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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这两年这几个孩子日子也过得去,年纪渐长也能相互依靠了。他年初还想着该给安哥儿物色个好人家,却不料昨日上午刚听人说他要出嫁,下午又听说他从车上跳下来摔死了。

    这话没个准儿,他心里不太愿意相信。到了村里倒是打听清楚了,原来出嫁、跳车都不假,只是安哥儿运气好,又活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两家既然还有往来,安哥儿成亲竟然没给他送个信儿都让孙亚林寒了心。他是知道叶小安的,无论长相还是个性都最像哥哥,往日也最让他心疼。既然已经到了村里,便一心找他问清楚。

    李金原收了银子就想快些把人送出去生米煮成熟饭,也免得夜长梦多,哪里还会去通知别人?当时只想着过几日再通知两个舅舅,只推说送信的慢了就遮掩过去了。

    “当时日子定得急了,送信给你也要来不及了。就想等……”想到因此生出的种种麻烦事,叶根宝更是对叶小安极为不满。要是安安分分嫁过去,无论是地契还是舅舅都好应付了。

    “日子定得急?虽说你是大哥,但是帮他物色了对象也该先跟我商量商量。有哪家的孩子成亲时连舅舅都赶不过来?”孙亚林虽然长相与哥哥颇为相像,个性却更强硬些。何况活了大半辈子,一听就知道叶根宝在胡扯。

    “我们也是为了他,好不容易能有个让他到镇上结亲的机会,人家就定了那个日子……”叶根宝梗着脖子说。

    “哼,那你刚才又为什么对他动手?”孙亚林在路上有意打听,早就听到不少事儿。忽然觉得以前哥哥最宝贝的小哥儿,过的日子也许并不像他以前看到的不错的样子?

    “我也没真的下手打……”大路上有不少人来往,只怕都看到了叶小安挨打的模样。幸好他挡了一下,身上也没什么伤痕,叶根宝才故意大声辩解道。

    “根宝,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带路的汉子眼见他们家务事没解决,有些尴尬的走了。

    “我先在安哥儿这里呆一会儿,你自己忙去吧!”孙亚林叹了口气,没问清楚安哥儿的态度,他到底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儿也没个地方能落脚,舅舅还是先去我们家里坐……”叶根宝话未说完猛然反应过来,对上孙亚林的表情终于脸红了一把。

    没有地方落脚,可是他两个弟弟偏偏住在这里……

    “不用了,我上回来走得急,这回刚好能与安哥儿说说话。”孙亚林终究没有让他太难堪,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那,舅舅,我帮你将东西拿回去?拎了一路也太累了。”叶根宝缓了口气,伸手要接过他的东西。

    “不用了,中午我让又平收拾了吧。”孙亚林摆摆手,没有像往常一样将东西递给他。一年一次的走动,他向来都要从家里收拾些东西分给三家人。到了镇上还会买条鱼、一块猪肉,这些一般都是留在老大家的,因为中午要在他家吃饭。

    不过这次他主要找叶小安,所以也不打算去麻烦叶根宝一家,当然也不好将手上的菜送出去。

    叶根宝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伸出去的手顿时上下不是。

    叶小安也发现了,朝他讥讽一笑。他还真没见过这样上赶着收东西的,好像晚了半分就要被抢走似的。

    “那我先走了,舅舅说完了事再到家里去坐坐,禾丰可想你呢!”叶根宝终于呆不住了,抛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孙亚林点了点头,挽着叶小安的手离开了。

    叶小安原本想着豁出去不要脸面也要闹一闹李金原了,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怎么也要让他们把那两亩地吐出来。至于名声,他向来只注重里子,面子这种东西也不能让他过得更好。没想到半途冒出一个舅舅,倒是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两人走回去,叶又平见了孙亚林却是十分高兴,咧着嘴跑上跑下,还找出一个半旧的水壶去孙金桂家打了开水回来。

    叶根宝空着手回去,想到舅舅手中那又肥又大的草鱼就忍不住呸了一声,更认定这个弟弟是与他作对。往常舅舅来的时候,可没有哪家敢争着留饭的,毕竟他才是长子呢!那些拎过来的鱼肉,中午舅舅也不怎么碰,接待过之后还能吃上好几天。

    “他爹,鱼呢?”这回他刚走到屋前,李金原就迎了出来。

    叶根宝脸色更黑了一分,没有开口。

    李金原却明白过来,眉头拧成一团,身后叶禾丰的眼神也闪了闪。他们可都看到了,那么一条大草鱼至少四五斤呢!除了年末村里旱塘的时候,他们根本不舍得买新鲜的鱼。

    第7章 招待

    叶小安也想过要加油添醋将叶根宝一家以前的作为向孙亚林诉苦一番,但是看到他头上的白发又隐隐不太忍心。五十而知天命,这个舅舅的年纪也不轻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更不值当。这个熟悉的称呼更是让他想起如今不知道相隔了几个时空的舅舅,最后还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过去,只不过再也没有打算帮大哥一家掩饰。

    “作孽啊!你大哥竟然这么轻贱你的亲事,咳咳,你以前怎么从来不提起?”孙亚林果然被气得直喘粗气,手一拍就要站起来。

    “以前……以前觉得一家人和气就好,哪里想到大哥夫会突然这么做?”叶小安也烦恼,但凡以前的叶小安不要这么包子,至少让村里人家都知道他在大哥家过得不如意,现在也不会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村里人反而明里暗里觉得他做得不对。

    说到底,他们原先看不起李金原说的这门亲事,但是叶小安跳了车偏偏又没死,反而是他不守规矩了。

    “你可真糊涂,以前我要带你回去住几天都死活不肯,就是留在这里被他们挤兑?走,你今日就跟我回去,我在大田镇给你找人家!不对,咱们现在就去你大哥家讨个说法!”大田镇就与塘桥镇相邻,孙亚林坐着牛车来也往往要花上半天时间。他年轻时行事就风风火火,成亲多年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这时候一听叶小安的事当即就有了决定。

    叶小安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记忆中这个舅舅对他们真是不错的,可惜一年来一次,每回原主都被支使得团团转。李金原要留他在家里干活,当然也不可能让他去舅舅家玩。现在看起来,还是这个舅舅的脾性最对他的胃口。

    不过这一次,他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舅舅,现在我也不住在大哥家了,大哥夫也不会再给我说亲事。要是我跟你走了,四哥岂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想留在这里跟他一起先将这里收拾好,将日子过起来,得了空我再去找你,行吗?”

