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庭院里。尽管太阳正开始西下,阳光仍灿烂照耀著,一阵一阵地晒向未红的枫叶。尽管时值盛夏,没有空调的屋舍中倒意外舒适,要不然某处可能有勤于洒水,才能将凉意持续送来吧。
峻护没流汗却觉得口渴,他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蓝色的玻璃茶杯,发觉里面早就空了。
「哎呀,杯子已经空了呢,不好意思。」
色璃朝纸门后唤了一声,貌似佣人的老妇人便拿著茶壶出现。
与茶杯同样用蓝色玻璃做的茶壶,被递到色璃手中以后,挺有「姥姥」感觉的老妇人又马上离开了。
「来,请用,希望合你的口味。」
色璃悄悄跪到旁边,亲手帮峻护倒了茶。像她这样,在一连串动作中有著藏也藏不住的优美,或许正是京都人的风范。
「……我要官子用了。」
含了一口,温润丰郁的芬芳便立刻散开,那是顶级的宇治茶。舌头上尝到的温度恰好,应该是事先用井水充分泡凉的关系吧。
「……好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色璃灿然的笑道,然后就那样没有移动。换句话说,她还待在帮峻护倒茶的位置,距离近得连吐一口气都会吹到身上。
峻护的脉搏呈倍速上升。然而暴风雨的声息还留在体内,实际上他丝毫没有动。不,他其实是没办法动。
「你果然是个好人。」
色璃佣懒地放松姿势。如果她没有朝峻护这边靠过来,峻护或许多少还能安下心,不过
「压抑自己去抗拒是不行的。话说回来,即使你想抗拒,事到如今我想也没办法了。」
「——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等等,应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色璃不回答,她只是眯起眼,彷佛在暗示——没必要把那些心知肚明的答案说出口。
「等一下,我还有事必须问你。事情还没谈完,不,是根本还没开始谈。」
「好啊,你想问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一边做,一边问,要问多少事都不要紧。」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吧?不是——」
「很可惜。」
色璃摆出笑脸,然而回绝的语气却像一名做出判决的法官:
「很可惜,你已经落到我手中了。如果你觉得我骗人,可以试著抵抗没关系,虽然我想试了也是白试。」
这是事实。别说是抵抗,峻护光想抑止住欲求,让自己不至于抛开理性、扑到色璃身上就已费尽心力了。现在的他等于一名可悲的掳囚,在心理上被自己绑住了双手双脚。
色璃慢慢将和服的领口松开,一边也呼出热气、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因为我一直小心又仔细地在勾引你啊,就算你再死板顽固,都已经太迟了。」
「你——你到底是……?」
「神戎十氏族占其一,央条家的人。看来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样反而弄巧成拙了呢。二之宫凉子对别人像个恐怖的厉鬼,不过对身为弟弟的你似乎非常非常好,虽然她太避著让你卷进『这个世界』了。」
白皙肩膀从敞开的领口露了出来,而色璃又再把距离拉近。提到峻护所能做的,就只有拼命挣扎,他想挣脱那双压制著自己却又看不见的手。挣扎后,等在他面前的是散发苦涩气味的杨杨米。
「我现在才要回答你问了好几次的问题,我是梦魔没有错。虽然事到如今,应该也没必要确认这种事了。对了,你可以把神戎这个词当成梦魔的另一种讲法。」
「这样啊……果然……」
对于色璃是梦魔这一点,到现在确实不会让峻护惊讶了。他惊讶的是,平常跟月村真由那样厉害的梦魔同居时,自己都还能自制。但面对色璃时自己却几乎止不住欲望,平时色璃就像个四处可见的普通少女,反而让他昏头转向得想抵抗都抵抗不了,这是为什么?
