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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那小子》
作者:北风飞
花季篇(1)
明天是高三开学典礼的日子,我在书桌前收拾休息了一周的书包。这个暑假学校只安排了区区五天的假,余下的时间都交给了各科补习班,班里同学叫苦不迭,我却很享受,连这几天也嫌多余,能上到开学典礼前一天才好。
对我这种爱校如家、爱学习如爱爹妈的变态行为,死党孙玥给予了最一针见血的总结:林晓蕾,不知道内情的以为你是好学上进的乖孩子,其实你就是借着学习逃避劳动。多少无辜群众被蒙在骨里,拿你当榜样教育孩子,你误人不浅。
起初我还极力辩解一番,说我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若是放到错误的地方做错误的事,那是对造物主的亵渎。
说的多了,遭的冷眼成几何倍增长,我怕她眼珠子哪天翻狠了归不了原位,就住了嘴。随着她对我的了解逐步加深,这话更是没事就拎出来说几遍。我只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随她去。
她嘴里的劳动与我所说的错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林记包子铺。没错,那是我家的店,从我太姥爷那代算起,将近一百年的小买卖铺子。从我妈的发家史讲述中,我曾经还原过历史:太姥爷生于没落的官宦人家,从小缺吃少穿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他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一天三碗红烧肉,早晨睁开眼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摆在眼前。那时候没有党和人民关怀他也没有街道组织帮助他完成就业或者再就业这码事,一切都要靠自己。饿得有上顿没下顿的太姥爷某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对我那娶不上媳妇的太姥爷传授了锦囊妙计,去村头卖包子的林家入赘为婿,由此就业问题个人问题一勺烩,还能每天吃包子。太姥爷第二天就去面试了,凭着骨子里的知识分子风貌,落落大方的举止pk掉了同期竞聘的乡野村夫被我太姥姥从窗户缝里一眼相中,是否偷偷塞了手帕或者暗送了几捆秋天的菠菜无从考证,反正太姥爷心想事成。要说这人应该有文化总是硬道理,太姥爷掌权后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把他的梦想揉进了包子里,红烧肉不好塞,就塞酱肉。几经摸索后演变成今天的笋丁、香菇丁、酱肉丁和谐相处的林记酱肉包。
凭着这红遍四里八乡的小小包子,脱贫致富买房子置地,太姥姥家的两间土坯房到了我妈这代已经成了一个前店后家的宅子,院落宽敞,正房厢房工整端正,石榴树一大一小,鱼池里几尾肥鱼生机盎然。小学时老师带同学来我家参观,说看什么燕都风貌的古宅,老师怎么介绍的全忘了,只记得那天同学们把家里的包子吃了大半,原本能卖到下午两点的包子,刚到中午就没了,害得老远跑来的人一个劲的抱怨。我妈脾气好,在前面一个劲的赔笑脸,说明天请趁早。
我想那人要是进了后院一准看见满院子的黑脑袋,无论男生女生均是左手攥着俩右手玩命往嘴里塞,间或还有噎得圆圆的眼珠子。我跟我爸一笸箩一笸箩的往桌上端,根本供不上吃,平日里可亲可爱的同学这会都变成了难民。估计我手脚要是慢点,他们敢把我当包子撕吧了。班主任老师更是没客气,走时主动要求明天上学时,托我捎一袋子过去。她那光辉形象在我心里立刻减了大半,不过,自打那以后,老师的办公室让我彻底丧失了神秘感,就连校长的办公室也不例外。读小学那六年,我常常是背着书包,左右手各拎着两袋包子,俨然包子铺送货的童工。
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一样就要拿走一样,里外都好的事不能全占了。生意的兴隆也伴随着其它的不如意。从太姥爷那代起,我家的人口就不兴旺且只开花不结果,到我的降生时已是三代单传。值得庆幸的是我家早接受了这个局面,并没有把闺女当儿子养使我闪耀中性美的光芒,我这颗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下的蛋顺顺当当享受着来自爸妈的雨露和呵护,一晃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想每个孩子对自己的人生道路都是有过憧憬和设想的,写作文时男生喜欢说当警察当科学家,女生说要去做医生或者演员模特,是否真的有一天成就梦还不知道,可那颗种子在心里生成过。而我,梦想也不曾有过。我的人生在落地的那刻就被规划完了,沿着姥姥、妈妈的足迹走下去。一天天一年年的卖包子,如果运气好也许能像阿土仔,把包子铺变成包子公司直至包子托拉斯。
可谁知道,我从心里讨厌包子。
在别人眼中香喷喷、为了它绕大半个城市来买的包子,我看着不过尔尔;如果可能,我更愿意捧着麦当当家的汉堡和冰冻可乐。
我也不希望象父母那样,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中开始一天的工作;我更愿意象邻居家的姐姐,穿着西装短裙黑色的高跟鞋早九晚五当白领。
而最为让我痛恨的是走在街上,大家会笑眯眯的打招呼,招呼就招呼吧,谁让咱从小让他们看着长大呢,哪个都是长辈,可末了他们总要对着旁边的人补一句:“这就是卖包子家的小姑娘,越来越像她妈妈了。”
包子!包子!包子!一个馒头能引发血案,一个包子也能毁掉如花少女的人生吧。小小的我就立下誓言,在包子铺满我的人生道路之时,重修出一条栈道!
