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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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en (停下,这不好)”。

    “quoi (干什么)”?大高个瞪了猿芳一眼,走到猿芳面前:“toi, paie pour lui (你,替他还)?”

    猿芳摇摇头。

    “ton passport (你的护照)”。大高个指着猿芳。

    猿芳笑嘻嘻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他耸耸肩膀:“non , mais on vous retourne l’argent la prochaine fois,je promise(没有,但我们下次给你们钱,我保证)。”

    大高个又朝猿芳走进了一步,1米9几的个字足足高出猿芳半个头:“non,cette fois,la (不行,就这次)。”

    “desoler ,non (对不起,没有)。”猿芳异常镇定。

    大高个嘴角隐隐抽动,忽然又甩出一巴掌,拍在了猿芳的脑门上。

    这一拍,拍得猿芳猛地抬起头,皱紧的眉头就像一把锋利的刀。

    大高个往后撤了一步:“tu……(你……)”

    猿芳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伸出碗粗的手,往大高个胸口一推,大高个嘴巴里发出一个轻微的“啊”字,整个人踉踉跄跄地退到了墙根。

    “跟你们商量事情,打我干什么?操!”猿芳手指着那人,怒吼出一句中文,推开沙发,将身上的衣服往沙发沙发上一甩,一脚踹向大高个的腹部。大高个一声没吭,1米9几的身子骨就像一个沙袋,重重撞在了墙壁上。另外几个保安见状,立即一拥而上,朝猿芳猛扑过来。

    猿芳没有丝毫惧色,双手握拳迎着保安上前。一拳打在一个家伙的鼻梁骨上,又一拳打在一个人的腰上。

    两拳,两秒,两个人。

    “什么玩意儿!”猿芳怒吼了起来,像揪小鸡似的,将正要往门边跑的保安一把抓住,在他脑壳上猛地锤了几下。“咚!”几声沉闷的声响。保安的嘴唇、眼眶、鼻孔像炸开了锅,喷出几道鲜红的血迹后,猿芳才用鞋尖对准保安的屁股,狠狠地将他踹到了那扇门后。

    小心!

    正在这时,坐着的那个男人,不知从那儿拿来一把长长的铁棍,冲了过去。

    猿芳毕竟是舞蹈高手,一个下腰,就躲过了铁棍袭击。

    “偷袭?混蛋!”

    猿芳叫了起来,他恶狠狠的盯着男人。一个箭步,猛推了男人一把。男人就像个皮球滚到了墙边。手里的铁棍,也铛的一声甩飞在角落。

    “les cartes bancaires et carte d’etudiant (银行卡,学生证)。”猿芳指着男人:“et,le cheque (还有,支票)!”

    男人的手有些发抖,刚将东西放在桌面,猿芳便一把抢过。

    我从角落站了起来:“哇,猿芳,来自猩猩的你?”。

    猿芳瞪了我一眼,将证件塞进我手里:“跑啊,傻逼!”

    说完,他立刻撞开门,拉着我一起三两步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赌场外的路灯吝啬地发着光,不知道什么点儿,街道也漆黑一片,空无一人。曲曲折折的小路就像个大迷宫,四散的薰衣草味和着掉落在脸上的汗液,有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们闷着头跑到路边的拐角,粗喘着气。

    “你是不是傻了?”猿芳指着我的鼻尖:“来这种赌场,脑子进水了?操!妈的我不出手,信不信你会被打死?”

    “我怕。”我的腿有些发抖:“你说,他们会不会报复?”

    “这还用说?”猿芳道:“我把支票拿回来了,现在不关我的事。如果他们找到你,你就想办法自己再拿2000欧吧。”

    我盯着猿芳的脸,拿着手机的手不停地颤抖:“那,要不要报警?”

    “报……报……报你妹的警!”

    “那要是学校知道了……会有啥问题?”

    猿芳摇摇头,双手离开膝盖,直起了身子:“别问我,别问我!反正不是在学校内。”

    “猿芳,我想告诉你件事……看到这些家伙,手臂上手背上那个太阳纹身了没?”

    “看到了……和你门上的喷漆一摸一样!”

