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部分阅读
遇见春夏秋冬
作者:谢二博
一百欧
我叫白杉。
半年前,我从华洲大学法律系以80分的平均分毕业,顺利来到了法国。
可他们说如果没有我爸的关系,我只能拿8分。对此,我不认同,因为我的智商很高,情商也很高。
我去医院测过,大概都是99。可每次看完《故事会》,我都会感觉我的智商往前推300年,往后推300年无人能够超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现在,我正在一个10平方的房间里,对着电脑上的轮盘赌比着中指。
这玩意儿其实挺简单的。我的智商告诉我,如果按照1,2,4,8这样的押注规律不断押下去,从这里赢钱是非常容易的事儿。可是今天,当我把这个月所有的生活费都押进去时,却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忽然,从远处晃过几个黑黝黝的身影。身影穿过森林,穿过草地,由远及近窜到楼房跟前。
我稍稍探出身子,想看个究竟,可出现在我眼里的,却是几个黑人恶狠狠的眼神和标准的国际手势。
“ta mere !quoi tu regard ?(操!看什么看?)”为首的高高大大的黑人说道。
“moi……toi……(我……你……)”
黑老大的嘴角晃过一道灿烂的笑容,然而紧接着,那道灿烂的笑容凝固在又凶又冷的目光里。
“toi(是你)?”黑老大停下脚步,摸摸嘴上的唇环,伸出右手食指,露出手背上一个夸张的太阳纹身说道。
这纹身图案由一个圆形以及无数的“刺”组成,看着像个燃烧着的太阳。圆形正中有一个大大的“l”。
这些黑人,我再熟悉不过——每天放学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他们无所事事地簇拥成群,踢着足球,嘻嘻哈哈。就在上个月,我还亲眼见到这些黑人在路边围殴一个中国面孔的外卖员。
当时那个外卖员趴在地上,嘴角一滩血迹,有气无力喊着:“救救……”
当然,我并不是武侠小说中的高人,如果出手相救,其结果要么是一出悲剧,要么是一出穿越剧。
于是我在心里回了句“侄儿”,便绕道走开。
可是尽管绕了道,却没能绕开他们。就在我到达学生宿舍时,黑人们还是追上了我,仔仔细细将手机的录像翻看了遍,捶了我脑袋一下,这才放我回去。
而为首的那个黑人,正是眼前这伸着手指,对我比划的黑老大。
“傻驴!”我打了个招呼。
中文的“傻驴”在法语里就是你好的意思。而法语的“傻驴”在中文里还是傻驴的意思。
黑老大却仿佛听不见,只是吼道:“tu veux faire quoi (你要怎样)?”
我摇摇头。
黑老大道:“mais tu me voir (那你为什么看我)?”
我的手托着窗沿,目光竟无法聚焦在他们身上。
“nique ta mere”黑老大毫无征兆瞪了我一眼,接着只听“嗖”的一声,一颗被咬了一半的青果却飞进了窗内,不偏不倚砸到了我头上。
这“nique ta mere”的中文含义,是指雄性对于雌性的繁殖行为。
“vous (你们)!”
我狠狠盯着这帮人。
这样的侮辱不用说男人,就连一只狗都会叫两句。
可眼前是知道我住处的五六个身高体壮的黑人,即使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如果我不关窗,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关窗了,只能心甘情愿做雌性。
我叹了口气,将滚落在脚边的青果一脚踢开,无可奈何关上窗子。
“monsieur (先生)。”
正在这时,走廊外传进一阵粗咧咧的敲门声。
“黑人?”
我啪一声弹直了身体。
那帮黑不溜秋的东西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该不会……?
想到这,我连忙向门上的猫眼看去。
昏暗的光亮照出一个肥硕的身影,猫眼外的那人也将眼睛凑过来,扭曲的笑容嘶牙咧嘴地朝他打着招呼——徐建?!
徐建硬生生地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闯入房间。
“徐建?大中午的……?”