    孙亚林原本态度很坚决,不过听他提起叶又平倒是犹豫起来,半晌之后点了点头。叶又平也已经二十多了,他可以将安哥儿带回去住一段时间,阿平却不太合适。他本来就有缺陷,身边再没一个哥儿搭把手,这破屋烂舍的可怎么办?

    “你们真的要住在这里?这两间屋子……”孙亚林看着已经不能遮风避雨的老旧房子,皱起了眉头。

    “哪能呢!我和四哥准备在旁边先盖两间屋子凑合着用,等攒了钱给四哥说了亲再盖大的青砖瓦房。”叶小安抢先说,旁边的叶又平看见了,吃惊的张大嘴巴。

    “嗯,这样子也不错……”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孙亚林心中也有了打算。他儿子现在成天在外跑,周围村镇的人认识不少,正好回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舅舅就放心吧,等我和四哥忙完了这段日子,一准去你家里玩!”叶小安见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赶紧又打消他的顾虑。

    ……

    一顿午饭也吃得坎坷,叶又平在屋外用石子垒了简易炉灶,在上面烧了鱼汤、焖猪肉。叶小安还拿铜板去孙金桂家里买了饭,最后三人席地而坐才算吃饱。

    “安哥儿,这般招待你舅舅也太寒碜了吧?”叶小安去还几个大海碗时,孙金桂拉着他的手朝这边努了努嘴说。

    他与孙亚林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不过中间差了一个辈分。莫说林下村,对塘桥镇任意一户人家来说,舅家有人上门都是贵客,要拿家里最好的东西出来招待。很多人家即使出去借换,也要弄上几个菜。像叶家这样分了家的,一般都是家境最好的那家留人用饭。他万万没想到这三人竟然这样随便的糊弄过去,所以方才见到叶小安上门借东西都手忙脚乱了。

    叶小安眼珠一转,叹气道:“有什么办法?舅舅昨日才听说我又是成亲又是受伤,今日急匆匆就赶过来了。刚才跟大哥说要在这里坐坐……这不午饭时候到了,先将就着吃吧。”

    孙金桂大吃一惊:“我以为自己看漏眼了呢,你哥哥他们竟然没有过来请他?”对于村里人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怠慢了。

    话刚出口,他又发现更大的问题,瞪大了眼:“他们给你说的亲事没有提前通知你舅舅?难怪呢,我就说你两个舅舅待你们都不错,成亲怎么没有一个人上门……”

    他望着叶小安的眼神顿时带上一丝怜惜,恍然又觉得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什么辛密。

    叶小安适时的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孙金桂心肠不坏,但是他身上也有许多人的通病——闲聊时总爱扯些东家长西家短。要是哪家有点是非动静,可够他们说上几天的了。

    此时他虽然没有出声,但孙亚林已经无师自通的想起以前李金原要价十两礼金的事,还有那个满肚肥肠又有家室的香油店掌柜,所以说他大哥夫就是想快些把他推出去收了礼金,连自家长辈都不敢通知了?这也可真够黑心的了!

    叶小安强笑着与他道别,回到屋前发现叶又平已经将其它东西收拾好了,垒起的炉灶倒留了下来。在新房子盖起来之前,他们大概都要在这里做饭了。

    “安哥儿,这里还有糖块和白面,你们这几天先凑合着用。”孙亚林看见他回来也招了招手,将之前带来的布袋子摊开。

    糖块分了三份,都用油纸包了,还有一小袋子白面粉。他这回来得仓促,从家里包了糖块也是意思一下哄哄几个孩子。想到没什么东西,还将家里刚买的白面粉也拿上了。这会儿也不用考虑给哪家了,全留给安哥儿得了。

    “我们哪里用得着吃白面?舅舅,这是小昱的口粮吧,你还是拿回去吧!”小昱是孙亚林的孙子,平常人家也不舍得常常吃白面,但是条件稍好的都会给小孩子备些,叶小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下回赶集再给他买就是了。”孙亚林拍了拍他的手,又问:“你名下没有田地,如今你们两人只得阿平那三亩地哪里够吃?何况现在还不到四月……”

    “现在四哥手里应该有五亩地呢,当初爹爹是说好先匀出两亩给大哥家作为我们的口粮,现下我们出来了,大哥也该将地还给四哥了。”

    “哦?当初我还说你爹糊涂呢,这么做倒是不错。这几日就要计划种地了,你们准备好那两亩地做什么了吗?”今日过来尽听了些不怎么舒心的事,孙亚林这时候才为他们高兴起来,忙仔细询问。

    叶小安顿时有些为难了,低声道:“还没计划呢,我跟大哥夫说了这事,他好像不太高兴……”

    孙亚林一皱眉头,道:“你可记得清楚你爹当初确实是说要还给阿平的?”

    “不会记错的,当初分田地请的就是村长,他那里也有记录。”

    “那就行了,你们爹么福薄,哪个也没让你们侍候。这样平分了再合适不过,既然有理有据,哪里由得他不高兴?”孙亚林眉头一扬,大声道。

    老大家的也过门十多年了,要不是当初闹得过不下去,也不会早早给他们分了家。别看每年上门好像都很热情,可是多少东西搬过来,最后几乎都是空着手回家的。为了这事,家里的孩子都不知道调侃过他多少次了,也从来不肯跟着他过来,因为就连中午那一顿吃的饭菜也不新鲜。

    “是,既然舅舅也觉得这样不亏理,我就去找村长说清楚。”叶小安是早就打定主意的,不过若是太过突然恐怕村里的舆论就不站在自己这边。

    孙亚林打量他几眼,满意地道:“你总算也机灵些了,你们都是亲兄弟,旁人要是听了都只当我不安好心。要是他们都像阿平这样我也就不操心了。也不说要他们怎么帮衬你,只把自己应得的东西拿回来就好了。”