    “他们是力牙帮的。”我说道:“他们是老二。”

    “骂人不是这样骂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继续说道:“他们是法国第二大黑帮,力牙帮。”

    “噢?你……从哪里知道的?”

    “徐总告诉我的。”我回答道。

    猿芳白了一眼,点点头,很快恢复了冷静:“赶紧打个车回去,这里不宜久留。对了,不要再和那个绿茶婊联系了。”

    “那我就这么白白送了绿茶婊2000欧?”

    猿芳白了一眼:“你……现在还想着这个?那你自己去要回来,我不会再管你这事儿!”

    “我……”

    两人沉默了半晌,猿芳指指我手里的学生证:“现在要关心的,是你的宿舍和我们的学校!懂不懂?他们有记录的话,你就挂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

    “搬家!”猿芳重重说了“搬家”这两个字,随后瞪了我一眼,拿出手机,开启了导航。

    跳楼的女人

    猿芳说的有道理。

    惹上了赌场,自然没有道理不搬走。

    不过我心里乱极了——离学校近的房子价格高昂又需要长居,没戏了;低廉的学生公寓得到每年年中才能预约,也没戏了。选来选去,只有美丽城。

    美丽城,华人区的代名词。

    和学生宿舍鸟不拉屎的情况完全不同,美丽城处处是鸟屎。许许多多上世纪就盖好的的建筑物高耸入云、鳞次栉比。建筑物旁,琳琅满目的商业广告铺天盖地,处处是密集的人流,在这里,不用担心永远无法适应的长棍面包,不用担心没事找事的黑帮;也不用担心错综复杂却随时罢工的火车,不用担心下午四点就早早关门的商店。

    然而,美丽城却不美丽。

    那些建筑物里,住得大都是身世九曲十八弯的中国人,几乎每个中国人都有段血泪史;所有震撼法国的中国人的负面消息,几乎都从美丽城里头产生。

    就在几个星期前,美丽城上演的一幕让我记忆犹深。

    那一天忙完采购,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一群人涌过拥挤的路面,往街对面的一栋建筑物旁冲去。

    只见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光着脚,坐在第20楼的窗口,一副看破红尘、超然脱俗的样子。她的正下方,是一个厚厚的3层楼高的气垫。

    选择从20层跳楼,想必这样的女人经常玩跳伞。只不过她没弄清楚自己是人还是伞。

    建筑物的两侧,早就围得水泄不通。消防车声、救护车声、警车声不绝于耳,警察们和一些专家在封锁线内外来回穿梭,各种闪烁着的灯光将建筑物照亮了半边天。

    “大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走到一个老头身旁,问道。

    那老头慢摇着一把布扇,低头沉思,衬衣上有几个破洞,但他却全然不顾,专家似地紧锁眉,还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偶尔用眼角看看房顶,露出几个蜡黄的牙齿作憔悴状,随后,将手里的望远镜递了过来:“听说是偷渡来法国,身体残疾,找不到工作,老公在这关键的时候又跟其他女人跑了。”

    “噢?”我接过望远镜。

    “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老头看着女孩儿,摇头叹息,滑而庞大的脑门,里面应该塞着一些智慧的玩意儿。

    以前总在电视上听说过跳楼。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跟地球过不去。望远镜内,女人的睡衣裙摆在空中飘起,痛心疾首地打着电话。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泪滴,面色潮红,不时疯狂地放声大叫,又不时狠狠地在窗户上拍打。

    法国的看客比中国的文明许多。只有一些人小声聚首,交头接耳。偶尔有人跑过来瞄了两眼,就惊呼着跑开了。若是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国内,身旁一定是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不少人嘴巴喊着别跳别跳,摆一副普渡众生的慈善面孔,内心却满是期待;要么就是拿着板凳,认真讨论,详细揣摩,活力四射。人一旦跳下来了,看客们便轰地一声前去围观,以显示自己的痛心疾首。

    望远镜内的色彩,和头顶的太阳混成奇怪的光。在这道变幻莫测的光线内,女人忽然站起了身。她仿佛停止了哭泣,露出一丝深邃的笑。

    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候忽然安静了下来。女人朝窗外迈出了一只脚。她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脚下,半秒钟的停顿后,在一阵哗然声中,那轻盈的身子顺势往前一倒,飘出窗外。白色睡裙像一朵憔悴的、被风一吹就了无踪迹的落叶,从20层的高度,飞快地下坠。