重新投胎不可能,离家出走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况且我家温暖的一塌糊涂,打死我也不会去尝试这歪招的。在没有外援支持的情况下,我琢磨出了一条有林晓蕾特色的出路:好好学习。谁会忍心让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卖包子呢?那不是残害祖国的花朵吗!
有目标的人生是强大的人生,有目标的道路是阳光大道,我不懈的努力,尽可能的远离包子,不是,是包子操作间。除了春节前最忙那些天去前面给家里帮帮忙,闲的时候我泡在书桌前看小说、在院子里喂鱼弄花。当爸妈从窗前走过时,我会煞有介事的高声诵读几句古词或者叽里咕噜念几声他们听不懂的英文单词糊弄过去,日子就这样被我不紧不慢的打发着。我不叛逆不调皮,成绩好有礼貌,我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没有包子的生活多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兴之所至,写着玩,不定期更新,看欢迎程度,你们自行理解吧。
花季篇(2)
我妈拿着一张大红纸走进我房里,说写个招工告示贴门口去。几天前我爸干活时被烫了胳膊,这几天多亏我在家闲着没事能替补一下,不致让她手忙脚乱。
禀照着祖上传下的家训:事事亲历,从太姥爷时代起我家就没雇过工人,标准的夫妻店。且林记还有个特点:每天定量供应,多了没有。要说我太姥爷是个经商的天才,简简单单的酱肉包被他这么一渲染,带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惹得人不远几十里路来买上几个。现在我家正房里还挂着他老人家的黑白相,圆圆的水晶镜片下细长的单眼皮,一袭长袍文质彬彬,怎么看都是私塾先生的范,谁能想到是个跟面粉打交道的包子铺老板兼伙计呢。
我妈继承了太姥爷优秀的基因,从小就显露出文化人的底子,我想姥爷若是重点培养一番,兴许能成个画家或者艺术工作者。可她初中毕业后就回家打理包子铺,满身的才华愣是荒废了。
提起我妈的才华,我爸乔大新同志那是滔滔不绝,我妈给他织的毛衣花式繁琐,隔三差五被人借去当样本观摩;第一条牛仔裤在燕都出现时,我妈用劳动布的工装裤改出不差分毫的喇叭腿,侧面还用红布镶出细细的红边装饰;他们结婚时,还不时兴床上用品,可我妈仿照着画报上的样子缝出一个四件套,害得整条街的人来家里参观,对着被子又摸又拽把我爸烦坏了。
我没有继承她的心灵手巧,事实上我是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点心(这是我爸的原话),但好在学习还不错,(这也是他的原话)。
我告诉他老人家:“你知足吧,守着一个这么能干的妈,我就是真的长成了一块废物点心,你也没地方说理去。何况我这块点心,除了嘴刁点、手笨点、腿懒点,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
我爸补充说:“闺女,你还落下一条,人胖点。”
我被点到了短处,开始了控诉史:“还不是咱家这环境,整天云雾缭绕的冒蒸气,我再水灵也禁不住这么蒸啊,好端端的瓜子脸毁成了包子脸。”
每每这时都是我妈过来做总结性发言:“什么包子脸,你这是发面馒头的脸,哪有咱家包子标致。”说完那二人携手乐呵呵干活去,留下我在地上打滚吐白沫。
扯远了接着说招工的事,我妈说乔大新同志的胳膊用不上力,瞧这伤势还要恢复些日子,招个男伙计有力气端蒸笼。
我拿过毛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招工限男性。随后拿上浆糊粘到了大门口。
端着浆糊正在欣赏本人的墨宝,乔大新同志换药回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笨,字还凑合。”
我笑嘻嘻转过身揽上他肩头,“你闺女我天生是拿笔读书的料,这告示我抹了半盒浆糊粘的可牢靠,防备哪个人看上我的墨宝,半夜偷了去。”
