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歌第9部分阅读
一付天生的待揍模样。只是这一次却学乖了许多,忙忙开口,“这个,城中的盐坊,烧拉”
“烧就烧,关我什么事,我现在就只想把那姓韩的……”尚鸿经嘴这么一说,说到一半的时候,双眼忽然瞪起,弯身拉拽着师爷的前襟,惊呼道:“你说什么烧拉”
“盐,盐坊啊”师爷再次重复了一次,但看尚鸿的模样,还真是唯恐自己会再次挨揍,只得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口不提。
谁知尚鸿却似突然无力的般,紧拽住师爷前襟的手忽然松了开来,自己也一下失了重心,跌倒在地,嘴中却是喃喃自语,“被烧了,怎么会这么巧,那么……私盐的事,……王爷,王爷刚才在信中怎么绝口不提呀”
“兴许是,兴许是王爷人在宫中,还没收到消息吧”师爷讪讪的回了一句,苦着一张脸,似乎刚才腿部被踹的那一脚,还余痛未消。
看着师爷的模样,尚鸿真是越看越觉得恼火,突然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这么讨厌的一个人来当自己幕僚。正想再抬腿踹上一脚的时候,却难得的住脚,忿忿的叫唤了一句,“养你来做什么,现在这么燃眉的时刻,你还不速速想点办法。”
尚鸿越想越觉得跷蹊,“为什么盐坊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我总觉得不大妥当。”
师爷起身,依旧拈着自己的胡子,依旧还是刚才那拖拉的模样,只是这次,却是真的在搅动脑汁,“或许,如果事情真的如大人所想,那么这势必就是韩慎的动作了,而且这一动作,还真是不小哇,不禁牵连大人您,就连承明王爷,也在牵连之列,私自贩盐买卖,可是重罪啊”
“废话”尚鸿吼了师爷一句,重重的连拍着身边案几,似乎已经有点急不可耐,“这个本官自然明白,本官想知道的是对策,对策”
师爷看着尚鸿着急的模样,心里倒是有点幸灾乐祸,不过表面上却是依旧一付老练的模样,悠然的道:“既然这事情牵连到王爷,那么,也就是说天塌下来,也不是先砸到大人”师爷嘿嘿的一笑,不愧老油条,“既然是先砸到王爷,那么王爷势必会想法救这场大火。那么在砸到大人的时候,就算火还没灭,也不至于烧伤自己呀”
一番妙语连珠,却是字字在理,直将尚鸿心中的恐慌扫去,一连拍了那师爷的背部好几下,“真不愧是老狐狸,说得在理,说得在理既然我和王爷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我还怕什么呢哈哈哈哈……”
师爷轻咳了几声,借机退了几步,不敢再在尚鸿的掌下经受这等摧残,再次进言道:“只是大人还是应该将王爷吩咐的事办妥,韩骁那小子……”
尚鸿瞥了一眼师爷,虽然依旧是那么的不顺眼,但最起码心里的气顺了许多,“不错,韩慎既然出手了,我们也不能再拖了,一定要让韩骁那小子吐出点什么来。”尚鸿清了清自己的情绪,吩咐道:“师爷,传命将韩骁那小子带到刑房后面停放尸体的那个院子去,本官要亲自审问。嘿嘿……”
阴侧的笑,让师爷不寒而栗。
“遵命”
尚鸿起步,移往刑房那边去,等待了片刻之后,韩骁却被人押至尚鸿的面前,两两相觑,韩骁看了看周围,草木林立,边上还停有一口不小的池子,池子中潋滟清波,在午后余晖的照应下,显得有点泛红。
蓦然一笑,韩骁道:“真没想到漆黑黯淡的牢房中,竟然还有这等地方啊”
尚鸿耸肩一笑,“怎么样,不错吧”站了起来,步至韩骁面前,如同俯瞰苍生一般的态度,介绍道:“府衙的人,一般把这个地方称做黄泉路,看到了没有,林间那条小道,嘿嘿……”尚鸿撩起韩骁手腕间锁住的镣铐,抬着下巴指了指边上那条小道,“从这里被邢死的犯人,都会从这条路被送出去,还有,那边那个池子看到了没有,……”
“嗯,”韩骁瞥了一眼眼前这个一看便知阴险的人,却是依旧一脸轻松的模样,赞叹道:“残色夕阳,好景致啊”
“错”尚鸿放下他的镣铐,将步伐退回自己原本的座上,“那个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池子,那可是血池,地狱下面的血池。”
