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歌第11部分阅读
独有的朝廷,朝下一切事宜,皆在此处商议。
今日本是不朝,却不想在这个百官私底下称之为小朝堂的宣明殿,整张旗鼓。
紧肃的气氛,围绕着这个小朝堂,堂下数人,都不敢开声。正上端坐,箢明严肃的神情,紧闭双眼,指尖处长长的佩家盘旋,撩拨在容颜之上。
“皇帝呢”箢明久等的耐性,早是磨光,只是冷峻的神情,却将一切情绪与波动暗藏心底,蓄势爆发。
山雨欲来,风满长亭。
韩妤只是凑到箢明耳边,说了些什么,箢明的神色才渐渐回缓。
下尚鸿与承明王面面相觑,皆都搞不懂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他们依旧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今日呈上的奏折,一过箢明双眼,便见这个女人此时的神色难看,可见她对于此次一并递上奏折的韩骁的口供,有着极大的意义。
且又经过尚鸿亲自跟踪事实,燕云王果真在京中有走动的迹象,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但也足以证明韩骁所招供词之实,已是十有。结果可见,箢明此刻应该是早想将韩慎一家叛逆拿来斩首示众了罢
殿外长廊,皇帝的步伐略显得急促,身后众多侍女匆匆随行,仍也追不上萧煜翎的身影。转入殿中,尚鸿与萧承明跪地山呼,萧煜翎却如不见,只是脸色有点灰白,看着坐在殿上那个庄严满具的女人,“姑,姑母……”
箢明凤眼微睁,淡淡的扫了一言堂下,将略微散乱的目光收回萧煜翎的身上,“煜翎,你可是个皇帝,不要每次都等姑姑来替你处理这些琐碎之事,如果说哪日谁反到京师里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箢明不轻不重的说着,却听得堂下尚鸿与承明王两人大喜。
“煜翎谨遵姑母教诲,以后定不再犯”萧煜翎弯身歉错,语气温顺,丝毫不敢拂逆他的这个姑母。回身正坐,面对堂下二臣,萧煜翎始终未发一语,只是接过韩妤递给他的那张奏折,脸色微恙,只是冷眼扫视了一下堂下二臣。却不敢瞥至身旁端坐着的那女人身上。
手中暗暗拽了拽自己的龙袍,虚汗滚滚。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奏折,猛然的将奏折丢在地上,“你们两个,……好大的胆”怒斥,却见旁边的箢明微微翘起唇角,似乎赞许皇帝此刻的怒容。
萧煜翎在看到奏折的时候,心中不禁生疑,不知道今日自己私自去会燕云王的事到底有多少人知晓,但最起码,燕云王在京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恐怕还真是要权衡,到底是该舍去谁,来当这个替死鬼。
“你们说,韩慎勾结燕云王,不日便攻打进京”萧煜翎冷冷的说着,语气中是谙敛着的盛怒。
“不是我们说,是韩骁招供”尚鸿笑盈盈的纠正,可想而知他此刻的心情,是有多好了。
“哼”萧煜翎冷笑了一声,“父皇仙逝三载,姑母亲自下召调燕云王回京凭吊,真没想到韩骁这个人,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竟然连韩竣,都勾搭了进来”皇帝的话,莫名其妙的敲打着尚鸿与承明王的心。
仙逝三载,进京凭吊……
这事,百官事前,并无传闻。
“本来,本宫并不想这么快的就将此事宣告于众爱卿相知,没想到因为一个小小的韩骁,却令两位爱卿先知了”箢明浅浅的笑着,转瞬却雷厉,“传本宫口谕,把韩骁提出来,本宫倒想亲自审问审问,他究竟是怎么样知道这事,敢动歪脑筋到本宫的头上,看来,也有那么点能耐”
箢明突变的脸色,使一旁的韩妤担忧。此刻全然的肃杀,完全与之前想放过韩骁的时候是两个模样,现在更像是立刻想杀了韩骁时的感觉。
谁知提犯口谕才出,韩慎便带着手带镣铐的韩骁闯宫而进,使得一殿的人都有点莫名其妙。
