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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的女孩……真好啊……”
蓝染死死咬住嘴唇,眼圈红透。
海城失神地凝视着她,又像穿过她凝视着苍茫中的某处。
“其实……我也想做……没有阴影的人……只是……爸妈都走了后……没机会了……”他舒展开眉头,“小染……我真的很累……很累……我已经……努力地活着了。”
蓝染失声哭喊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放弃,为了我!为了我!”
海城深深地望着她,双眼如深邃的泉水,满是温柔,缓慢地抬起手指想碰触她的脸颊。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小染……已经很久了……”
尾音如呢喃,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手指最终没能够到那柔软白皙的肌肤,无力地落下。那只无形的巨手终于将他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他阖上了眼帘。
“海城!海城!”蓝染大叫,一把抓住他的手压在自己脸上,眼泪夺眶而出,“别睡!求求你别!睁开眼睛!”
“海城!”费老悲痛的叫喊炸开。
蓝染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全身血液凝结成冰,心脏如遭凌迟,每一口气都喘不上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他死了!他死了!
血已经将他们相拥的身下浸湿,海城的身体冰冷下去,他的表情是安宁的,像辛苦跋涉了一生的孩子终于获得了最后的平静,只有那灰白的唇似乎依然是柔软的,就像他这个人,从阴影中长大,坚强地走出,依然能站在阳光下。
蓝染忽然回想,她从来不曾听他抱怨过什么,没有对命运不公的愤世嫉俗也没有仇恨丛生后的变态扭曲,他就是一个清澈的像竹节雨茶般的人,一个认真活着的人。而他们的相遇太短,老天吝啬,他爱了她,保护了她,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替她挡了子弹,握住她的手。
也许海本无色,为蓝尽染。
心痛到某个程度,身体的感觉就会麻木。蓝染过于用力的双手骨头针扎般地疼,费老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心脏紧缩到快要窒息,灵魂像被生生撕裂,那无法言喻的痛让她绝望。
蓝染终于眼前一黑,晕倒在海城身上。
第62章 62
五年后。
早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暖暖地洒在房间里,稍微有些乱的办公室迎来一天的晨光。蓝染从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睁开眼,迷糊地抓抓头发,身上盖的衣服往下滑了滑,她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又是一个录音的不眠夜,四点的时候从录音室出来,照旧到莉娜的办公室凑合着睡了几个小时,出道四年,有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在公司的大楼里度过的已经记不清了。
不过今天是休假前的最后一次了,下午的机票,她的假期就要开始了。
在太亮的地方她睡不太着,目送着窗外的太阳越爬越高,她也不想再睡,只是躺在沙发上发呆。
决定真的开始做一个歌手是海城离开一年之后的事。那一年她过得很糟,无论是盛安集团文物走私特大案件的告破公审,还是云流月被牵扯进这件丑闻大受打击而退隐都没法吸引她太多的心思,她一直没办法相信海城已经死了,呆在敦煌不肯离开。
当时她和费老醒来的时候,已经重新躺在魔鬼城滚烫的砾石沙漠上,高大的风蚀岩投下狰狞庞大的阴影在他们身上,伤了一条腿的美人躺在费老怀里哀哀作响。他们是被李队长带队在魔鬼城腹地搜索救起的,先到的是蓝天,然后是他们,当然还有躺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是同样昏迷的穆慎行。
李队长说海城在两天前打电话给他,说在敦煌发现了穆慎行的踪迹,并告知了大体方位,然后他的手机就再也无法接通了。费老后来告诉蓝染,那可能是在海城进入魔鬼城的时候的最后一次通话。原来他一切都打算好了。