“在干啥?”徐健三两步走到跟前。蹭亮的光头,一道从额头延伸至后脑的长长的疤痕清晰可见,潮红的手臂上纹着“忍”字,一排整齐的烟头烫疤若隐若现。
这模样的留学生,不免让人后退两步。
“干啥,躲啥?!”徐建凑近了些,露出牙签般的眼睛:“呵……哥们儿,通知一件事儿。下个星期就是中国的农历除夕,学联组织舞会,通知你没?”
“舞会?”我匆忙将电脑关上。
徐建笑了笑:“不知道么?”
我摇摇头,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真不知道。”
徐建瞟瞟我的房间:“学联给我们新来的搞迎新,这次迎新会来很多人。老师叫我通知一下。记得来啊。别整天龟缩在你这破房间里!看地上这些果子,跟蟑螂啃的似的。多活动活动。一个人只要交100欧。你也跟你认识的说声。”
“噢,噢……等等,100欧?1000元人民币?”
“难道是1欧?”
“噢……”我耸耸肩膀,凉风吹在我有些火辣的脸上。
我心里明白,虽然我爸是处长,但家里并不富裕。每个月寄来的大几千元,也就够房租水电、一日三餐,更别说忽然腾出个100欧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
可未等我开口,徐建就在一旁挥挥手,转过身去:“哥们儿,知道就好!”随即,丢下一句话飘荡在空空的走廊里:“一定记得通知噢!”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赶忙将门上的锁插上,从猫眼里又瞄瞄那个消失了的肥硕的身影:。
“谁和你哥们儿?”我将果子又一脚踢开,暗暗道。
舞会和女人是个很古老的同义词了。不过,这么小小的地方搞舞会……?
下午的阳光,从透过树叶缝隙的氤氲里直射过来,照在有些暖意却依旧冰冷的楼壁上。
我所在的小镇名叫les ulis(萊于利),很小。站在高处,脖子不用转90度便能看见全景。从东到西步行10分钟,从北不能到南。
可不知道是法语出了问题,还是法国人出了问题,法国人偏偏把这它称为“市”。市里不仅鸟不拉屎,连拉屎的鸟都没有。没有酒吧,也没有迪吧,没有卡拉,也没有ok。
这样的舞会,约莫是广场舞会吧?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打量着监牢一般的房间。房间四周墙壁上,画了各种各样横七竖八的糟粕,还被颇有思想的先辈们画了个微信二维码,扫描出来一看居然是“到此一游”。
不过,话说回来,在les ulis生活了大半年,每天就是学校宿舍两点一线,唯一的乐子轮盘赌还差点让我没饭吃,若是偶尔改善生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想到这儿,我咧开了嘴……推开门便往楼上跑去。
302,302……
砰砰!敲着那扇门时,我的心里还是“咯噔”一声。恍惚中,门吱呀开了,里头一股熟悉的古龙水味儿。
“喲!”我气喘吁吁走进门去:“在干什么?周末,没去巴黎玩?”
“嚯”那个人见我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推推斯文的眼镜,抛出几个字:“读书,忙”。
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猿芳”,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原因是他也喜欢看《故事会》。
他凶悍的脸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眼镜,古铜色的皮肤雕刻出两道异常英俊的剑眉,健硕的身材和飘逸四散的古龙水,足以令万千少女迷倒。
可我无法想象这么个大男人怎么取了这么个泰国名字。
想当年在华洲大学读本科时,猿芳可是法律系学生会的重要干部。当清纯的学生们还骑着脚踏车幻想后座上是苍老师时,猿芳的宝马车里已经拥挤不堪。高富帅---男人的理想,女人的梦想,泰国人的幻想。
“徐建有通知你吗?”我拍拍猿芳的胸脯,径直走到窗前,猛吸一口清醒的空气。
空无人烟的小草地再没有黑黝黝的身影在上面奔跑,只是这个角度,冬天的气温几乎要将皮肤撕裂。
“舞会?听说了,在大教室。”
“那么……”我转过身:“猿芳,这事你怎么看?”