    “舅舅说得是。”叶小安感叹在这里能遇上个理解他的人不容易,当即点头赞同。他对那三个便宜哥哥没什么好感,要是加上原身的遭遇说个恨字也不为过。叶根宝要是将地契乖乖还回来,以后两不相往来也就罢了,如果还敢打他的主意,他是半点也不会客气的。

    ……

    在树荫下歇了一个时辰,因为路途遥远,未时刚过孙亚林就要走了。他拉住了兄弟俩不让他们送,自个儿沿着村路走出去。

    叶小安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没有太坚持。

    这个村子孙亚林每年都要来,大路却是认识的。不过这回他也没有急着离开,脚下一拐往村西叶根宝家去了。

    第8章 证据

    他来到时叶根宝正在屋前磨柴刀,李金原则在后面的菜地里打理菜园。

    “哟,舅,小安怎么没有送你过来?”叶根宝忽然看他出现在面前还是吓了一跳,忙站起来使唤大儿子去泡茶。

    叶禾丰刚从屋里出来歇口气,闻言不太情愿的去了。

    “别忙了。”孙亚林挥挥手,道:“我就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舅,你说,我听着呢!”叶家没有什么亲厚的长辈,李金原家那边的亲戚更是常巴望着他们打秋风。儿子明年科考的事他还指望这个舅舅帮些忙呢!中午本来他还要去请舅舅回来吃饭,不过被李金原拦住了,说家里的饭菜实在不适合招待。

    孙亚林看看旁边玩耍的孩子,犹豫了一下。叶根宝马上明白了,赶紧领着他进屋里去。

    “大宝啊,我听说阿平还有两亩地在你手里?”孙亚林还急着回家,也没有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的问。

    叶根宝脸色微变,道:“舅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舅舅也不认得村里其他人,除了两个弟弟,还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只问你是不是?”

    “舅舅这话说得可没来由,爹爹走的时候咱们几兄弟可都在床前。多得两亩地就要连带着供养小安和阿平,我也是没办法才揽下这个事。现在小安他们刚出门呢,就想讨回田地?”叶根宝咬着牙就是不松口,这些年他带着叶又平也开了不少田地,可是哪里比得上耕了几十年的肥田?

    孙亚林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了,这会儿见他眼神闪忽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这会儿手上没证据,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又想起早早去了的哥哥,若是知道他们兄弟间生了矛盾,不晓得会怎么难过。因此仍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两亩地也不能让你发财,却是阿平和安哥儿的口粮。你爹爹好歹给你张罗了亲事,他们两个却是没家没当呢!即使是口头说的,你作为大哥也该还给他们……”

    他都不好意思提,哪个镇里没几家可怜的,人家有大哥拉扯着兄弟长大的,哪里会有收口粮的道理?

    “我不知道舅舅是怎么听来的风言风语,不过田地确实都是爹爹在的时候分的。要是给他们两亩,二弟三弟找我又怎么办?”这几年家里是李金原掌握大局,叶又平和叶小安则是干农活的主要劳力,叶根宝有空就在外面做短工,见识多了嘴上也越来越厉害。

    “你……”孙亚林失望的看了他一眼,决定先回去,过几日再让儿子过来帮安哥儿说话,不管是非先去村长那里找写下来的记录。

    目送他出门,叶根宝的脸色也阴沉下来,李金原也很快进了屋。这里的屋子前后都有一人高的木窗,他刚才贴着墙就把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找的人怎么说?”自从叶小安将地契的事说了出来,他们就找人做了准备。既然能将话说得有恃无恐,自然也不怕闹到村长那里去。

    “已经处理好了,他们去了也看不到。”孙亚林的话让李金原十分不舒服,不过想到之前李秋庭跟他打的眼色,很快又得意起来。

    “到时候你别多话,他们没有证据,怎么说也没有用。”见他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叶根宝没好气的叮嘱他。

    “知道了。”

    叶小安见舅舅坚决的拦住不让他送就猜到他可能会去找叶根宝,不过想来以他们夫夫的个性即使去问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略一思忖,便沿着记忆中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林下村的村长姓徐,这个姓氏在整个塘桥镇都颇有分量。徐姓子孙众多,可供选择的接任者也有了考究的余地,因此近年来这村长的职务还没有旁落过他姓。

    这一任村长年届六十,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年轻时人称徐三,年纪大了,如今的孩子都得恭敬地喊一句徐三叔公。他小时候上过几年学堂,也常有人请去立字据写地契,为人尚算公正。

    “安哥儿?”

    徐三叔公家的屋子在村里是首屈一指的气派,他们如今是四代同堂,屋子越扩越大,但是外面始终用围墙圈了起来。村里人都知道这是仿照镇里人家的式样,不但费人工,青砖也用得比别人多了一倍。这时叶小安刚走近,就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来人生得浓眉大眼,左边眼下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还带着寒意的天竟然只穿着粗布短衣。虽然看起来有点陌生,但记忆中显然是有这人的,他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甲钦叔!”

    徐甲钦几乎被吓了一跳,安哥儿在村里算是比较安静不喜动的人,以前打招呼声音也细若蚊鸣。这般清脆且中气十足的样子却不常见。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安哥儿有什么事吗?”

    叶小安也努力回想着这个人相关的事,他是徐三的长子,为人宽厚本分,倒不像其他兄弟常往外跑。随着年纪渐长,在村里也算说得上话。村里人口不少,有时候找上门来他也会先协助处理调解一些小事。

    村里的话向来传得快,徐甲钦虽然不爱听,但是对于叶家近来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不过人家兄弟是老子还在就分了家,既不用重新立户也无需分割家产。虽说一个哑巴和一个小哥儿这样出了家门有点狼狈,但是除了在心里叹一声气也没什么能帮得上的。

    叶家的底子也不算差,只是当初兄弟几个没长大时安哥儿的爹么才那么拼命干活。现在各自有了家室也越过越好,只除了这两个小的可怜些。不过他也看得清楚,别看叶家三兄弟如今交好了不少人家,衣食在村里也算中等了,但是以前每年都有这两个小的帮忙,以后要顾着家里头,可不见得有那么好机会常常往外做工了。

    “我过来找徐三叔公,他在家里吗?”叶小安知道他想帮忙,不过当年的事外人就只有徐三叔公在场。

    “安哥儿,你是想要米粮,还是想借屋子住?”徐甲钦试探的问。村里有早些年捐出来的祭田,除了祭祀和修缮祖坟,每年的盈余都有记录。几十年前曾有天灾,当时也规定条件符合,可以用来救济村里人。

    如今春耕未开,还得好几个月才有收成。他们兄弟俩要是实在困难,也许可以申请几天的口粮。

    叶小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初来乍到还没联想到祭田的事,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有另外的事儿……徐三叔公有空不?”