“公主做主啊,……”韩慎的老脸上,有着委屈的感觉,全然不似先前般威武凌厉。“臣今日带子,状告尚鸿,为报私仇,竟然将我儿屈打成招。”韩慎跪在了地上,将牵着韩骁的铁链一摔,韩骁顿时如同失了重心一样,朝前趔趄而去,趴倒在地上,竟然一动不动。
“韩卿……”萧煜翎有点诧异。
箢明蹙着眉头,刚才的怒气,似乎在听到韩慎的话的时候,以及见到韩骁此刻倒地不起的样子之后,显得有点迟疑。
“这是怎么回事”箢明余怒未消,新怒又起,看着韩慎的目光,竟然带着质问。
“臣有冤,犬子更是冤哪”韩慎盯着一旁站立着的尚鸿与萧承明二人,“小儿之事,确是有人栽赃嫁祸,臣已有万分证据,能证明小儿清白”
“哦”箢明挑眉,“那这个呢”箢明将刚才尚鸿所递交的折子给韩慎看,“那么,这份供词,你又为韩骁作何解释,这里,可是有韩骁亲自画押的供词啊”
“公主明鉴,您看看韩骁此刻的模样,别说是画一张押,就算再画个十张百张,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啊”韩慎说话着,竟然老泪纵横,这般疼子之样,真是让闻者动容。
萧煜翎依旧是保持着自己原本沉吟的模样,静待箢明的开口。
“韩慎,你说的证据呢”
韩慎闻言,蓦然肃静,只将泪眼回向箢明,“只待公主传召一人,便能水落石出。”
“谁”
“薛,敬,铭”
“啪”的一声,重拍龙椅,箢明的神色凛冽到了极致,怒言:“叛臣贼子……”萧承明当即站立出来,“恳请公主立刻下令,将臣当年未能及时诛灭之人,下令斩首,以儆效尤”
“王爷你在怕什么呢”韩慎讪讪的说道,“莫不是在怕东窗事发吧”
萧承明回瞪了韩慎一眼,“韩慎,你的门生,当年有那样的丑事传出,你不当牵连,已经是圣上宏恩了,如今又挑起此事,怕是另有不轨吧”
“你们都住口……”箢明很是反感这两人的唇来齿往,怒斥了一声。
“公主息怒”韩慎道:“一切,请公主见过了薛敬铭的时候,再下定论不迟,到时候,肯定会让公主大吃一惊,那时候,公主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叛臣贼子了”
韩慎轻笑,“公主,薛敬铭,就在宫外侯旨,等待宣传。”
“传”箢明狐疑的,语气却是凌厉般的肯定,“就让本宫看看,韩爱卿,是如何替你的门生平反”
笑,在韩慎的嘴角漾开。
一身褴褛,经过昨夜韩府的救治,已经模样整齐了许多,却仍是止不住长久折磨下所呈现给人的那种颓然气息。一步一惊心,步至殿前的,已经不是当年出使御史台时,那朝气蓬勃的模样了。
当年治子,初入朝堂之时,无人不称其才气冠绝,可谓一时无二。
如今,站立在皇帝与箢明的面前,竟然促使得堂上二人,不得不一番细认,寻找当年痕迹。
“臣,薛敬铭,见过万岁,公主……”
“薛敬铭,你倒还敢回来啊”萧煜翎叹了一口气,似乎还未在初见薛敬铭时的震动所回神过来。
“承明王来报,当年查盐一事,你待罪潜逃,你有何话”箢明静静的开口,一掌撑着自己的额头,从容淡定的背后,是让整个朝堂,包括天子在内,都肃静的威严。
“臣,冤枉啊”薛敬铭痛苦的闭着眼,“这些日子以来,臣所遭受的罪,所蒙的冤,远远不是圣上与公主所能料及的”他望着萧承明。“不是臣叛逃,而是有人勾结盐枭,逼得臣无路可走,以死求生啊”
“谁”
“萧承明”薛敬铭大胆的说出。
一语如石,投落平若镜面的湖面之上,千百涟漪,丛然而生。
“薛敬铭,你是在记恨本王将你丑行揭露之仇……”萧承明恨恨的道,双眼迸射精光,直欲将那跪着的身影燃烧殆尽。
“王爷亲自带的兵,亲自围的剿,亲自将下官带回京城盐坊,这些事,难道王爷都忘记了么”薛敬铭笑言:“虽然我不知道你后来是如何回报朝廷,但你能留我一命至今,也是为了这个吧”薛敬铭缓缓的从怀中取出那本蓝皮账目,呈交与上。
韩妤下得阶梯,将薛敬铭呈递上去的那本账本交由箢明手上,细细览阅。每翻一页,脸色便凝重一分,每凝重一分,萧承明与尚鸿的底气,便也虚了一分。
