是一座山城。水库局离江边不远,从楼上办公室的窗户里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长江上来往的船只和江对面青色的山峦。从水库局院门出去,就是金苑大酒店的停车场。金苑大酒店建在新县城繁华的珠江路口,是县城里最高档的宾馆,也是县里领导接待各路有身份的客人的首选之地。稽察组每次到江南县,都是住在这里。
山城红梅(3)
红梅正想得恍惚,小霞和司机大张匆忙地走出楼来。大张发动汽车,解释说:“说是你们一上班就要去竹溪镇的,都准备好了。后来你们没来,储局来开会了,给后勤布置稽察组的接待任务,还没说完呢。”边说话边开车出了院门。大张说的储局,是水库局分管基建和后勤的储副局长。
水库局的大门开在香山北路,出门向左一拐,就到了与珠江路成十字形的路口处,也就是金苑大酒店的停车场前面。正遇上红灯,大张把车停了下来。一辆崭新的银灰色小轿车从酒店停车场驶出来,也停在红绿灯前面。绿灯亮了,大张一推档,车过路口,那辆银灰色小轿车,早已驶上对面的香山南路,靓车、高速,一转弯就看不见了。从香山南路转上沿江路,出县城,就是通往竹溪镇的三级公路了。
路上车不多,大张的越野车开得快,出县城不久就远远地跟上了那辆银灰色小轿车。
红梅问:“那是哪个的车?”
大张说:“认不得?人大新买的,丰田新皇冠,田主任的座驾。”大张说的田主任,是江南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田光明。
后座上小霞说:“那田主任去哪儿呢?不会也去竹溪镇吧?”
从这条路出县城,行驶五公里就是新修的长江大桥;过了长江大桥再行驶二公里,就是已经部分淹没正在进行最后拆除的江南老县城;不过长江大桥,沿着江北岸的公路往下游开,经周家镇、杨树乡,到竹溪镇;再往前,去新田县也是走这条路。
大张答了一句:“晓得他要去哪里?”
红梅一眼看见路边上摆出来几篮金黄的枇杷,忙说:“停一下,买点枇杷。”
大张说:“回来再买嘛。”一面将车慢了下来。
红梅说:“要是好就买了放车上。”车靠路边停了下来。
买了一兜枇杷放在车上,又开车上路。其实红梅只是不想跟田主任的车太近,又不好跟小霞和大张说。县人大副主任田光明,原先是主管新县城建设的副县长,这几年大建设大搬迁,年富力强的田副县长是个灸手可热的人物,都说是县长的接班人选。可去年一换届,选到县人大当了副主任,引得各方传言盛起:有的说是因为新县城用地摆不平,得罪人多了;有的说是贪污受贿受到举报,但也查无实据;也有人打抱不平,说新县城眼看建完了,有功之人不用了。财务科是各色人物都来的地方,有些事红梅想不听都不行。而田副主任虽说不掌实权了,也还是县里排名靠前的领导,谁见了也得要敬重三分。
越野车开进竹溪镇镇政府的院子,小霞拿眼一扫,说:“田主任没来这里。”红梅正要答话,手机响了,是赵局。老赵让红梅立即返回,下午到双江市去接稽察组。
红梅说:“啷个提前了?不是说后天才来嘛。”
老赵在电话里说:“稽察组还在市里,后天过来。今天下午是资金稽察小组先派人来,提前安排抽查单位。局长说让你去接。”
红梅应到:“好嘛,好嘛。”想起又说:“赵局,稽察报表还没有印嘞。”
那边老赵说:“局长已经批了,我让巧珍拿去印,下午一定要印出来。”挂了电话。
竹溪镇水库办的会计小丽从楼里跑着迎出来。小丽比小霞还小几岁,抽到镇上做会计,刚一个月时间。
红梅对小霞说:“我马上要回去,稽察组下午就来人。这里要把拨款和资金往来核对清楚,再帮小丽好好准备一下,看资料、报表都齐了没有。”又匆忙地向小丽交代了几句。刚要上车,一个骑着摩托的人进了院子,正是水库办的前任会计、刚刚调到农技推广服务中心去的肖建军。
肖建军下了摩托,来跟众人打招呼。红梅说:“肖会计,走得那么撇托呀。稽察组马上要来了,帮忙弄一下嘛。”
肖建军说:“季科长放心,出不了纰漏。莫主任叫我今天过来,就是帮忙做准备工作的。”莫主任,是竹溪镇副镇长、水库办主任莫家贵。
红梅说:“稽察组要是抽查到竹溪镇,怕还是要叫你回来问情况的哦。”
肖建军大包大揽地说:“没得问题,都在我身上。”
山城红梅(4)
下午六点前,资金稽察小组的稽察员侯杰,带了助理员小秦先行到达江南县,入住在金苑大酒店。晚餐是赵局长宴请。虽然稽察组的领导还在双江市,水库局的主要领导也没出面,但晚宴消耗的酒类若按人均指标计算,绝对大大高于接待稽察组领导的宴会。