“好事呗!你不整天喊着要找女朋友吗?”猿芳捶了捶我的胸口:“你懂的。”
“嗯,女朋友……”我点点头。女人呐女人……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带着巴洛克式建筑的100欧元绿色大钞,都说这玩意儿的数目和红颜知己的数目成正比。记得若干个月前,第一次拿到这玩意儿的时候,我内心是多么的冲动,仿佛看到了站在那栋建筑下排成队的日本妹子,她们一会儿排成a型,一会儿排成v型。
我于是把猿芳拉到一旁,笑眯眯地问:“手头紧不?”
“怎么?”
“你看”我清清嗓子:“你我老同学了,从华洲大学同时出国的人里,就只有你我抱负远大。这个这个……”
“说话直接点!别整天南方人那一套。到了法国,要学习欧洲人的直截了当。”
“噢……是……是……”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
猿芳皱起了眉头:“你是说,舞会的报名费?我以为你只要几十欧……这个这个……”
“到了法国,要学习欧洲人的直截了当。”
猿芳往我肚子上一拍:“成。这么多钱……不过你别这口气。是我借你钱,又不是我欠你钱。”
猿芳走道桌前,从他鳄鱼皮的钱包里,仔细抽出了5张20欧崭新的纸币,数了两遍,然后撅着嘴朝我说:“诺,点点……!”
“谢了,兄弟!”
猿芳将钱包收好,疑惑地问:“不过,舞会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始,你现在急什么急?”
“玩了会儿轮盘赌,没了。”
我吐吐舌头。虽然很想戒,但这东西却跟毒品一样,越吸越多,越玩越上瘾,仿佛把人带入一个无法抗拒的深渊。
名字缩写居然是sb
除夕那天,很快就在等待中到来。
虽然晚上就是舞会,但我所在的lebon(雷堡)大学却和中国新年无关,依然没有放假。喧哗而热闹的校园,四处飘着南国见不到的小雪。
半尺来深的雪地中,有条灰褐色的布满脚印的泥泞路,歪歪斜斜地通到教学楼。教学楼虽然以“楼”命名,但外形结构显然像整齐排在一起的集装箱。集装箱出入处挖一个洞,箱和箱之间用木质地板拼连,就构成了雷堡语言学院的全部。
我匆忙赶到集装箱箱口,可奇怪的是里头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以往,应该有整齐的翻书声,或者朗朗的读书声,今天却静得可怕。和校园里放肆的喧哗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蹑手蹑脚推开门。
刚打开一条缝,教室里便发出的“唰”的一声,只见几十双眼睛同时往门口望来,针刺一般的目光头一次如此整齐一致。
迟到……?两个字在我脑海里迅速闪过。
一个风驰电掣般的轰鸣声如同从天而降:“monsieur bai (白先生)”?
“oui(是)”一个连我自己也听不见的声响,在喉咙里叽叽咕咕着。
声音果断犀利,一股寒气从我脚底直冲头顶。我眼睁睁看着门上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完全打开。
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刘淑君老师么?
淑君老师,我再熟悉不过,去年,正是她去华洲大学演讲,花言巧语将我们这些高智商的带来了法国。
去年的那个时候,全班同学都在悄无声息上自习。
忽然,一位穿着丝袜,喷着高档法国香水的老师出现在了教室里。这个人二十多岁的打扮,三十多岁皮肤,四十多岁的皱纹,五十多岁的气质。
可谓江南style。
这个人,便是淑君老师。
她二话不说,站到教室中央,介绍道:“同学们,雷堡大学在巴黎的西面,是法国最著名的公立学校之一。师资力量雄厚,学历被教育部承认。你们参与了华州大学与雷堡大学的交流项目,就意味着即将离开中国,前往浪漫的法国学校镀金。你们的时间为三年,一年语言,两年法律专业硕士。你们是和母语为法语的法国本科学生一起读研,一起竞争,要求很苛刻。所以,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给大家做动员。”
说着说着,她忽然眉开眼笑。她走到大讲堂中间,伸出一根手指,振振有词:“这个项目,除了用于开签证的押金,每个人还需要另交两千欧的中介费用,注意,不要用支票,最好是现金,放在信封里,交给你们的负责老师……法国的留学,不仅住宿费用、生活费用、学费都非常低廉,而且奖学金、助学金都很高。今后同学们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保证给大家提供最完美的教学服务!”
