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歌第12部分阅读
人,我居然没有认出他……”
高玧似乎没有听到苏沐后边说的什么,只是看着在苏沐手中摇晃着的那玉佩,想起了今日在陌上他也拾到着这一方玉佩,同样的丝穗,同样的半珏,却是不同样的人“……这个,是我的东西”耳际想起的,是萧煜翎的话。
“他,是你的梁哥哥”高玧怔怔的说着。
“怎么可能”韩骁在一旁看得心急,“他是当今……”
“韩骁……”高玧止住了他的话,看着苏沐高兴的模样,不忍心打散她的念想,“沐儿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也是一件好事,今日大家也累了,沐儿也早些休息吧,既然找到了你一直苦心寻找的梁霁,那么接下来就好找了,也不需要再担什么心了。”
“嗯”苏沐重重的点头,朝韩骁做了个鬼脸,便回房歇息去。
韩骁却没那心思,与苏沐虽然相识不久,但之前他入狱的时候,苏沐也没少奔波,于情于理,她都算是患难之交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她,那个根本不是梁霁,那个是当今皇帝,梁霁,梁霁不就是那个长公主的儿子嘛”韩骁没好气的说着。
高玧却没有韩骁那般诸多感慨,“或许,萧煜翎的出现,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梁霁本来就已经死了,她认错了人,总比伤透了心要好吧”笑,将心底的不快尽数扫去。
看在韩骁的眼中,却是大大不快,“我看得出,你还是很中意苏沐姑娘的,虽然那丫头眼里只有她的梁哥哥,但是明眼人一看,还是知道你对她的迁就,既然喜欢就表明了说嘛,扭扭捏捏,不像你高兄的个性啊”
“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个性”高玧无奈的笑了笑,“我是个病君子,如何给她该有的幸福呢”他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说不定明日一早,这颗心就不会跳动了呢。那时,丢下她一个人,她又该如何自处现在,最起码能有个盼头,这样也好……”
高玧忽然冷静下来的模样,倒叫韩骁无法自如。原本只是好心,看不惯高玧任由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眼前说着别的男人,却没有想到高玧身体方面的事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高玧沉吟着,将自己心中的事道了出来,“萧煜翎,却不是一个可以让沐儿托付终身之人”
不可否认,韩骁没有打断他的话,继续任由他说下去。“一代君王一代天,他萧煜翎能不能在朝域的斗争中保住自己的命都是个问题,何谈给沐儿一个依附呢”他停了下来,朝韩骁笑道:“若是,了却沐儿的心愿,梁霁倒确实是个很好的终身托付之人。”
“高兄,你说浑话了吧”韩骁不可置信的看着高玧,一向清寒自居,满腹才情之人,从无一句妄言,今日却说出这等天方夜谭的话。“梁霁早已经死了啊”
“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桌底下,高玧狠狠的抓着自己衣服的前襟,忍住心中痛楚与苦恨,“但哪怕从地狱里,也要把梁霁给拉回来,这是他欠沐儿的”
……………………
宫墙内,夜悄静,万籁寂深。
秋思境内,侍卫巡逻的身影间层不断。天阙之上,宫门向上翘起四角,在夜色中不敛威严,手可摘星寒。
皇帝的寝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清冷与冰寒,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皇帝睡觉便有了一个习惯,要将所有的窗户打开,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一如囚禁宫中犯事之人的掖庭宫墙一样,常年的沉寂,阴暗与冰冷……