“对待犯人我们有很多办法能把他们折磨死,其中一种就是把他手筋和脚筋割断放血,再扔在这个池子里挣扎,最后筋疲力竭的时候,一身惨白,没有半点血色……啧啧,死状啊,那叫一个恐怖啊”
“哦,原来如此”韩骁恍然大悟,“不是吧,难道大人想让我这样的一个死法”
尚鸿瞠大了双眼,死命的瞪着韩骁那故作惊讶的表情,嘶声吼叫道:“本官会让你死得更惨”
第十六章 审讯
“本官会让你死得更惨”
凛冽的呼喊声,近乎嘶鸣,将尚鸿原本不怎么尖锐的声音提到了最高点。
薰风偶过,将血池中晃荡的红,撩得鲜艳欲滴,如同破镜一般,肆虐而来的血腥味,让韩骁稍感不适。嫌恶的看了尚鸿一眼,返身反客为主一般,坐上了院内草亭中的椅子上,双手上的镣铐放在桌面上,勾起了淡淡的一抹笑,悠闲之态,倾惑众生。
显眼的镣铐放在桌面之上,与这韩骁这等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面目,对比着实鲜明。只是此刻囹圄之中,又何曾有人在意过这等琐碎小事
“不然吧”有意无意的玩弄着手上冰寒的镣铐,玩味似的双眸带着一丝足以勘透人心的洞察力,“据我所知,尚大人此刻应该是对我莫可奈何才是,我要死了,谁来帮你指证我爹呢”一字一句,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说得极其自然。
尚鸿双眉一挑,没有否认。“你还倒不至于像市井传闻般蠢钝嘛”是赞许,也是讽刺,尚鸿语带双关。“不过,你落在了老夫的手里,不但要你赔我信儿的命,还要你整个家族一起陪葬,当我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呵”这次却是轮到韩骁讽刺般的笑,“就你那个蠢钝如猪一样的儿子,也配我韩骁给他垫背”韩骁停了一停,道:“不过,在这牢房中的这些日子,我有很多可以逃跑的机会,但是我还是委屈了自己,继续留在那个又脏又臭的牢房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韩骁的话触动了尚鸿,“你要逃跑了,老夫就更省心了,不用庭审,直接以畏罪潜逃杀了你,圣上也奈我不何”
“可是你就不怕我跑了就不回来了吗”韩骁反而取笑,“难道你就不指望从我口中套出什么,好牵制住我爹”看着尚鸿脸色稍微变色,韩骁很是满意,继续言道:“其实我根本没必要逃跑,你那笨儿子能死在我手上,你就未必不会死在我爹的手上”
说罢,韩骁肆意的狂笑,从牢房中出来,带着几许落魄的气息,在此刻狂笑声中,竟然将豪情尽涌,直叫尚鸿立在当地无尽赧颜。
奔身前去,尚鸿一把抓住那狂笑声中的小子,将他摔在地上,一只脚狠狠踩上那俊逸的脸庞。或许是故意,韩骁也没有还手,任他脚下的尘灰在自己鼻息咫尺之间起落,随着呼吸来回。
“说,你爹和你那远在边疆的大哥,在暗地里如何招兵买马,相互串通来图谋不轨”
韩骁勉强的伸出手,尽力的想拨开踩在脸上的那只脚,碍于手上镣铐的阻碍,显得有点吃力。“斯,斯文点”尚鸿冷哼了一声,忿忿的将脚挪开,“如实招来,可以少吃点苦”
见惯了牢笼中被囚之犯,无论骨头多么硬的,最终还是得乖乖招认,这点尚鸿是绝对有把握的。只是韩骁刚才谈笑风生的模样,让尚鸿误以为他只是纨绔表面,在听到韩骁起身后那句,“要是破相了,春香楼的姑娘可就不止要哭瞎眼了,要问什么我说就是了嘛”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尚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他原本准备了一套凌汛的家伙,最后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怕死到如此地步,竟然还没动手就肯全部乖乖招认。
鄙夷的神色显露无虞,将纸笔丢在一边,“一件一件的说清楚,你是然后行凶杀了我儿,动机又是什么还有就是你爹是如何蓄意养兵,打算图谋什么事……”
