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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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没扣,鞋子丢一只,头发又黏又湿,连鸟门都没关。昨天那个和你跳舞的女孩子,看到你这样,都……你啊,丢人丢大了!”

    “什么?”我站起身子:“鸟门没关?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提醒我一下!”

    “提醒有什么用,你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猿芳拍拍我肩膀,忽然得意地笑道:“她后来倒和我跳了几曲。”

    “和你?……”我伸出手掌,把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并在一起。

    “她长得不错,舞感很好,身材嘛……也好。”

    “你!”

    猿芳笑了笑:“瞧你嫉妒的……放心,我没留她电话。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叫一直我草先生?”

    我没理他,却匆忙翻开包,一把抓起手机。天天看《故事会》的我,居然没存爱乐迪的电话?

    “遭了!你没留电话?”我一拍脑门道。

    猿芳皱起眉头:“你应该不希望我留她电话吧?”

    “你……!”我哼了一声,一把抓起拐杖,拉开门便往车站走去:“快!”

    鱼肚白的天,忽然之间便亮堂起来,泥土的青草香味怡人,三五分钟的光景,阳光已经洒在窗外的草地上。

    车站懒散地站着一堆人,堆在几平方的等车棚里。

    等车棚内,几个阿拉伯人听着重量级的pop摇滚,手对着垃圾桶有模有样地挥来挥去;抽着长条香烟的法国女人往天空吐着烟圈,依然轻装素裹,毫不掩饰她们婀娜的身段,完全不注意我这位风华正茂的留学生。

    远处的公车就在这种冰凉的氛围中缓缓驶到,和时刻表上的时间分毫不差。人群开始排成直线。

    猿芳将我扶上车,才问:“你不请假了么?”

    我耸耸肩膀:“我找淑君老师去。”

    “喲,去认错?政治觉悟挺高的呀!”

    “我是找她要爱乐迪的电话!你不懂!”

    猿芳笑开了嘴:“说说,我怎么个不懂法?”

    我表情严肃下来,把拐杖靠在身体旁,一字一句说道:“以你的经验,难道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说:“没发现爱乐迪对我有点意思?”

    “对你?呵,呵呵,呵呵呵。”

    我说:“爱乐迪和我们一样,读法律,懂中文,又是混血儿。而且她看我腿断了还和我跳舞……我要去问问淑君老师。”

    “你傻!人家是住在巴黎,又不是住在东莞。我没感觉出来她对你有意思,我倒感觉她对我有意思。知道不?她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什么!

    猿芳那张笑嘻嘻的脸,仿佛将我的内心挖去了一个大洞,嗖嗖的冷风往里灌。我手指着猿芳指了半天,蹦出一句话:“猿芳,这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你的脑袋有点蹊跷。”猿芳上前一步,拍拍我肩膀:“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对得起兄弟。爱乐迪的电话我确实没留。”

    “为什么不留?”我瞪着猿芳的眼睛。

    “因为她留了我的。”

    什么!

    我再次吼道:“这……这比留她电话更恶劣!你简直是个脑残!”

    猿芳一拍我胸脯:“你可以骂我,但你不能用这么龌蹉的词骂我。”

    “你简直是一个领导!”

    猿芳想了想:“那你还是用脑残骂我吧。”

    晃动的车厢终于安静下来,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笼罩在恍惚的雾气中。颜落的阳光交织在不远处的花红柳绿里,带着一股清淡的香气。

    两小时的功夫,终于到了雷堡大学。

    学校外有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云龙混杂,充斥着各色人等。最常见的,便是些流浪歌手。以往经过时,我总是难以忍受其中的囧味,今天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只听不远处传来几阵吉他的天籁之音,伴着一阵低沉而磁性的歌唱:

    “le vent fera craquer les branches

    (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

    la brume viendra dans sa robe blanche

    (寒雾披着婚纱)

    y aura des feuilles partout couchées sur les cailloux

    (遍地都将有散落在碎石里的落叶)

    octobre tiendra sa revanche

    (十月就要来临)

    le soleil sortira à peine

    (太阳就要升起了)

    nos corps se cacheront sous des bouts de laine

    (我们却还躲在羊毛堆里)

    ……”