等到应酬完水库局的宴请,推掉了盛情安排的娱乐活动,回房间已经八点多了。侯杰让小秦回房间休息,自己先看了一会儿电视,估摸着水库局的人差不多离开了,就换上运动鞋,悄悄出了宾馆。不远处是一片依山势建造的公园,侯杰准备到那里去跑步,这是他坚持了数年的锻炼项目,每晚跑步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侯杰在投资银行作了多年项目评估,是稽察组成立时的‘老’稽察员了。侯杰以他基建项目管理方面的专业知识和耿直的性格,成为资金稽察小组里一员大将。
公园原址是一条大冲沟,建新县城的时候,利用开挖的土石回填到这里,慢慢地把沟填满了,就在这里建了一座滨江公园。公园上方与县城主干道珠江路相连,是一片窄而长的平地,往下依山势修建,坡道和阶梯相间,一直延伸到沿江路旁。公园里大树森森,大多是从淹没线下移栽上来的,还有叠叠重重的奇形巨石,也都是原先长江岸边普通的石头。人们在这里建设新家园的时候,也把这些树木和石头搬了上来,使它们摆脱了被上涨的江水永远淹没的命运,也是在纪念着自己曾经的家园。
公园上方路灯下有几个人支起一张桌子打麻将,往下走,没有路灯了,黑漆漆的,几乎是空无一人。侯杰绕着公园跑了十来分钟,来到公园下方。再下一段台阶,就是长江北岸的沿江路了。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江面上有夜航的轮船通过,微弱的灯光慢慢地移动,不时传来汽笛声。侯杰慢了下来,在想是返回公园上方去,还是到沿江路上去跑。
沿江路上车不多,但这一段路还在施工,偶尔过往的车辆,喧嚣着掀起尘土飞扬。侯杰站下来,原地做了几个下蹲,准备再到公园上方去跑步。忽听背后一个女声响起:“是候哥吗?”侯杰一惊,回头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女子来到身后。只见那女子长一张大口罩蒙住了半边脸,暗夜中根本看不清楚模样,只是体态仟俏,个子高挑。
侯杰心神不定地想:“没听说过鬼带口罩的。不过,保不齐是死于。”
女子又说:“早就听闻稽察组候哥大名,今晚前来,是想请候哥帮个忙,有一封信请转交给何平组长。”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女子说话,声音脆脆的。
原来是来交信的。侯杰松口气,说:“何平组长什么时候到,你也是晓得的吧?为啥不自己去交?”
女子说:“宾馆里里外外都戒备森严的,我哪里交得到?务必拜托候哥了。”说着,将信封往侯杰怀中一送,侯杰下意识一抬手,信封就已经在手中了。
女子一边说:“候哥可以打开来看。”一边转身走开了。
侯杰忙说:“喂喂,美女,怎么跟你联系呀?”
伴着高跟鞋远去的跺跺声,女子说:“候哥天天要跑步,我还会来找候哥的。”
侯杰大声说:“下次来莫要再吓人了。”
山城红梅(5)
沿江路上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炫目的灯光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不过几秒钟,再看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已经空无一人了。
侯杰捏捏手里的信封,薄薄的,并未封口。在稽察组工作几年,群众来信、举报信也收到过,不过像今天这样的收信方式,还是头一回。9.11事件美国闹得很紧张,国内也跟着紧张,其实什么邮件炸弹、可疑粉末,离中国老百姓还远着呢。看看四周,只有风吹树影晃动,侯杰掏出手机,就着手机的亮光打开信封。
只有一张信纸,手写的字很工正:“何平组长:每闻稽察组所到之处,贪赃鼠辈惊悚惶恐。我已获医生诊断为癌症晚期,来日无多,只为一事埋沉心中多年,恳切期望能与何组长见面一谈。如蒙许可,请到三义街诊所一会,我将每晚在这里恭候。”侯杰看完,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塞进裤兜,沿小径向上跑去。路灯下打麻将的人还没散。
侯杰来到公园外,就着路灯给何平发了条短信:“有人送来一封信,说要见你”。自从发现手机、电话有被窃听的情况以后,何平对组内通讯有规定:重要事情不要在电话里讲,急事可简单发个短信。不一会儿,回复的短信来了:“知道了,等我到后再说。”组长的意思很清楚:在这之前不要有行动。侯杰正在想是不是再去跑跑步,短信铃声再次响起,还是何平的:“不要到太偏僻的地方去跑步。”侯杰心想:“组长怎么知道我跑步的地方偏僻呢?”