像是从峻护的脸色读出了他的想法,色璃垂下眼帘:
「要我公开玄机的话,其实我只是在你身上动了一点小手脚。」
「小手脚……?」
「你知道费洛蒙这个词吗?」
生物在身体里制造的刺激物当中,有些会分泌到体外造成影响、并且引起生理性变化,费洛蒙就是这类物质的总称。而所谓的梦魔,似乎能大量分泌某种具有诱惑异性效果的费洛蒙。像真由散发出的这种费洛蒙就相当浓厚,足以对周围男性造成莫大影响,简直就像无分敌我的地毯式轰炸。
「我们这种『有自觉的神戎』,在漫长历史中练出各种技术,能自由自在地活用身上的费洛蒙。像是靠自己的意志大量制造费洛蒙、或反过来将分泌量降到零,就连调整费洛蒙效果也是办得到的。如让特定对象闻到费洛蒙也是我们的技术之一。」
「…………原来是这样。」
「没错,不过你实在太顽固了,所以动手脚时要特别用心。我是每天每天、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费洛蒙渗透到你身体里的,就怕太急会让你发现。」
峻护终于被压倒在地上了。梦魔少女骑到他身上,时至此刻仍未瓦解她那有气质的笑容,然而脸上却明显透著表示兴奋的红晕。另一方面,峻护像被打了肌肉松弛剂似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当然啰,除此之外我还仔细下了万全的工夫。为了把你迷倒,我一点都没有保留,而结果就像你看到的。」
「唔……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对我做这种事,你又有什么好处?」
「第一个目的,把据传是神精的你抓到手里。啊,只讲神精你也不懂是什么吧?但现在你就算搞不懂也无所谓,我说得对吗?」
嘻!色璃偷笑,然后用指头从峻护的脸颊一路游走至喉头。她早就看穿,这些问题都是峻护为了保持神志清醒,而做的最后挣扎。
「另一个目的,则是把月村真由从你身边抢走。这一点看来也快成功了,只要知道你成了我的男人,她肯定会露出数都数不完的破绽。」
「你……你竟然——!」
「不过到现在,那些目的其实都没什么重要的了。」
紧密而毫无空隙地。
贴在峻护身上的腰枝,开始挑逗地磨蹭起来了。瞬时间,感觉像电光的刺激闪过全身,让他差一点发出呻吟。
「因为我只是想要你,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
色璃窥伺著峻护的眼,呵呵地笑出声。那完全是生命元素关联因子欠缺症患者的模样,唯有梦魔才能如此娇媚。
「峻护,你不想要我吗?」
「我——我……」
「但我这样问你,应该很狡猾吧?都把你逼到这种状况了,才问你自己想听的答案,我真是个狡猾的女生。」
峻护猛流汗,尽管被人逼进了逃不出生天的局面,他一边仍在拼死命抗拒。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逃脱这个危机……不行,他的心快屈服了。峻护正对自己说,他已经跟欲望奋战到极限了,从昨天晚上一直忍到现在,已经够了吧?就算他顺从自己、顺从欲望去贪求这个女生又有什么不好?对方也这么希望不是吗?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动手吧,随自己高兴、随著欲望跟这个女生——不不不,他怎么能做这种蠢事?他在想什么!?放弃就完蛋了,自己要尽全力保持神志!怎么能因为这样,在这种想都没想过的形式下跟女生——
「听我说。」
到这个时候,峻护还勉强把持著没跨出那一步,但有道细细的声音传进了他耳里。那道声音微弱得让他怀疑了一瞬,在想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总觉得从你的角度来看,会认为我敢做所有坏女生在做的事,不过要把那句话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的。我是靠神戎的招数在掳获你的心,对于这点我有自觉;而且我也很自卑,因为自己光靠天生的魅力没办法吸引你。所以,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做『那种要求』信」
色璃怯生生地别开目光。就峻护的记忆所及,他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模样。
接著她露出的态度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看见。自称神戎的少女努力想开口,脸红得像是秋天的夕阳,支支吾吾地把身子转到了一旁。平常她明明是个文静又低调,但有话要说时就会直接讲出来的少女。
「我已经尽力了,也用自己的方式把话都说完了,而且也用行动来表达心意。所以、所以接下来——」
她的话停了一阵。
奥城家这栋用广阔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别邸,现在就像是空无一人似地看不见其他人影。峻护能听见的声音,仅有彼此的呼吸。只剩沉默与寂静仍不识趣地在旁起舞,足以造成耳鸣的紧张感缓缓经过,然后……
「接下来请你主动,拜托。」
「——!」
火种被点起了。
峻护一句话不说地坐起身,色璃差点被撞倒,而他用力揪住了她的手。
「峻……峻护?——呀!」
小小的尖叫声没人听进去,他直接把色璃压倒在榻杨米上。或许这一切都是色璃巧妙的演技,如此的怀疑正试图诉诸理性,却立刻遭直觉否定。峻护甚至还认为,他窥见的反而是对方以往没露出的真面目。表面上是不起眼的好学生,私底下则是妖艳的少男杀手。但她在放下一切虚饰后的原本面貌,就是个纯真无瑕、平凡普通的少女而已,不是吗?