    我拨开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敞开着的吉他盒。吉他盒里凌乱散布着纸币和硬币,周围的人群则吹起口哨鼓掌,一阵阵欢呼雀跃,眉飞色舞。

    弹吉他的是一名中年男人,男人衣服有些邋遢,胸口爆开一撮又粗又长的胸毛,胸毛纷纷垂下,在空中轻柔地飘扬。他看了看我,左手上一枚造型异常怪异的戒指闪闪发光。

    戒指由三个环组成,两个是金色,一个是白色,戒指下部是盘旋而上的细银丝,正中央有一颗紫色宝石形状的镶嵌物。整个戒指,外形似剑似刀,让人不禁多看几眼。

    猿芳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索性道:“硬币到底给不给?”

    “噢!”我晃过神,一阵寒冷刺骨的风从地下通道涌来,像一记犀利而尖刻的巴掌。我蹲下身子,将手里有些锈迹的硬币捏了捏。

    男人也停止了演奏,将目光斜视过来,紧瞄着硬币不放。

    我知道这是最难受的时候,其实我只想拿硬币去买一瓶矿泉水。可此时已别无他法,我仿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好似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裂成几片,带着锋利边缘的玻璃碎块,每块都反射着我那张外焦里嫩的脸。

    然而,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竟将我握着硬币的手往前一挥,硬币悄无声息地划出了抛物线,落进了面前吉他盒褶皱的羊毛绒里。

    神马!

    我用力揉揉眼睛。

    硬币不是正面或背面朝上,而是立在那里!

    没错,确实是立在那里。

    这……这不是在做梦,可这硬币怎么能立在那里呢?那硬币上的头像仿佛正默默注视着我,呲牙咧嘴笑道:“我不是牛顿,我是个吊丝。”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去见淑君老师呢?!

    我想起淑君老师那声色俱厉冷冷手指朝门外一指的模样,腿有些发抖。

    一旁的猿芳凑了上来,看着那竖着的硬币:“你的前世不是个娘们,就是个硬币。”

    “我去?或者不去?”

    “你去或者不去,淑君老师都在那里。”

    猿芳说完,拍拍我的肩膀,指了指耸立在不远处的那栋庄严肃穆的行政楼。

    行政楼——所有雷堡学生最敬畏的地方。那是雷堡大学里最高的房子,外墙被喷上大大的带圈的“a”字,血红而醒目,在雷堡大学长条纵深结构的最里边,也是风景最好的地方。

    一向浪漫的雷堡大学,在踏入行政楼的时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空旷的走道,偌大的教室,仿佛每走一步都会引起旋天转地的回音。墙壁雪白干净,明亮宽敞,简单的线条无不透露出庄重正式的气息。

    我坐着比les ulis的学生公寓大好几倍的电梯,到了淑君老师所在的楼层。楼层的出口有个小小的装修别致的房间。里头布置简约,线条明快。

    淑君老师正坐在几百本的藏书下,貌似一尊雕刻的佛像。

    我轻轻推开门:“老师。”

    “哟?你?”淑君老师摘下眼镜,轻捏眼角,将它放在桌子一边。随后用余光撇了撇我这个举步维艰的少年,叹了口气,走上前将我的那双拐杖放到一边:“诺。”

    顺着淑君老师的目光,一旁两个人猛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一位是徐建,另一位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身着黑衣,披风及腿,瘦瘦干干,留着青涩的胡渣,手上戴着几个粗大的戒指,脖子上隐约见一条手指粗的金项链。他的表情戏谑,仿佛在欣赏一出搞笑的戏。

    这莫非是那枚硬币的深层涵义?

    “你来的真是时候,我还正想找你!徐建跟他的大哥也来了!”淑君老师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您好。”我朝那位身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伸出手。

    男人伸了伸手,身子却像个固定着的雕塑。

    淑君老师上前一步:“这次的打架是个非常严肃,非常严重的问题。学校本来要处分你们!知道不知道?!后来是我,是我以中国留学生总负责人的身份向学校帮你们求情,才让你们免于处分。中国新年本该喜喜庆庆,而你们却……!一定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淑君老师伸出两根手指,仿佛早有准备道:“你们打架,课桌损坏了2张,凳子2把,损失接近200欧元。”

    200欧?2000元?!