穆慎行被顺利抓捕归案,醒来后竟对一切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仿佛被剥夺了反抗意识。公审的时候蓝染去了,孟虎被判了无期徒刑,而穆慎行则因为涉及的文物盗窃、走私犯罪情节特别严重,金额特别重大,最终被判了死刑。蓝染将从穆希昊电脑上拔下来的电子账目芯片交给警方,成了定案的关键证据。
蓝染在法庭上看到了云流月,她来看她哥哥,她的脸色憔悴,精神不大好,盛安集团的事件曝光后她跟穆希昊曾经的床伴关系也被爆了出来,艺人形象直线下跌。
那天蓝染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穆慎行被带下去的必经之路上,看了他一眼。穆慎行神色木然,只是在蓝染的目光射在他身上的时候微微一颤。蓝染想起在石窟中菩萨脚踏梼杌将他掳走的那一瞬间,明白也许那时菩萨就已经给这个人施了仙家法术,让他无法再否认自己的罪行,在世人面前得到公正应有的惩罚。
海城和穆希昊的下落对其他人来说成了谜,穆希昊的档案被放进了公安局未归案嫌疑犯的抽屉里,而李队长则不断向蓝染和费老旁敲侧击海城的下落,国家对他这些年的工作有一系列奖励和补偿,奖章在李队长那里放了很久,却再也找不到人发出。于是秘密就像它诞生的那天起一样,沉默而无声地走向尘封,穆氏走私案告破的最大功臣自始至终都不为人知。
然而蓝染无法遗忘,她奇迹般地记得海城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当时不知道,现在想来也许他们从幼年起就被双面般若菩萨进入的两半灵魂,早已是密不可分的整体,如今失去了他,就像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她有一年的时间不敢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每次都能看到她手掌中沾满的他的血迹,想起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咽气的样子。虽然她目睹了他的死,却从心底抗拒着这个事实。她每天一遍一遍地进入魔鬼城,执拗地等待偶尔才一现的白山和石窟,好几次都到了入口已经被堵死的石室外才颓然而返。
终于有一天,她昏倒在石窟里,后来被费老塞进医院住院了一个月。
在病床上醒来后,费老从来没有过的严肃,严厉地对她说:“小染,你清醒一点!海城已经死了,你再折磨自己也没有用!他最后救你,就是为了让你这样过日子的吗?你这是在拿自己出气。听着孩子,要坚强一点,海城会在天上看着你,你知道他一直希望你做个没有阴影的人,不能让他失望,对吧?”
蓝染定定地望着费老半晌,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渐渐盛满泪水。
一年后,云流月曾经的王牌经纪人莉娜找到了她,问她想不想试试做个歌手。
原来云流月退出歌坛后,她的制作人米杨在整理之前的录音时又听到了蓝染当时唱的和声,想起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而莉娜也对蓝染印象深刻,两大幕后推手一致觉得蓝染极有潜力和才气,值得发掘。
蓝染精神恢复了许多,也许是费老的那番话敲醒了她,她开始试着在痛苦中寻找另一个方向。于是费老欣然地将她打包扔上飞机,开启她的歌手之路。
蓝染回了北京,跟父亲蓝天住在一起,并且很快发现,歌手这个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个非常好的寄托思念的方法,她像在沙漠中发现了一片绿洲的孩子,开始大量地写歌,才华如清泉一般注入她的每一个旋律每一句词中。她的高产让米杨和莉娜都感到震惊,自然生动,佳作频现,蓝染的第一张专辑便一炮而红,风靡乐坛。
蓝染这个名字瞬间如耀眼的新星,照亮了整个娱乐界,四年下来,她已经拿遍了大小奖项,上遍了各种头条,拥有粉丝无数,事业如日中天。这四年,她每天都专注在工作上,几乎没有去过自己的生活,也大概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想日复一日地失去希望后该怎么面对。海城已经死了五年了,还在拒绝面对现实的大概只有她了吧?
蓝染歪在沙发上,用手抹抹脸,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晨晖里散发出美好的光泽,短发因为不舒服地睡眠东一根西一根翘起,她正用手捋着乱发,外间办公室的门一响,脚步声走进来,女孩子们轻快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来。
“小染昨天不知道又录歌到几点。”
“米老师说这首公益歌曲是她休假前最后一个工作了。”
“拼了四年也该喘口气了,听说莉娜姐给小染放了一个月的假?”
“是啊,我们也可以稍微松口气,跟着这位工作狂人真是挑战极限啊!”