侯杰正左顾右盼,宾馆方向走去过来几个人,近前一看,是小秦和水库局财务科的季红梅、小霞。路灯下,季红梅体态仟俏,个子高挑,只是穿的是一双旅游鞋。小霞倒是一双高跟鞋铎铎的响着,但个子像是矮了一点。几个人见是侯杰,都“候哥”、“侯杰”地叫起来。
侯杰迎上前去,问:“你们去哪里?”
小秦说:“我们出来找你。水库局地下室有健身房、乒乓球,一起去玩一会儿吧。”说着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侯杰问季红梅:“你们那里什么时候搞起了健身房?”
红梅说:“才搞起不久。原来地下室空着,去年向市局申请了装修经费。这几年风气也不一样了,大家都要锻炼身体,就搞了个健身房。”红梅说话,嗓子略有些沙哑。
收到侯杰短信的时候,何平刚和组员们开完小组会。
到双江市已经是第四天了,稽察组对市属的搬迁项目和移民安置情况进行了检查,明天下午要向市里领导通报情况,这是规定的稽察程序之一。稽察组通报情况,一般是以专业小组的名义进行。各小组在通报情况之前,都要集中全组的意见,对稽察情况进行分析,尽可能客观、准确的描叙问题和提出建议。而最终的稽察结论,则要以正式印发的稽察报告为准。
自从国家批准在长江干流上修建水库以来,双江市及其下属七个沿江的区县(江南、白云、新田、凤山、独峰、峡口和西陵)因受到水位抬高的淹没影响而成为“库区”,需要搬迁的老百姓就成了“移民”。国家为库区搬迁、移民安置下拨了大量资金。开始时,上上下下都很振奋,国家补给那么多钱,要建新县城、要住新房子,农民没了地怕什么,搞二、三产业嘛,进工厂嘛,守着土地有什么出息呢。可是几年过去,搬迁引起的各种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也引发了一波上访闹事的高峰。更为严重的是,有些人利用搬迁建设中的各种机会侵吞国有的、集体的和移民个人的资产,侵占搬迁资金。一座座新县城拔地而起的背后,建设领域的种种并没有放过这一片土地。
山城红梅(6)
几年过去,搬迁引起的各种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也引发了一波上访闹事的高峰。更为严重的是,有些人利用搬迁建设中的各种机会侵吞国有的、集体的和移民个人的资产,侵占搬迁资金。一座座新县城拔地而起的背后,建设领域的种种并没有放过这一片土地。
在日愈严峻的形势下,长江水库工程稽察组受命成立,作为加强管理强化监督、确保移民安置实施和搬迁工程进度的重要手段。稽察组成立以来,何平就担任了资金稽察小组组长,每两年一次的稽察,何平已经在双江这一带来来回回走了三次。稽察的主要内容之一,是检查搬迁资金的管理使用情况,资金稽察小组因此也是稽察组内任务最重、人员最多的小组。稽察制度一经建立,对搬迁资金的监管起到了明显的作用,但仍然存在制度本身的缺陷:受条件所限,对搬迁资金使用情况不能进行普遍检查,而只能是抽查。这使稽察作用大打折扣。但是,经过几次稽察以后,何平也认识到,这样做其实也有一定的好处,抽查所具有的威慑作用,在于它的随机性。对所有使用搬迁资金的单位随机抽样检查,构成了一种普遍的潜在威慑。
双江市位于乌江汇入长江的河口处,水陆交通便利,矿产资源丰富,国家对水库移民搬迁地区的特殊政策扶持和搬迁资金的投入,带动了区域支柱产业的快速发展。这次稽察,在双江市安排了五天时间,何平去了三家企业、二个街道办事处。总体看来情况不错,移民搬迁任务已经基本完成,搬迁资金的使用效果也比较好。但何平想要提醒市里注意的是,有几家大企业,在兼并重组了多家中小企业之后,实施组合搬迁,企业扩张的势头比较快,弄得名气很大,但细看经营情况并不是很好。毕竟,先搬迁后破产的企业给移民安置工作造成了太多损失,也带来了太多教训。
接到侯杰的短信,何平并未太在意,只是觉得侯杰这楞小子肯定又到哪个没人的地方跑步去了,倒是方便了送信的人。到县里搞稽察,所到之处都有人陪同,要私下里见什么人不太容易。
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已经十一点多了。枕边放着一本刘心武的《揭秘红楼梦》,是何平一路带来当做推理小说看的。刚翻开书页,电话铃响了。到处住宾馆,何平深知这个时间的电话,多半是小姐打来的:如果是女客人接电话,那边就挂了;如果是男士,小姐就会逐项推荐洗头、洗脚、按摩…等等服务项目。既然有人长期使用这样的方式招揽客人,估计效益应该不错,因此前些年,一晚上能接好几个这样的电话,不胜其烦。现在,小姐们也有些执业规范了,只要房间的女客人接过一次电话,就不会再来打扰了。
何平无奈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意外却是侯杰。
“何姐,没打扰你休息吧?”