    我低着头,想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二或者不二,二就在那里,不三不四。”

    “你们现在是留学生,不是未成年的高中生。出门在外,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徐建你看你哥,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这么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在法国又开公司又开餐馆。真是你们的榜样!可你们……不要以为来了法国,就高人一等了,现在海归满大街都是……青春不等人呐!”

    等淑君老师面红耳赤地张牙舞爪完毕,空旷的办公室不再有回音,我这才将嘴巴对准淑君老师的耳朵,悄声道:“淑君老师老师,一事不明。”

    “何事?”

    “昨天舞会,有个女孩子叫爱乐迪。听说她是我们师妹,刚刚本科毕业?还是个混血儿?”

    “噢。”淑君老师捏捏眼睛,说了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声音大而洪亮,一旁坐着的徐建忽然笑了起来,朝身旁的那人道:“这团牛粪开口说话了。”

    “老师……淑君老师……”我听见徐建的话,又回过头看着淑君老师。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腿都断了还和她跳舞。”淑君老师说:“你还是好好学习。人家可是高材生,成绩很好,家里也很有钱。你看你,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好,跳两下舞都晕过去了,还怎么照顾人家?你还是努力地学习,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等你毕业,找到好工作,留在法国,拿到绿卡,你手指一挥就一大帮女孩子跟你走了。”

    “……”

    淑君老师转身走向办公桌,用指尖轻叩桌面:“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都已经反复强调了,再提也没意思。桌椅损坏的赔偿款你们找个时间给我。注意不要开支票,最好是现金。”

    一旁,徐建早已转过身子,往门口走去,嘴巴里低声私语“sb”二字,满脸鄙夷地朝我瞟了眼,锋利的眼神,就像把恐怖的闸刀。

    倒是他哥——身旁那位着黑衣的中年男人乐呵呵地朝我走去,说:“这事握手言和了。你们是同学,不要他妈的搞得跟黑社会一样的。学生就好好学习,泡什么妞?!打什么鸟架?!”随即甩来一张名片,便转身消失在走廊无尽的黑暗里。

    名片上印着几个镏金的字:“徐镰刀,雷堡大学物流管理学博士,巴黎中华餐厅董事长。”

    中华餐厅

    雷堡大学旁边一个偏僻清幽的角落,有座装修奢华、古色古香的酒楼。

    酒楼横跨三家店面,三层楼高,红木门柱,紫檀横梁,楼前大幅广告,张灯结彩地挂着些红纺灯笼,豪华镀金镀银装饰随处可见。

    这家店便是“中华餐厅。”

    听说这餐厅才刚装修不久,生意却异常红火。虽然地处偏僻,却每天爆满,门口尽是些高档奢华的车子,连外卖员的工作都被人提前预定。

    这样的店,想来幕后大佬该是个沉稳低调做事慎密的老大,怎么竟是徐建的哥哥?

    ——这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中年男人?

    我拿着那张镏金的名片,想着徐镰刀董事长风流倜傥的形象,兴许是今天的记忆力没有达到300年前巅峰的状态,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是电磁炉的威力显然太大,还是十几平方的房间太小,丢的仅是一块小猪蹄子肉,油烟却熏得整个房间都是,甚至连煮菜的锅都发出了难闻的味道。已经无数次这样熬过一个周末了,这对于煮饭经验是零的我来说,实在是个噩梦。

    我跳回电磁炉旁,索性将锅里的猪肉统统倒在垃圾桶里。

    难道又得去啃这些冰冷的法国长棍面包不成?操,平时没事的时候,都是拿法国长棍来练武防身的啊。

    我看着放在角落长棍面包,扶着腿上厚重的石膏坐了下来。

    忽然,一个奇异的念头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侧过头,看着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张徐总的名片,不禁咧开了嘴……

    “妈,有件事想和你说。”

    电话那头依旧是妈妈沙哑的声音:“儿子,什么事?”