箢明似乎浏览得极慢极细,时过许久,她才将那本账目合上,眼中的怒火,已经足以让在场的萧承明与尚鸿直接瘫倒的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尚鸿这般小人心性,在对上箢明目光的时候,忙趴在地上求饶,罪证斑驳,他自己此刻,也是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原来,私盐的总点,居然设在本宫的眼皮底下,要不是这次的一把大火,恐怕你们还是依旧藏匿得让本宫翻遍整个神州,都依旧安然无恙啊”箢明将账本交给皇帝,“京城盐坊,居然是用尚卿家的亲子之名所筑,如果不是此次韩骁将尚之信杀了,是不是依旧躲在暗处嘲笑着本宫无能,不能将你们这班家伙绳之以法”
“王兄,……”箢明回复宁静,语气甚是平和,“本宫也决想不到,居然当年派你围剿走私官盐一案,你非但不是前去查案,更是去作案的”她嘲讽的一笑,与萧承明对峙的目光,竟然也带着几许除之而后快的感觉。
“呵呵……”萧承明无奈的笑了一笑,“本王也不否认,只是结局如何,似乎还轮不到你做主吧,箢明”他定定的看着朝堂上坐着的那个女子,不动如山。“这个朝廷,不是你箢明的朝廷,所有的事,也由不得你一个女人来判决。”
萧承明的眼光移向萧煜翎,“你这个皇帝,也真是够窝囊,我们萧家人的脸,都快被你抹光了。”
“……”萧煜翎蓦然起身,看着萧承明的目光,是凌厉的,但却没有半点怨恨。他很明白,萧承明说的,并不假,他又何尝,不止一次这样怪责过自己呢
只是,事实不能随心所欲。
箢明抬眼,却并无望向萧煜翎,只是静静的望着萧承明,却似乎,在等待着萧煜翎的爆发。
喘息着,萧煜翎眼神中止不住的海啸山呼,几经波澜之后,紧蹙的眉间缓缓平息。整个朝堂,所有人,包括那个高高在上,权掌天下的女人,也在等待着萧煜翎的反应。
萧煜翎叹了一口气,将刚才翻覆的怒气渐渐平息,酝酿
坐回龙庭,道:“姑母为朝廷殚精竭力,功在社稷,功在朝堂,皇叔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萧承明忽然仰天,长笑,“这就是我们的皇帝,大梁的皇帝,天下万民敬仰的皇帝”蓦然止住了笑,“钻在一个女人的裙下,这就是我们的皇上,每天跪拜山呼万岁的皇上”
“皇叔萧承明,身为皇室贵胄,贩卖朝廷官盐,暗杀御史台,……侮辱长公主”萧煜翎说得极慢,一子一句将萧承明的罪行公布,“暂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箢明扯了扯唇角,笑言,“如何啊,皇兄,这可是我们的皇帝亲自下的令,你该心服了吧”萧承明苦笑无言,只是静默当场,任凭侍卫将他押下殿堂。
尚鸿眼看着萧承明被押下的身影,忍不住崩溃,瘫软在地。
一朝之事,不过如此,这次朝争,最大的赢家,当属韩慎。最终依了箢明的话,皇帝当堂宣布罢了尚鸿之职,并由使此时浮出水面的韩骁代替尚书之职。
下了殿堂,皇帝的心情一直很是不好。遣去身旁随从,径自朝着自己平时练武的校场走去。柴武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许久。
萧煜翎远远见到柴武的时候,心底突然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脚下竟然连一步也移不出去,只任由自己僵直在当处,木讷的空洞,充斥着全身,甚至灵魂。
“皇上,您怎么了”柴武一直都很担心萧煜翎私下出宫的事会不会被箢明究竟到底,如今看到萧煜翎的这个样子,更是让他的担心更上了一个点。
在柴武走近的时候,萧煜翎整个人忽然摊了下来,吓坏了柴武。“皇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传太医……”
“不,不用了”倒在地上的萧煜翎,制止住了柴武的呼喊,“朕没事,朕只是,累了,很累……”他笑了,近乎哭一样的笑,“朕又了结了自己的一个亲人,虽然,他是罪有应得。但是,这么多年来,朕都已经记不清死在朕手中的,到底有多少个是姓萧的了姑姑,太厉害了,我斗不过她,斗不过啊……”