万籁皆肃中,拙重的宫门不知道被谁推开。沉重的脚步,却走得比常人轻了许多。穿过外殿,内殿之中是明黄色的纱帐。寝宫中的窗户没有关,风吹进来,宫中肆虐的纱帐便四下翩然。
寂静得可怖,柴武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着的,朝着殿内而去。却见龙床上天子,早已经是一付呆滞的模样,任寒风灌顶而入,覆发颜面之上,凌乱如狂。
“皇上,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柴武心疼的看着那少年的模样,随手抓起床上的一张被子,朝着萧煜翎的身上裹去,“皇上,你这是怎么了,还是说,箢明,箢明对你做了什么”摇晃着,萧煜翎呆滞的神情略微一侧,看着近在咫尺之人。
一丝悬命,任着风吹,没有了知觉,只是干涩的开口,“柴将军,我的心,不见了,……”他抚摸着心口处,一直有着的温暖,此刻,空空如也。颓然的悲怆,啜泣道:“……彻底的不见了”
柴武愣了一愣,望着皇帝所说的心口处,黯然道:“陛下,请您不要这样,臣会一直帮您的”
言不达意,萧煜翎松开了紧拽住柴武衣服的手,依旧之前那付颓然的模样,“……朝别天子去,天涯寄意多,……”无奈的笑了笑,“朕这个皇帝,做得真失败。每天睡在这个宫殿里,闻到的,尽是死人的味道……”
“不会的,陛下,今晚开始,臣会给陛下安排,让陛下拉拢好朝中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能一把扳倒箢明了。”
“沐儿,沐儿呢”萧煜翎垂着的头,轻轻的说着,“我想见沐儿,……”
沐儿……
一个如同在梦中的名字,在柴武的记忆中,如同沧海翻澜中的一粒水珠儿,几乎要被那波澜壮阔给湮没了去,却偏偏在此刻,鲜明得如同眼前昨日般耀眼。
当年蜀道上,曾有带路之情的那个笑靥如花绽放,轻灵得如同深山百灵一般的仙子,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少年皇帝的心中,扎下了如此之深的根。
“来者,可有萧姓之人”曾,依稀记得,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手执桃花笑在眼前。
“家主,姓萧……”
“我娘说了,栈险无香茶,褒城迎故人……”
“沐儿……”柴武几乎,已经沉溺在记忆的深海之中。“梁霁是她的儿子,就算你重伤将死,她也会怀疑……”事与愿违,他终究是不能将过去全部抹灭。
“柴武,妹妹是你最爱的女子吧”那一年,从栈道中回京复命,是他亲手将箢明的儿子,梁霁打入褒河底下的,一切,都是他默默的在承受着。“那么,既然是箢婵出卖的儿,就由你亲手去解决她,也好给我一个交代,不教我的霁儿枉死才是”
“姐姐,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吗”再次折回蜀中,柴武与箢婵相遇的境况,竟然是生死敌对,一把大火,把这世外桃源的一家,全部燃烧了一个尽。
“陛下,臣,对不起您”柴武跪倒在萧煜翎脚下,“他们都死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不可能有人生还的,……”
“不会的”萧煜翎呆滞的神情,蓦然惊醒了过来,“沐儿,应该会等朕的”
窗外,风依旧贯穿而入。
……………………
“公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韩妤依旧一副宫装严谨的模样,女儿的颜色在这付庄严的宫装之下全部掩盖了去。
今夜,箢明身旁出奇的,没有男宠环绕。她抬眸,看着韩妤,“妤儿,去看看皇帝吧”
韩妤被箢明这突如其来的话给怔住了,“这么晚了,公主怎么就想起去看陛下呢”韩妤虽然这么问着,但动作却半点没有迟惑,搀起箢明,朝着冰冷的殿外走去。
一路朝着萧煜翎的寝宫而去。只见寝宫门开,箢明屏退了身旁随侍的韩妤,径自朝着寝宫中走去。但闻啜泣声,声声入耳。进得内殿一看,却见萧煜翎散乱的模样,与柴武跪地的身影。