是judy和水晶,她们现在已经是蓝染的专属和声。
“咦,你手上拿的什么?哇,《摄影家》杂志,封面不是小染那天拍的吗?已经出街了呀!”
“喂,你翻什么呢?还在找海城大神的作品吗?唉,他已经消失很久了,我都不抱希望了。”
“……这一期又没有……难道海城大神真的退出摄影圈不再拿相机了吗?”
“可惜神话在小染这里终结了,海城最后一幅发表的照片拍的是小染,果然又中了他拍谁谁就红的定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五年前他就知道小染现在会红透半边天吗?”
“嗯,我记得那张照片,好像是以前小染还在做云流月助理的时候,据说海城为云流月拍专辑封面,结果大部分照片出来全是抓拍的小染,后来只在《摄影家》的摄影师专辑里发了一张,当时没多少人注意罢了。”
“海城大神真是神啊,谁会想到小染真的就成了明星呢!可惜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他的新作品了……他那么帅气的人……”
“喂,花痴女,你到底爱的是照片还是人呀?”
“嘻嘻……当然都爱了,我可是铁杆粉丝!”
“哈哈……”
蓝染敛眉,睫毛抖动了几下,樱色的唇淡淡弯了一下,从沙发上下地。
推开办公室的门,莉娜也恰巧从外面进来。热闹的谈论声戛然而止,水晶和judy一起说:“莉娜姐早,小染早啊!”
莉娜看到蓝染,扶了扶眼睛皱眉道:“小染,你又在这里胡乱睡觉了?不会又从昨晚饿到现在吧?”
“吃太饱录歌的时候唱不开声。”蓝染一笑。
莉娜拿她没办法地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交给她:“你的出境资料都在里面,自己旅行真的没关系吗?”
蓝染抓抓头,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腼腆笑了笑:“没问题,在国外不会有人围观我,你们放心。”
莉娜只好点头:“随时开机,每天要报平安。”
“知道了莉娜姐,我只是去旅行,不是去火星。”蓝染呵呵,转而对judy和水晶道,“和声部分拜托你们了!我先走了。”
“bye 小染!玩够了就早点回来!”女孩子们向她挥手。
蓝染背起包,向后摇了摇手走了,手腕上那枚老式梅花手表在晨晖中闪光。
第63章 63
出国之前先飞去了敦煌。
费老已经在敦煌市定居,买了套普通的套房,在居民楼的一层,带一个小小的院子。西北干燥的天气让他总是摸不准该怎么在自家小院里种菜,每次应该丰收的时候他就只能对着一院子的歪瓜裂枣捶胸顿足。
蓝染进门的时候看到费老正在又一次揪头发。
“想我费清清,少年成才,大隐于市,博古通今,妙算天机,如今竟然连这几颗菜都欺负我!”
“汪汪……”美人配合地对着菜园叫了几声。
“呜呜呜呜,美人儿,只有你最理解我!”费老把头埋进美人并不长的鬓毛里,蹭了人家一脖子鼻涕。
“师父。”蓝染摘下墨镜,无奈地叫了声。
“啊哟!美人,你师姐来啦!”费老一把将美人扔向房顶,改去蹭蓝染,“徒弟,你师父少年成才,大隐于市,博古通今,妙算天机……”
“师父,先擦鼻涕。”蓝染冷静地拎着自己师父的后领,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嫌弃地拧眉头。
“啊啊啊,没良心的小丫头啊!”费老飚出一句花腔控诉,哀怨地去抹脸。
擦完脸后的费老一副严师表情,一拍桌子:“徒儿,为师交代的功课都用心了吗?”