我爸错身闪开,“我先防备你碰着我伤口吧。”他指着我手里的浆糊瓶,“什么怕人偷了去,那是你手笨,刷浆糊都搞不好。”
这人就是这样,总不知道给人留面子,我把浆糊瓶扔到他怀里,拍拍手往回走,“赶紧回家,林徽同志问你好几次了。”
对了,忘了说,母亲大人叫林徽,与才女林徽因的区别就是一个字。看出我们家的特别之处了吧?我随了妈妈,姓林。我爸乔大新同志与太姥爷、姥爷都是上门女婿。
乔大新同志在嫁给我妈之前是工厂里的工人,买包子时对林徽同志一见钟情,为了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能脱颖而出,不论刮风下雨都来买包子,凭着包子跟我妈成功搭讪后,下了班就来帮着家里干活,扫院子刷房修下水道。似乎他们那个时代谈恋爱全是这个模式,先把女方家里的活干完,再哄得丈母娘开心,这婚事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娶我妈的条件相当苛刻的,不但要当上门女婿来卖包子,将来孩子也要姓林,这吓跑了不少爱慕者,我爸坚持到了最后,把燕都有名的包子西施——林徽同志骗到了手。岁月验证了乔大新是个好同志,十余年来兢兢业业蒸包子卖包子,象爱老婆一样爱包子,象爱包子一样爱这个家。我姥姥临终之际对选乔大新这个女婿甚为满意,含笑而去。
我那时候还小,被我妈牵着手立在床前,听姥姥交代后事。絮絮叨叨一堆话听也听不懂,但有一句很简单明了牢牢记下了:乔大新上床认得老婆,下床认得包子。好。
过后,我把姥姥这句夸奖的话转述给我爸,可他却没笑只是脸憋的通红,我妈在旁边脸也红了,我纳闷的瞅着这俩人。
我爸往我嘴里塞了一个包子,闷声说:“吃包子。”然后拉着我妈就往他们屋里走,我想跟进去,结果被轰了出来。大概是从那时开始我讨厌包子的,因为他们俩有事不让我知道。
开学典礼这天早晨,我在家门口等着孙玥过来一起走。我家已经开门营业了,大家自觉的排队,这个钟点过来买包子的都是邻近的人,看到我他们招呼起来,“蕾蕾今天开学吧?”
我恭敬的叔叔阿姨伯伯奶奶一通叫,心里骂着孙玥这家伙不火速过来,害得我当标本让人评论。
“蕾蕾越来越像妈妈了。”
我脸上赔笑可心里回道:胡说,我妈是标准的鸭蛋脸,我是包子脸,哪像!
“蕾蕾有出息,在长安中学,那可是市重点将来准能上个好大学。”
我接着赔笑心里默念道:当然得上大学,要不跟我妈一样回家卖包子来。
有人看到了大门上的红纸,“咦,你们家要招工了?生意做大了,以后晚上也卖包子了吧?”
我妈在旁边手脚麻利的装着包子,笑着说:“哪呀,老乔胳膊烫了,找个人搭搭手。”
我在心里偷偷撇下嘴,破包子有什么好吃的,中午吃不够,晚上还要吃,不怕变成包子精。
“林晓蕾。”孙玥终于出现了,我蹬上车子逃似的在众人身边闪过。
“你今天怎么晚了?我多等了五分钟,下次再迟到不等你了。”她哪知道这五分钟对我多难熬。
“我爸非要开车送我,我找了一堆理由才推掉。”她费力的紧划几步跟我并排往前骑。
孙玥是我的死党兼闺蜜,好的就像一个人。用我爸的话说,有林晓蕾的地方不出三米就能见到孙玥,他形容我们俩是肉呼呼和胖墩墩。
肉呼呼同学是被包子蒸笼的热气熏的,胖墩墩同学是被腐败的大鱼大肉撑的。孙玥她爸是市政府的孙秘书,在燕都属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妈是教育局宣传科的,平时去她家拍马屁的人络绎不绝,八月十五的月饼正月十五的元宵要用小推车来装,我们家没少沾光。
要说我这样的小人物与她这样的领导子女是不相干的,可偏偏就被凑到了一起。我就读的长安中学是燕都市的重点高中,能考入这里没点实力怕是不行,若比照着孙玥的成绩无论如何是进不来的,可架不住她有个厉害的爹,我们学校每个班都有几个这样的后门生,要不有背景要不家里傻有钱。学校对这样的同学不敢慢待,班主任老师更是重视,这些大神后面都是不能得罪的主。象我们这样考进来的能欺负,遇上那有权有钱的怎么欺负,惹急了人家砸死你,不对,是砸你饭碗。谁敢冒这个头?