    徐甲钦见他执意不说,只得指了指远处道:“我爹说要出去走走,往前面去了。他大概没走远,你过去试试。”

    去年家里的孙子都给他生了重孙,田地里徐三早也不用亲自去了,但是不时还是喜欢到田边走一走,给别人指点种地的经验。叶小安追过去时,他已经回到一半了。

    徐甲钦目送着他走远,自己也打开屋门,刚走进去,就闻见一阵烧焦的味道。

    家里的孩子多,他循着味道找过去,却看见三弟家刚进门的哥儿在往炉灶里塞东西。

    “大伯!”李秋庭抬头看到他,猛然吓了一大跳,站起来有些紧张地喊道。

    “我以为孩子在玩火呢,没事。”平日里也避嫌,徐甲钦对李秋庭也不太了解。虽然有些奇怪这个时辰他怎么会在厨房里,但到底没有多想。见他一脸紧张,反而是出声安慰了一句就离开了。

    确定他离开后,李秋庭将最后几张纸扔进了炉灶里,看着火舌将它们吞没,紧张的心才平静下来。接着他用旧灰将火掩灭了,拍了拍手离开厨房。

    “我记得最后好像是这么说的。”徐三已经听完叶小安的话,努力想了想才点头道。

    现在做什么都讲究白纸黑字,哪怕是个锅碗瓢盆都要写清楚。那些东西都在他屋里,平日里他没事当然也不会翻看,不过他人虽然老了,记性却还不差,因此还有几分自信不会错。

    叶小安松了口气,他虽然从原主的记忆里十分确定这件事,但是有确凿的物证却不一样。面对老人疑惑的眼神,他低声道:“这不马上就要春耕了,四哥没办法说出口,我才想替他问问。明天恐怕还要麻烦徐三叔公将字据拿出来,也好让大哥夫服气。”

    “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想来看都可以。”作为一村之长,许多字契合约在他那里都有存底,双方要是有异议随时可以去看。徐三虽然觉得按叶大那时候的年纪记的事情竟然不如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小哥儿清楚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麻烦徐三叔公了。”叶小安得了答案,也不急着去找李金原了。

    第9章 征兆

    即使搭个简易的房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当晚兄弟两人还是睡在“牛栏”隔壁,那间堆满了农具的屋子。叶又平找来去年的稻草,先在床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才在地上也铺了一个,蜷着身子就睡下了。

    稻草扎人,不过这时候他们也没有多余的被褥能够垫上。叶又平向来要求不高,转了几个身呼吸渐缓,可怜叶小安却是辗转难寐。

    以前他也觉得自己对物质享受的要求不高了,但这样简陋的“床铺”显然还在挑战着他的极限。只得眼睁睁数着时间过去,将近黎明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不过他的运气显然不太好,才堪堪入睡就被一阵刺耳的声音吵醒了。

    他还在继续睡和起床之间努力搏斗,就听到有人尖锐的道:“东西可不敢在你们这里放了,谁知道来晚了会少些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一盘冷水,豁然将叶小安刺激得清醒了,再次意识到如今连觉也睡不好,大部分原因可不就是拜这个人所赐?

    “大哥夫一清早就来扰人清梦,真以为嗓门大就有理了?”他张开眼看到叶又平手脚无措的站在李金原旁边,想来方才他是“说”了什么才让李金原这么说。

    “卯时都要过了,这个时辰还敢说早?安哥儿,我说你这一身懒骨头,还看不上李掌柜,是想让哑哥养你一辈子?”李金原嗤笑一声,似乎找到了数落他的理由。卯时,要是农忙时候,一般人家都插完几垄秧苗了!

    “我们既没有田地忙活,也没有屋舍堆柴草。躺着倒还能省些粮食,早早起来难道去看太阳?”叶小安伸了个懒腰,虽然有些精神不济,但好不容易天亮了,当然要起来做正事。眼看李金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挑眉又道:“不过等大哥将那两亩地拿回来种稻,我和四哥也得忙碌一阵了。”

    屋檐冻琉璃,赶快深翻地。这里的人种田习惯在当年秋收之后就将来年开春要种的地翻了,白茬地经过深翻松了土,又能灭虫害。也因此在春播之前农活并不重,不过若是要种水稻,还得提前引水。叶小安话里话外已经将那两亩地划到他们名下,还大声说要拿来种稻,可将李金原激得够呛。

    昨夜里在屋外找人闲嗑,就有不长眼的上来问为什么当时要将叶小安许配出去,两个舅舅竟然没有出面。尽管他用了时间来不及这个理由,但显然有些人并不相信,甚至开始说爹爹在时叶家的小儿子有多么受宠、听话,又说到了他们家之后怎么干活……

    “种稻?就是做梦你也别在我跟前说!”叶根宝昨天还让他忍耐,不过李金原在他们面前向来颐指气使惯了,哪里忍得住他话中的挑衅。何况现在他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也不怕说。

    “不见棺材不落泪,行,把地契带上,咱们还是去村长家说吧。”叶小安翻身/下了床,经不起折腾的木床吱呀作响,好像快要散架了。他理了理头发,连洗漱的心情都没有了。

    李金原打的主意本来是能拖多久算多久,哪想得到以前唯唯诺诺的人这两日竟然会步步紧逼。他将手上的东西一扔,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真是养再久也是白眼狼,在哥哥家吃吃喝喝这么多年不说哩,踏出门竟然还想昧我们家的地。你吃的穿的哪个不要钱?咱们都不与你……”

    他走得快,声音也大,很快路旁经过要去山上或者河里洗衣的人都停了下来。

    叶小安跟在他身后,看似慢悠悠,却也跟得上他的脚步。看一眼四周围观的人,他没有像以往一年低下头去,反而接着道:“吃的穿的怎么了?一年四季吃的都是我种出来的菜,这么多年没有给我做过一身衣裳。大哥夫养了我这么多年不得了,四哥不也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白工?咱爹还给我留了两亩地作为我的口粮,前几日又得了李掌柜十两银子,大哥夫也不吃亏吧?”