“师父,已经背过了。”蓝染拉开把椅子坐下,噼里啪啦把各种机关方位倒豆子一样说了个一清二楚,听得费老一愣一愣的。
费老几年前就把白山石窟里所有密道的位置和其中的机关都画了图纸交给蓝染,吩咐她必须要都记住,说什么王圆箓门下徒子徒孙一脉单传,以后石窟就是蓝染负责了,要是再有宵小之辈闯进去要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布啦布啦布啦……
当时蓝染就淡定地打断他:“师父,石室入口已经被埋得死死的,就算能进去那些宝贝也是一离开石室就会灰飞烟灭,不用担心。”
费老立马瞪眼道:“那外面六层石窟里也尽是珍宝,有人去研究学习也就罢了,要是又有人动了歪主意,还是要大刀阔斧地赶走的。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一介小老百姓有什么能耐看得住师门那么大片传承,还是要靠头脑哇头脑!”
于是蓝染这几年就只好把费老的图纸背得牢牢的,每次来费老都一定要检查,然而蓝染已经滚瓜烂熟于心,到了可以张口就来的吓人境界。
费老在她滔滔不绝的背诵中摆了摆手,认输道:“好好好,乖徒儿,算你厉害,为师这就放心啦!”
蓝染托着腮,慢吞吞地吃着葡萄问:“穆希昊怎么样?”
“还那样,封在镜子里扔在石室中,凭他天大的能耐也出不来。”费老也坐下喝茶,“我去打扫石窟的时候能在石室外面听到他的说话声。”
“已经能听到了?”蓝染吃惊。
“嗯,”费老点头,“菩萨封印他的时候就说了,什么时候他能悔改能向善,封印也许就会自己解除了。现在看来他进步不少,起码声音已经能传出来了。”
蓝染沉默了一会儿:“他罪不至死,只是自私贪心罢了。”
费老也跟着安静了一下,五年前石室中的那段回忆谁也不愿轻易回想。
“不过,”费老左右打量打量她,看了看她帽子墨镜的伪装和身后的行李箱,“徒弟,你这是要去哪?”
蓝染笑看着他不说话,乌亮的眸子眨啊眨:“师父,我出道四年第一次的休假开始了,我要出国旅行。”
“出国——旅行?”费老努力在胖脸上瞪大眼睛,“去哪里?”
“法国。”
为什么要去法国呢,在那些事过去那么久以后?
也许只是为了内心深处那个小小的心愿——去亲眼看看现实中的、真正的梵高的咖啡馆。
巴士在普罗旺斯的乡间穿行,沿路是成片成片的金黄丨色向日葵田。巨大的花盘层层叠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招展着艳丽动人的色彩,颀长的花梗矗立着。
梵高在这里画下他们,这些如同自己一生一样浓烈的花朵。他出生于荷兰,在法国的这个小镇达到艺术巅峰,穷困潦倒地死去,却在死后声名鹊起,被列入最伟大地画家大师的行列,像一出黑色荒诞剧。
蓝染打开手中的旅行手册,写到梵高创作《咖啡馆》时曾描述说:“……我试图表现出夜间咖啡馆是一个令人发疯、犯罪的场所;我通过柔和的粉红色、血红色、深红的酒色和一种甜蜜的绿色、委罗奈斯绿相对照来达到这一目的。这一切表现出一种火热的地狱气氛、惨白的苦痛、黑暗,压制着昏昏欲睡的人们……”
蓝染出神,法国南部下午的阳光暖暖铺在她身侧,像穿越时间的手,恍惚引领着她触摸记忆深处的景象。
巴士在小镇阿尔勒停下,蓝染下了车,带上耳机。
梵高1888年来到这里,曾经想在这里建一个画家村却未果,他在这里画自画像,跟高更吵架,画向日葵、星空、麦田,这些日后令他名垂艺术史的画没有给他带来精神的救赎,他在这里割掉了自己的一只耳朵,孤独潦倒地开枪自杀。
小镇有很多古罗马的遗迹,恢弘的斗兽场、高大的建筑,都被风霜磨砺得坚硬沉默。而这里最大的吸引力是处处有梵高的痕迹,到处出售着他的明信片和纪念品,他画过的自己的黄房子、住过的医院、散步过的公园,人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他故事里的原形。
蓝染很容易就问到了那家咖啡馆,那是小镇最有名的咖啡馆,因为梵高的那两幅名画而每天都有游客慕名而去。咖啡馆外的街道已不是画里斑驳的石子路,换成了现代的柏油路,红色的门窗黄丨色的墙,像画里一样的遮阳棚还在,靠外墙面朝马路设了露天的桌椅,向日葵色的棚布和墙上写着法文“梵高的咖啡馆”。
蓝染只是站在对街,无法再迈动一步,从她的角度看去,一切都如同与那幅再熟悉不过的画重合,时光像被打碎了重新黏贴,她像是站在微波荡漾的水面,水纹缭乱碎金动荡,呼吸都无法平静。
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仿佛会像那许多个夜晚一样,穿过眼前的景物进入到另一个世界,而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对不起!”一个有些匆忙的金发女孩撞到了她,用英文道了声抱歉向露天的咖啡座跑去,蓝染回过神来,自嘲地一笑,也走过去捡了个座位坐下。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真的坐在这个咖啡馆外。
刚才撞到她的金发女孩正好坐在她背后,正跟女伴兴奋地说着什么。
“哦,上帝,我看到他了,那个英俊的侍应生!他是我喜欢的类型。”
“对吧!所以你知道我经常来这的原因喽?”