“一件一件说”韩骁出言打断尚鸿的话,“先说说怎么杀你儿子吧”韩骁潇洒的说,听在尚鸿的耳中,却是无比的不自在。“我是在楚馆中,看到你那不肖的儿子,竟然在欺凌弱小,人家宫瑾姑娘天资国色,怎么能让那种畜生给玷污了呢……”
“说重点”尚鸿厉声严喝,止住了韩骁似无止境的废话连篇。
“……然后就是你儿子,跟一个黑衣人在打架,你也知道我除了风流倜傥之外,还是行侠仗义之人,路见不平之事,定然拔刀相助,……”韩骁笑着,看了尚鸿一眼,“然后,我咔嚓的,就把你那笨儿子杀了”
韩骁说到重点,忽生一股神秘的感觉,轻声言道,“其实,杀你儿子这事,也是我们起事的暗号”
“什么暗号”尚鸿听到起事二字之时,只觉血气上涌。
“我们决定先在京都中扰起一些风波,好教皇帝和深宫里那个女人分神放松戒备,然后暗地里联合远疆镇守的大哥韩竣以及其他各地藩王,三日后进攻汴梁,一举拿下帝座,拥燕云王为帝”
“此事当真”尚鸿一听燕云王,脸色骤然一变,抬腿踢在了韩骁的胸口上,“你以为我好骗啊,随便扯一个谎言来敷衍,我就会信燕云王远在燕州北地,你哥哥韩竣又在边关,三日之内联合进京,做什么白日梦”
韩骁抚着胸口,吃痛的道:“难道你忘了燕云王因为当年酒醉失言,被责令此生除国有大事,否则永世不得进京的事吗”
韩骁如此一说,倒勾起了尚鸿的回忆。燕云王乃当年先帝庶出之子,尚在孩提间便被遣往封地当王,但在近年进京朝贡之时,明显有雄风乍露的风姿。但也确实如韩骁所说,燕云王因为酒醉,便出言大逆,被先皇责令,想必定然回到藩地后便怀恨在心,说有起事之心,确实在理。而且现在天下宝座,是一个胆小懦弱的萧煜翎坐着,实权又在箢明那个女人的手里别说燕云王了,其他藩王必定也有忿恨在心。
“现在燕云王已然潜身在京师,只等两日后我大哥前来,到时候,别说杀了你儿子的罪可以勾销,就算杀了皇帝萧煜翎,也不会有人怪罪于我”韩骁说得狂妄,竟然有点自得了起来。
尚鸿看着韩骁的模样,一时之间却是拿捏不定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如此轻易得到的情报,但又如此在情在理,恍惚之间,竟然沉吟了起来。刚才凌驾在韩骁之上的嚣张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这看得韩骁好不快活,仰天长笑。
“怎么样啊,尚大人”韩骁出言相激,“需要我画押签字么我可是句句属实啊”说罢,又是长笑在耳,听得尚鸿顿时勃然大怒,奋力又是朝韩骁一踢。谁知尚鸿愤怒之下,竟然也是力大惊人,将韩骁这一个根基不浅的男子汉踢飞了数丈远。
“喀喇”的声音,从韩骁那边清晰的传来,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韩骁痛苦的挣扎在镣铐的纠缠之间,骨肉与寒铁的相互夹击与抹擦下,骨头哪怕被碾压成碎,也是平常之事。
“哼”尚鸿冷哼一声,将刚才韩骁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誊写了下来。末了,将笔墨携至韩骁身旁,让韩骁亲自画押。
当韩骁的指印按在纸上,放安心一笑。丢下了韩骁的手,道了一句,“你就等着死吧”他拿着手中那张口供,忘形得笑。却不料韩骁在痛苦挣扎中,却微弱的吐出一句煞风景的话,“如果我说,这是假的呢”说罢,闭着嘴讽刺的哼笑了两下,却宛若冬夜寒冰,将尚鸿僵住在原地,怒问:“你说什么这口供是假的”
气急了的双眼,忽然有杀人的冲动,一种从天堂瞬间被拉下地狱的错觉呼啸而过。僵硬的双手,忽然举起那张口供,作势撕下。
不料韩骁却又开口阻止,“未必是假的哟,撕了的话我可就不会再画第二个押了”语气的轻松,竟然是一种看好戏的感觉,让尚鸿一时之间有种被人愚弄的感觉。恼羞成怒,又是一阵踢打。但面对手上的这张供词,尚鸿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若信了,是真的还好,但若是假的,到时候便事关重大。但若不信,又不知如何向承明王交代这事,反复迟疑之下,不得不降低姿态,朝地上的韩骁问了一句,“到底这,这供词,是真是假”