“参见,公主……”柴武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时候,箢明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她没有说什么,也只是屏退了柴武。剩下的,就是两人的独处。
仇人亲人
“煜翎乖,姑姑来陪你了”她的指,撩起萧煜翎脸面上覆盖着的发,怜爱的道,轻轻的坐在了床边上,慢慢的梳理着皇帝的发。“姑姑这些日子,心里都很不宁静。”指尖梳发的速度,极慢极慢,“姑姑突然想念起我的霁儿了,……”
一直都在怔忡的萧煜翎,在听到箢明的话的时候,眼神中却莫名的闪烁了一下,“梁霁,是姑姑唯一的儿子,姑姑好舍不得他,但是,他也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了”她轻轻的笑,抬起萧煜翎的脸,细细的端详着,“所以你要答应姑姑,你要好好的把这个皇位坐好,姑姑为了它,可是付出了太多太多了……”
“梁霁……”萧煜翎的回忆,那个在身后一直都是冷眼轻蔑看带着他的少年。“梁霁,死了吧”
“是啊,死了……”
长廊殿外,韩妤一直不敢离去,瘦弱的身影,静待着箢明的出来。不知道守到几更,只见天边现出了鱼腹之白,箢明才从那宫内走了出来,那一刻,她的神情,也是透着以前所没有的颓然。
“现在看着煜翎,就会让我想起我的霁儿”箢明没头没尾的说着,韩妤不敢随便答话,任箢明继续往下说去。“他要是知道他的儿子死了的话,会不会很伤心呢”
抬眼望,尽处是怆然。
“公主,皇上明明已经这么听话了,为什么公主还是对他这么放心不下呢”韩妤问道,她知道,现在是箢明最为薄弱的时候,世上哪个亲娘不爱子呢梁霁是她唯一的儿子,能想念,也是人之常情。
“不行,煜翎太不好抓了”箢明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身边这个跟随了她十多个年头的女子,突然间也有一种爱溺如女的错觉,“他再乖顺再听话,终究是一条泥鳅,还不如那个纨绔不听教化的燕云王来再可爱,如果是他的话,本宫还更能把握。……”轻笑,将过往的话浇灭,吩咐了一句,“本宫很累,今日不朝,让煜翎也好好休息着。”
韩妤遵喏,将箢明送回寝宫之中。
出了宫门,天已微亮,曙光一道,从天阙之上照打而进,破开了层层云雾,正好折射在韩妤的脸上,将一夜的憔悴尽数衬显出来。韩妤紧紧的揣着袖子中的东西,几片凋零的红枫页谶,交到北面宫门刚刚换班的守卫兵手里。清朗的庭道上几无一人,再回头之时,却遇见了一个令韩妤大为吃惊的身影。
“柴,柴将军……”韩妤的声音,有点虚。
柴武看了一看刚才离去的守卫兵,笑言道:“韩姑娘真好交情,连这么偏僻的地方的守卫士兵都能识得,就不知道这茫茫宫廷,为姑娘所用的,到底有多少人”
柴武的话,句句如刀,一片一片的剜着韩妤。
“柴将军真爱言笑,韩妤只不过是替宫中姐妹传个话,费得将军询问”韩妤转身,朝着刚才来时的路走去。也不理会身后的柴武,依旧步步跟随着。
“韩姑娘,柴武并无恶意”柴武看着这个一直隐匿在深宫之中的女子,他不知道这个女子的城府究竟有多么的深,但是能在这茫茫深宫中立足之久,着实也证明了她有她的一番手段。况且又,是个能在箢明身边立足的女子,更是不容小觑。
只是让柴武不明白的是,这个女子一直这么默默无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
“柴武不管姑娘究竟是有什么样的目的,但是你在箢明的身边,无论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柴武都不会阻止你的,姑娘明白吗”柴武笑着,将话继续往着下面剖白,“但是,姑娘若是真的有什么目的的话,恐怕也是为了你们韩家,看来,韩侯爷,确实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啊”
“柴将军”韩妤打断了柴武的话,轻佻着话语,“柴将军不觉得您有点自作聪明了吗不过,柴将军应该一直是忠于公主之人,就算八年前公主要你亲自去蜀中杀了最心爱的女子的事你也照做,今日之事,又何足一提或者说,将军现在是受了公主的命,来调查我韩妤了吗”
柴武被说到痛处,顿了一顿,再抬首的时候,却见韩妤早已经走远了。
“好厉害的女人,竟然懂得击我软肋”