“皇上……”柴武不忍,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勉励着这个孩子,该如何如何的坚强起来。只是,过多的负担,会把这个孩子压垮的。他没有说什么,也不能说些什么。在这个充满眼睛和耳朵的宫廷内,他们有什么话,都只能意会,绝不可言传,哪怕是一个手势,也会是他们的杀身之祸。
沉默了许久,柴武只是扶着萧煜翎回了寝宫。
寝宫,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遣去身旁宫女侍卫和柴武,萧煜翎合着龙袍,静静的躺在龙床上,却睁着双眼,此刻沧桑,尽溢于表。
顺着手,萧煜翎从怀中摸到一块被体温贴得微微生温的玉佩,依旧只是静静的捏在手中,缓缓的合上眼,将疲惫与空虚尽数湮没而去。
双唇,缓缓的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沐儿,你在哪儿呢”
一场梦,梦里不知道有着什么,从记忆中悄然划落的过往,是母亲死前哀怨的眼神,是父皇死在这个寝室中几个月,依旧无人知晓的恐怖……
一个纤瘦身影,缓缓的从殿外走进来。绰约的身影,透着龙床上的轻纱,恍惚着,看着萧煜翎熟睡的容颜。蹙眉,韩妤静静看着这个今天依旧显得如往常一样懦弱的国君,眼神中是让人窥不明白的深邃。
眼光,顺着萧煜翎手中握着的那方玉佩。好奇,倾身垂下去,青丝略过自己的容颜,垂在萧煜翎的手上,伸出手,想把那放玉佩拿起来看看,却不料,惊醒了萧煜翎。
“你来做什么”萧煜翎的警戒,让韩妤吓了一跳,突然,有点可怜起这个皇帝。从小养成的戒备,就连睡觉,也在防御着别人的亲近,审视着是否怀着敌意。
韩妤站直起身,萧煜翎这样的情形,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只是淡淡的扫了下萧煜翎,也没有再去多加注意萧煜翎手中的玉佩,冷漠的说了一句,“奴婢只是遵照公主之言,来看下陛下怎么样,顺便……”她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缓缓说道:“公主说御花园中兰花开了,想约陛下明早一道赏兰品茗”
说罢,韩妤移步离去,也不再理会萧煜翎的神色。
依旧的疲惫,萧煜翎没有在意刚才韩妤说的什么,只是侧着头,寻找着刚才因为惊醒而掉落在身旁的玉佩,拿起来按在胸口,依旧闭眼睡下。
第二十一章 谁家年少足风流
一番晴天好,难得今春花开团簇,拥得满园春色,人华似锦。御园之中,落英花下,朵朵芬兰傲立,俨然君子。
锦簇花团丛中,一席素色糕点,香炉燃起暖杯之物,半壶玉液琼浆,竟然也是一番难得景致。席间,箢明淡淡浅啜着手中琼浆,也不多饮,只是揣在手中轻轻玩弄。
清风乍许,仍是带着几分清寒。
不远处,圣驾长摆至阶边。
“姑母”经过一夜休憩,萧煜翎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很多,一贯的温润颜色,带着温和的笑,静静坐立在箢明的对面,望着桌上几盘糕点,笑问:“姑母几时开始,竟然也喜欢起这些甜品的”
说罢,萧煜翎执手拿起一片糕点,放进口中,尽情的咀嚼着,仿佛不谙人事的孩子,吃着母亲最好吃的东西一样。
旁边的韩妤,一直冷眼观望着萧煜翎这番举动,衬上箢明的冷漠,韩妤的冷眼,萧煜翎的热忱反倒显得有点过分殷勤,只是如此场面,萧煜翎依旧喜笑开颜,一盘一盘的尝试着桌上的糕点。
“翎儿……”箢明缓缓的开口,不动的神色,任人猜测。“知道姑母为什么让你来吗”她扯开了一个极不像笑的笑,“姑母对于昨日朝堂之上,你的表现……”她睨了一眼萧煜翎,继续言道:“满意极了”
端起一杯酒,将尾指指甲沾入酒中,转着圈儿把玩着,饶有兴趣。
萧煜翎应和着,只是脸上的笑容,却越显得难堪。萧承明的话,自昨夜梦回到梦醒,一直都在心头缠绕着。按捺下自己心头的哽咽,萧煜翎吸了一口气,“煜翎从小就答应过姑姑,煜翎会好好听姑母的话,不会拂逆的”
这一番话,似乎又是当年深宫中眼见母亲残遭毒手的时候,他的妥协之话。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将这些话奉承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当真是如履薄冰,步步维艰。