“他看起来很正常,真的是忘记自己是谁,被咖啡馆老板捡到的吗?”
“没错,而且是某天早上老板一开门就看到他坐在吧台里,简直像科幻电影一样!”
“难以置信!但他真的很nice……”
蓝染摘下耳机,将帽子放进包里,决定去要一杯咖啡。不知道这咖啡馆的内部是不是也像她的画里一样,充满红和绿的色调,当中摆着一张棺材似的桌球台呢?
她推门而入,风铃在耳边作响。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侍应生正拿着托盘转过身来,恰巧与她打了个照面。
蓝染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高挑挺拔的身材,黑色的头发和皎白的脸色,两道舒展的长眉下那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像收了天光一样璀璨,他透明清亮的瞳仁里倒映着蓝染小小的影子,洁白的衬衫衬得他气质如雪山峰顶的阳光。
蓝染颤颤地张开嘴,整个人都呆了,她傻傻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异常熟悉的脸,脑海中闪过一阵又一阵的光,打得她眼睛发花。
对面的人也许看到她的亚洲面孔,于是笑着用中文柔声说:“嗨,欢迎来到梵高的咖啡馆。”
蓝染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这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恍如隔世。
“海城……”她轻轻叫道,每一声颤栗不已。
她定定地仰头望着他,前尘往事电光石火间,思维寸寸燃烧了起来。
对面的人被她反常的表情震住,于是凝视她,眉心逐渐轩起,眼露迷惘和震动。
“你……”他细细望着她,双眸渐渐绽出光来,不确定又似乎震撼地问,“小……染?”
——完——
第64章 番外 一
夜幕降临,法国南部乡间的花香在浓郁的月色里浮泛。月光如水,洒在古雅美丽的房子上,小镇上的居民和游客都睡去,路灯柔黄地照在路面,热闹了一天的咖啡馆里,灯一盏一盏关掉,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外面关上了店门,仔细地锁好,回身推起单车,走到路灯下。
窄窄的街道对面,一个女孩从长椅上站起,眼望着他的方向。
又见到这个短发女孩了,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来,一直等到他下班。
他微一迟疑,还是站住了,路灯的光融了月光洒下来,给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琉璃般淡色的瞳仁显得深邃而悠远,挺直的鼻梁使他看起来俊美明朗。
“海城……”蓝染穿过马路走过去,轻轻叫他。
他舒展的眉宇微微拢起,嘴角弯起一个笑容:“蓝小姐。”
三天前这个女孩出现在梵高的咖啡馆,他见到她的第一眼竟然脱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异常的激动,从此天天到咖啡馆等他。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事实上过去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他已经在这个小镇上生活了两年,这里没有人认识以前的他,他仿佛是从天而降来到这里。
蓝染清澈的眼眸里仿佛落入了星光,她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挪开须臾,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走走吗?”