    “oh,dieu(上帝)!”周围几千个声音同时响起,各种惊悚的表情,人群如同惊涛骇浪,乱作一团。

    几秒钟后,一声巨大而震撼的声响,像炮弹一样炸开在美丽城上空。下面的救生垫并没有像意料中那样,被撞起高高的气浪,而只是稍稍变了形,瞬间将女人推到了几米远的马路牙子上。人群又一次沸腾了,就像泄了洪的水,“轰”地一声冲向女人。

    女人静静躺着,胳膊和腿偶尔动动,衣服扯得稀烂,一只手肘弯到了背部,那张颧骨突出的脸,白得就像那件雪白的睡裙,毫无生机,嘴角也残留着一些血迹,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看着远方,只是脸上偶尔扬起的淡淡的笑容,仿佛幸福满满,奇怪而诡异。

    ……

    尽管这个女人的脸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我还是踏上了进军美丽城的脚步。

    忍受了整整一天法国人诧异的目光,终于到了目的地。

    迎接我的,是一位约莫40多岁的中年男人。

    “你好。”晃眼的阳光下,是中年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掌。

    “你好。”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男人面黄肌瘦,瘦瘦干干,头发杂乱,腿还有些瘸,没想到随意找的电话号码的主人,竟然是这样一个被生活蹂躏过后的残体。

    “我是房东。这边。”中年男人说了句,弯腰将我的行李拿起,指了指其中一栋高大的建筑物:“电话里都说清楚了吧?一个月130欧,不包水电,宽带用的是无线网络。”

    “我知道。”我点点头,瞄了眼中年男人杂乱的头发:“您是房东?”

    “整间租下来,然后分租出去的。”

    “您怎么称呼?”我问。

    “叫我阿标。”男人稍稍回过了头:“你在哪家餐馆?”

    “我还是学生!读硕士!目前学语言,专业是法律。”我皱起眉头:“不过,为什么这么问?莫非都是做餐馆的?”

    “基本上。美丽城这里的中国人,十有八九就是做餐馆的。我去年也是……”这叫阿标的男人像有什么心思似的,欲言又止:“即使你没身份,在餐馆干上几年,就能申请社保,然后就可以签一年居留,然后就是三年、五年、十年。发展得好,还可以申请商居,或者法籍……不去餐馆,去哪里?”

    阿标眉飞色舞地说着,似乎他已经拿到法籍,成为一名风度翩翩的法国人,完全忘记了他现在邋遢无比的摸样。

    几分钟后,阿标手指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

    建筑物雄伟矗立,在晃眼的阳光下泛着空灵的白光,楼下人群熙攘。

    我抹去额头上的汗,回过神来。突然,一阵莫名的紧张感就像雷一样劈过我的心头。我看了看门口的水泥地,又抬头看看20楼那扇紧闭着的窗户,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这栋建筑,这栋高大雄伟的建筑,不就是那女人跳下的那栋吗?!

    竟然……!

    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忙追到阿标跟前,嘴巴凑近轻声问:“几星期前这里有人跳楼?”

    “你也知道?”阿标忽然停下脚步,将我的行李放在了地上:“怕晦气?”

    “不是,不是……”

    阿标道:“操!这事情闹这么大吗?”

    “我可是亲眼所见!”

    “你也看到了?”阿标挠挠头,口气忽然急促起来:“我都已经烦死了。”

    我疑惑地看着阿标:“你……知道具体情况?”