本来,这一番话对于箢明来说,也是极其受用的。不过这一次,箢明却没有似往常一样露出真正满意的笑,只是依旧冷峻着神色,“姑母当然知道煜翎是最乖的,同时姑母也知道,煜翎很怕姑母的,对不对”
凤眼凝视着萧煜翎的双瞳,一句一句的渐逼而近,直欲教萧煜翎透不过半点气,恍若窒息。
“来,姑姑特地为煜翎准备了上好的佳酿,难得我们都有时间一聚,撇去朝政之外,我们也是亲亲的姑侄,可别生疏了才是啊”说罢,眼神一使,韩妤便端着一个青花陶瓷的酒壶,摇曳着壶中清酒,缓缓走近萧煜翎的身边,弯身为萧煜翎斟了一杯。
紧拧的眉间,萧煜翎是深深的戒备。
如此手段,何曾相似啊何必特地,为他独斟一饮呢
忽然,又想起自己昨日朝堂上的失态,这一阵子,他的举动与叛逆,也着实明显了许多,也难怪,姑姑想试探他的心了。
伸出手,萧煜翎端起那个酒杯,扯了一抹笑,“多谢姑姑”
作势饮下,却闻身后内侍来报,“禀皇上公主,燕云王求见。”
“何必求见待宣这么麻烦,皇姐又不是吝啬小气之人”萧承佑的声音,转瞬近在咫尺,笑意不减,略有隐纨之样。一见皇帝在场,赶忙跪地行礼,“臣,萧承佑见过圣上,臣不知皇上在此便独身造次,万望恕罪”
萧煜翎放下手中的杯子,亲自扶起萧承佑,“皇叔何必多礼,这么多年不见,朕也很是想念皇叔啊”
“皇上要想念微臣,可以找个时间亲自到燕云,微臣带皇上游遍整个燕云……”燕云王一贯没有生分的样子,好在箢明这个姐姐心中早有准备,故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一句,“煜翎身为一国之君,怎好随你到处溜达,也不嫌失了皇威”
萧承佑闻言,频频认错,忽而望向萧煜翎座上的杯子,“好酒佳酿,怎能少得了承佑的一份呢”说罢,便伸出手欲端其杯。
怎知萧煜翎忽然一惊,站起身便是夺了过来。看着萧承佑纳闷的神色,瞬间便又觉得自己过于惊乍,便解释道“这酒是姑母给朕的,皇叔怎好意思与朕分享”说罢,看着那杯酒,笃定心神,举杯一饮而下。
终于,箢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一番畅谈,又有萧承佑在场,自然是畅快淋漓。很快,便是正午时分,春日的骄阳,也甚是灼人,箢明受不得这般焦烤,便吩咐了几句,又与燕云王寒暄了几句,只身摆驾回宫。
凤影微移,只剩下年纪相当的叔侄二人。不同的是,一个是神色沉重,如同经过了一场生死较量,一个却神色自如,彷如置身仙境,全然不知所谓。
“煜翎谢过皇叔解围”煜翎忽然松了一口气,没有了支撑的身子,趴在那桌上,一如游丝般无力。“看来,姑母目前为止,还没有起杀我之心。”闭着的双眼,不去看眼前皇宫中的雕栏玉栋,只是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生存着的宁静。
刚才端起酒杯的一刹那,他几乎以为,他是必死无疑的了。他自己明白,自己的宫内的一切,拉拢韩慎,私下去见燕云王,想建立属于自己的一股势力等等等等事宜,都逃不过箢明的双眼。
以至于刚才那一杯酒,他会认为那是箢明想亲自了解他的用意。
“皇上在位的一天,她才能名顺言正的垂帘掌权”燕云王卸下了自己刚才纨绔的表面,换之的是之前在破庙前与萧煜翎相见时的沉稳与干练,似乎一切,都了然于他的胸中。“她终究都有一个弱势,面对天下人的弱势,她怎么也摆脱不了她是个女人的事实”他挪了挪身子,将酒倒在萧煜翎依旧握着的杯中,“她要杀了你,上哪找一个像你这么听话的皇帝来替代。就算她自己做了皇上,天下人未必肯允”
一番开导,将萧煜翎的茅塞顿通大半,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的王爷,忽然眼光变得质疑了起来,“皇叔到底是什么意思,煜翎之前亲自邀请,皇叔却是一付傲然的模样,如今居然肯来与我这个没用的皇帝同席而坐,难道另有所谋不成”
燕云王耸了耸肩,举步朝着一盆兰花走去,却无心赏花。“难道臣下说,刚才是突然可怜起皇上就不可么”