(插图120)
虽说如此,这些想像是对是错都无所谓了。在理性已经被翅膀载往星云彼端的现在,他只想把眼前的猎物吃乾抹净,啃到连骨头也不剩。
「别——啊!」
以自称梦魔的女性来说,被压在地上的色璃显得非常羞涩。她既困惑且动摇,眼皮也不停地开阖,但却没有露出厌恶或抗拒的意思。她用全身在表示,自己有准备要接受一切。
首先,峻护决定从大腿开始进攻,那在顺势将人推倒时已经从掀开的下摆露了出来。指头才放到白净得令人兴奋发颤的肌肤上,只碰了一下,色璃便敏感地有了一阵阵的反应。而指尖缓缓抚向腰际后,她显出的动摇与害臊几乎让峻护感到趣味。色璃僵著身子扭来扭去的模样,正在刺激峻护心理潜藏的某种特质——嗜虐心,令他备感舒坦。
峻护又进一步执行他的作业,打算发掘猎物的愉悦。脑袋里明明早因为兴奋变成了一片空白,手脚却像爬虫类那般,冷静又确实地活动著。虽然这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身体就像是精通取悦女性的方法似地。那么事情就越发简单了,他只要随兴而至地去做就没问题。
只是微微挑逗,峻护的本能就可以让猎物直喘气,这强烈地搔弄到了他的自尊心。不过峻护还没有被满足,他的dna自动搜索起下一项挑逗的方法,立刻便导出了结论。他有权尽情摆布这个对自己有亏欠的女人,得让她把欠自己的加倍奉还才行。
「啊——」
他的指尖一离开肌肤,色璃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不满的呻吟——彷佛在说,还不够,再多碰我的身体。像这样无意识地向人「求欢」,让色璃双颊染上了更深一层的羞赧,黑眼珠里荡漾的湿润色彩也更浓郁了。
峻护一举逼近到她眼前,色璃倒抽一口气。两人近得能端详对方的虹膜。
他的下一个目标很明显,那就是剔透有如被朝露润泽的樱桃小口。峻护想痛快地蹂躏那甜美又甜美的果实。
对方似乎也机灵地看出了他的企图。咕噜一声,色璃的喉咙随之起伏,眼皮一度紧紧闭上,却又想通似地立刻睁开,默默望著掠夺者。
于是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认同与接受。
峻护只用眼神表意,然后缓缓地像在吊胃口那样将脸贴近——
一瞬间,有个部分将他绊住了。
哪里不对劲?
是色璃的眼神。
峻护和她相处时,总会被某种感觉绊住,现在他感受到的就和那类似。
少年时代即将走向终结,原本他正毫无牵挂地向前迈进,准备迎接蜕变成男人的时刻,但他冒出了一丝踌躇。怎么回事?是什么在让他犹豫?色璃眼神中有什么将他绊住了?愿意接纳一切,照理说已经把心全奉献出来的少女眼中,还有哪种因素会让他感觉被绊住?
「…………?」
看到男方打住,色璃讶异地眨了眼。那表情、那心跳、那体温,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出让峻护停下的要素,反而全都能从背后推他一把才对——
……过了几秒,或几十秒。
峻护猛盯著眼前困惑的女人,即使说盯得都快穿孔也不夸张。
于是他总算看清,是什么让自己停下了脚步。
望来的那对眼睛并没有在看峻护。
不,视线确实是朝著他没错,目光与目光确实也有对上。
然而色璃的双眼却透过他的身体,在望著另一个目标、另一个人。
(啊啊——)
沸腾的激丨情正急速冷却,脑袋在取回理性思考后,头一个感受到的情绪是安心。峻护明白,他差点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色璃。
「峻护……?」
声音里带著不安,色璃唤了像电池没电而停手的峻护。她不断眨眼,好似在问:我做错了什么?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吗?