她说完,便挥挥手,转过了身,和几名老师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班上那些吸尘器般的低吼声才变成了阵阵活跃的欢呼,就像奔腾入海的河一样,波澜壮阔的波涛此起彼伏。
直到后来出了国,我才知道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儿:这里的学费确实低廉,因为法国学生都无需费用;这里的奖学金也确实很高,因为都留给了法国学生。
眼前的淑君老师正大着嗓门吼,震得我面无血色。
她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仿佛猫逮住了耗子般:“你不知道敲门吗,不知道我们今天8点开始吗?”
毫无剩余价值的借口,像苍蝇一样快速地在我耳边不断翻来覆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只好上前一步道:“老师,我迟到了。”
“废话!是人都知道你迟到了!”淑君老师摇摇头,手在管状的教鞭上撸来撸去:“今天很重要,强调多少遍了?你,出去!”
淑君老师教鞭一挥,指了指空荡荡的走廊。
印象中的淑君老师总是温文尔雅,笑容可掬。
而今天……怎么……?
我瞄了瞄淑君老师那染成米黄丨色的头发,和短小精瘦的身材道:“老师,现在看来,今天确实很重要。”
老师看了看我,然而正在这时,却不知从哪儿传出几声无厘头的软绵绵的笑声:“老师,白杉名字的法语缩写是sb”。
我斜眼看去,那个声音的出处不是别人,正是那徐建!
蹭亮的光头仿佛灯泡一般,照得人无法直视。
徐建又开腔了:“老师,sb这个词有很深厚的含义,您还是原谅他吧”。
“你……”!我瞪了徐建一眼,“你”了半天,也接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单词。
全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中国人特有的笑声。
淑君老师也跟着笑了,仿佛看够了戏,手指一挥,一股难以察觉的笑容爬上了她外焦里焦的脸:“好了!去吧,下次注意点”。
我撇了淑君老师一眼,连法国人挂嘴边的“merci(谢谢)”也未说,便迈开腿往桌位走去。可未等我走到座位,那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又再次传来:“sb生气了”。
班上淅淅沥沥的笑声,忽然安静下来。
我停住脚步道:“够了!别再唧唧歪歪!我智商很高的。”
徐建嗤笑了声,又面带笑容转向前去,“sb”,嘴里再次骂到。
我缓缓走到桌边。突然,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涌上我的身体。我盯着徐建片刻,提高了嗓门大声吼道:“草泥马啊!sb够了没有!神经病”!
徐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迟疑了一秒,转过头不屑地加大嗓门:“sb就是sb”。
我一手抓起了书本,朝他猛地甩去。兴许是没吃早饭的原因,书没有飞多远,可徐建却“啪”一声拍了桌子,迈出几步,已经到了我跟前。他面色潮红,未言一词,拳头便直接挥来。
瞬间,尖叫声,叹气声,劝解声交杂一片。
不到几秒的功夫,我已经躺在了地上。我仍听见那个刺耳的声音在叫唤:“sb就是sb”!
我半撑起身子,正想站起,脚踝突然袭来的疼痛让我头晕目眩又坐了下去:“我的腿……你这个sb……”
徐建听罢,撇开几个人的拉扯,高举起书本,正往我砸去。突然,从他背后伸出两只粗大的手。
一秒钟后,飞出去的不是课本,却成了徐建。
“猿芳!”我道,费力撑起了身子。
阳光透过玻璃洒过来那个明晃晃的轮廓。粗犷的身材,强健的手臂,斯文的表情,幽香的古龙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
“够了,都别闹了!这是上课!这么多外国人在看!”猿芳一把将我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扶着我的脚问:“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要……快点……我疼……”我冒着大汗,眉头皱成一团:“猿芳……这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你的腿和你的人都有点蹊跷。”
这个青春有点热
在医院忙活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屁颠屁颠赶回les ulis,已经是有些暗色的黄昏时分。中世纪装潢的灯柱同时点亮,照亮了这座清冷而古老的小镇。
楼梯上不知是谁撒了片片红点,随意黏着许多散金碎末,几张写着“新年快乐”的大字报贴在楼梯间。早上还是平素生生的楼道,此刻终于有了点中国新年的味道。
舞会举行的大教室,其实就是间几十平方的老旧课室。听说是由于修建时不想浪费,便在走廊的末端规划了一块作为场地。大教室时常人满为患,还有几个阿拉伯人有事没事拿着毯子绑着头巾捂着嘴在大教室门口不知念着哪个食人族的咒语,让人感觉9月11日可能发生点什么。
我从墙上的大字报挪回视线。一旁的猿芳指着我的鼻尖,将两双拐杖搁在自己手里,拍了拍眼前我腿上那坚硬无比的石膏,咆哮道:“你说你!今天过年,又是舞会,你没事和徐建去计较那些干什么?他上午真把你打成sb了?”