他看到她皎白的脸颊上淡淡的绯红,两片薄薄樱唇抿住,神情带着期盼,只是看着她。
他蓦地心中一动,点头:“好。”
又是这种奇异的悸动,仿佛电流瞬间爬过心脏,那天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是这样心神震动中灵光闪现地想起她的名字,虽然后来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心中那奇异的感觉令他非常震惊。
自从两年前在这个小镇醒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令他有如此感觉的人,她是他两年来最接近过去的线索。
两人并肩走在沉睡的房舍间,洛可可式的装饰风格凝固了时间的优雅,单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有狗吠声响起。
“我之前讲的,你有想起来点什么吗?”她问,声音糯糯中有清越。
她初见他时惊愕于他的失忆,悲喜交集地泪下,抓住他告诉他他的名字叫做海城,是跟她一样来自中国。三天来她将他的过去完整地讲给了他听,传奇般坎坷的经历和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令他有点无措。
可以入画的梵高的咖啡馆,神秘的古老石窟和双面菩萨,这一切听起来都如此不可思议,他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我对过去还是没有印象。”他说,看到她的侧脸和一双黯然的乌黑眸子,不知怎的竟觉得心里微微一揪。
蓝染忍住失望,强颜笑道:“没关系,我会帮你记起来,跟我回国吧,海城。”
他幽深的眼珠望着她,柔和的唇线泛起一丝苦笑:“对不起,蓝小姐,我对你所说的都记不起来,也无从判断,中国对我来说现在是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本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再回去……”
“叫我小染。”她说,眼中一丝哀伤。
“……”他有点不知所措。
蓝染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抓出体外,一针一针地刺着,克制不住的情感一波一波在脑海中汹涌,她却不能冲过去抓住他的手、扑进他的怀抱,诉说自己重逢的喜悦和这些年来煎熬的思念。
面前的他忘却前尘旧事,依然是青松皎月般的容颜气质,还是那个她认识的海城,却已经只能客气地称她“蓝小姐”,婉言回绝她的好意。
蓝染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急,毕竟他还活着这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了!
“跟我说说这两年你的生活吧。”她说,“你是怎么到法国来的?”
“已经记不清了,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那天早上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梵高的咖啡馆的吧台里,老板亨利正好开门准备营业,我懵懂地看着他出现,他把我当成了小偷,”他说着,轻笑起来,下颌有优美的弧度,“我差点被送去警察局,后来他们才搞明白我完全失忆,不是骗子。”
“亨利是个好人,同意我在咖啡馆打工,并且租给我房子住,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友善。”他说,“我也曾想办法打听过自己的来历,可是发现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你的法语呢?”
“这两年学会的,先是日常交际的口语没了问题,后来买书自学的拼写。”他停下,问,“你说,我曾经是个摄影师吗?”
蓝染点头:“还是很成功的摄影师。”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心神一下子被拉去很远,望着溶溶夜色,眸中一点微光分不出是喜是悲。
“不知道为什么……”他慢慢说,“我以前好像,也并不想记起过去……”
蓝染看着他,心跳随着他的话沉浮。
“如果像你说的,我恐怕,真的不是个幸运的人,而现在也已经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人了。大概,我的潜意识自己选择了沉睡,不想再记起曾经的痛苦吧?”
你还有我!蓝染几乎冲口而出,她死死攥紧拳头,克制着发颤的身体。
他自嘲地一笑:“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平静地在这里生活两年,没有因为迷失而崩溃吗?”
蓝染眼圈红了,心中近乎呜咽。
他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说:“你住的饭店到了,蓝小姐。”
蓝染这才惊觉他已经将她送回了饭店门口,霓虹字体的招牌和旁边二十四小时店的灯箱映亮了他们身周。
“谢谢你陪我讲这些,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母语了。”他微笑,柔和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蓝染轻轻点了点头,他将单车调了个方向,向她挥手告别。
“海城!”她忍不住叫道。
他回过头。
“你……还是请你相信我,”她凝望着他,无数的情绪在瞳仁里无声蒸腾,“你几乎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说完,扭头跑进了饭店大门。
他愣了一刻,慢慢转身骑上车子走了。
月色幽幽,银瓶泄地,微风掠过鬓边漂流远去,一种奇怪的伤感弥漫在他心头,仿佛如同他能感知她的心情。
“海城……”他低喃这个她告诉他的有点陌生的名字,某种微妙的触觉小小炸开在舌尖。
回到了住了两年的房子,房东把头探出来:“嘿,珀蒂,今天又这么晚?交女朋友了吗?”