直到压在身上的峻护彻底放她自由,困惑也随著进化成愕然。色璃慢慢望向峻护,像是想问「为什么?」似地盯了一会,立刻又难过地垂下睫毛。
峻护知道那不是演技,单纯是色璃还不知道她自己的心意罢了。他必须提醒她才行。
(可是,要怎么告诉她才好呢……?)
完全变回一个笨拙的少年后,峻护烦恼又烦恼地思索著,结果他还是吐出了词不达意的句子:
「是他吗?」
「咦?」
尽管迟疑了一会儿,这句话从嘴里讲出来的时候却格外自然,连峻护自己都觉得讶异。不过他同时也非常能体会,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峻护对恋爱几乎一点心得也没有,但最近运作频繁的直觉似乎漂亮命中核心了。
「呃,我是说——」
峻护忙著订正自己的话:
「记得没错的话,他叫佑对吧?你那个哥哥。」
「我哥哥怎么了吗……?」
「我是指——你刚才在看的人,当我们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色璃愣了一下,她果然没自觉的样子。
「你是说我?我刚才望著哥哥?」
也许是渐渐取回冷静了,色璃眼角浮现平时那落落大方的微笑(话虽如此,笑得仍相当生硬),说道:
「我想不会,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去望著人根本不在这里的哥哥?我看的只有峻护你一个人而已,真的。」
她说的话恐怕并不假,只不过,真相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好过分,居然想用这种方式敷衍我,太过分了。虽然我很像坏女生没错,但也不会在这种事做到一半时去想其他男生。而且什么人不想,偏要去想到佑……你这个笨蛋。没关系,我不理你了,人家是女孩子都主动到这种程度了。」
色璃气嘟嘟别过脸,一面背对峻护、一面也整理敞开的领口。
即使如此,从峻护的立场,他还是得老实地告诉她自己感觉到的真相:
「可是……色璃,我说的是真的。要不然就算是我,也不会做这种让你丢脸的事。也对啦,我对自己死板又优柔寡断的部分有自觉,不过我也是男人,该做的时候就会做,大概啦……所以我并不是为了敷衍你或找藉口才这样讲的。」
「…………」
色璃也很清楚峻护的诚实与憨直,她那描绘出优美曲线的背影,又开始染上困惑色彩。
「我刚才——在看著佑?」
像是在咀嚼自己讲出的句意,色璃沉默下来。
然后她缓缓摇头:
「不,不会这样的。这和他是我哥哥或远房堂兄妹完全无关,话题实在跳得太过头了,因为我根本就讨厌那个人。」
她居然这么笨拙啊——像这般,色璃的反应让峻护相当有新鲜感。他心里暗想:或者说正因为面对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本身的真正心意,因此任何人都会显得没有自觉。
乍看下,奥城佑与奥城色璃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兄妹。第一次看见他们对话的情形,峻护怀抱的感想便是如此。不过想得越仔细,就会从第一印象中发觉到异样,嗅出这对兄妹之间其实有某种微妙的隔阂,那只看一眼是不会懂的。
可是,要问到这对兄妹是否打心里对彼此敬而远之,峻护倒也不认为。然后在去除掉种种浑浊的感情、杂质、不纯物质后,感觉上剩下的就只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消失、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抹去、仅仅一小片却又耀眼夺目的,为彼此著想的心。
「虽说是兄妹,我和那个人的立场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个人即使是老么,也还是本家的直系血亲。我则是差点从分家的户籍被人挤出去的小角色,只能敬陪末座。你不知道那个人仗著这层立场上的差别,对我做过什么事,他根本没有温柔对过我,一次都没有……」
「可是色璃,事情就是这样。你最在意的、一直都放在心上的人是奥城佑,绝对没错。」