    “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叫了起来。

    阿标点点头,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因为,我就是她的房东。”

    ……

    20楼。

    风景美丽而诡异。

    小小的三室一厅,被隔成五个房间。除了大厅,每个房间都塞满了人。乱糟糟的蚊帐

    挂满铁架子的上下铺,塞满家俱的空间,脏乱而污浊的书桌,厚厚的灰尘在窗外凝结成带着纹路的沟墘。

    没人和我这处长的儿子打招呼。几个酣睡着的人忽然醒了过来,用眼睛最白的那一部分瞄了眼,然后继续往床上一倒,又睡了过去。

    我将大包小包往床底下一放,将房间内唯一一张书桌抹了抹,便推开窗户,深深呼了一口气。

    窗户外,阳光第一次如此明媚,和苦逼的les ulis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古老迷人的花都巴黎尽收眼底,绿茵浓郁;到处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的路口;埃菲尔铁塔高耸入云,近在咫尺;塞纳河在一望无际湛蓝色的天空下静静流淌。

    忽然,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那个女人,还在医院里。”

    原来是阿标。

    我侧目瞄了瞄女人跳楼的窗口,回过头问:“那谁照顾她?”

    “是我们这些人轮流去。哎……”阿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学法律的,有没有认识的律师?问你几个问题,可以么?”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说法国法律和中国不一样。但此时,竟不假思索点点头。

    阿标抽了口烟道:“我们不像你,是个留学生。我们只能偷渡过来法国。这个女人花了十几万人民币,倾家荡产,可是过来以后也不找工作,整天不知道干嘛,到现在也没有正式的身份!如果她被抓,就要被遣送。我们看她孤苦伶仃的,出于人道,帮她找了个工作。她自己天天迟到,天天不上班,被餐馆辞掉,还怪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说她是亲戚,编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但是这个女人……哎!”

    “怎么了?”

    “她在国内有个老公。但是她老公乱搞男女关系。乱搞男女关系的后果,就是他们已经没有关系。可是……”阿标嘴角哼了一声道:“现在这个女人跳楼了,她老公却来了法国。专门找我们要生活费。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的用心……哎……哪里有这样的贱人?”

    我问道:“那可以不给他啊?”

    “他威胁我们,说如果不给他1万欧生活费和营养费,就就告我没有尽照顾义务!告我容留非法移民,纵容偷渡!操!这个男人认识挺多的蛇头。关系嘛也有。我是怕……”

    “怕什么?”

    “怕他真的去找警察啊!”

    我问:“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阿标抽了口烟:“在法国这5年,算白呆了。”

    我惊呼起来:“这么严重?!”

    “那当然。而且,还不知道要不要判刑。我总不能现在让客人全部搬家。”

    “那判刑的后果是什么?”

    阿标说道:“可能会关个几年,或者交些罚款。”

    “那罚款大概交多少?”

    阿标忽然瞄了我一眼:“我怎么感觉不太像我在问你,好像是你在问我?”

    “哦,”我回过神来:“你继续……你继续……”

    阿标一边说着,脸上蹦起了红色的筋。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愤慨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语言,便随口而出一个言简意赅的“操”字。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和阿标一样,也是纯正的偷渡客。他们都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翻过铁丝网,穿过中国北部边境,从内蒙古辗转乌克兰,途径白俄罗斯,波兰和德国,历时大半年,终于到达法国。到达法国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蛇头搜刮一空。那个女人的残疾便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每当提起这些事,阿标总会拿出以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明显肥胖,啤酒肚,双下巴,一个典型的胖子,和眼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阿标在餐馆里打工,做的是后厨。从偷渡到现在,这么5年时间,他从来都两点一线,不敢去有警察的地方,银行开不了户,不敢娱乐,不敢消费,餐馆厨房那又脏又臭的巴掌大的地儿,几乎就是他的第二个蜗居场所。但阿标却引以为傲,说他自己就是华侨的代表,撑着国内的亲戚们,那些亲戚都将他像神一样供着。

    ……

    几天上下铺的群居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大学本科时。只不过舍友都从青春踌躇的大学生变成了经历沧桑的偷渡客;聊的话题也从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变成了粗俗的笑话和无聊的段子。

    早上不到9点,我便醒来。睡在上铺,天花板几乎顶到了鼻子,一阵阵刺鼻的石灰味和烟味飘散在这密闭的房间。肺疼得厉害,止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依然笼罩在一片晨雾中的巴黎,有种迷人的安静。望向窗外,几栋白色的小洋楼在目光所及之处闪着灯光,印在墙上血红的“十”字如此鲜艳,就像晨雾中绽放的花朵。

    那便是离美丽城仅两个地铁站的医院。跳楼的女人就在这家医院里。

    今天是和女人约好去医院探望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我昨晚竟有些失眠。

    我迅速穿好衣服,刚拉开房间的门。阿标已经早早洗漱完毕,站在大厅门口。这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今天穿得如此整齐,西装西裤白衬衫,头发也用摩丝喷得雪亮,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初次见面的邋遢的房东。

    阿标将我拉到一边:“看看那个女人,你就清楚状况了。”

    “明白了。”我点点头,巡视了一周,道:“要不要带点水果?”