老师找我谈话,说一帮一,一对红,把孙玥这个活祖宗跟我配了对,鼓励我带领同学一道进步。我傻啊,怎么听不出来,就是暗示让她抄我作业呢。咱不是雷锋没那义务,表面上答应下来暗地里我甩都不甩她。
可孙玥这孩子却认了真,跟我屁股后面寸步不离。每天早晨放着她爸的小车不坐,特意绕一圈来找我上学;别人孝敬她妈的化妆品包装没拆就提来送我,弄得我小小年纪就用大牌货,后来发现弊病不少,咱长了一张低端的脸那玩意抹脸上太营养,蹭蹭的长包,最后便宜了我妈;她爸去国外香港考察旅游,带回的礼物悉数都上缴给了我。
但咱是个立场坚定的人,糖衣炮弹岂能砸晕?我站得直直的,有种你埋了我!
没想到孙玥也是个执着的人,她抱着埋我的心勇往直前。
花季篇(3)
改变我们的是高一下学期,我刚当上英语课代表。前任课代表江海洋被顶替后估计不服气,处处挑衅。那些日子他气迷心一样找我死磕单词,抱着字典翻出一个就问我什么意思,说不出来就一阵嗤笑,我被搞得不胜其烦。老子又不是快译通,你问我就说啊?
最后我们说好华山论剑一局定输赢:看谁在十分钟内写出的单词多。输的人俯首称臣/引咎辞职。
那天放学后,不少好事者主动留下当见证人,唯恐我们斗急了血溅当场没人收尸。要说江海洋同学还是个老实孩子,他怎么斗得过包子铺家的传人呢。前七分钟他还嚣张不抬头的写,越往后越慢,临近结束时已现绞尽脑汁之势,可林包子我这会发飙了(孙玥说的,写到后面我的脸high得发鼓,象刚出笼的包子,尽显王者之相)
当叫停的声音传来时,我还舍不得松笔,流畅的补上两个:game over。
围观的同学开始统计结果,我得意洋洋的转着手里的签字笔,上下翻飞。一眼一眼的斜着他,小样,我写死你!
统计的结果很伤人,竟然是平手。我们俩都不信拿过对方那张纸,我很快明白了自己吃亏在何处,为了取巧我没去费力背单词,只是依着字根去写衍生词,这导致字母偏长耗费了大量时间。而江海洋明显是背了字典,顺着字母来的,他下的功夫比我多。
江海洋也发现了我纸上的奥秘,一张脸若有所思的。
在我身后观战的孙玥这时跳了出来,“林晓蕾赢了。她写的单词长费时间,江海洋那些单词有几个超过六七个字母的?”
这理由实在勉强,我都不好意思附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江海洋。
“你说是不是?”孙玥不依不饶的跳到他面前,胖身子矫捷的象头猎豹,她抬手指着江海洋的鼻子,“你说啊?怎么不敢说?”
我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再晚一步江海洋脸上要多出个血窟窿了。明眼人都知道这局就是平手,非要说谁胜了实在没意思。
江海洋站起身定定的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书包扬长而去。
我放开孙玥的手腕,对着大家说:“散了吧。”
回去的路上孙玥看我有些不高兴,提议去茶餐厅喝饮料。
“不去了,回家吧。”我打算回家好好看看字典,准备完了再跟江海洋比一回。
“你干嘛不高兴,就是你赢了。你写的单词那么长,背起来费劲写起来耗时间。”
我觉得跟她解释不清,只有她这样摸不清门道的人才会以为我胜利了,依旧沉默着。
“林晓蕾,你是不是认为我笨,什么都不知道?”胖墩墩的孙玥显得有点激动,嗓门也大了,“我告诉你,我不笨,我什么都知道。”
我这个人不太会哄人,家里都是爸妈去哄我,看她涨红的脸,忙说:“别叫别叫。”
孙玥低下头,过了一会抬起来,“我其实不想来长安中学,是我爸非要让我来这,我跟他怎么说都不行。他说就是垫底也认了,原来在我们学校我还算中流,到了这被你们比得掉进十八次地狱了。人最宝贵的是自信心,可对着你们我的自信越来越少。”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好受了,孙玥的成绩的确不好,虽然目前班里还没排过名次,但她的分数有些惨不忍睹,有几个主科甚至在及格线徘徊。老师把她放在我邻座,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她掉的太难看。
我放慢了车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是因为江海洋那厮把我也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他写的单词有一半我不认识。那变态竟然去背字典!”