    “你这个月打给我的一万元钱,我……花了快一半了。”

    “什么?”妈妈先是高声一问,我想象中的那些劈头盖脸的臭骂却变成了唉声叹气:“说说,说说吧,怎么花的……跟妈妈说。”。

    “我剃了会儿头,花了20欧;交了房租,150欧。我不会做饭,现在也没时间学。刚才连锅都烧了,现在只能每餐到外面吃。”

    “剃头?你怎么打一次电话剃一次头啊?”

    我叹了口气,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将那念头说出来:“我想打工。”

    “说什么?”妈妈叫道:“我辛辛苦苦,四处借钱送你出来留学,你却出去打工?打什么工?”

    “这是勤工俭学。留学的最高境界!以前的领导人都干过这事。就是一边读书一边工作。”我的声音颤抖起来:“来法国这半年了,我瘦了整整20斤。你们又没钱,我根本不够用,不打点工就得饿死。”

    妈妈朝一旁说道:“老白!他爸!你过来!儿子不读书了!要去打工了!”

    “你就知道不同意!就会拒绝我!连鼓励都不鼓励我!就知道吵吵吵!简直……!”我哼了声,便狠狠地按下了关机键,把电话狠狠甩进包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拍死了一只飞来飞去的苍蝇。飘忽不定的云彩散落在头顶的天空中,被风撕成残损不迭的碎片。碎片好似随着灼热的阳光掉落下来,一刀一刀刺穿我的心。

    我咬咬牙,起身便朝门外跳去。

    中华餐厅的门口的天空,泛着安静的蓝,晚霞的色彩中几只飞鸟悄无声息划过,模糊了身旁的喧哗一片。

    我撇了眼从中华餐厅走出来的那些高大威猛肚腩硕大叼着牙签的外国人,拿着徐总流金的名片的手竟然不听使唤地发抖。

    餐厅虽过了吃饭的点儿,里头的热闹依然不减。女服务员们穿梭在餐厅内,锅碗瓢盆声此起彼伏。

    见到我的出现,她们都停止了手边的工作,看了过来。然而,看了半天,却没有人愿意过来帮忙,只有一个女服务员拿着菜单,漫不经心地用冷冷的口气说:“bonjours(你好)!”

    石膏撞在门上,发出独特的咣当声。我好不容易才将拐杖和石膏一股脑儿全弄了进来。我瞟了眼餐厅内奢华无比的装修,索性找了个最靠门的位置。

    “je veux ……vous parlez le chinois (我想要……您会说中文吗)?”我问,一旁雪亮的玻璃反射的淡淡的光,令人有些窒息。

    “会。”女服务员面无表情。

    “您好,我想……”我还没说完,女服务员就甩上了菜单。

    “吃什么?”女服务员问。

    “我是来……”我刚犹豫着怎么说着那两个字,却见服务员满怀期待看着我,于是改口道:“有没有比较朴素的,热茶餐点之类?可以填饱肚子的?我一个人,随便吃点。”

    “炒饭,炒菜,你自己看看。”女服务员见我翻着菜单,犹犹豫豫半天不见动静,索性将菜单放在桌上:“填好了,叫我。”

    我看着菜单,心中一惊。中华餐厅的菜谱一应俱全,从饭到甜点,从几欧到几十欧,从几十欧到上百欧,应有尽有,确实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我又将菜单翻过一页。忽然,一副精美的图案出现在他眼里。

    只见茶气飘香,紫砂壶肌里润满,图案上面四个楷体清晰可见:“巴黎香榭。”

    好漂亮的名字。

    我心一面想,一面将菜单填上,将填好的菜单递到女服务员手里。

    然而这时候,厚重的门又像幽灵一般被人推开了。

    稀罕的阳光随笑声一齐闯了进来。一位潇洒倜傥,玉树临风的男子穿着黑衣,步履矫健,风度翩翩地朝我走近。

    徐总 ?!

    只见徐总迎面走来,伸出了粗大的手掌,空中洒来一阵法国名贵香水的气息。一丝略微惊讶的表情从那张尖尖瘦瘦的脸上瞬间闪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呃?你是那个……那个……谁?”

    “噢……我是那个……那个……我。”

    “你是那个……那个……白杉?”