韩骁翻滚在地上的身子,不断的颤抖着。
尚鸿正当不解之时,待近一看,却见韩骁已然笑得不成样子,俨然将尚鸿当成了第一号傻瓜一般。忽然之间,尚鸿才发觉韩骁这样的人才是最棘手的,审讯犯人,最后居然被犯人玩得团团转。思及至此,尚鸿又是怒火陡升。
只是如今事已至此,若现在将韩骁打死了,到时候在皇帝面前,就更不好说话了,留了一句“再留你多活几个时辰”说罢,拂袖而去。
一出这个将牢房与外界隔绝的院子,尚鸿便遇上前来探究竟的师爷。
师爷一见这张供词的内容,竟然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大人高招呀,不消一个时辰,就将那小子的话乖乖全套了出来。”
尚鸿憋了一肚子的气,一见到师爷的讨厌模样,刚刚吞忍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爆发了起来,朝着师爷又是踢打而去,“看到你的脸我就讨厌,那小王八蛋,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当愤怒宣泄完之后,尚鸿却出乎意外的冷静了下来,冲着那张供词嘿嘿笑道:“燕云王在京是吧”阴恻恻的说了这么一句,尚鸿忽然将所有愤怒都消散了去,“那就翻遍整个汴京,拿到皇上面前,到时候你们就真的死期到了。”
待尚鸿走后,鼻青脸肿的师爷才可怜的翻了过身,在当地抽搐了几下,毫无生气,“我又招谁惹谁了……”
隔绝住外边的院子,韩骁努力的想挣脱自己现在的境地,无奈铁锁缠绕着,又逢伤重,只好任自己平躺在地。
忽然,从空中传来偷笑的声音,韩骁也没睁眼,依旧躺在那地上,“好戏看够了,也该现身了,小妖精。”
苏沐的身影蓦然降落在韩骁的跟前,也不知道之前藏身在何处,朝着韩骁此刻狼狈的模样打趣道:“没想到韩骁韩公子你,竟然也是如此的会演戏,跟真的一样”说罢,推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韩骁。
只闻韩骁一声痛呼后,朝苏沐怒吼,“这伤是真的”
“哦,是嘛”
“那老王八蛋,我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
韩府的炽焰军中,那名在火场中被特意救来的伤者,在经过救治之后,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然到了晚上。原本混沌的意识,在听说自己身在韩府的时候,竟然显得无比的激动。但却无论外人如何打探,他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也不肯告诉他人自己为什么会被囚禁在盐坊之中。只是说要见韩慎,其他的再不多说。
正当所有人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了。
一身清白寒衣,病体的薄弱,在韩府炽焰军中精壮汉子为多之中,是无比的鲜明对比。但那柔弱的眸子中,所透露出的韧劲,却教人不得不忽视他的存在。
高玧缓缓走过去,身手按住了那人的脉搏,一瞬后,朝那个受伤的人点了点头,“除了外伤,基本无什大碍,先生尽管放心。”高玧收襟起身,明亮的眸子所衬出的,却是疲劳的模样,轻咳了几声,却教旁边的靳云锋担心了起来,“高公子,不需要先去休息么”
“无碍”高玧摇了摇手,又将目光转向那名躺在床上的男子,“你不是想见侯爷么我带你去”那人一听高玧的这话,蓦然抬头,怔怔的看着高玧,随即点了点头,起身跟在后面,随着高玧往前走去。
一路,或许是因为两人,一个有病在身,一个又重伤未愈,故而都将步伐放得极慢。韩府四处的精美装设,在夜色中渐渐的沉寂了。雕梁画柱,水榭亭廊,一切繁华在喧嚣尘世中尽情绽放着光彩。但是在这静默的两人眼中,又似无形的般,甚至可说,不堪入眼。
忽然,高玧的步伐停了下来,身后,那人的步伐,也随之停了下来。