那天我们没有去喝饮料,我带着孙玥来了家里,第一次把我的同学介绍给爸妈。
我妈很喜欢孙玥,说她长得像惠山泥娃一团喜气。当着孙玥我没好意思驳斥母亲大人:胖子都是满脸和气慈眉善目。
孙玥也喜欢我妈,她竟然偷偷跟我说:“你妈真漂亮,看着像你姐呢。”
我怒了:“你是想夸她年轻还是想说我老?说明白了!”
孙玥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在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自己总是败在她的狗屁逻辑里。
“你象你爸的闺女,你妈也象你爸的闺女。你妈好看,你也好看,你们俩就像姐俩。”
长这么大,孙玥是唯一说我好看的人,我马上接受了这个说法,决定留下她吃晚饭。
孙玥顺杆爬提出晚饭吃包子,被我一掌拍蔫了,“想吃包子明天早晨排队来。”我家的饭桌上极少出现包子,如果有客人来总是我爸下厨房,乔大新同志对美食有着特殊的酷爱,林记的包子不允许改革创新,他只能在其它地方发挥聪明才智。我爸很淡定的露了一小手,做了看似简单的菜饭,可我知道,这恰是乔大新同志用心之处,看着平常的菜饭若是做好要费不少功夫,越简单越征服人,可怜的孙玥同学哪里受得这个,足足干掉三碗。
饭后她鼓着肚子起身都吃力,我盛了一碗焦黄的饭锅巴端来,“忘了说,这是菜饭的精华不能不吃,你知道这是我的专利,别人不能碰,不过今天匀给你一点,尝尝吧。”
孙玥看了我几秒钟,又看看锅巴,对我妈说:“阿姨,咱家有啥要干的活吗?”
我妈糊涂了,“干活?干什么活?”
我狞笑起来,“妈,孙玥的意思是干活助消化,消化之后她好把这碗锅巴吃了,”我指着饭桌,“这好办,你把今天的碗都洗了。”
乔大新同志很满意这个结果,从菜饭下全身而退的人还没出现过,他笑道:“闺女,你得谢我吧?今天又有人替你洗碗了。”我们家洗碗、扫院子是我的家务劳动,能有人替多美的事。
孙玥这倒霉孩子乖乖去洗了碗,我在旁边插着兜当监工,指挥着她把碗洗净、抹干、桌椅板凳都擦完,递过去那碗锅巴,“瞧,这碗不够还有,你要是觉得消化的不够,我家院子顺手扫扫也行。”
孙玥挺机灵的,立刻看出了我的鬼花招,“为嘴伤身就是说的我。我在家都不干活,跑你们家当仆人来了。”
“胡说,”我斥责道:“林家不雇仆人,只招粗使的丫头。”
粗使丫头那天真的扫了院子,因为吃得太饱我妈没敢放她走,生怕撑出个好歹。我也本着负责的精神,让她把平时打扫不到的地方都收拾整齐了,累的孙玥走时嚷着又饿了。
后来,孙玥跟我耍心眼,她从家里拿来别人孝敬他爸的好烟好酒贿赂乔大新同志,这样饭也吃了,院子也不扫了,狡猾之极!