    “是的。”

    徐总点点头,朝一旁女服务员道:“等下我要开个小会,楼上贵宾厅准备下!”随即把外衣往服务员身上一扔,朝我转过头:“不好意思,你先吃,我就不招呼你了,待会儿还有些事。”

    “谢谢徐总。”

    一旁的女服务员也站直了身体,盘一缕额头垂落的头发,双手蜷抱着菜单垂于身前,抿嘴笑了起来,接过话道:“哥。这位是……你的朋友?”

    徐总收敛起笑容,不置可否,却突然瞪了女服务员一眼,却快步往楼上的vip包间走去。

    哥?

    女服务员也叫徐总哥哥?

    我刚想开口,女服务员的声音忽然变得清脆而甜美:“哟,刚才不好意思,您……您……”

    “呃,是的。你懂的。”我懒洋洋地坐在座位上,白了服务员一眼:“快点!”

    “好的,亲!” 女服务员微笑着躬身:“亲,巴黎香榭茶非常有品味,它滋阴补肾、清凉解毒。除了这还需要什么吗?要不要来什么什么吃的?”

    “不要不要!快点,我等会儿也有事。”

    女服务员笑脸盈盈地帮我搁好了拐杖,退下了,满脸的笑容像是从皮鞋缝隙里挖出了黄金。

    茶壶里弥散了似红血石般的花纹。喝着花茶,在餐厅安静的音乐里,是个很愉快的事情。

    我喝完茶,餐巾一抹嘴,还未招手,女服务员便已飘至身边:“您还需要些什么?亲?”

    “不需要……”我将筷子放于桌上:“我找徐总有点事情。”

    “他现在没空,要不要我转达呢?”

    “不”我摆摆手,停顿了半晌——事倒是没有,就是来打工,但对这女服务员说出“打工”二字,的确颇有难度。

    女服务员死死盯着我的钱包,眼珠不知怎么已经外突了一半。就在我打开钱包,摸出散钱的一刹那,服务员嘴角微微抽动,咸鱼一样的双眼忽然往上一扬,似乎要将这20欧聚焦得起火。她伸出肤如凝脂的手,小心翼翼地夹住了纸币,将纸币放在账单上,才温柔地问:“老板最近很忙,您要我转达什么?尽管跟我说就好了。”

    “我……其实……”我抿起了嘴,站起身子,接着把嘴靠向了服务员的耳朵,声音小的就像是抗战时期的地下党:“打工”。

    “我是来打工的。”我说。

    女服务员转过身子,那道目光好像像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去我坚硬的心。徒劳的求救、一无是处的呐喊,直到剥至最后一层,才像尖刀一般狠狠地轧进了心的最深处。

    “噢……”女服务员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懂的。”

    “噢……原来是这样。”女服务员重复道:“您对生活还是很热爱的啊。”

    “是的。”

    “腿断了还打工?有长居不?”

    我摇摇头:“我有的话,还不早就去其他店试试了?正因为没有长居,我才要和徐总谈谈。我是你哥哥徐建的同学。”

    女服务员点点头,又白了我一眼,转身走去:“好吧……此事就不必麻烦我哥了。你可以和老板娘详谈。”

    女服务员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远处香火袅袅的收银台。

    收银台里,一个面黑的年轻女人站起了身。

    她年纪比我大不到哪儿去,鼻尖下竟长起了淡淡的胡渣,脸肥颈粗,肚子有块不合比例的赘肉,实在难想象这是位叱咤风云的老板的女人。

    “坐。”老板娘说:“你是徐建的同学啊?脚这样还可以干活么?长居什么时候下来?在餐馆做过吗?适合干什么?全职或兼职?”

    “您说太快了。”

    “没听清楚吗?连说话都听不清楚!年轻人,认真一点!”

    老板娘抠抠鼻孔,将挖耳屎的棉花棒往旁边一丢,准确无误飞进了垃圾桶。

    我耸耸肩:“老板娘,我长居没下来,不知道什么工作适合我。虽然我没有工作经验,但我肯学,做事勤快,有责任心……”

    老板娘挥挥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说完,白了我一眼:“摩托车会开不?女士的。”

    “会!”

    “看你是我徐建的同学,刚好我们有个外卖员这几天要辞职了,腿好了来试试吧。不过话说在前头,你没有正式的长居,也不清楚你的水平,你先做外卖员试试。工资不能开高,只能开5欧一小时,管一餐。明白不?”