“有件事,……”高玧没有回头,只是依旧站立在那里,缓缓说道:“我想确认一下。”那人任凭着高玧话音敲落,依旧保持着之前的表情,甚至连心态,也是严谨的戒备。只是静静的站在当处,等待高玧的下话。
“薛敬铭,薛大人是在淮北落网,而后一月被人运送至京城的吧”高玧徐徐话落,一字一句道出,却将身后那人大大的吃了一惊。一直没有任何表态,也不甚多言的人,居然吃惊到有点畏惧起那只说了这两句话的男人,颤颤的声音,尽着他最大的努力回复着平静,“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以及我所遇到的事”
高玧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径自说道:“如此甚好,我已经得到确认,也不枉我亲自来为你带这一次路了。”
轻描淡写,却叫那个叫薛敬铭的男人举步不得。“你到底是什么人”咬着牙,切着齿,他不得不防。
“想帮你的人”高玧淡淡的说着。
站于廊庭边上风口的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情,被夜晚的凉风吹拂而过,薛敬铭却如同高玧这个久病之人又着一样的感觉,
风好冷
“如果,巡按大人对高某有任何质疑,那么高某也无法。只是侯爷还在书房等候,巡按大人想教恩师就等么”高玧再次轻描淡写的说着一番令薛敬铭动弹不得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人,薛敬铭再次动问了一次,眼中欲探究竟的,却是更加深沉了。
“我说过,帮你的人”高玧没有变动神色,却是转身看着那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的脸面,“如果说淮北一行,让薛大人连报仇雪恨的心志都丧失了的话,那么你也不必再随我往前行了。”
报仇,薛敬铭忽然笑了起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的人,巡按一行所有朝廷遣派而去的随行官兵全部随着我葬身敌手,这个罪名,我如何担贷得起。”他连连退了数步,朝着亭廊边上坐下,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除了颓废,就是绝望的气息。
“你担贷不起,不代表别人担贷不起,……”高玧望了望风吹来的方向,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许冰凉,紧了紧衣矜,继续朝下说道:“最起码,萧承明这个王爷,应该就担贷得起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薛敬铭在听到萧承明这个名字的时候,震惊的程度,几乎要将他的颓废和绝望尽数湮没,“不可能的,我查到的一切,都没有向谁说过,不可能有人知道的”看着高玧的眼光,又变得混沌和警戒了起来,“你是萧承明的人”
高玧一笑,略带讽刺,“你就是这样对待即将救你出地狱的人吗”又是一笑,加中了嘲讽的语气,言道:“能出地狱,再死一次又有何妨”似乎,高玧的身体再也受不了亭廊边上风口冷风的肆虐,说完了这一句话的时候,不再理会薛敬铭,径自朝前走去。
薛敬铭默默的看着高玧的身影在前面渐渐走远,眼神之中透露出一股不甘的感觉,抓紧了拳头,几乎要将指甲插进了血肉,蓦然起身,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模样,步随在高玧的身后。
心中响彻徘徊着的,却是高玧那句让他如雷贯耳的话。
“你就是这样对待即将救你出地狱的人吗”
“能出地狱,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第十七章 挑灯看剑
书斋的房门半开合着,透着烛光幽幽,韩慎的身影层叠着照映在纱窗上。窗外,是风声的肆虐,吹打纱窗上略显沧桑的身影。
似乎,他已忘了在窗边站了许久,只是如此默默的等待着,闭目,神色中的不动如山,压抑着令人觊几欲窒息的压迫之感。直到,书斋的门被人完全打开,高玧将那个遍体鳞伤的人带至房中,淡淡的朝那威严的身影,道了句:“侯爷,人带来了。”