「怎么会……」
色璃慢慢转头,那表情简直像求助于父母的稚子。看到那张脸,峻护可以确定:二之宫峻护并不是她要的「男人」。
——沉默再次降临。
大概是不想打扰到人类在屋檐底下演出的悲喜剧,原本在庭院嬉戏的麻雀们停下歌声,不知飞去了哪里。取代那紧邻于可听范围的,则是渐人佳境的祭典歌谣,乐音时而中断、时而传进耳中,反覆为人影稀少的屋里带来生气。
「我没办法接受你说的话,可是……」
平稳地将沉静紧绷的空气打破的,是色璃微微吐出的气息:
「我现在该做的是重新把你迷住,然后推倒在地上。但我现在好像办不到了,已经没办法了。」
「色璃……?」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这个人就算会使坏心眼,也没办法当坏人,虽然我自己也满意外的……我还以为,自己更适合当个过分的女人。」
色璃望著虚空喃喃自语,看她那样并没把峻护当成说话的对象,也许她望著的是自己以往并没发现的自己。
「请你回真由身边吧。」
「咦?」
「因为她肯定很需要你,比我更加更加需要你,所以请你快点去找她。」
「呃,可是……」
「如果你在同情我,可以免了,而且你应该根本没空在意我喔。」
色璃将她和佑预谋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接著她再度背对睁圆眼的峻护说: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泄气的,请你让我静一静。」
「不,这样不行啦,色璃。你这样会——」
「峻护,温柔并不是分给任何人都好的喔。」
平静而又坚决的声音,使峻护退缩了。
但是……
「其实男人啊。」
「……嗯?」
「偶尔强硬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咦——呀!」
峻护下决心站起,同时也粗鲁地拽著色璃的手让她起身。
一瞬间之后,峻护已经把色璃当成赛璐珞人偶般的物品轻易拖在身后,飞也似地狂奔。
*
萩小路色璃是个吃苦耐劳的女孩,从以前就是。
——奥城佑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个死气沉沉的女生,是在他四岁那年的元旦。由于分家萩小路家的独生女到了懂事的年纪,要来向血族所有成员做问候,这在奥城的血系中就像年初的例行公事一样,而佑在那一年也是要向众家族成员问候的稚童之一。
繁衍的活力正随年月流逝在衰落,这种现象对十氏族的任何血脉来说都一样,因此那年列席向家族问候的稚童就只有两人。当两个人跪在座位讲完招呼语、肩并肩把头贴到杨杨米上面的时候,佑首度看到了旁边那女孩的脸。长长的睫毛低垂著,俐落修齐的娃娃头让秀发散在杨杨米上,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活生生的市松人偶,与其说漂亮,佑倒觉得她看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
按习惯各血族的宗主会留在本家三天,生下色璃的萩小路家也包括在其中。佑和哥哥们差了一段岁数,很少能打人他们的圈子里,所以自然就和年纪相同的色璃待在一起了——佑当时是这么认为,但现在一想,色璃大概是在双亲怂恿下才会接近他的。
即使在四岁小鬼的眼里,照样能看出色璃双亲、也就是萩小路的当家夫妇,是两个可悲的小人物。他们讨好地位高的人、在地位低的人面前摆架子,而且一有不如意就马上发泄到独生女的身上。遇到那种时候,色璃不管被不可理喻的父母怎么说,都会默默忍下来,偶尔还会陪笑脸让他们息怒。那对父母单纯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存在,佑原本就没有放在眼里,但他无缘无故就是没办法喜欢萩小路家的女儿。「父母都那样了,你这个小孩肯定也没什么用」他一边和色璃打毽球,随口就讲了几句坏话。被嫌的色璃没有反驳,只是伤脑筋似地陪笑。