    5欧一小时?!

    我心中像久违的风掠过荒无人烟的热带荒漠,吹出几丝清淡的浅绿——50元人民币一小时呐!还包一餐!

    我兴奋差点叫出来,却听老板娘继续道:“如果嫌少就去其他店试试吧。”

    “噢,不!”我赶忙挥着手:“不是!不是!老板娘误会了。随便,随便……”

    老板娘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将我领到一辆摩托车前,把钥匙往我手里一丢:“启动。”

    那银红色的摩托车,犀利的线条,简洁动感,在黑暗中的烁烁放光,仿佛在说:“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

    可是!奇怪!怎么钥匙插进去了,依旧无法启动呢?

    我稳定了情绪,冬天里的寒气却无法阻止汗从脑袋上成片流下。我看看老板娘,又瞅瞅摩托车,这种情况在《故事会》里不多见。

    可车子依旧没有轰鸣起来,轰鸣的却是老板娘:“加大油门!按住刹车!到底会不会!”

    “我……”我呆立原地。

    老板娘终于走了上来,灿烂的脸上精雕细琢的表情忽然乌云密布,如同秋地里肆虐起一阵风暴,飞扬在不时起伏的肌肉上。

    “我来我来……”只见她轻轻一拨,我还未晃过神,摩托车后便喷出了阵阵轻烟。

    “你确实加大了油门,也按住了刹车。”老板娘道。

    “那么,为什么它没反应呢?”

    “因为你没点火。”

    老板娘把摩托车蹬停,一簇路灯的照射下,是那严肃而煞人的表情。不时经过的路人投来异样的眼神,有种冰凉刺骨奇怪的恐惧。老板娘摆了摆手:“这样吧,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再联系你,你回去好好养伤。我这个人是非常善良的。”

    原来如此

    整整半个月,宿舍就像一座看管严密的监牢。无法上课,无法外出,甚至近在咫尺的菜市场都得花上一个小时。若不是猿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刻,我正在医院里,看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法国医生,心情有些复杂。窗外,一个暖暖的火红的圆盘,孤伶伶地漂浮在空中,灰褐色的楼房和枝头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些许绿色。

    “monsieur bai ,vous voulez garder votre bandage platré(我先生,您想要留着您的石膏吗?”)医生走了过来,晃了晃手里的那些斧头锯子,职业化的笑容灿烂。

    “non non non……merci(不不不……谢谢)”我瞄了眼医生,摇摇头。

    ——愚蠢而混蛋的法国人,没看过《故事会》么?私有制太彻底了吧?半个多月了,腿终于恢复了自由,哪有心情将这一地的白色渣子当成纪念品?

    一旁的猿芳敲敲我的腿:“为啥这么急着拆呢?看这皱巴巴的皮肤,可别落下后遗症!”

    “放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拆的。看!”

    我把石膏往地上一剥,站起身子,垫着脚走了几步。可固定成v字形的腿明显无法伸展,我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断气。

    我慌忙将麻木的腿抬到床上。只见一层厚厚的污垢将腿分成了明显的黑白两种颜色,用手一抹,就像溪水在跌宕起伏的泥沙里冲出一条细瘦的沟墘。

    “说了还不信,你就是太急!”猿芳皱起了眉头,拍拍我瘦巴巴的身子:“伤筋动骨一百天。没听过?完全康复至少还要一个月。”

    “不过”我饶有心思地说:“我这么急着拆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吃,我所欲也;钱,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我勒个去也。”

    猿芳点点头:“你自己天天轮盘赌,说真的,多少钱都会被赌光。”

    “所以,”我道:“我找了个送外卖的工作!那老板人很好,工作条件也好。可我这腿……诶。”

    “送外卖?你连脑袋也被石膏夹了吧?还没康复就去送外卖?你不读书了?手头紧,兄弟我可以帮你的!”

    我长出一口气:“不送外卖我得饿死,总不能每天轮盘赌赚钱吧?那只是娱乐,我也差不多快戒了”

    “能有这觉悟,你的智商已经有100了。”

    我继续道:“我可是纠结了很久才做的决定。我们学校旁边,那家中华餐厅听说过吗?那老板,跟我关系不错!老板说等我腿好了,让我试试。要知道没居留,又没经验,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

    “中华餐厅的老板跟你关系不错?”猿芳瞪大了双眼:“中华餐厅可是徐建他哥哥开的店,他哥哥怎么会跟你关系不错?你怎么混进去的?”