    “家里还有些烂苹果什么的。”阿标笑了笑。

    前往医院的路上,地铁车厢出奇空旷,阳光从窗户斜斜射来,照在光影朦胧的车厢内。眼前的阿标虽然涂了摩丝,甚至打了爽肤水,可那张毛孔粗大泛着油光的憔悴的脸上,还是清晰可见两个硕大的深黑色眼圈,和一道道清晰呈现的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鬓角的白发。

    两个车站的距离,不过十几分钟,却仿佛很久很久。医院门口的行人稀少,我呼了口气,两只手冰凉。

    二楼,等候区里光线有些昏暗。阿标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奴了奴嘴。

    长而深的走廊尽头,宁静而诡异,地处阴阳交界,好似鬼门关,恐怖氛围十足。一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味卷杂着灰尘,四处弥漫,和各种人间极品的药味复杂交错,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走到那扇门前,将正方形的绿色大门轻轻打开,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双人间。

    女人躺在床头,直勾勾盯着墙壁,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自己降落的一瞬间。一堆管子乱七八糟地纠缠在她的身上,白色和红色的液体蜂拥地流窜在塑料导管和铁制的针头里。那些针头粗大而透亮,让人不寒而栗。

    旁边趴坐着的男人抬起了头,瞄过来一眼,露出一道厌恶的神情。

    他的胡渣湿而杂乱,脸上皱纹很深,特别是眉头处,将男人的成熟与狠劲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

    阿标将衣领扶了扶,带着浓厚的东北口音,语调低缓:“这几天都是你照顾你老婆?”

    男人点点头。

    阿标将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前一段,都是我们轮流过来。”

    “这里消费太高,吃住也不习惯。”男人瞄了水果一眼,又看了看躺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她一时想不开才跳下去的。好端端的人变成这样。否则我根本不来。而且连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也不想……”

    男人哼了一声,继续道:“我顶你的肺啊!不想?她要是没来法国,就不会弄残两只手指!”

    男人将女人的一只手拖出了被窝,上面赫然两只古怪扭曲的手指令人毛骨悚然。

    他继续道:“看看她的手!你们帮她找的什么工作?你叫一个手指残疾的人怎么在餐馆里工作?!而且医生说,她肾脏都破了,迟早要换肾,不然会有尿毒症。而且伤势这么严重,即使挺过这段危险期,可能以后会有偏瘫。”

    “你少这么说!”阿标忽然咳嗽了一声,抢过话茬:“是我们弄残的啊?你去找蛇头啊,去找带她出来的人呐!你看我的腿,也有残疾,还不干的好好的。既然她出国又残疾了,就好好支持她。不要整天想着其他女人!”

    男人顿了顿,脸上闪现一丝诡异的笑容,又忽然消失。他站起了身子:“这里的医疗保险还可以。但我老婆身子骨现在这么憔悴,还没过危险期,需要补补。还有我的机票、生活费,这些都开销很大。很艰难。我的要求很低了,1万欧,对你没有难处吧?”

    “找蛇头去!”阿标的脸越来越红:“我们尽了责任了。一毛钱都不会给你!”