他扭头笑道:“没有,马丹太太,晚安。”
胖胖的马丹太太笑着关上门,楼里恢复了一片安静。
他回到家关上门,不禁静静靠在门上,试图平复紊乱的心情。半晌,他睁开眼,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只有月光寥落,他走到窗前的书桌旁,情不自禁抬起手抚摸上那台摆在桌上的相机。
这是他来这一年后用自己一点一点积攒的工资买下的,很基本款的机子,对他来说却仿佛不可或缺,在拿到的一刹那他曾经激动不已。
原来,他曾经是一个摄影师……
轻轻拿起相机,他闭上眼都能感到那平滑的机身在手指间摩擦的每一个颗粒,就像他可以心有灵犀般感知蓝染的每一个笑容的温度。
他其实,已经动摇了。
手机突然突兀地响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尤其刺耳,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跟他交换过号码的蓝染的来电。
他的心咯噔一跳,立刻接起来。
“海城,是我,你能来一下吗?”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由紧张起来。
“我碰到抢劫了……在饭店这里……”
他的心猛地一抖,五指攥紧电话:“我马上到!”
他有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一阵风般转身冲出门去跑下楼,踩上单车就向饭店疾驰。他握着车把的指节发白,心脏乱跳,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将他吞噬。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会这么恐慌,只恨不得肋下生风。
远远地,他就看见蓝染住的饭店外已经有警察在维持,那家二十四小时店前围了一些人,有饭店的保安、服务员、店家和被吵醒的住客。
他一眼看到了坐在一边路旁的蓝染,正抱着膝,短发柔软地盖着额头。
他跳下地,把单车往旁边一扔就冲过去。
“蓝染。”他叫了一声,声音颤栗,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使她抬起头来,“你没事吧?”
蓝染忽然被人抓住,一抬头就看到海城苍白的脸色。
重新找到他后,她发现他的气色已经比过去好了太多,以往白皙到羸弱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润血色,健康的颜色,可是这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过去的海城,苍白到让人心疼。
他的眼中满是焦急和隐藏不住的后怕,双唇有些颤抖,她不禁说:“我没事,没有受伤。”
他急速上下看了她一眼,心里一块大石骤然落了地,这时一层冷汗才涌上来,瞬间有点虚脱。
“嘿,珀蒂,你认识这位小姐?”警察显然认识他,走过来问道。
“是的埃布尔,”他转身,“她是我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蓝染回饭店不久又下来到二十四小时店买东西,一向治安良好的小镇偏巧在今晚遭遇了流窜抢劫犯,蓝染交款的时候两个男人围了上去,互相打着掩护拿着刀威胁她和值班的店员。
“你这位朋友真厉害,”警察埃布尔咧开嘴笑,“她会中国功夫的吧?两个抢劫犯都让她给揍趴下了。”
他一怔,回望蓝染,见她露出了赧然的笑容,站起来。
埃布尔又说了两句什么,走开了。
蓝染走过来说:“我真的没事,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拨了你的电话,让你跑过来一趟,不好意思。”
他看着她,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目光:“怎么会又下来买东西?”
蓝染一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轻声说:“牛奶泡沫巧克力,你最爱吃的。”
他心口一窒,呼吸突然急促,身体和情感像是再也不听大脑的指挥,全部的血液都在激荡,不由自主一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蓝染吃了一惊,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松了。阔别五年的怀抱,温暖干燥让人留恋的宽阔,她心中百感交集,如坠梦中。
“海城,跟我回家吧。”
他迷乱的大脑中已经乱成一片,各种光影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