那次与江海洋pk完,我认真准备了几天,跟他提出再比一次,不想他拒绝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那厮把明着较劲转了方向,每次测验考试发了成绩单不看自己的,先看我的,只要比他低,立刻甩着卷子晃啊晃,说哎呦这么这次比课代表还高呀。我觉得挺没劲的,不就是个破课代表吗,谁当不行。我去找老师说干不了,换他来吧。英语老师也是个拧巴人,听说了原委后非说你追我赶才有学习动力,还很高兴我们这样互相掐的局面,说马上要举行英语演讲竞赛,让我们俩代表学校去参赛。
“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去遛遛。”老师亢奋的不行。
大赛见了分晓,我和江海洋都是骡子或者说都是马,因为分别是男子女子组的最佳台风奖。领奖时他那个泄气劲我看着都难受,不过,孙玥在下面为我鼓掌的狂热劲很快消融了这份不快。要说孙玥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有干部子女刁蛮跋扈的臭脾气,她真心实意的为我骄傲为我叫好,从心里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我的朋友不多,表面上看着随和嘻嘻哈哈跟谁都能相处,可骨子里继承了太姥爷知识分子的风骨,对人很挑剔,不合我心意的人连话也懒得交流,说白了就是缺少宽容之心。
江海洋就是个例子,我对他的暗暗较劲极其鄙视,于是在英语课上反而摆出一副不当回事的态度,有时还看看课外书,可到家后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英语上,背单词、背新概念、让每篇课文烂熟于心。江海洋在我的伪装下几乎要疯了,原来他与我的差别总在一二分上下,互有高低。大量背诵之后我次次奔着满分去。英语老师也往他伤口上撒盐:“江海洋,你怎么被林晓蕾甩下了?奋起直追啊。”
孙玥对我们二人之间的较量一直作着旁观者,按照她的观点,那个江海洋就是没事找拍型,本来学习就辛苦还给自己找不舒服。
她侦查到周末时他报了口语班做一对一练习赶紧来向我报告,“你也去报班吧,要不让他比下去了。”
我摇摇头,“不能报班,我只能自己偷偷加草料,要让我爸妈认为他们闺女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孙玥问我:“你说怎么让我爸妈认为他们闺女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呢?”
花季篇(4)
参加完开学典礼,各科老师抓紧时间又给我们加了些小灶,我和孙玥提着两大包复习资料离开了学校。
“我要给汪宇送东西去,你陪我一块去吧?”孙玥满脸热切的望着我,那抹绯红飘在脸上挥之不去。
我讨厌汪宇,可还是陪着她去了,因为心里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起来孙玥和汪宇的认识是高二开学没多久的事,汪宇他爸托孙秘书办事,两家六口人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孙玥对同样上高二的汪宇对上了眼,从那以后汪宇的大名就常在我耳边响起,汪宇个子高,汪宇长的帅,汪宇笑起来迷死人,汪……汪……汪……,我怀疑孙玥得了狂犬病。
听的多了,对这个人也好奇起来,终于在某次见到了帅哥,的确像孙玥夸的,帅。可那股□劲却招人烦。孙玥眼巴巴去给他送一份试题卷子,他倒好接过来没个表示,好像天经地义似的。我最讨厌这样仗着自己有点资本就尾巴翘上天的人,从他手里劈手夺回那份卷子还给孙玥,“这是咱们学校的别往外传。”
汪宇大概被我吓一跳,手悬在半空愣愣的。我拉起同样不知所措的孙玥转身就走。可孙玥这家伙美色当前还是选择了重色轻友,她挣开我跑回去把卷子塞给了汪宇。
为这我两天没理她,那两天里她说尽了好话,作了无数的揖,我痛骂她太没原则,丢了女生的脸。她只是脸红红的并不辩解。不久之后的我才明白,当一个女生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时,不要说原则,底线都是可以修改的,而且一改再改。
终结我骄傲的是谢飞。我想他是我生命里的劫难,遇到他,我在劫难逃。
那次与汪宇不欢而散后,孙玥说他想请我们两个喝饮料,也算为那天的行为表示下歉意。看孙玥那个兴奋劲好像中了彩票,我提醒她,“喝不喝他的饮料无所谓,以后对你客气点就行了。别拽的二五八万似的,我可不吃那套。”
去茶餐厅时,我们两个迟到了。锁好车进去时,正迎上汪宇往外走,看到我们很不耐烦,“说好五点,晚这么久。”
孙玥赶紧道歉,我看汪宇那个□劲依然如故正要甩几句片汤话,一个温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人家来了就别说了。”
我偏头看过去,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站在他身后,黄昏里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身上,整个人浸在氤氲的金色光芒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外貌,只有一道光环镀着周身,我的心没来由的狂跳起来。他真像天使,只缺两个白色羽毛的翅膀。
落座后孙玥还在道歉,可这时我已然顾不上说什么了,只是低头紧盯他斜放在桌面的那双手。我喜欢从细节处观察一个人,譬如干净柔软的耳朵,骨骼清晰的双手。这个人的手关节分明、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纵横,象成丨人男人的手。
“这是我堂哥谢飞。”汪宇不羁的斜靠上藤椅,懒洋洋的介绍着。我抬眼看向他,汪宇明显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仗着别人对自己的倾慕,享受着那份追逐。拨开那迷惑人的外表还有什么呢?只有孙玥这样思想单纯的人才会被他吸引。我冷冷的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饮料喝起来。
孙玥也做着介绍,“我同学林晓蕾。”
“我知道你,”谢飞微笑着看向我,“有一次老师带我们看英语演讲大赛,我对你有印象。你发音特别好听,很标准。”
他的声音真好听,尤其是语气不紧不慢,象在陈述一件非常确定无疑的事。我很想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可心里的虚荣往上涌,“一般吧,那次连像样的奖都没得上,最佳台风奖,就算个安慰奖而已。”
汪宇这时没头没脑的问道:“林晓蕾?那个林记酱肉包是你们家的?”