第二十三章 新官
经过一次牢狱之灾,因祸得福,职任六礼尚书。第一天,经大殿上皇帝亲封受礼。朝罢,韩骁经韩慎引荐,与朝中有交之臣一一拜会,尔后,韩骁受皇帝传召,独自见驾于宣室殿。
韩骁不是第一次进攻,从小随着父亲出入,宫门之内,一如家常。只是如今一袭红袍加身,反倒让他这原本不该拘谨的人拘谨了起来。
进得宣室殿中,却无见到皇帝的踪影,引荐太监只是说了一句让他在当地等待圣驾的话,便离开了宣室殿,剩下韩骁一个人在偌大的殿室中。
不过韩骁倒是好奇,皇帝究竟私下召见他是为了何事
寻思的当间,殿外有宣驾之声,韩骁侧身跪地,恭迎萧煜翎。“平身吧,这里不是朝堂,爱卿不必如此拘礼。”萧煜翎一如平常的声音入耳,“不过朕倒很是欢欣韩骁你能入朝为官,朕一个人在宫中少有人为伴,如今正好。”
韩骁只是笑答了几句,心中却有着另一件是沉吟着,“敢问皇上,独自召臣前来,有何吩咐呢”
萧煜翎没有忌讳,直言道:“朕前些日子,丢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绕过韩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一同朝殿外走去,“朕想让爱卿去找找,无论如何,务必找回。”
“不知皇上丢失的,是何等贵重之物,竟然如此记挂在心”
萧煜翎望了一眼旁边内侍,遣退了之后,安放心道:“前几日朕受燕云王叔所邀出宫踏青,不慎在途中遗失了半块玉佩,这半块玉佩于朕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而朕觉得最好的人选,还是当日有在场的你来寻找最为合适不过的了。”
半边玉佩
韩骁沉吟在当地,心中暗道:“苏沐前几日不也拾到一枚玉佩,还一直嚷着找她梁哥哥吗”看了一眼皇帝,想将苏沐的事告诉皇帝,却忽然又想起当晚高玧的话,故而迟疑,抬眸,试探的问了皇帝,“臣有一事想问皇上。”
“说吧”
“不知道,当年死去的梁霁,……”韩骁的话问得很慢,却一边在极力的观察着萧煜翎的神色,“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出乎韩骁的意料,皇帝的脸色蓦然凝霜,原本略显苍白的神色,此刻更是如同死灰一般,但只见片刻之后,萧煜翎怒拍桌案,“当年陈旧之事,如何再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梁霁是宫廷中的阴晦,要是让姑姑听到……”
萧煜翎的怒斥说到这里的时候,韩骁恍然大悟,跪下请罪,“臣知罪,臣以后绝不再提及此事。”
萧煜翎点了点头,似乎也发觉自己刚才的反应,只是当年在蜀道上发生的事情,绝不可对人言,否则,别说他是个皇帝,箢明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饶过自己的。
“韩骁,你与朕也算得小时玩伴,如今此处并无他人,朕欲与卿家共畅肝胆。”萧煜翎顿了一顿,将下边的话说出口,“于你看,长公主把持朝政,是对,还是错”
韩骁面对萧煜翎的这个问题,似乎反倒没有那么的诧异,只是他却不得不慎重的考虑下自己该作何解答,如不出所料。萧煜翎这次传召,怕是没那么简单,恐怕他也不得不替自己的父亲卷入朝廷的党争之中。
事实也确是如此,无论父亲的态度如何中立,只要韩骁一朝不保,投入这两道势力其中的一边,那么韩慎爱子之心,肯定也不会置之不理的,即便依旧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但也绝对不会加入另一边,来对付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韩骁入宫的意义了。
如此一想,韩骁反倒释怀了许多,看着眼前一直杯传闻得如何胆小无主见的皇帝,恐怕远非如此。
韩骁面对皇帝,却也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臣下觉得,皇上已经不是当年弱冠小儿,长公主,也是时候将朝政交还陛下了。”