听到如此戏谑的话,萧煜翎顿时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或许吧”他径自为自己倒着酒,猛然饮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接连饮了三杯,才稍稍停止了下来,“刚才那样的事,这么多年来,几乎她一兴起,就会来试探我的真心,或许哪天,酒中放的,就真的是了解朕的毒酒也不一定了。”
颓废,已经不足以形容萧煜翎此刻的模样,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憔悴,是从小到大所积累下的创伤。
“皇上想不想出宫”燕云王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萧煜翎抬眸,始终探究不出这个人在想的什么,叹了一气,“皇叔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去么”
“好玩的地方多的是”燕云王特意耸了耸眉,“可是,微臣想带皇上去的地方,可就不止好玩,就连见的人,更是有意思。”
萧煜翎笑了笑,也是没有拒绝,却是难得的一次放纵,竟然没有问过箢明,便换了一身箭袖云裳,草草的随了燕云王出了宫门。
王都成交外约十里处,有片绵延起伏的草场,一弯清清小河自侧边流淌,河岸另一边则是一片密林。密林之中多有走兽,且由于景色清幽,地形齐全,距离官道又近,历来都是贵家公子们跑马游玩或骑射狩猎的绝佳场地,
蹄音如雨,沿着河岸纵马疾驰的两骑一前一后,铁蹄音声越近,溅起春泥。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但见华辔雕鞍,公子笑深,风声入怀,顿使得马如龙,人似锦,难得骑术竟也相称,极是精湛。
当前那人,意气风发,奔至兴起,豁然拨转马头,催使坐下马儿踏入河内,水四溅而起,沾湿了皂靴箭衣。
“皇上,怎么样,一番景致,不负大好春光吧”萧承佑在水中堪堪回首,兴起昂然,竟然有意催使,欲叫皇帝也扬蹄下河。
着实如同燕云王之话,一番春光大好,幽锁深宫中竟然难得一见。
只是萧煜翎显然没有燕云王那般肆意妄为,蹄至河边,便勒缰收步,将蹄音顿止于河水边上,眼中,是羡慕,是拘谨,是渴望……看着燕云王拨马来回,竟然也是百味参杂。
“既然出来了,就该玩个尽兴”燕云王扬蹄朝萧煜翎奔腾而至,一路水花四溅,竟然也豪壮了几分。“大不了回去,痛快的生一场病,也对得起自己。”
萧煜翎纵然有着羡慕的由来,但也绝非燕云王这等肆意之人,只是笑了笑,翻身下马,径自朝着不远处陌上道场走去。
对面,是长长的官道,灰白如练,蜿蜒至天边。
长风吹使人消瘦。燕云王也放肆够了,从河中牵着骏马朝萧煜翎步至,湿了半身衣角,却依旧笑如春风,“皇叔,到底你是想带我去哪里呢”一路奔腾,确实舒心,只是他依旧是那个在严谨宫墙中长大的孩子,始终不能让自己过度放纵,哪怕踏青,也是步步为营的感觉。
燕云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春意透寒,燕云王却觉得清爽。斜过头,朝萧煜翎卖着关子,“等等你就知道了……”乘风沐日,燕云王再次翻身上马,朝着官道长练一圈好跑,飒飒风凛,早将那沾湿了的衣角吹干。
不远官道,只见尘风飞扬,将大好景致挥霍得迷离了起来。
如眼,三骑身影并驾齐驱,却也难得骑术精湛,无有先后。
“你们等着,等我手伤好了之后,肯定要你们好看”率先传来的是韩骁的声音,英勇如斯,半点不似先前在朝堂上那付一蹶不振的模样。倒让置身官道上的萧煜翎看了个清楚,不免疑惑。待细一看,才见韩骁一只手上紧缠着纱布,明显伤得不轻。只是显得鲜明的是,他竟然能用一只手,便将骏马驱使奔腾,还驾驶得如此熟练,可见骑术非凡。
“是吗”一直随在高玧身边的护卫再云,却是心高气傲之人,一听韩骁此言,不禁不服,策马扬鞭,竟然跃过了韩骁几个身远,扬生远道:“跟我比,你只能当第二……”