之后几年,佑与色璃的关系仍只有如此。这段期间内,萩小路的当家夫妇每到元旦都会带女儿到本家,从未缺席过,但他们在家族内的地位却一年比一年落魄。这并不算稀奇事,靠著名门望族的头衔作威作福,最后将祖先传下的资产吃尽花光,这样的分家每年都会有。而萩小路夫妻的小人物嘴脸在谈到钱时便特别显著,每次到本家露脸,只会出现无人理睬的惨澹情状。
另一方面,像在帮扶不起的双亲缓颊,色璃在家族中的评价则持续变高。她给人的印象沉稳,总会礼让他人、懂得自己退一步,堪称旧时理想的女性形象。对几乎要发出酸腐异味的老家族来说,她迟早会长成可以当宝的女人。即使萩小路家毁了,大家都认为只有这女孩不怕找不到人认养,但佑对色璃这部分也看不顺眼。
对色璃的厌恶越加变深后,某次佑把她拖到了道场对练武术。佑的目的在于合法地教训那个平时就惹他不高兴的女生,而他轻松得逞了。色璃单方面挨打,一次又一次难看地尝到趴在地板的滋味,对付起来比沙包还容易。充分出过气以后,佑放走了色璃。「再嚣张小心我不放过你!」他原本想在不言中,让对方体会这种十足幼稚的威胁,但被修理得惨兮兮的色璃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道场了。这反而更加触怒到佑,由于血气冲上脑袋的关系,他毫不留情地扑向了背对自己的色璃——然后在下个瞬间,他发觉自己难看地尝著地板的滋味。佑连发生过什么都不清楚,这也证明了他与色璃间的实力差距。他傻眼地望著色璃泪流满面、一直向自己道歉,同时也第一次了解,这个女生并不是形象表里一致的小孩子。
随著年岁增长,佑开始对掌管央条家的父亲与哥哥们产生反感,他们坚守陋习的作风让他觉得很烦。而他也渐渐能确信,在央条的直系血亲当中,只有自己是天赋异禀的。
实际上不管是允文或练武,还是做为神戎的修行,佑几乎都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在进步。尽管身为老么,他仍切实地在累积未来让自己登峰这极的名声。佑相信他就是下一任当家,他要负责为即将衰败的家族注入活力。到时候,央条家应该会坐回十氏族之中的顶尖宝座、并且再次摸索出当上国家实质掌权者的道路才对。
但把这种未来展望说出口是愚蠢至极的,好比自己把开拓到一半的路封死。因此佑巧妙地隐藏野心,极其卖乖之能事欺骗周围众人,采取了耐心守候时机的战略。
佑有自信用这套战略换来成果,然而让他不安的要素就只有一个,萩小路色璃。所有人都以为那女生无毒无害,但佑反而把她视为最大的危险人物。那女生知道他的本性,自己的野心万一被她泄露出去,事情就相当不妙了。他必须尽早做好保险的手段。
有件好事恰巧是在这时找上门。之前一直线走向落魄的萩小路家,彷佛从陡坡上滚到底似地,终于走投无路来向本家哭诉了。这时候尽管佑还是年轻一辈,也靠著平日努力在本家取得了相称的发言力。他想到一条计谋,打算要实行。
那之后不到几个礼拜,萩小路色璃便「升格」为奥城色璃,做为「奖励」,萩小路家则得以免去生计上的担忧。这一招高明在把潜伏的敌人拉拢过来,看是要怀柔或威胁都方便,而且摆在看得到的地方做监视自然最好。佑四处暗示帮忙讲话让奥城家认色璃当养女的正是自己,只要他有什么不满意,「恩赐」给萩小路家的奖赏就会被收回,他还不著痕迹地让这些风声传进色璃耳里。于是对佑来说,色璃等同是颈子上套了绳子的狗。
(插图0121)
等色璃进了奥城家之后,佑趁著两个人第一次独处时,把所有来龙去脉跟她讲了一遍,语气刻薄得好似将猎物生吞活剥一样狠。佑仔仔细细地说明色璃是怎么被父母卖掉的,而他们又是如何委屈地向人下跪,力捧自己女儿的商品价值,还主张对女儿根本一点眷恋都没有。事实上,设计让色璃双亲这样说话的就是佑本人,不过他特别要求他们,一定要表现得像是打从心里抛弃色璃才行。尽管就现实面来看,即使佑没有唆使,那两个饭桶迟早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色璃伤脑筋似地保持微笑,静静听著佑的话。讲完以后,佑又确确实实地对色璃强调了一遍,你是被卖掉的。他残忍且辛辣无比地揭发出真相,而默默忍耐的色璃第一次哭了出来——依旧带著她困扰般的微笑,唯有眼泪一滴滴流下。