    “你!”男人也站了起来,顶在阿标面前。

    我忽然有些担心,便伸出手挡在两人中间“两位,我们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我们学法律必学的四大原则之一。……”

    “滚!”男人一拨我的手,顺势将阿标一推,身旁的一大堆水果一下洒了一地。

    “操!老子来法国这么多年,还没人先动手。我……!”阿标一边说,一边抄起一把凳子。

    然而,就在阿标即将扔出凳子的瞬间,房间里忽然传来那个女人的哭声。

    女人说不出话,眼泪却噼里啪啦流下来,紧皱的眉间就像冬日严峻的山。她身旁的呼吸机急速冒着泡,心电图的“滴滴”声宣誓着一种奇怪的安静。阿标的手僵在空中,和男人对视了三秒后,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凳子。

    “人渣。”阿标抛出两个字转身走出了病房。

    这个约会有点热

    若不是被颠簸不平的路震得发麻,我还一直以为在做梦。

    这天,阳光明媚。在一年有半年都在下雨的国度,能有这样灿烂的阳光,实在是一件稀罕事儿。

    我约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那个人约了我。

    尽管我努力相信这个人不会出现,可当那辆银白色的suv在车流中喷了我一脸灰时,我还是兴奋得无法控制地拉开了车门。

    “上车!”

    爱乐迪一甩桔红色的头发,凑过脸来一个bisous。

    许久不见的她依然没有什么变化,高挺而迷人的鼻子,性感的嘴唇,侧过头来看我时,微长的刘海倾斜下来遮住了右侧的眉毛,春末的阳光透过浅色的遮阳板,照到我身上竟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她随着音乐的节奏熟练敲着节拍,不时像个小女孩那样爆出几句粗口,谴责几句混乱的交通,然后还得规规矩矩地等红灯。

    “喂。你是因为我的案子来了,还是因为我来了?”我问她。

    她却耸耸肩帮,把车厢内的音乐调大声,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发梢的清香飘散在车厢里:“我因为你的案子里有你而来了。”

    “居然请我吃饭?听我一通电话,就请我吃一次饭。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好了。”

    爱乐迪说道:“我这次找你,不是因为别的。你这个案子涉及民法、外国人法、纵容非法移民、刑法等问题,相当复杂。而且,律所是一个团队为你服务,所以费用非常非常昂贵。”

    “哦。”我点点头:“就等你这句了。”

    “首先,容留非法移民触犯刑法,可能面临5年监禁或者3万欧元的处罚,因此,我们需要审理材料和辩护,收费大概在2000到5000欧。其次,可能需要向跳楼的女人写律师函,收费是100到300欧。第三,我们当事人的长居申请很可能因此被延期或者被拒绝,我们处理这项事务的收费是1000到2000欧。”

    “好贵……”我脑海里浮现赌场那些花花绿绿的筹码。

    爱乐迪点燃一根优雅的女士香烟:“不过呢,你是我的朋友。这点上,可以优惠。”

    “怎么优惠?”

    “咨询费可以给你最低。”爱乐迪说道:“我出了一个报告。这个报告是免费的。但如果你要更为专业的步骤。你可以到我的所里。”

    “费用呢?”

    “含税100欧左右。”爱乐迪笑了笑。

    我点点头:“1000人民币?谢谢了,这个倒是不太贵,可以接受。国内都得3000多。”

    爱乐迪继续笑:“100欧,每小时。”

    我点点头,忽然明白了爱乐迪请我吃饭的用意。

    很快,白色的suv在路上拐了个大弯,一栋栋高耸的建筑物出现在视线中。

    “la defense (拉德芳斯)”?我自言自语。

    la defense——法国经济繁荣的象征。它拥有巴黎都会区中最多的摩天大厦,是全法首要的中心商务区。这个地方倒了,法国也倒了。想不到爱乐迪上班的律所,居然在这样寸土寸钻石的地方。

    爱乐迪将墨色眼镜一摘,车窗关上,把钥匙丢给泊车小弟。她径直走到一家拐角的咖啡店旁,看也不看酒保,就开口道:“deux caviars de pommes et aubergines,et du crème fouettée,deux fois gras et deux dorades grillées ,s’il vous plait(两份苹果茄子鱼子酱,加生奶油,两份鹅肝酱,再来两份烤鲷鱼。谢谢。)”

    我一抬头——这不是法国最著名的鱼子酱和鹅肝酱餐厅么?