韩慎微微睁眼,转身看着高玧带来的那个人,蓦地一笑,却如同利匕一般,冰冷尖锐,“薛敬铭,你的命,可真硬哪”目光如炬,直直的灼射向薛敬铭处,只让人觉得避无可避,不敢不迎。
“大人”在韩慎那话说出的时候,薛敬铭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一蹶不振,跪倒在地。“学生,有辱师恩,有辱皇命御史台一行,竟在学生手中,全军覆没”
“萧承明呢”韩慎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薛敬铭,目光没有对待门生一般的恩宠倍加,也没有对待弱者般的哀怜之样,有的,只是对待未完成使命下属的怒气,“老夫扶你当上御史台,代天驯兽,何等风光,你竟然一去半年,还落得个无一生还。萧承明来报,你弃军远去,这可真是玷污了老夫用人不当之名啊”
薛敬铭安静的跪在地上,并无答言,只是隐隐之间,感受着韩慎那声音中所威慑出的压迫,极力的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承受着。都不曾看到薛敬铭趴伏在地上颤抖的身躯,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高玧,淡漠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不是,不是这样的”薛敬铭气若游丝,趴伏着的身躯动弹不得,只得任之眼泪浇落在自己苍白的手上,使尽全身的力气,指尖尖锐的抓着地面,显得狰狞。“萧承明,在说谎……”抬起头,力竭声嘶,“敬铭绝不会做出有辱恩师的事,……”颤抖的声音,有着异常的坚毅。
“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呢”韩慎沉默了许久,问了一句,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有想让重伤者起来的意思。“既然萧承明说谎,那你为什么会活到现在,而不是死在淮北了,而是落在了京城盐坊之中。”
“因为我不能死,……”薛敬铭的眼神中有着激动的泪光,“只要学生一死,萧承明私扣官盐,再行转卖的罪行,就必定会有人揭露出来,呵呵……”薛敬铭有些许得意。看在旁边高玧的眼中,竟然露出一丝可怜的意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目,丢到薛敬铭跟前,“看来薛大人所托非人啊您费尽心机还差点配上性命的东西,轻而易举的,就教人出卖了去。”
“你……”薛敬铭看着丢至他眼前那本蓝皮账本,一笔一字,皆是出自他的手笔,刹那间如遭雷击,动弹不得,“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我明明,……不可能的,这东西若是落到别人的手上,萧承明不可能留我到现在的”
“落在别人手上或许是这样,但是……”高玧撑着自己的额头,疲惫的将话继续说下去,“如果落在我清宵阁手上呢大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淮北难民之多,若无我远阁所伸援手,恐怕现在早已尸积如山了吧”
薛敬铭一听远阁二字,沉吟了起来,“江湖草寇不错,清宵远阁,我行走淮北之时,饿殍难民,无不赞颂你清宵远阁之名,与我朝廷贪官污吏,官盗相结比起来,真是令人羞愧”他撑起身,缓缓的站了起来,“既然清宵远阁心怀苍生,孰是孰非应该心有权衡。既然如此,我在淮北打击盐枭之时,与承明王的军队交战的时候,清宵阁何故不肯出手相帮”
“你们应该也很清楚,那一役我若取胜,淮北之民从此便可解放,朝廷中与此有勾结的人,薛某会一一拔除,江湖草寇,不过意气一时,却全然不罔大局罢了”
高玧点了点头,笑道:“或许如此吧,不过薛大人一役战败,便推脱我清宵阁不肯相帮,这未必是官家担待之责呀”眼中,隐有余怒,高玧放狠语气,“薛大人不感谢我帮保你一命之恩,反倒如此推责,实则让高某寒心。”