我装作没听见,可心里想如果有法力一定会用三味真火烧死他,用滔滔洪水淹死他,用雷锋塔压死他。
汪宇并不识趣接着问道:“你们家的包子真的有秘方吗?据说传女不传男,是不是把那个配方锁在保险柜里了?”
我接着不做声,默默念道: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从头再忍。
孙玥知道我不喜欢提包子,主动岔开了话题,“谢飞,你在哪个学校?”
夕阳天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低音,象美妙的乐器,“我在五中。”
我有点失望,五中并不是非常好的学校,连区重点都算不上。
“你们俩都很厉害啊,能考上长安中学。”他的语调带了些笑意。
孙玥赶紧说:“我可不行,林晓蕾才厉害呢。”
我轻轻在桌下拽拽她的衣服,平时遇到这样的夸奖我都会一脸淡然,可今天不知为何拘谨的要把头埋到饮料杯里。
“林晓蕾,”汪宇探头冲我一笑,“咱们也算认识了,以后我去你家买包子能优惠吗?”
我能怎么做呢,用漫天的包子砸死他?噎死他?都不行,只能继续不理他,这死孩子。
孙玥又替他抹稀泥,“别逗了,什么优惠啊。”
我推开饮料杯,“咱们走吧,我还得回家看书呢。”
“再见。”夕阳天使主动站起身。
我没敢看他,低头嗯了一句拉上孙玥冲出茶餐厅。开自行车时怎么也捅不进钥匙,感觉到背后的落地窗内一道光芒烘烤着我。
“你哆嗦什么?”孙玥的声音终结了这份慌乱,我干脆直起身,抱怨道:“这刚几月,有点冷呢。”
“你病了吧?”她狐疑的看着我,“脸这么红还说冷。”
我接着低身捅钥匙,这回顺利打开了车锁,“快走,今天去我家吃饭。”
听到这个邀请,孙玥像个灵巧的猴子窜上车骑在了前面,把我甩出十几米。我拂拂依旧发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甜蜜。我的夕阳天使。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去了爸妈的屋里,乔大新同志很不满的去睡了小床,我靠在她枕旁问起了个人隐私,“妈,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我妈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淡淡的馨香,不象我爸总有股包子味,“你爸就是我的初恋啊。”
“那你就嫁给初恋了?”我拢紧被子与她贴得更近,“是一见钟情吗?”
“不是,你爸那时候条件可不算好的,模样也不出众,比他好的大有人在,可是谁也没有他执着,刮风下雨一天不落过来这里报到,弄得你姥姥都被他感动了。”
我轻声说:“妈,那我也嫁给初恋好不好?”
林徽同志很八卦,笑着捏住我的包子脸,“蕾蕾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就这么一说。”
“蕾蕾,你知道……”她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有些犹疑。
“我知道我知道。”林记的传承大业还在我身上,这个怎么能忘,我把头发打散在枕头上,做出困倦的样子,“快睡,妈,明天你还早起呢。”
外间屋传来我爸匀称的呼吸声,我在黑暗中回忆夕阳天使的模样,可那道金色的光芒遮盖了他的周身,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我想得筋疲力尽,睡着了。
后来,我又见了谢飞两次,一次四分钟,一次九分钟,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看的出汪宇对孙玥并不感冒,每次与她见面时总要带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