这个时间来电话,一定有急事。何平答:“我还没睡呢,什么事?”
侯杰说:“江南县人大田副主任出了车祸,就在今天晚上,时间不长。不过县里好像人人都知道了。”
“情况严重吗?”
“车翻到山坡下,人当场就死了。”
“车上没有别人?”
“据说是他自己开的车,好像没有别人。”
何平停了一下,对侯杰说:“知道了。我们这里安排没变,还是后天上午去江南县。这件事的影响不会小,告诉小秦,不要去参与议论,听听就是了,等我们到后再详谈吧。”
侯杰答道:“好,我们会注意的。”
山城红梅(7)
何平停了一下,对侯杰说:“知道了。我们这里安排没变,还是后天上午去江南县。这件事的影响不会小,告诉小秦,不要去参与议论,听听就是了,等我们到后再详谈吧。”
侯杰答道:“好,我们会注意的。”
放下电话,何平愣了一会神,拨了唐楠的电话。唐楠是稽察组从会计师事务所抽调来的业务骨干,查起账来是一把好手。唐楠和侯杰在资金稽察小组里是何平的左右手,但两人之间经常会小摩擦,倒要何平时常操心。
何平把房间门虚掩着,靠在床上。不一会儿,唐楠穿着睡衣悄悄推门进来,关上门,跳到对面床上,两个人分坐在两张床上说话。
唐楠说:“姐姐,我也正要过来。江南县那边出事了,县人大田副主任出车祸死了。”
“你是听谁说的?”
“刚才财务科的几个人在我房间里核对材料,有人给钱铭打了个电话,大家就都知道了。”钱铭是双江市水库局财务科科长。
何平也把侯杰的电话告诉唐楠,说:“这种消息传得快,弄不好网上都有了。”
唐楠说:“我们上次来稽察的时候,田副主任还是大权在握的主管新县城建设的副县长呢。想想生命真是太脆弱了,那样强势的一个人,一次事故就没了。”
何平说:“你也不用感叹了,我们还有可能参加得上田副主任的追悼会呢。有长江水库工程稽察组参加追悼会,田副主任也可以说是风光到最后了。”
何平接着说:“我找你过来,是想着这件事对我们这次到江南县的稽察,会有一些影响。侯杰在江南,电话里不好细说。我们要提前考虑一下应对措施,起码也要在思想上有所准备才行。”
唐楠想了一下,说:“从上二次稽察情况看,江南县水库局在财务管理上还是不错的,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如果有问题的话,还是会在搬迁项目上。零五、零六两年是江南县搬迁投资的高峰年,新县城建设项目的投资额又是其中最大的。田副主任原先就分管这块儿,稽察起来肯定会有关连。有关连的我们就都不查?”