韩骁此话说出,真叫萧煜翎将心中大石放下,韩骁之前的沉吟之态,着实叫萧煜翎不好琢磨。如今韩骁大胆的话,反倒让萧煜翎看清了韩骁绝非朝中那些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如此一来,萧煜翎也不会担心韩骁会倒戈于箢明那边。
“不知道韩卿对让长公主交出朝权之事,有何详细见解呢”
“并无”韩骁这次倒是答得干脆,大出了萧煜翎的意料之外,“韩骁之前只是一个市井之徒,每天只知道消遣玩乐,哪知道朝廷中的百转千回呢即便如今身入朝堂,对朝中暗涌,还是不敢僭越,故此,恕臣无能。”
萧煜翎正欲开口,韩骁又继续说下去,“不过皇上刚才所说的玉佩之事,臣会竭尽全力,臣在坊间还是有认识一些暗手,如果有人通卖此玉,臣定会第一时间找来。”
萧煜翎无奈点了点头,看韩骁的回话,似乎暂时也不想在党争之中作一个选择。只是萧煜翎也很明白,韩骁是个很聪明的人,刚才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势必也是不会站在箢明那一边,如此一来,于萧煜翎也无任何损失。
如果他在严加相逼的话,反倒得不偿失了。
一番寒暄之后,韩骁告退。不出所料,韩骁才步出宣室殿,却又即刻被召往凤栖宫。与之前一样,韩骁一番依违两可的话,也让箢明这个精明的女人打消了拉拢的心,放任韩骁出宫。
回到韩府,韩骁官袍都未及换下,便直奔北苑找高玧。
再云在北苑中一棵树上小憩,见韩骁急忙的身影,嘲讽的一笑,扬声道:“我们家公子在不在房中,他说在亭中等你。”
韩骁只闻再云的声音,忽然停下了脚步,讪讪的望着树上那慵懒的身影,“你不早说”
再云撇了撇嘴,继续休息,却依旧回了句:“你不早问”
亭中,高玧早沸好了香茶,一巡浇去,二巡尤香,正好赶上了韩骁到来的身影,高玧轻笑着,在韩骁说话之前,将茶端至他的手中,“品茗含香,实在不宜急躁啊”
韩骁正好也甚焦渴,将那香茶一饮而下,瞬势坐了下去,“今天皇帝召见我了”
“我知道”高玧应答着,将茶端至唇边,浅啜着,“不止皇帝,长公主恐怕也在期内,朝中大臣,也没少巴结你的吧”
“嗯,”韩骁默然应允,本想问高玧是如何知道的,但反念一想,智者如高玧,还有什么是料想不到的,遂安静了下来,再喝了一杯,忽然想起,“对了,皇上叫我找半块玉……”
高玧怔了一怔,将原本娴熟的动作滞了一滞,“是前几日沐儿拾到的那半边玉吧”将茶饮下,也不顾它滚烫灼舌,敦厚的感觉,顿时在舌尖上延散开来,“他也算是个难得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韩骁听得分明,却意会不出高玧到底在说的什么。
“我已经托你父亲,帮沐儿找回当年的梁霁了”高玧定定的说着,将虚弱的身往后靠去,支撑着自己的气息,“而你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了,皇帝如果想找玉佩的话,就把沐儿带进宫让他见一下,顺便也绝了他的念头。”
“让沐儿进宫”韩骁顿时咋舌。
“有难度吗”高玧抬眸,望着韩骁。
韩骁眼见高玧如此轻描淡写,片刻间竟然无所回应,“是没什么难度。但是梁霁,不是早死了吗”
“不会的,肯定还在”高玧淡淡的应了一句,但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转了个话题,“你如果想继续安生于朝堂上的话,恐怕得早日择一明主,你不是你爹,你不可能那么安然的中立在朝堂上的。”
“怎么说,我今日不是处理得很好么”韩骁不以为意,却将高玧的担忧给抹煞了去。
高玧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壶沸水提起。不知怎么的,水壶的提把竟然歪斜了下去,掉落。滚烫的开水浇烫而下。韩骁眼明,以手当盾,推开了那壶滚烫的水。
高玧冷眼看待着这一切,继续将水壶拾起,添炭,又再加满。徐徐道:“在朝堂中,有人想扳倒你父亲可不容易,但是,想扳倒你,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了,有些事,是你不父亲都忌讳着的,好比如,箢明”