    好听的名声留着也不能吃了,叶小安也不想做兄友弟恭的典范。何况这么多年李金原对外也没说过他一句好话,反而是做错一点事就要被在村子里大肆宣扬,人人都只当他又笨干活又慢,名声什么的早就没有了。

    “要命啰,这么多年我拉扯大你们兄弟俩,不敢居功也是有苦劳的。现下你两片嘴一搭就说这么没良心的话……我怎么命这么苦啊!”李金原说着,就抓着前面过来安慰他的人的手不放,一脸伤心欲绝。那人原本是听他们吵得激烈想过来劝和的,被他紧紧攥住手也只能拍了拍他的背。

    “安哥儿嘴皮子怎么变得这般利索了,不过这样与他哥夫吵架,以后哪里还说得上人家?他大哥好坏是养了他这么多年,这么说也太不妥了。”人群中有提着衣物的么么摇着头开了腔,虽然都知道李金原不是好相与的,但是多少是受人恩惠了呢,又是自家亲哥的对象。

    旁边的人撇了撇嘴,接着道:“哪等今日才说不上人家?虽然脸皮子生得好,但是体弱看起来就不经生,性子又还这般,啧啧。”他最早也想将叶小安说给自家儿子,但是李金原开口要的礼金和说的话着实把他酸了一顿,也因此对李金原和叶小安哪个都记恨上了。

    “这么多年他也没说什么,怎么眼看着分开过了反而闹起来?安哥儿也太拎不清了,这不是白白……唉!”后面也有人接了话,语气里对叶小安大庭广众之下与大哥夫争执也不赞同。在大部分人的眼里,他即使在哥哥家吃点亏,可人家毕竟不是爹么呢,哪能样样由着你?

    “没良心?大哥夫倒是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这话亏心不?两亩地的收成养我们两张口,还有四哥三亩地的收成以前不也归你们了?还是我们干得活少了?大家也仔细想想,哪次农忙四哥不是早出晚归,比去别人家做短工干得还多?前年为了我煮饭多下了把米将我打得起不了身,还是敬开叔拿了药给我才好起来。怎么这一次就不让我摔死算了?”

    叶小安说着竟然眼眶微红,他接受了记忆,自然也包含了其中多年来的委屈和恨意。下雨时来不及收起晒的谷子被拿着木棍就抽,不管酷暑还是寒冬一早起来做饭洗衣。他们一家可是五口人!还有四哥,每次农忙中午也不准回家,只让送了饭到田里吃完好节省时间。

    “好好好,你想用死来威胁我?咱们这就去村长家说清楚!没有半点纲常啥……”李金原却不心虚,而是觉得无比愤怒。他张口想说儿子口中的“纲常伦理”,不过显然没有记住那个词。顿了会儿只得甩下狠话道:“你有本事一辈子别跟我们来往!丢脸面!”

    “大哥夫昨日让我以后别上你家的门,现下又说一辈子不要来往,我的脸皮再厚,也会记得大哥夫的教诲的。”和这样的人家老死不相往来,叶小安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反倒是他这么爽快答应去村长家总觉得有点蹊跷,不过有昨日徐三叔公的话,他也没有太过担心。

    当时他还问徐三叔公要不要先回去找出字契先确认,徐三叔公还说即使他家的房子没了,这些字契也不会没有的。

    众目睽睽之下李金原不得不当头往村长家走去,只是口中还不时低声骂骂咧咧。叶小安与他保持几步的距离,对这种口头的念叨也懒得计较。还有几个村里人竟然也跟了过来,似乎想看叶家这一出闹剧。

    李金原和叶小安都没有发现,叶家老三娶过门的哥儿,也就是三哥夫林贵枝原先也远远站在人群中,不过这时候并没有跟过去,反而加快脚步往他们家的方向去了。

    几人来到村长家的围墙外,有心急看热闹的远远就喊了徐三叔公的名字。李金原暗恼他们看热闹不怕事大,正要上前拍门,却看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甲钦哥,村长在吗?”虽说十分有把握,但是李金原看见他严肃的脸还是下意思的低下了头。

    “在,进来吧。”徐甲钦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对他们的出现一点也不惊讶。李金原只以为他是听见了这事的风声,叶小安却敏感的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

    好像……类似于生气或者愤怒的感觉。

    徐甲钦打开大门之后自己却站在一侧,等他们两人进去之后却挡住了后面想要进去的人,道:“他们家既然有事,等说完了事儿再来家里坐吧?”

    身后几人略有些意外,不过见他这样商量的口吻,也就顺势走了。以往也有到村长家断家事的,却不会这样当成秘密,向来只有镇上的公差来通知徭役或者租税的事才不让人旁听。

    “爹已经等你们一会儿了。”徐甲钦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率先领着他们往里面走去。

    第10章 字契

    徐家的屋子挺大,人口也多,现在却显得有些安静。看起来徐甲钦带他们去的地方也不是厅堂,而是徐三叔公的屋子。

    李金原觉得有些不对,不过是查看一下当初的字契,徐三叔向来十分随便,在厅里喝杯茶的工夫就看完了,怎么弄得这般神神秘秘?

    “来了?”徐三的屋子不小,外头也摆了茶几和几把椅子。他们进来时,他正靠坐在椅子上狠狠吸了一口烟。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冲跟在后头的徐甲钦道:“将叶家老大也喊来。”

    “已经让人去喊了。”徐甲钦应了一声,走到他旁边站定。相处了几十年,他对自家爹十分了解,只怕他说得激动,又要气着了。

    “三叔是什么意思?小安就是忘了些事儿,您老跟他说说就好了。这也不用我家汉子过来吧?他还在田里呢!”李金原见这架势心中有些不安,也不像原先想着要把事情闹大了,只要那两亩地能稳稳当当收入囊中就好。

    徐三没理他,慢悠悠的呼出一圈烟雾,将烟杆放下才看了他一眼,问:“你和叶老大成亲也十多年了吧?禾丰都十几岁了。我记得你和庭哥儿都是南庄的?”