    “你也知道?”我的嘴张成了45度。

    “这可是地球人皆知的秘密。”猿芳说:“在国内的时候,所有人都调查清楚了。”

    “确定?”

    猿芳继续说:“不是我打击你,你可知徐建他哥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猿芳轻声轻语地说:“读华洲大学时,你难道没听说过?几年前,华洲市市长贪污巨资,但根本找不到那些赃款,因为全部被他哥,也就是你说的徐总,转移到了法国!徐总可是华洲市长的亲戚!”

    “你说的是那中华餐厅的大老板徐总么?猿芳,难道你脑袋也被石膏夹了?!”

    “中华餐厅就是个洗钱机构。徐总,两个字……牛逼!胆子大,什么都敢做。搞偷渡、军火、假文凭、黑社会……!不然你以为他那么年轻怎么这么有钱?人家家产可是千万计的!欧元!这些东西,每个人心里都有谱了,只不过不敢说。”

    什么……什么……!

    偷渡、军火、假文凭、黑社会?!这些传说中的东西……!

    我大气不敢出一声,卸去石膏的腿又隐隐做痛起来:“那那那……徐建他不疼吧?我特地找徐建他哥哥开的店,就想先做几天黑工。没想到……我真的红颜薄命啊!”

    “你不薄命,你薄脑。”猿芳朝石膏渣努努嘴:“人家都修炼成丨人精了,哪会跟你计较?人家若要搞你,你都会被搞成这一地渣子!”

    “渣子”?!

    我瞄了瞄周围。好似一切东西顿时变成了狞笑着的魔鬼,仿佛随时会从花花绿绿的墙壁中杀出一名手提砍刀浑身刺青的恶汉,追得人心惊肉跳,背脊里虚出一身冷汗。

    “怕了吧?”猿芳道:“知道几千万的欧元是什么概念?!”

    “不知道……我不知道……”

    猿芳将我扶到阳台,指着天边的云彩下那一排几栋临着塞纳河的别墅道:“从这里,到这里;从那里,到那里!”猿芳比划着:“这些,全部。”

    顺着猿芳的比划看去,那些并排着的别墅旁尽是瑰丽壮观的建筑群,一座座秀美动人的哥特建筑交相辉映;横跨两岸的桥梁,来来往往的游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那天你们打架,有谁帮你?徐建说你sb,有谁帮你说话?帮你有什么好处?”猿芳说:“你以为大家都是你这种傻不啦叽、清纯可爱的愣头青?!现在的人精明得很!谁想得罪徐建?我要是跟他们一样,看戏一样看你被揍,对我有什么损失?你就是不懂得人情世故,难怪你被揍。徐建他哥跟你关系很好?!哼哼哼,笑死人了!”

    “你……我……!”我涨红了脸,正语塞地比划着,口袋忽然一个振动,紧接着一阵惊栗的电话声,惊得他不由自主瞪大了双眼,愣了半会儿才慢慢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那头,犀利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耳朵里:“我你好啊,我是老板娘。”

    我手紧紧地握着话筒道,迅速从阳台钻入室内:“您好……您好……”

    “腿好了没?”

    “多谢老板娘关心,石膏卸掉了,恢复得不错,医生说……”

    “好了是吧?”我尚未说完,却被老板娘尖锐的声音打断:“你不是说今天要来店里?快点!等会单子一多怎么办?”

    “噢。”

    “地图带着。”

    “好的!是……是……我马上就过去!谢谢老板娘!”说完,我仔仔细细将手机按下结束键,用手在屏幕上擦了擦,放进口袋里。

    不可思议

    从医院赶到中华餐厅的时候,太阳早已落山。气温飞快地下降了,夜雾里弥散起来的雾随着泛黄丨色的灯光照出一圈圈的光晕。

    三层高大的门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老板娘熟悉的肥硕的身影从餐厅大门匆匆窜出,手里拎着两带冒着热气的餐袋,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