薛敬铭看着那本账目,心里自然明白高玧话中的意思,“想在淮北有不为人知之举,恐怕还得问过你们清宵阁吧”笑,带着了然,“看来,清宵阁是真想步入朝堂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庆幸,公子站的是我们这一边,不然,现在的我恐怕是死无全尸了”
“萧承明”韩慎一直听着他们俩的对话,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这次倒卖官盐之首,居然是你,看来,是天要亡你啊”
高玧弯身,拾起刚才丢落在地的那账本,轻轻拍了拍从地上沾起的灰尘,轻笑一声,“侯爷可要抓紧时间呀,燕云王尊驾,可是等不得的”
……………………
燕云王尊驾,可是等不得的
一句惊雷,平地而起。高玧从容的声音如同彻夜惊雷,将屋顶上潜伏着的寂静给彻底掀翻了起来。
“别跑”再云冷漠的声音从屋顶上迸出,蓦然攒动,韩府书房的上空,几道身影如同魑魅,游离在屋檐之上。剑刃相交的声音,使得高玧满意的笑了一笑,带头前行走出书斋,亲眼观看这一场厮打。对着上方与数人交战的再云喊道:“再云,要活的”
再云瞥了一眼下方的高玧,没有做声,转身后却是更加凌厉的逼近身前那黑衣客。“听到没有,我们公子要活的,算你们走运。”说罢,却是将手中长剑唰唰挥洒,没有杀气的逼近。挽剑轻如风,依旧将眼前几个人逼至边上。
眼见屋檐下,是被他们厮杀声引至的韩府守卫,琳琅满目在下,举戬待发。
“你们没有退路了”再云略带失望的对他们说,似乎是有点未尽兴的意味,挑剑轻寒,本是想将他们手筋挑断,不料隐在其后的那人,却是将前方同伴踢翻在地,引开再云的注意,正欲追上,却被其他黑衣者拦下,再云几下利落,翻转身姿,依旧将拦者之人一一逐下屋檐。
悔恨追迟,只见那逃出之人足下点力,翻身跃至另一座屋檐上,回首瞪了一眼刚才发号施令的那白衣士,翩然远去。
然而被出卖的那同伴,落下的一瞬,却被韩府守卫利刃穿心,并无像高玧所说那样留下活口。
“糟糕,留下来的都死了”再云忽然想到刚才掉落的那几个人,居然被当场裁决,可见韩府军威如山。只是如此却罔顾了刚才高玧的吩咐,翩然点落,步至高玧的身边,有点懊悔的颜色,“公子,再云失职”
“你做得很好”高玧赞许了一声,“该活的都活了,该死的,也都死了”他无情的看了一眼杂乱的地上,面对韩骁,“侯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韩慎自然看着高玧淡然的模样,忽然觉得高玧这个文弱之人的厉害所在,“连远在燕云的王爷都被你利用了一把,恐怕朝廷之中,想有人与你智囊相当的,无有一人”
忽然想起了薛敬铭刚才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庆幸,公子站的是我们这一边,不然,现在的我恐怕是死无全尸了”
忽然大笑,天生的威严并不允许自己有这等想法,只是更欣喜的是,这一把不见血的利刃能为自己所用,这才是关键。
高玧与韩慎两人商量好了如何等待萧承明的反击以及应对之后,略显得疲惫。韩慎看在眼里,自知他身子薄弱,言道:“公子既然有恙在身,也不必多费心思,韩某久居朝堂,沙场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惧怕,何况只是一个承明王,公子只管放心。”
“如此,那高玧就先行告退了”高玧也不拂逆他意,而且今夜在廊庭风口边上,确实将原本薄弱的身躯多赠了一层寒霜,再不歇息,恐怕不妥。才步出几步,韩慎却叫住了他。
“但不知小儿救出之后,公子有什么想要的呢”韩慎此话,正中高玧的下怀。
看样,韩慎确实有意招揽高玧这个人才,只是,收不收得住,这就另当别论了。高玧扯了扯嘴角,一笑,“侯爷恐怕不知吧,高玧现在是清宵阁的叛逆,还期望侯爷的庇护呢”
韩慎拧眉,等着高玧的话,“只希望侯爷他日尊荣再上的时候,莫忘了袭一侯爵,高玧自然消受”说罢,轻身步出,带着再云朝着北苑的方向走去。