“别吼我!”我嘴里叽里咕噜了声,想起徐建那蹭亮的光头,一阵窝火:“我偏参加,跳不了我也看!”
“居然还先动手?你难道不知道……”猿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腿都扭成这样了,还参加舞会?”
我说道:“这新生团聚,留学就是混个人脉,回宿舍干什么?”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那寒冷得如冰箱一般的宿舍,充斥着水泥石灰味儿的微信二维码。想到这,我抓过猿芳手里的拐杖,往大教室蹦去。
“等等。”猿芳喊道。
“又怎么了?”
“诺!”。
只见不远处的大教室,突然响起阵阵鼓掌声,在深长的走廊里回音不断。淑君老师正穿着黑色丝袜,坐在大教室中间滔滔不绝。有人说丝袜是权力的象征:女人穿着它可以征服男人,男人穿着它可以征服银行。
淑君老师正挥动双臂,慷慨陈词,红光满面地坐在讲台上,余光里出现的拐杖,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于是,缎绸旗袍的裙尾在空中滑了一道弧线,又是一阵风驰电掣的吼叫:“门口的,别站在那里,进来!”
没等我坐定,淑君老师便走到了我跟前,撅起的通红的嘴唇,像放了地沟油的炸油条:“怎么样,走得动吧?还来参加舞会?”
“过来看看。”我瞄了瞄这个穿着5厘米的高跟,却依然不到肩膀的领导。
淑君老师伸出一根手指,脸上泛起红晕,随后用爱民如子的口吻道:“既然参加舞会,那100欧,待会儿交给我。不要开支票,最好是现金……”
“老师,我这样跳舞,有一定难度……”
淑君老师打断道:“好了好了。今天除夕,我就先不批评你了。上课都敢干这种事情!”
“又不是我先……”
“舞会是学联组织的。跟大家多多活动是好事。既然要来参加,费用不可以少。每个同学都交了。因为我们要提供点心,布置场地,开销很大。不然你就别来。其他事情,另外找时间和我谈。”
说完,她便转身往教室中央走去。负责人果然有负责人的气魄。
……
大教室正中央的霓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旋转起来,尽管满是灰尘,款式老旧,但下面围着一群女学生,露着雪白的大腿,表情红润,却抱着身体瑟瑟颤抖,模样楚楚可怜,仿佛一辈子没见过霓虹灯地尖叫着:“好大!好粗!好棒!”
我朝女学生们瞄了眼,内心纷乱起伏。我拿起一旁的《故事会》,朝猿芳道:“今天的货,质量有问题。她们对霓虹灯的看法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你好好完成你的业绩。我看会儿书,没啥意思。”
“何必呢?”猿芳问:“既来之,则安之。你那么强硬要过来,还看什么书?”
“腿疼。”我瞄了一眼和女生打成一片的徐建,补充道:“心也疼。”
“咳,你这人,这点小破事!”
说完,猿芳朝那群雪白的大腿走去。只见他微笑着,绅士一般调侃几句,便拉起一位女孩的手,领到教室中央。那舞步时而明快,时而深沉,不拖不沓,干净利落,音乐仿佛为他雕刻一般。所有人都围在猿芳和雪白的大腿旁,不断发出惊讶的赞美声。
我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动物世界》里有句低沉的开场白:“春天到了,动物们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正在这时,教室中又晃进一个陌生的身影。
炫彩的霓虹灯映射出一张清秀的脸庞,那会说话的眼睛弯成迷人的弧线,高挑的鼻梁,小巧的嘴,桔红色的头发盘绕在娇贵的肩膀上。
这是谁……?