佑毫无道理地感到恼怒,回神时他已经下了重手,好几次好几次地打在色璃身上。色璃流著泪、缥缈地保持微笑,稍稍躬起背的她,终究仍默默地忍耐住一切。这种态度最会让佑大动肝火,就在他气得打算进一步痛殴对方时——忽然间,佑发现了。会让他不耐到这种程度、完全暴露出本性的人,就只有色璃一个人。他发现,自己面对其他人明明都能戴上冷酷的假面具,只有在遇上色璃时会乱了方寸。
如此这般地,他察觉了自己并不想承认的这份情感……
*
「——唉,我真的受够了!回京都以后碰到的尽是让人火大的事!」
不小心回忆起无聊的往事,佑一边砸舌,一边挡开刺客从旁而来的杀著,回手又用回旋踢将人踹飞。
翻跟斗追来的刺客声势浩大地将竹棚撞翻,而佑对他们连看都没看,只顾拖著真由继续猛冲。高速移动中一边还展现特技绝活,穿忍者装的刺客们在同步追来时冒出呻吟,但依旧没有罢手的迹象。
「喂,你跑太慢了吧,继群家的女人!给我紧紧跟上来!」
「对……对不起……可……可是我已经很喘……」
「这样喔,那你乾脆直接晕倒吧·这样就不会碍手碍脚的,反而省事。安啦,我会负责把你拖到安全的地方。」
「我……我不要被人硬拖……我不想让身体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到处磨……」
「既然这样就少废话,给我拼命跟上来!」
大概是齿轮一旦失控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运转的缘故,照这样下去,佑想拉拢月村真由根本是做白日梦,每一秒过去、每一次开口似乎都让他的野心越来越遥远。
事态延烧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靠佑一念之间就能掌控住的了。如此一来,他也没空向色璃或血族的人求援,只能一边咒骂自己走霉运,一边尽量朝人多的地方逃——就好比水往低处流那样。
*
「光流,状况好像和你讲得不一样。」
忍追在一面施展华丽身手,一面移动的大群刺客后面,低喃了一声:
「违反协定的不稳分子会咬住饵,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如此,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大张旗鼓、这么有组织地发动攻击。我想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幅超出从你那些话所能料想的范围了。」
「嗯——那些不稳分子是联手了吗?」如此回答的是与忍一起追赶著刺客集团的保坂:「大概是那些人无计可施,没办法就彼此联手了吧。但那样当然只能搞出速成的同盟,所以他们的行动才会这么草率。要是这样的话,哎,算还在预料范围里啦……」
保坂偏过头继续说:
「可是总觉得很假,应该说我不太能接受才对。看那些忍者的动作,以急著凑出来的队伍来说,感觉还满有默契的。」
「你讲的话有矛盾,光流。行动草率却有默契?如果真的是有默契又老练的团队,事情早就做出了结了吧?」
「我的意思就是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装成没默契的?靠著高度的默契,来装成不太有默契的样子……讲起来好像在玩文字游戏,反正大概是这个意思啦。」
「呼嗯,我看了倒不觉得……如果这是事实,事情就整个翻盘了。」
「就是啊,真想跟他们说别闹了。还有这也是直觉告诉我的,我觉得目前的事态好像扯上了许多不稳定要素。伤脑筋,这样很多预定都会乱掉耶。」
「喂,订定战略可是你的工作。现在才跟负责战术的我讲这些,又能怎么办?」
「嗯,不要紧,我知道你不擅长搞计谋啦。呃,就算那些人企图要绑票,应该也不会对月村做出更大的危害。只要有这项绝对的限制,不管出什么意外都还能应付啦。」
「唉,那就好……」
「总而言之,不要对现在布下的陷阱松懈喔,首先只要记得揪住那些不稳分子的尾巴就够了。」
「了解。」
忍点头,然后把瞪圆眼睛的行人抛到眼外,更加迅疾地穿梭于小路与小路间。
人潮慢慢增加。等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