    南庄也是属于塘桥镇的一个小乡村,里面的人家只有两姓,不是姓曾就是姓李。那里的人家都有祖训,不得与同姓或李姓成亲,因此多年来一直是外嫁外娶的模式。

    “是啊,不过庭哥儿比我小了十岁,他才刚懂事我就出门了,也不怎么相熟。”出门就是成亲离开家,李金原听他提起李秋庭心就砰砰直跳,当下勉强道。

    徐三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那边就响起了敲门声。几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叶根宝、叶根才都来了。大概还在田里就被叫了回来,两人的裤腿还高高卷起,脚上沾着泥巴。

    “来得正好,既然是你爹当年托我做的事,我今日便跟你们再说一遍。”徐三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人来齐了正好,省得他还要两边解释。

    “三叔,事情都过了这么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可都规规矩矩,当时连一双筷子也没有多拿。”叶根才擦了擦汗,来喊他们的人走得飞快,也不说什么事,可把他唬住了。直到现在看到大哥夫和小弟,才想起自家哥儿昨晚悄悄跟他嘀咕的话。

    “这事跟你关系不大,不过你们兄弟那么多个,我也让他们找一个过来作旁证,省得以后再有人说道。”徐三做了这么多年村长,不时要与镇上的公差打交道,也颇有些见识。这事儿一次说清了,又有证人,以后也不用再闹到他这里来。说到底,叶老大家这般作为不就以为当时说的话没人知道吗?甚至他一个村长,也不能无凭无据的帮人说话,尤其是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三叔的意思是这事跟我有关?不知道是什么事又给三叔你老添麻烦了?”叶根宝皱起眉头,粗着嗓子说。

    “当年分家你爹请了我去,原本说好二十亩地是你们兄弟四个平分的,你们都还记得吧?”见他不耐烦,徐三也没有多话。他的手又摸到茶几上的烟杆,不过上面卷的烟草已经灭了,只得又放下。

    “记得,可是小安没有田地,阿平一个人不会说话连买东西都不方便。所以后来爹决定让他们跟着我,从阿平分的地里匀两亩给我家。前些日子小安本来要出门的,他自己弄砸了,也不愿意再跟我们过。可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完成了爹的嘱托。”叶根宝气势汹汹的说完,仗着身高俯视着叶小安。暗想要是一会儿村长跟着求他,也许可以让哑巴弟弟回来?在水田里干活真不好受,以前哑巴一个人就能做好,现在这些活却全落在他身上了。

    “对,匀两亩地给你家作为他们两个人的口粮。不过后来也说好,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你家,这份地就得还给又平--现在再不捣弄种地就要迟了,你们是不是也该还回去了?”徐三敲了敲烟杆,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叶根才听得愣住了,似乎并不知道这一出。不过好坏都跟自己家没关系,因此忍住没有出声。

    反观叶根宝却是一脸惊讶的样子,道:“三叔是不是记错了?我爹说的是这两亩地匀给我们家,可没说过要还回去!要知道,养他们两个四年可不容易!”

    “爹确实是这么说的,是大哥忘了吧!”因为有徐三叔公坐镇,叶小安一直保持安静,这时候才站出来说。

    叶根宝狠狠盯了他一眼,对徐三说:“三叔,他就是个孩子,几年前的事哪里还记得?”

    “安哥儿昨晚就找我想查看当时的字契,我还让他今天再来。谁知家里放得好好的册子,忽然会不见了?叶大,当时分家安哥儿已经十岁了,又平更是快二十的汉子。这几年他们给你们家也帮了不少忙吧?你们既是亲兄弟……”

    “他要是想着我是亲大哥,怎么会为了两亩地抹黑我的名声!”叶根宝听他说到册子不见了,又想用兄弟情分说服他,语气更悲痛。

    可不就是亲兄弟?亲弟弟怎么能要亲哥的地呢?

    “他一个庄稼汉子就算了,我家禾丰以后可还要科考呢!我辛辛苦苦养了他这么多年,从个小孩儿到成亲的年纪……”听了他的话,李金原更是哭天抢地的叫起来。

    叶小安没料到册子竟然会不见,苦思接下来该怎么争取主动。叶根才退了一步,对于这样的争吵不为所动。

    “那份字契,当初你们都是画了押的。”徐三等他们哭闹了一番,才再次开口。他使了个眼色,徐甲钦就走进里间拿了一张薄薄的纸出来。几人听他开口都将目光转回他身上,这时候脸色也各不相同。

    “昨天发现丢失的只是我自己抄录的备份,你们分家时画了押的字契还在这里。根才,你识字吗?”徐三展开边角泛黄的纸,朝叶根才问道。

    叶根才摇了摇头。

    “那甲钦就代替他将纸上的内容念一念吧!”徐三得了他的答案,点了点头将纸递回给身后的儿子。

    李金原脸色大变,道:“备份?那我怎么知道这份是不是真的?”

    徐三闻言看向他,经历过岁月风霜洗礼的双眸在他身上扫过,良久才淡淡地说:“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对一下当初印下的指印。不过这事我没办法验证,你们去镇上请公差回来,我也会配合的。”

    见他们都没有异议,徐甲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从最开始他们兄弟无人的姓名,分家时各自得了哪些物件、房屋、田地,还有末尾那句“小安成亲后,黄泥坑东边三块地合计四亩应归还到又平名下”,一概清清楚楚。

    叶小安轻轻舒了口气,这是他来到这里以后就决意要做的第一件事,虽说自己占理,但是这里“人情社会”现象显然比他习惯的那个年代更甚。如今物证给力,徐三也处理得公正,他已经满意了。

    这两亩地最后到底归谁,反正都不会落在叶根才头上。他虽然对这个结果有些吃惊,但心底隐隐的似乎也有几分难以置信和幸灾乐祸。当时有了这两亩地,兄弟三个谁不争着想让小弟来家里?偏偏他是大哥就一锤定音了。如今听来却有出入,大哥家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不少,现在少了两亩地又减了两个人手,以后可不好说了。