高玧的话说得极轻,但语中所折射出的凶险,却明明白白的折进了韩骁的心中,“我明白了”他忽然冷静了下来,“但是,皇帝目前不成气候,箢明,又久非可侍之人”
“燕云王呢”高玧提浮道,“他也是姓萧的人”
“这是大逆”韩骁蓦然一惊,“无论如何,萧承佑的臣子身份早定,就算最后他成功了,也会是一个罪名的,何况,他就算有心的话,他的敌人也不在少数,朝臣,皇帝,和箢明”
“那你以为,他这次进京,是为何事”高玧望着韩骁难能的镇定,“你以为箢明为什么非要将承明王贷罪,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了燕云王进京,箢明本意,并不想承佑现在露面的,但是却在承明王的手中揭露了出来,所以承明王,我没有料错的话,不是死罪便是流放,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的了”
韩骁彻底震惊,“这么说来,箢明是彻底想废了皇上了”
“十之”
第二十四章 当年笑靥
天子脚下,大梁帝都。
在络绎流川一般的街道上,高头并辔两人,随着前面黑鬃骏马的牵引,渐渐湮没在熙攘的人烟之中。只是偶尔马颈上脖铃作响,清脆声响传至,惹得行人频频让路,让并辔而行的骏马先行而过。
马头前,黑鬃马上的韩骁鱼贯直前,似乎不受街道上人群拥扰,倒是将后面跟随的两人弃了一大截。
行了半条街,韩骁侧首未见身后那两人跟上,先是一愣,再是一惊,随着身后茫茫人群寻找,一棕一白两匹雄驹,尤为显目,却见马上之人并无驾起,只是牵在手中,停留在一处贩卖鲜花的小摊上。
韩骁无奈下马,穿过人群,来到那两人身旁,朝着其中那俊朗男子道:“皇,……萧公子,怎么停了下来,这里大街上惹眼,还是以安全为要,别忘了我们是偷偷出来的……”
萧煜翎的眼光从小贩贩卖的鲜花中抬起,看了韩骁一眼,指着小贩水蓝中养着的一株桃花,含苞待放,分红鲜嫩,“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言罢,束起腕边衣袖,将那株桃花从水蓝中抽出,拿在手中,分外安神。
“真没想到,沐儿居然真的来到京都,而且又刚好住在你府上,……想必这些日子,让她好找了吧”这几日不见了玉佩的失神,与现在安然恬静的模样,如同一般男子欲会家人一般的情景,倒让韩骁惋惜,在心中暗暗叹道:“只可惜,她是来找梁霁的”
“街上人群繁复,公子只身在此停留也多有不便,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早去早回”一直沉默的跟随在萧煜翎身后的柴武开口,此时萧煜翎独自出宫本来就是铤而走险了,如此再在此处遇上什么事的话,那到时他就难辞其咎了。
萧煜翎没有反对,执着那株桃花转身牵马前行。后面柴武付了花钱,也紧随着萧煜翎的步伐,半点不敢怠慢。在他的心中,自上次箢明无缘无故到寝宫独自见皇帝的时候,他的心就忐忑到现在。
箢明不是个会突然就起慈悲心的女人,她会无缘无故的到萧煜翎身边陪了他一夜,心中肯定是又作了什么样的盘算,且是重大的盘算。再加上那一天,他在偏僻的宫门旁遇见到韩妤的鬼鬼祟祟的行踪后,更加赠添了心中的不安。
如今,他只好寸步不离的守候在萧煜翎的身边,期盼他的不安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才好。
转过两条长街,渐渐疏远了繁华的街道,穿过天府,三人同时在韩府门前驻步。韩骁率先下马,躬身至萧煜翎身前,道:“还请皇上稍带,微臣命人大开中门,恭迎圣驾贲临。”
“不用了”萧煜翎抬腿一旋,利落下马,划动身旁的风,几片桃花轻缠,微微含笑。“今日既然微服,就不必惊扰他人,你就直接带我到沐儿那里去便可,其他人尽量不要知会。”
韩骁领命,带着萧煜翎两人悄悄至偏门而进。就连韩慎也没有知会,便将萧煜翎带往北苑中去。只是心中却略加盘桓。如果高玧在场的话,看到萧煜翎与苏沐两人相会的情景,真不知道他又会作何感想。
只是,……韩骁勉强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反正直接带萧煜翎与苏沐相见也是高玧说的,他也正好顺应皇明,交差了事,其他的事,容它发展吧
近日来的北苑,已经差不多成了药园。