韩骁气甚,争渡朝前。
被落在了后面的高玧,却索性放慢了行程,一路踏行,竟惹悠闲。忽觉得某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什么,高玧四下探寻,临高望去。但只见萧煜翎君临之风,猎猎陌上风凛然,翩飞了衣角,将萧煜翎的形象衬得高大、庄严
“……谁家年少争风流”萧煜翎默默轻吟着,朝着官道下止住步相对而望的高玧点了点头。
高玧蹙眉,冷眼望之,萧煜翎这一言,语不达,意却明。促使得高玧不得不正视他这突然入目的儒雅风范。
“……几人真是纶巾首”高玧默问自己,眼望萧煜翎身影瑟然。
陌上,一马疾驰,奔腾至高玧身侧,将这相对的的默然较量不经意的打断。“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在这官道上来回三次了。”
高玧淡然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看着萧煜翎,忽然问萧承佑,“我们今日来这里,你没有跟沐儿提起吧”高玧神色略显黯然,“还是不要来的好。“
萧承佑忽然严肃了起来,看着高玧的目光带着几许疑惑,“苏挚家的小妹,不一直是你最紧张的吗怎么现在反倒看你在疏远她”
高玧忽然不悦,看着燕云王的目光,凛冽如刀,“这种话,最好不要让别人听见,不然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
燕云王大喊冤枉,“我可什么也没说呀”
高玧无视于他,只是径自策马而上。迎上寒风,入肺凛然,几经不住这等病体的薄弱,终究将蹄下步伐放缓,慢慢的朝着陌上茵绿而去。
“高先生,没想到你我,这么快又能相见了”萧煜翎笑言,似乎心情骤好,看着远处与韩骁肆玩的燕云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无奈。“原来皇叔要带我来见的人,是你”
高玧疏了疏骏马鬃毛,脖领悦耳,将眼前这般寒衣儒士,翩然公子衬得如诗如画。“倒不如说,是我想你见。”
“见我”萧煜翎不解,看着高玧莫测的神情,始终打量不出他的心中究竟在打算着什么。上次交锋,萧煜翎便被这身无一物的寒儒所摄。今日一见,足见风流适才相对一视,其中暗涌风声,确实也让萧煜翎大感此人绝不简单。
“我想看看,到底天下人暗地里都说的那个胆小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高玧说着一些萧煜翎从小便在别人风传中闻惯了的话语,“或许,天下人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高玧不会不知道。”
高玧正视着萧煜翎,“你确实不是箢明公主的对手”
裸的道破,高玧带着满满的自信,“但是,箢明却更不是我的对手。”他的眼中突然变得复杂,“萧煜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要我帮你,不无不可。”
与萧煜翎正视的眸子中,凌厉的闪过一丝狠然,“但是你得让我看看,我将要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主,懦弱胆小,并不能令我高玧满意。”
萧煜翎怔然而立,“胆小懦弱,岂又是一国之君所求”嘲讽一笑,“高先生,煜翎有一事不明。”将刚才的怔然挥去,萧煜翎又回复自己温和的神情,“听闻高先生乃是江湖中人,但上次一晤,先生语出不俗,更知道当年我父皇亲手所写之宏志。但不知先生与我皇家,有何渊源”
一丝风略过,将高玧俊雅的面容吹得多了几许苍白。轻咳了几声,高玧显得有点疲惫,不似下边人满发朝气,病体之人,只能颓然。
“皇室”高玧细噙着这两个字,细细品了好久,一笑,讽刺:“与我何干”两人静静的站了许久,高玧似乎不想和萧煜翎如此独处,转身之际,脚下却杯一方红色丝穗缠住了脚。高玧蹲下身拾起。
只见半边玉佩,孤单躺在掌心中。