我正想着搭讪理由的当口,女孩却主动走了过来。
“你好!”
女孩主动说道,一只细腻白皙的手,轻柔地停在空中。
这……莫非……难道……
我的嘴角升起无法控制的弧线。
那双手是如此精美,仿佛一件珍藏的雕塑品。曲线修长而且完美,再配上金手镯,有种高贵的气质。特别是皮肤,淡淡的白,光滑而且柔顺,就像一幅珍藏的画,玲珑而且淑静,典雅却不失乐感。她的无名指上,一个亮白的银戒闪着光。
记忆中“无名指戴戒指”,应该是“单身”的意思。
“好!你也好!大家都好!”我放下手里的《故事会》,赶忙上前。
“新年快乐!”女孩清秀的面颊涌上绯红,身上清淡怡人的薰衣草香:“你们是雷堡大学的学生?”
“你……你怎么懂中文?”
“噢,我妈妈是中国人,我是混血儿。”女孩走上前一步继续说:“请问,中间那个跳舞的人是谁?”
“他?”
场中央的猿芳依旧翩翩起舞,人群不时爆发出尖叫。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映衬出猿芳健硕有力的臂膀和帅气的脸,像故事里令女人着迷的白马王子。我哼了一声,心里忽然出现一匹在草地上吃着泥的马。
“不知道么?”女孩问道,笑容依然甜美:“中国人?日本人?”
“他,是我同学。他姓……他姓草。”
“跳得真好!”
我瞅着猿芳半天,又看看女孩。每次看完故事会以后,我便知道自己的智商前300年和后300年都无人能够超越,于是我热血涌上头顶,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拉起女孩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
“你……”女孩张开嘴巴,却并未抗拒,反而问:“这样也能跳?”
“这叫单边舞。”我轻搂起女孩柔弱轻盈的身子。女孩红晕醉人的脸上,清澈的大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像一片迷人的湖泊。
周围的人也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吹起了口哨。女孩闪动着动人的光泽的樱唇,呼吸声近在咫尺,微微隆起的胸脯轻靠着我,像只优雅的美丽的蝴蝶。
“你叫什么?” 我问。
“elodie”女孩说:“中文名叫‘爱乐迪’”。
“你也在雷堡大学?”我问。
“我刚刚毕业。雷堡法律本科。”爱乐迪说道:“我上班了。现在一家律所里实习。”
“噢?”我追问:“住这附近吗?”
爱乐迪抬起头,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会儿说:“巴黎。和我……朋友住一起。”
“巴黎!哪?”我道:“我也很想住在那里。”
“16区。”爱乐迪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巴黎像块蛋糕,被从外到里被切成八圈,只有最里面的两圈被称做小巴黎。小巴黎又被法国人分成二十个区。而其中的16区被称为法国顶级的富人区。这寸土寸金之地虽然离雷堡大学不远,和书香墨水古老的大学相比却是两个世界。中世纪的宏伟和现代化的摩登、左岸的浪漫和右岸的时尚尽显于此。埃菲尔铁塔高耸入云,周围点缀各色缤纷的花卉盆栽,永远不断的车流从粉彩琉璃的香街和雄伟的凯旋门旁穿过,随处可见高贵的法国女人。
而眼前的爱乐迪……!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这混血儿不正是我苦苦寻觅,又寻觅不到的……那个人么?
“怎么?你也想到巴黎住?”爱乐迪雪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我。
“那可不!离学校那么近,生活又那么方便。”
“怎么不搬去?”
我耸耸肩膀。这个问题他早已问了自己无数遍,谁想留在这连拉屎的鸟都没有的地方,这里只有饥饿、枯燥,还有赶死赶活的匆忙。
“我是很想去,只是手头……”我搓搓手指:“诶……等腿好了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看看天花板,突然间,脑袋里晃过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晕眩。一瞬间,明亮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从口子里涌出了墨水般的、浑浊的黑色……音乐也突然跟着暴躁起来,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发狂地撕咬着喉咙,令人无法呼吸……
“啊!”