苏沐自那晚替高玧把脉后,得知他寒毒入体,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程度,但是如果任高玧这样自己不爱惜自己的方式下去,恐怕是会继续伸延恶化,因此这几日,苏沐暂时将寻找梁霁的事放在一旁,却是只身带着药篓跑遍了汴梁京都旁边大大小小的山林,采集回来的药材,没有千样也有百中,从此可以看出,苏沐也确实为高玧的病下了不少的功夫。
也在这一刻苏沐才体会到母亲的心情,身为一个医者,是有责任挽救身旁任何垂危的人的。她也开始懊悔,为什么自己不好好的随母亲学好医术,说不定现在就不会这么束手无策了。
花园中,粗糙的搭起了一座竹蓬,蓬中淡淡的绿萝蔓延在竹蓬上方,已然可见其生命力一在内燃扎根,只待长成了。
淡淡的药香,随着竹蓬下松土的火热,也增添了几分热闹。一旁被苏沐拉来相配的高玧,则是在药架上梳理着药材。虽然他知道就算苏沐再怎么的努力,也挽回不了自己的状况,但是此刻苏沐的卖力,却让他不忍心打破她的期盼。
只是苏沐越是如此为他高玧尽心,高玧却越是黯然。
手在不停的筛动,盘中的药材却早倒满了一地,怔忡的表情,难得有一天能如此长久的停留在他的脸上。
“高玧,你在做什么”从竹蓬下钻出来的苏沐,看到高玧筛的药材全部散在了地上,顿时咋舌,“不是这样,应该这样”苏沐将散落的药材拾好,轻巧的旋动着手上的筛盘,动作略比高玧娴熟,“我娘说了,筛晒药材的时候,要尽量铺得均匀,那样药材才能更好的保存着……”
“就算这些药全部是采给我的,也不需要这么多吧”高玧把那个筛盘交给苏沐,“还要保存,看来你是想让我留着一点一点的用完不成”说罢,便坐在竹蓬边的椅子上,随手操起藤桌上的清茶,浅啜细尝。
苏沐听到高玧随口说出的话,却在意的停了下来,也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垂头丧气。
“怎么了”高玧觉察到苏沐的不自然,问道。
苏沐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顿了下来。高玧静坐一旁,等待着苏沐想好了说词,“我想再过不久,我会离开韩府了,所以我想多弄点药材,好让你发病的时候服用,虽然不能根治,但最起码能很好的控制住病情,也不会那么痛苦”
此时的苏沐,少了平时的灵动,多了些许安逸,说出的话,却格外真挚,打在高玧的心上,却是重重的一刀,剜着痛。
如此女子,此生却注定不是他所能有。
“你想去哪里呢”高玧忍住心中的情绪,淡淡的问。
“我来京城,主要是想找梁哥哥的……”苏沐放下手中的筛盘,也坐在了高玧的身边,淡然的道。
静默,两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去。
“沐儿,……”高玧的声音显得比平时细微,就算病重时的他,也未曾如此过,“如果,有一天,我高玧不在这个世上了,你会不会像想念你的梁哥哥一样,那样想念着我”
“不会的,……”苏沐蓦然道,带着惊慌,想继续往下说你不会有什么事的的时候,高玧唇边淡然的嘲讽,却将苏沐的话哽住了,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始终还是不能和你的梁哥哥比啊”高玧有点哀伤的道,起身站着,也不挪步,只是把头仰得高高,看着天空上边的白云,以及,那片蔚蓝无际。
“不,……不是这样的”苏沐喃喃的说,起身一瞬,眼神略过之际,却触上了高玧的眸子,那一刹那,竟然挪移不开,“我……”
“嘘”高玧将手放在唇边,示意她禁声。缓缓抬起一手,撩起苏沐的下颚。
食指触上肌肤的瞬间,苏沐知觉一阵恍惚,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脑际中一闪而过,挣扎不得。静默的,任高玧身子缓缓朝前,垂下头覆盖过她的唇。舌尖缓缓滑过朱唇,撬启贝齿,温润的巧取。
刹那间,只觉酥麻之感窜满全身,竟然无力抵抗,只是睁着一双水灵大眼,带着迷蒙水雾,看着这个倾覆在自己上方的男子,对眼咫尺,心相碰应。
“不,不要……”害怕,嘤咛着,噙着隐见的泪水,蜿蜒在腮边。
高玧眉一拧,放开苏沐,退了一步,没有平时的怜爱与从容,只余刚毅,肃穆的眼神,看着苏沐,久久,久久……