高玧带着某种黯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怔在当处。
萧煜翎见高玧久无动静,忽见自己视如珍宝的玉佩落在高玧手中,忽然神情一紧,“高先生,这是我的东西”径自取回高玧手中的玉佩,萧煜翎也有了返意。
纵观而下,一道身影翩然入眼,高玧只觉心口一痛。看着官道上那笑靥如花绽放,止步不得前。
“那个女子,好生眼熟啊”萧煜翎幽幽的道。
“沐儿”高玧在心中叫唤。转身,不与她碰面,只是提缰上马,朝着官道的另一边疾驰而去。不远处的再云一见高玧离去,随即策马扬鞭,远远随至。
苏沐不解的看着蓦然一空的陌上,“我刚才还有看到高玧的身影啊”
策马,却与萧煜翎擦身而过。几步横跨,苏沐回首一望,看着与自己背对而去的萧煜翎的身影,“这个不是上次在韩骁家里见过的吗”
第二十二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与萧煜翎擦肩而过的同时,萧煜翎策马扬鞭,绝尘远去。
“好奇怪的人”苏沐望着萧煜翎渐行远去的身影,喃喃开口,侧过身一看,但只见地上一枚丝穗红绸,覆盖着刚才那半边零落的玉佩,好奇之下,苏沐弯身拾去。
“这个……”刹时怔在当地,看着那半边再熟悉不过的玉佩,绝无差错,这就是当年梁霁所赠之物。苏沐忍不住望向刚才萧煜翎远去的方向,“梁哥哥……”在萧承佑与韩骁未及反应过的时候,苏沐策马追上。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苏沐只恨身下马儿不生双翼。
只是,在岔路口的时候,苏沐却无奈的住马停步,任自己怔忡在交叉路口。“梁哥哥,你来找我了吗”看着手中一直紧握着的久违之物,苏沐竟然哽咽,“为什么就不肯等等我呢,为什么你就认不出我来了呢”
忽然想到,之前在韩府也见过这个人一面,如此的话,去问韩骁,他应该能知道她的梁哥哥现在在哪里如此一想,苏沐的心情刹那变得开朗了起来。调拨马头,朝着刚才官道上与燕云王相互奔驰的韩骁而去。
几番打听,韩骁却只是冷峻下神色,说是此时以后再细说,当下,就连初出牢狱的韩骁,居然也没有了玩性,讪讪然的回了韩府。
而燕云王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般隐匿着的身份,此时自然不好常住于韩府之中,虽然他很有此意,别说高玧这个知交,就连韩骁这个小子的脾性,两人也是一见如故。但终究碍于身份,他也不得不败兴王府。
“少爷,老爷今天一整天都在找你呢……”韩骁一回府,便见到管家忙碌的身影,一见面惯有的唠叨,韩骁不耐烦的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拨开他,“少爷现在有事,少烦我……”说罢,便匆匆朝着北苑奔去。
北苑中,苏沐早已经来到高玧的房内,似乎还没说上什么话,韩骁的身影便急匆匆的赶到。霎时两人皆都侧首看着韩骁气喘吁吁的模样,韩骁反倒像一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一样。
故作震惊,韩骁咳了几声,进得门内,打着笑朝苏沐问了一句,“苏姑娘也在啊”
苏沐望着韩骁,一双美目透着诧异,“韩骁,你什么事这么急”
韩骁经此一问,才恍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告诉高玧说苏沐说找到了当年的梁霁的事,如此却见苏沐在场,怕伤及苏沐的心,韩骁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又呆立在当地。
“对了,高玧,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苏沐笑盈盈的,就连腮边酒窝,也分外明显。她取出今日在官道边拾到萧煜翎的那半边玉佩给高玧看,“你看,我今日见到了梁哥哥了,原来他就是上次来韩骁家里的那个人,我居</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