    于是我也上前,朝酒保说了句:“et deux un grand marnier (两杯柑曼怡)”

    在我的印象中,柑曼怡是身份的象征。没想到爱乐迪却走了回来,一瞥酒保诧异的眼神,说:“pas de grand marnierverre de brut tradition,(不要柑曼怡,换成两杯brut tradition葡萄酒。)”

    “柑曼怡配鱼子酱不好么?”我问。

    “能不能别再点这么低端的酒了!”爱乐迪狠狠敲了敲桌子:“吃鱼子酱要配香槟的!喝这么低端的酒是要被笑话的!

    “低……端?”

    爱乐迪白了我一眼,将葡萄酒在鼻尖闻了闻,优雅地拿起酒杯泯了口:“我以前可是每周日都来这里。这葡萄酒是aoc级,很昂贵的。你说的柑曼怡只适合拼酒用。”

    “噢。”我点点头,可第一次来这样的餐厅,确实不知道怎么享用这些美食。于是我便将面前的鱼子酱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发出唰唰的咀嚼声。

    “停!”爱乐迪皱起了眉头,她指指我面前的餐盘:“你看你这样,哪能这样品这brut tradition葡萄酒?你以为沙县小吃呢?而且,这不是冰镇的鱼子酱,不能这么吃!”

    她轻车熟路将薄面包片用筷子顶开,用刀抹上两道奶油,再将鱼子酱轻轻涂上:“黑鱼子酱这样的高档东西,你这么吃真是暴殄天物。要将奶油倒在面包上,然后再放鱼子酱,配着brut tradition……”她左手叉右手刀示范完毕,拿起临座的烟灰缸到身前,点燃一根优雅的女烟,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迷人而深邃。

    我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有种奇怪的情绪——如果每周日都可以来这家餐厅,都可以和爱乐迪共享鱼子酱晚宴是有多好。不但可以享受这无比美味的大餐,还可以在周围人羡慕的眼光里,和这位混血儿你侬我侬。

    不稍一会儿,我们身前的餐盘,已经被扫荡一空。

    爱乐迪用餐巾擦擦嘴,又对着镜子补了补妆,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张材料,说道:“我现在跟你说正事,你听好。我就说三点。”

    “你说。”

    ——“首先,目前应当着急的不是这1万欧,而是对方已经向警察局做了笔录,这很有可能影响到当事人在法国的生活。根据最新的外国人法,‘协助外国人在法国非法居留’依然构成轻罪,但出于‘人道和非牟利’的动机除外。因此,既然对方身体有残疾,我们可以以此作为辩解理由之一。”

    ——“其次,如果当事人家里居住着如下人士,这些人士可以通过申请取得合法居留,不会导致当事人‘容留非法移民’的成立:一、在法国生活已满5年,并在过去2年内至少8个月在工作。二、在法国生活已满3年,在此期间工作满24个月,并且,在过去一年中工作满8个月。否则,则存在非法居留的问题,但当事人不会仅仅因为没有合法的证件而遭到拘留,却可能导致他‘容留非法移民’成立。我建议对家里的那些移民进行相关调查。”

    ——“第三,如果当事人仍然因为‘容留非法移民’被警察局调查,那么将面临着惩处,我们律师会在这方面将他的损失降到最低。如果很不幸他面临着被遣返的问题,律师依然可以为他争取最大的权利。”

    我点点头:“这太专业了,国内学的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我也不太清楚,就按照你说的来吧。那对方提的1万欧……”

    爱乐迪想了想,半分钟后说道:“法律上,这些钱完全不用给。但为了表达人道主义,我建议最好给一些适当的费用。比如巴黎一个月的平均工资,2500欧。”

    爱乐迪话音刚落,我的裤袋里却传来“滴滴”的手机铃声。

    透明的太阳光从咖啡店外折射进我的眼里,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拿出手机,看看上面的号码:阿标?

    这家伙的电话,怎么总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我有点不耐烦,记忆中《故事会》好像不是这样的。电话响了片刻,我接了起来,却听见阿标连喊带叫的噪音:“来,来来,快来!快回来!不好了不好了!”

    “阿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急,我在吃晚饭呢。”

    “她,她,她,她……”阿标连珠炮似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跳楼的女人?怎么了?”

    “死了!”

    什么!

    我迅速站起了身子,眼前仿佛一阵突如其来的漆黑,手机在手里一抖,几乎要落到地面。

    ……

    死?

    听着遥遥无期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