我叫着,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
迷糊中,耳旁是混乱的叫喊。有人扶起我的身子,紧接着一阵刺耳的惊呼。
猿芳和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我抬到了一旁的空地上。“喂,喂?!” 猿芳蹲下来,拍拍我的脸,将水杯塞到我嘴边问:“怎么搞的?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我……我……”我抬起眼皮,嘴巴却不听使唤,滚烫的汗顺着额头滑落到地面。
“这在医学上叫做晕阙。”周围有人道:“会出现虚脱、发冷等症状。”
“说说说,说你妹的!”猿芳站起身子,吼道:“人家都晕过去了,你们只知道围观吗?赶快拿些水,打医院电话!我……你……你……怎么了?!”
“不用了。”隔了几分钟,我自己慢腾腾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双眼通红地往人群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去:“我没吃早餐……中午在医院跑来跑去……腿又痛,晕了。”
我擦擦汗,接过猿芳的点心,耷拉着脑袋咬了一口。
“省这钱干什么?神经病,这样迟早会出问题!”猿芳站起身子,撑着我手臂:“走!扶你回宿舍去。”
说完,他从人群中拨开一条路,和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我搀扶出了大教室。
高雅神圣的舞会音乐又重新奏响,恢复了浪漫的情调。精致的甜品,炫彩的光,优柔的舞曲,醉人的香……
找淑君老师去
被风蹂躏一个晚上的宿舍,像个巨大的冷库。以往,睡在被窝里,暖洋洋的被窝仿佛和床结为一体,被子一蒙,醒来就是天亮。
可是今天,除了头疼,就是头疼。脑袋横着痛,竖着也痛,像被人敲进了一根钢钉,用力地拉扯,从麻木而肿胀的石膏里一直疼痛到头顶。
在这样的被窝里多呆的每一分钟,都是世界末日。
我掀开被子,跳到镜子前。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被岁月侵蚀过的脸。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布满血丝的眼睛,扁平的鼻子,尖嘴猴腮的下巴,一点儿特点也没有。
一个风华正茂,情商智商都是99的留学生什么时候成了这颓废不堪的中年宅男的模样?
我长叹了一口气,突然,长长的走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白杉!”
五大三粗的猿芳一把推开那扇遮掩的门。
“这么早,什么歪风把你吹来了。”我说道:“有屁快放。”
“哟,你居然非主流了?”猿芳道。
“非主流?”我问。
猿芳将拐杖抗在自己身上,一拍门板:“这不,你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个大大的太阳图案出现在门的正中。
我就跟被雷劈似的愣在那里——这哪是什么非主流,不就是那黑老大手上纹着的图案吗?
“怎么?说你非主流还不高兴了?”一旁的猿芳问。
“这个图案,好眼熟,好像是……在别人手上见过。”
猿芳“咯咯”笑个不停:“你从昨天到今天还没清醒呢?就一个太阳,中间几个字母,这代表啥?恶作剧。”
“不对……干嘛上我这里喷漆来着?难道就趁我不在?”我盯着图案道。
“总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知道法国人最喜欢搞恶作剧么?”猿芳一拍我的脑袋,拿拐杖在我的胸口比划道:“我倒觉得,还不如这个东西有吸引力。”
我低下头去,瞪大了眼睛。
胸口的衬衫纽扣旁,那是几条长长的、桔红色的、散发着薰衣草香的头发。
“爱乐迪……?”
这几个惬意的字一下子掠过他的脑海——昨天晚上那鸡动人心的舞蹈和身体……
我将亮红色的头发慢慢抽了出来,仔细端详着它随风飘逸的模样。头发随风晃动,婀娜的身段像位柔弱的女子。
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舞蹈、薰衣草、女人、混血儿,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猿芳把手撑到门框上,表情戏谑的笑。他看着我,停顿了会儿才说:“昨天抬你走的时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