没有歉然,高玧转身离去,弃下苏沐一人,独自在刚才片刻猝不及防的温存中挣扎不出。抚着自己的双唇,是火辣辣的羞涩,窜染双颊,如霞点缀。
高玧转过长廊的时候,忍不住咳了起来,抚着心口处,却也是停留在刚才那片刻温存之中,“沐儿啊沐儿,希望,你幸福,我会帮你找到梁霁的……”高玧忍住心中的翻腾,抑制住自己不回头,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对面而来,是韩骁所带领前来的萧煜翎,高玧刚平复下来的心思,在这一刹那又忍不住的翻腾奔涌。“萧煜翎……”他面对那个男子,恨恨的道。
“高兄”韩骁笑脸迎上,却见高玧脸色不对,止住了下话。
高玧扫了一眼萧煜翎,依旧是刚才那般毫不掩饰的恨意,擦肩而过,极慢的步伐,在相对而过的时候,这一片刻,竟然也是惊人的缓慢。
眼神划过,对上柴武,一抹肃杀的凛然,却是从高玧的眸中划过。
柴武一介武人,对于这种感觉尤为敏锐,立刻张开了防备,警戒的望着高玧。不远处,那抹站立在当处的轻灵,将萧煜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手中,那株桃花,随风摇曳。
“来者之中,可有萧姓之人”当年栈道之上,引路的女孩,笑靥如花绽放着。此刻,竟然如此玉立亭亭,站立在眼前。于此之前,萧煜翎无限的懊恼,竟然有两次与苏沐擦肩,都彼此错过
“沐儿……”他轻轻唤。
第二十五章 情脉脉 良宵花解语
“来者之中,可有萧姓之人”
当年褒河之上,栈道之中,一株桃花愈盛,笑靥如花绽放。在众人的心中,都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印象。
如今,玉立眼前,倒教萧煜翎迟疑了住,默默感慨,“你我,竟然擦肩错过了两次。”眼角余润,抛下身后韩骁与柴武,以及仇视之中的高玧,朝着苏沐走去。
淡绿罗裙,在清风中摇曳,伴着泥土的馨香与旁边淡淡的药香,出尘如仙子降落凡尘。苏沐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萧煜翎的到来,转过身看到萧煜翎的一瞬,忽然滞凝了下去,脑子蓦然嗡的一阵空白,竟然无措了起来。
“……”白皙的脸面上,沾湿的泥土湮没了尴尬的突兀,“我,你是……”呆滞了一瞬,苏沐慢慢理清了自己的处境,看着萧煜翎。
这一次,她终能好好的打量眼前之人了。
前尘往事,风行如烟。
转眼之间,两人相对不识,这是何等感慨。
“梁哥哥……”苏沐轻缓,柔软的身子蓦然之间,被萧煜翎拥入怀中,“沐儿,我终于见到你了”似乎,萧煜翎尚在初见到苏沐时的激动之中,并没反应过来苏沐口中叫唤的人,是梁霁。
不远处长廊边上的高玧,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的发生,转身,敛去竣容,淡然的身影以着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风行,高玧没有在意身后韩骁的怜悯,只是抹煞不去心中苏沐所说过的一字一句,如凿在胸,穿心刻腑。“我想再过不久,我会离开韩府了,所以我想多弄点药材,好让你发病的时候服用,虽然不能根治,但最起码能很好的控制住病情,也不会那么痛苦”
“如果,有一天,我高玧不在这个世上了,你会不会像想念你的梁哥哥一样,那样想念着我”
“不会的……”
不会的,高玧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一直授命呆在房中等候的再云见到高玧回来,有点高兴,只是看到高玧的脸色悲怆之外,还带着前所未见的绝望之时,不免闭嘴呆于一边。
高玧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声,只是淡漠的望着前方。
再云几次想开声询问,却又怕高玧在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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