“他也太狂妄了,……”薛敬铭看着高玧远去的身影,不禁颤栗,“封侯袭爵,亏他敢想,这该是何等功勋,才是应得”
韩慎瞥了一眼薛敬铭,忽然大笑,似乎很是开怀,“不错,就怕他不敢想,只要他有所求,才能为我所制,这等人才,连与我斗了大半生的承明王都能轻易被他计算。这种人,要是站在别人那边,恐怕到时候死的,就是你我了”
薛敬铭有点不明白韩慎说的话,只是看着自己往日的恩师,似乎有所不解,却有不得多问,只得缄默。
夜晚的风,似乎越吹越甚,在偏远的北苑内,更是感觉凛凛霜寒。一路而来,高玧都没有开声,在盘算着什么,身后的再云自然也没有多言,依旧只是默默的跟在主子身后。
只见北苑已然在,高玧却忽然停了下来,叫唤道:“再云,”沉吟着,再云应了一声,等待高玧的吩咐,“这是一条不归路,公子是不是不应该将你们都拉进来”
再云蓦然一怔,恍然,言道:“公子是在意阁主的追杀令吗”再云难得的笑了笑,“公子何必担心,当年要不是公子执意要将我们从褒河中救起,恐怕我们早已经命丧黄泉,哪还能为公子效命”
“褒河啊”高玧若有所思,闭上了眼,没有说什么。
再云有点担心,“公子,这里风大”
高玧点了点头,随即移步而行,表面依旧淡然沉寂,却忍不住心中的海啸山呼,“再云,现在才是刚刚开始,以后若有对不住,千万莫怪高玧”
身至房前,只见风稍稍弱了些许,遣去了再云,高玧径自推门而进。燃起烛泪,房中陡然亮腾,将高玧的身影拖成长长的落寞。
忽然,只觉房中依稀有什么动静。高玧住了自己的动作,凝神戒备,“谁”
“呃,是我”酥松的声音,如同刚睡醒的一样,带着朦胧的含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等得都睡着了。”屏风之后,苏沐揉着自己的眼睛,从榻上下来。
一身罗裙,被她翻转得带着皱痕,无暇打点,苏沐来到高玧身前,“我去看过韩骁了,他很好,只是受伤了”没有注意到高玧的异样,苏沐只是松了松筋骨,尽量驱散些许睡意。
高玧点了点头,也不介意苏沐将他的房间当成自己的。只是见苏沐刚刚睡醒,便在房中的榻上,随意挑起一件淡色披风,轻轻为苏沐解上,“更深夜重,当心身体”话是如此说着,自己却猛然咳了起来,频频不断,看却严重。
苏沐娥眉轻颦,拉着苏沐往桌边坐下,按下他的手,切问脉门。
“怎么了”高玧怔了一怔,看着苏沐专注的神情,有点惊讶,“你会医术”
苏沐颔首,“我娘医术很高明,虽然我没继承到她这一点,但是多少还是学会一些”说着,苏沐的语气却明显的凝重了起来,“你这个病,……”
“治不好的了”高玧收回自己的手,淡然的言道。
苏沐却从他的话中,明显听出了绝望与哀怜。“寒气在体中堆积已久,若要清除,恐怕就是去命了”苏沐有点不忍心的别过了头,蓦然也随着感伤了起来。“你是怎么得上这病的呢如果不是冰冻三尺之寒,是绝不可能患上的。”
高玧无视于苏沐的感伤,径自收拾着自己刚才因切脉而卷起的袖口,徐徐应道:“不错,这个病就叫三尺寒。”高玧望向苏沐,似乎因往事而踌躇着,“好多年前,我娘亲因为嫌弃我的存在,有辱她的高贵,便将我抛在了河中百丈深河,岂止透寒三尺那种刺骨的冷,造就了我今日的病”
高玧每说一句,都停了好久,依旧是淡淡的从容,诉说着。然而往事回首,高玧似乎已经麻木,但给苏沐的,竟然是这等震撼。
被亲生母亲抛弃,甚至于杀死
“我……”苏沐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想却无半点可言,明日的聒噪,在此刻高玧的眼前,尽然化作烟云,“你爹爹呢难道也忍心将你抛弃么”
高玧有点诧异,看了苏沐一眼,却笑了。不似刚才那般落寞与孤寂,是温和的笑。“我的父亲是个很有才气的人,文韬武略无奈命运多骞,终身不得志,只得郁郁而终。”他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那把长剑,“你把那柄剑拿来”
苏沐依言照做,将那把剑取来,交到高玧手上。
只见剑长三尺,飒飒br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