    脸色最难看的就是叶根宝和李金原了。叶根宝怒瞪了李金原一眼,没想到他信心十足找的人办事却不靠谱,连是不是真正的字契都分不清。李金原却意会错了他的眼神,两人一同开口,说法却截然不同。

    “三叔,原来是我记错了,地契我会还给四弟的……”叶根宝知道有字契肯定糊弄不过徐三叔公,虽然心疼能值十五六两银子的地,但也只能认了。

    “上面写的也是成亲了才需要还回去,现在当然还得由我们家保管……”李金原却盯着那两亩地每年带来的收成,自以为钻了空子死咬着不肯松口。

    要不是现在就在村长家里对簿公堂,或者有所依仗的人借此耍无赖或许还真是拿他没办法。但徐家人已经在林下村做了上百年的村长,又哪里会任由他这样耍嘴皮子。

    “叶大,就按你说的办。现在就将地契拿来,我让甲钦交给你四弟,以后这两亩地才再没有纷争。”徐三当机立断给他们做了决定,李金原听了自家汉子的话,似乎也意识到其他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辛苦徐三叔公了,四哥知道了也会很感激你的。”以为总算尘埃落定,叶小安上前道。

    那边叶根宝、叶根才当头,李金原灰溜溜的跟在他们身后,依次就要离开。

    徐三朝叶小安摆了摆手,却是喊住了李金原:“叶大家的留一下,庭哥儿有事找你。”

    李金原一顿,有些不情不愿地道:“有事让他上我家去,我回去赶着做饭呢!”

    送他们出去的徐甲钦忍不住了,低声道:“你找他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要不是顾及家里的名声,爹爹刚才就将事情说了出来。偏生这人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好像背地里做的事没人知道一样。

    “你……”李金原以为弄丢的不是真正的地契就够倒霉了,万万没想到他话里似乎还知道了些什么。

    “他爹,我留下来跟庭哥儿说会话。”见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李金原心底呸了一声,咬牙道。

    叶根宝“嗯”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哥,藏得够深的啊!两亩地的粮食不少吧?还是快些还给四弟好,说不定他还能攒钱买个哥儿过日子。”出了门,叶根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说。

    叶小安看了他一眼,这样轻视的语气说起四哥,怎么都难让他有好感。

    身后的门已经掩上,叶根宝也知道李金原被留下肯定不是“说会话”这么简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到把柄。他难得没有理会弟弟有些挑刺的话,闷头往家里走去。

    第11章 新生

    徐家西屋,桌子上端正摆着两个中年男子的画像,而李秋庭面对画像直挺挺的跪着,一动不动。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在南庄里虽然算是相貌出挑的,但爹么一辈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世实在一般。能进徐家的门,李金原当初对他也有不少提点。也正是这个原因,两个原本在村里没什么交集的人到了林下村之后有了几分交情。

    李金原找上他的时候他也犹豫了许久,最后才答应试试。哪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找个没人的机会进了那屋子,打开箱子就看到了那本简册。想到李金原总是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提起当初的“帮助”,他一咬牙就拿出来烧了。

    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老爷子当晚就翻箱倒柜要找册子,最后在炉灶后找到两张没烧干净的纸。

    不知该怨自己眼神不好,还是怪大伯进来得太巧合,两人打那一个照面也成了其中的铁证。

    从昨晚事发的那刻起他就跪在这里,如今脑子放空,已经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李金原已经过来了,你到厅里去吧!”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他许久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离开了。

    叶小安没有理会叶根才刻意打听消息的话,与他打过招呼后就径自离开了。有些刚看过热闹的人在低头私语,不过他也没空理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当没听见。

    他回到家里,之前关着牛的屋子已经被打开了,叶又平正在里面打扫。

    “四哥!”叶小安忍住冲鼻的气味,敲了敲门朝叶又平比划了个出来的手势。

    叶又平眼角的余光正瞄到他,十分高兴的走了出来。

    “四哥,徐三叔公已经说了,爹确实说过那两亩地是要还给你的。要是甲钦叔将地契拿过来,你收下就行了。”这两句话叶小安比划得纠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只得一遍遍重复着地契和收下这两个词。

    叶又平摸了摸他的头发,慎重的点了点头。以前他只想出力把这个弟弟养大,后来发现大哥夫对他亲事不上心,就想给他攒点嫁妆。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田地也没有看得太重。但是这么多年,好坏他心中也早就有了计较,既然弟弟说那是他的,那就拿回来吧!

    叶小安见他答应了也放心下来,又道:“这屋子也别打扫了,以后就用来积肥吧!咱们去找些木板先订间屋子睡觉,也省得受臭气熏着。”

    他在旅游的时候就见过农村人家订那种屋子,有点像建筑工地里的简易棚。他们两人身形都不大,只要订个长宽两米以上的位置就够了。住起来当然不舒服,但他权当去露营了。挨过这几天,要是能找几个人帮忙也许很快就能将屋子起好。

    叶又平原本不太愿意,但看到弟弟眼下的黑影,仔细想了想他比划的东西,勉强同意了。

    他离开去找木板,叶小安便留在原处打算选个地方建临时的屋子。相比起村里许多房子紧挨在一起的人家,他们的地方还挺大。从大路走进来,前边是这两间屋子,后面则是已经荒废的茅厕。茅厕边上有一丛竹子,接着就是以前用来做菜地的约摸五厘地。

    记得当初叶爹爹常自豪地提起这块地是他们开垦的,虽然菜地贫瘠,却不减乐趣。对比现在的荒凉,不免有几分感叹。叶小安想了想,春天的风多半是从东面的山上吹过来,最后选了茅厕东面的方向。过几日将那旧茅厕填了,看到也不会觉得膈应。

    心中有了决定,叶小安心想要靠劳动创业财富了,可是举起手一看,这小胳膊小腿的,真是让人发愁。

    其实也不怪他长不好,自从十岁那年到了大哥家,这身体的原主和叶又平可是干活像牛,吃饭像猫。别说去添碗,就是粗粮饭也不敢装满。没吃没喝的,整日在家里还精神压抑,要是能长好才怪了。