上次稽察是二零零五年,季红梅接任财务科长不久,季红梅之前是老赵,现在是副局长了。
何平长吸了一口气,说:“那样的话,新县城建设这一大块儿就都不用查了。新县城建设使用的搬迁资金要在总量上查清楚,搬迁项目也必须要抽查,这是不能变的。但是现在成了特殊时期,要看搬迁项目的具体情况,如果事情不大,能忽略就忽略,省得人家说:人都死了还要查。当然如果是大事,只怕也管不了那么多。”
唐楠说:“从几次稽察看,财务管理上最差的还是乡镇。江南县有移民任务的七个乡镇,其中有二个集镇搬迁,投资额都过亿。”
在水库移民搬迁投资计划口径上,县城和集镇分别是两个类别,但实际上都是征地—拆迁—建县城/集镇这个模式,只是集镇的资金量远小于县城而已。比起直接发给移民个人的补偿,这类资金属于公用部分,直接受益人不明晰,就容易产生漏洞。
何平很清楚,自从第一次稽察以来,稽察组每次都要对乡镇财务管理问题提出整改要求,时至今日,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但以资金稽察小组现有的规模,要在规定时间里完成整个库区的稽察任务,每个县就只能抽查二到三个乡镇。
两人又聊了一会,已经十二点多了,唐楠忙告辞,说:“姐姐又该要吃安眠药了吧?”
送走唐楠,何平拿出安眠药来,吃了一片,想想,又吃一片。躺在床上,脑子里清清醒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山城红梅(8)
这时的季红梅,已经记不清接了多少个电话了。
第一个电话,是在办公楼地下室的健身房接到的,估计离田副主任出事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接到电话,红梅有一种目瞪口呆的感觉,想想上午公路上那辆银灰色丰田车,剩下半兜枇杷还在办公桌边放着。挂了电话,红梅尽量平静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场的人,反正也不是什么保密事,要不了多久就都会知道的。
小秦第一次参加稽察组,不认识田副主任。侯杰却是清楚地知道,在江南县,田副主任绝对是个重量级人物,问了问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只有小霞,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巴,回过神来,像想起什么,想说,又咽了回去。
这样子会让侯杰怎么想,红梅干脆问她:“怎么了?”
小霞说:“梅姐,田主任中午在竹溪镇。我和小丽去吃饭的时候,看到镇长、书记还有莫主任几个人陪着他出去,大概也是去吃饭。”
红梅故作轻松地说:“人大副主任嘛,走到哪里都是视察工作,镇长、书记陪吃饭也很正常不是?”
小霞说:“想想中午还在看到的人,晚上就没了。梅姐,我有点怕。”
红梅说:“这一天里看到他的人多了,那么多人都害怕?”红梅知道,侯杰一定记住了竹溪镇这个地名。
大家又说了几句,也没有心思锻炼了。到办公室把那半兜枇杷拿来,红梅执意要侯杰带回宾馆,说:“知道你们男同胞不好吃水果,这个你们带回去分着吃。”推了半天,侯杰拿了一半,另一半红梅装到提包里,几个人在楼下分了手。
小霞拉着红梅紧走几步,说:“梅姐,你不怕吗?今天上午在路上,你要停车买枇杷,是不是要躲田主任?”
红梅叹了口气,说:“小霞,到底有啥好怕的嘛。他是县里领导,大家都认得他,他认得哪个?我参加水库二期水位清库的时候,田主任,那时是田副县长,是我们这个工作组的组长,一起开过几次会,认是认得的,也说不上有多深的关系。领导出城办事,我们靠那么近干什么?自然是要离远一点。”
小霞想想又说:“不知道田主任是去办什么事,命都没了。”
红梅说:“这一来,公事也好,私事也罢,都是要查清楚的。”
一路说着,又接了几个电话,都是在传这件事,有的说喝多了酒,有的说遇到了鬼,有的说是遭人报复,还有的说车里发现了大量现金,真真假假,莫衷一是。小霞紧紧拉着红梅不松手,红梅只好绕了两条街,把小霞送到她家楼下。红梅让小霞拿点枇杷回去吃,小霞连连摆手,往楼里跑去。红梅转身往自己家走,心想,小霞会不会这辈子都看到枇杷就想起田主任。
回到家,婆婆、儿子都已睡下。在县建行当副行长的老公刚打过电话,说是应酬还没完,也说起田主任的事,说这件事会要彻底理抹的,不知会牵扯到谁,让红梅莫乱说话。
双江市的各级建行,承担了大部分水库移民搬迁资金的存管业务。季红梅的老公在江南县支行工作,跟主管新县城建设的田副县长多有交往,红梅从双江市调来江南县水库局任科长,说来田副县长也是出了力的。但红梅到江南县后,却尽量低调地不去和田副县长套什么关系。哪知一年以后,田副县长就到人大当了副主任。田夫人,县财政局的梅科长,见老公没了实权,也是心理不平衡吧,逢人就说红梅忘恩负义,红梅也是百口莫辩。
红梅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不想动,想歇一歇再去洗澡,手机铃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