    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吧……叶小安眯眼看着天上的太阳,蹲下/身开始给选定的地方除草。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徐家的气氛却是剑拔弩张。李秋庭原先被逼问了几句就全说清楚了,谁料到李金原却死不承认,反而说他故意给自己泼脏水。两人当时只是口头商议,李秋庭又不像他狡猾,嘴上工夫耍不过,只能干瞪眼。

    徐三坐在椅子上听他们分辩了许久,最后才道:“既然敢做,就别以为能瞒过所有人。看在你家小子要科考的份上,这次我就不报官了。徐家自然会惩罚他,你好自为之。”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话中所指。虽然都是种地,但徐家也是个有规矩的人家。碍于面子没有为此将自家人送官,但是惩戒是少不了,一定会让他长长记性。

    李秋庭垂下头,悔恨不已。老爷子昨天就说过,以后他每天起来就要负责给家里的菜园子浇水,中午做饭,晚上还要在屋里思过。

    李金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着一口气被徐家人送了出来。

    “呸!”他在门前跺了跺脚,似乎要把最近的霉运甩开。自从叶小安寻死,他的运气就差了。虽然这回他们奈何不了他,但是想到他们看自己时怀疑的眼神就愤怒不已。

    一路匆匆回到家里,屋里的叶根宝已经将那两亩地的地契单独拿了出来,小儿子就在床上哇哇的哭。

    “就晓得哭,个个都是讨债鬼!我真是八辈子欠了你们叶家的……”李金原心情正不好,连平日里金贵的哄着的小儿子也觉得可恨起来,冲进去扬起巴掌狠狠地抽了几下。

    “你发什么疯?他才多大呢!”叶根宝这才回过神来,见他打儿子顿时不乐意了。

    自从叶禾丰在学堂里显露出过人的资质,如今家里三个儿子无论哪个他都宝贝得很。哥哥这么厉害,两个弟弟能差到哪里去?他在镇上茶水摊上听过说书的,兴始王朝最厉害的读书人就是一门三进士,可谓一时风光无二。那说书先生用来夸赞的词他都说不出来,不过由此得到启发,坚信自家三个儿子也是大有出息的,以后他就是一门三进士的老子了!

    “心疼啦?他哭的时候你怎么不哄哄?”李金原在徐家受了一肚子气,这时候可不怕他。

    “爹,你们怎么这么吵?”叶禾丰从隔壁屋里走出来,不太耐烦的说。以前那个叔叔虽然没用,可是每回弟弟吵闹的时候都能哄得好好的。这才走了多久,他就好几回被哭声打断思路了。

    “不吵了不吵了,我就带他出去。”李金原对大儿子显然更重视些,平日里从学堂回来,二儿子叶禾荣还会被使唤跑腿,叶禾丰可是每日吃饭的时辰才现身。这时看他不满,马上抱着小儿子出去了。

    “你真的要把地契还给他?禾丰和禾荣可都在上学堂,你每个月能挣多少?他一个哑巴,根本吃不了那么多亩地的粮食。到时候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哄停怀里的孩子,李金原才压低声音不甘地问。

    “先还回去,也要他有本事种下去才行。”叶根宝捏紧了手中的地契,嘴上却答应了。他们家以后一定会从泥腿子成为读书人家,可不能在明面上落人话柄。反正还回去以后就与他们无关了,谁知道那个傻子哑巴弟弟会不会被别人骗了,或者变卖了?

    见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李金原终于不再出声了。虽然记恨徐家刚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可他也知道这时候要是闹不好,就要把自家的名声也搭上去了。

    要是没有一点眼力劲儿,他也不能拿捏了叶小安和叶又平这么多年,村里却没什么人敢明面上说他不好。

    经过冬雪之后三月的草长得还不高,叶小安拔了半个时辰之后就除去了大半。不过直起身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有些头晕脑胀,四肢无力了——难道这个身体差到这个地步,连这样简单的农活都承受不住?他暗叫坑爹,直到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响,才想起清晨起来出门至今都粒米未进。

    所以,大概只是饿了?

    随着胃部一阵痉挛的抽痛,叶小安终于确定了。唯一可以提供帮助的人已经在他的授意下出去了,这附近也别想有什么吃的。他只能捂着肚子,慢慢过去找了块石头坐下。

    “安哥儿!”就在他胡思乱想该去哪里觅食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小安看过去,却是叶又平拖着木板回来了,身侧还站着一个十□□岁的少年。

    他在记忆里搜寻了许久,得知原主与这人也没什么交情,只知道他叫田大壮,是同村的青年。当然,以前的叶小安在村里走动多半也是低着头的,更没有空去结交自己的朋友。

    不过这个叶小安不可能维持以前的形象,又想到他喊得这么熟稔的样子也许是与四哥比较熟悉,因此十分自然的与他打了招呼。

    (十分抱歉拖到现在,勉强算是赶上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等。。。以后不敢轻易许诺双更了,不过会尽力的。今晚又忘记了蓝牙键盘,在平板上打九格的拼音写出来的……总觉得写得不自在,不好的地方请尽管说出来。)

    第12章 屋子

    田大壮家以前也住在这附近,自小就常跟着叶又平上山下河。他性情憨厚,但相处久了也知道叶家几个哥哥都不是好相与的人家,这几年看叶又平和叶小安吃了不少苦头,心里也为他们不值。

    不过他自己人轻言微,也帮不上什么。昨日听说他们与李金原吵了一架还暗暗高兴,刚刚知道他们需要木板当即就拍胸脯跟着来了。

    叶又平手里还拿着大壮爹塞过来的粗粮饼,兄弟两人分吃了,田大壮也留下来给他们帮忙。搭屋子本来就简单,三人一起动手没费多少工夫就将“墙”钉好了。屋子四个方位从外面用木柱斜斜顶住,屋顶也用木板架好,再铺上一层茅草就大功告成了。

    “安哥儿,这也太简陋了吧?”田大壮看着搭好的“屋子”,有些难受的说。即使是村头离得最远的那两间以前用来安置流落到附近的流民的屋子也比这个好,至少那是挖了墙沟,上面也有横梁,左右有门有窗。

    他果然想得太简单了,只觉得能跟李金原一家分开日子就好过了,现下他们却是连住的地方都?</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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