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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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甲钦一听他的话又皱起了眉头,这样还把人赶走可不是更逼着人去告官?可要是不赶走这毛病万一治不好,阿平这里也麻烦。

    “我看也别忙着送走了,爹既然把这事交给了我,总要理出个结果。叶大,你要么将人带回家里照顾,要么给十两银子做汤药费。你选哪一个?”

    “既然是大哥夫犯的事,也不能让四哥一个汉子来照顾吧?我看大哥还是将人带回去照顾吧!”叶小安装作一脸怕麻烦要将人往他们家推的样子。

    李金原脸色难看的挣扎了许久,才哑着声音道:“给钱。”

    如今是骑虎难下,不答应也不行了。要让他照顾那个贱/人是绝无可能的,银子什么时候给,却握在自己手中。

    在里间他是亲眼看到的,他的手劲虽然不轻,但一般人挨几下也不至于留下痕迹,为什么那贱人身上这么奇怪?自己疼得要死要活,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苏木自小体质特殊,别说他这样的蛮力上去打几圈,就是手劲大些握过去也会留下一圈淤青。至于晕倒,如果不是来的是有点能耐的陈大夫他知道李金原一定会被拆穿,他能够昏上十天半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虎摸大家。一直忘了说,苏木的症状是现代的脑震荡。

    第39章 合章

    李金原还是第一次实实在在在叶又平这边吃了亏;投向屋子的眼神几乎要将木门都烧出几个窟窿来。其余人却是神情轻松,这事总算问出了究竟来,无论要出去说道还是要论处理结果都有了决断。

    叶小安这回是孤身前来,田家人去通知他时便急急忙忙将他捎了过来;这时也怕陈喜弟在家中寻人,最后等其余人都离开便也走了。

    地上散落的菜李金原没有再带走,叶又平便将它们都收拾了起来晾在地上。这时候也没有心思再到地里去;在外磨蹭一会儿就要进屋里看看那个小哥儿。

    家里的菜地都是他一个人照顾,早晚他都要看上一遍;自然也知道经常无故变少的事。不过这菜地他确实吃不完;因此也没有去计较这点小事。却没想到李金原太过贪心,这回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推开门;却见到苏木已经半坐起来,手里还拿着大夫开的药方,一脸嫌弃。

    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就有些不妥;叶又平只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不料会见到锦被半翻的模样;面上有半刻的尴尬,忙又要关上门。

    “哎,进来。”苏木喊了一声,随机意识到现在并非在家中,忙朝他招了招手。

    叶又平迟疑半晌,见他晃了晃手上的药方,才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大夫说他伤得很严重,敬开叔也让大哥夫赔了药汤钱,要是不去拿药恐怕还治不好。

    陈大夫开出的药方已经被苏木改得面目全非,里面的水蛭、蜈蚣、全蝎、全虫等物都被划掉,换成当归、天麻、桂枝、生甘草等。他略犹豫了会儿,又将何首乌、丹参两样划去。在这个小地方,那陈大夫多少还是有些本领的,开出来的方子也算对症下药,只是那些四处爬行的东西实在不合苏木的胃口。何首乌和丹参又是其中最贵的两样,要是以前要千年的也吃得起,不过看看这里家徒四壁还是省了吧。

    叶又平上前一步,几乎是将他手上的方子抢了过来,皱起了眉头。且不论拿药要多少钱,开这个方子就花了半两银子,可还没用上就被他涂抹成这个样子了。

    “没事,我改了之后效果好多了,还不那么恶心人。”苏木也觉得差不多了,顺手将手中光秃秃的毛笔扔了出去,道:“照这个方子帮我拿十剂就行了。”

    叶又平怒瞪着他,苏木费了好大工夫才看出端倪来:“我都忘了,改成这样的方子都不给拿药吧?真是迂腐。”话虽这么说,他也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改动药方,尤其是有些药性相冲的,很容易让人加重病情甚至丢掉性命。

    “再拿纸笔过来……”

    苏木更想不到,这个家中连半张纸也找不出来。不过他的身体底子不错,总的来说情况一直在好转。那个胖子虽然打了他两拳,但是并不伤及头部,刚才休息了一会晕眩的情况也略有缓解。

    “你过来,我给看看。”虽然自己就是个大夫,但苏木向来厌恶药汤味。既然找不到笔墨,索性就将那药方扔开了,反而想给叶又平看看。

    对他而言但凡说得出症状的,无论是内弱还是外伤都不算什么难事。最不好处理的就是这种陈年旧疾。人不过是*凡胎,拖得久了一则加重病情,二则损坏了患处周围功能,普通的药汤下去往往难以见效。

    叶又平没有理会他,低头将药方又捡了起来。叶小安不想他在抱有希望之后再经历失望,也没有跟他详细说过以后要治哑疾的事。但既然同意苏木留了下来,弟弟又让他要关照一二,叶又平便将他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确实不太喜欢这个任性的哥儿,但人是他捡回来的,现在又是重病,在他看来若不喝上几天汤药恐怕好不了。

    于是苏木伸出手,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气都没地方撒了。这个呆呆的傻子肯定想不到,以前人家送百两黄金他也未必愿意摸一下脉吧!

    叶小安回到家时,只有周南坐在屋里。

    “你回来了?”叶小安有些意外,早上他匆匆忙忙出门,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当时睡得迷糊,也没有多问。

    “嗯,四哥那里没事吧?”周南已经从陈喜弟那里知道他出去的原因,只是担心两人在路上错过才没有追过去。

    “没事,那个苏木可不简单,大哥夫撞在他手里让他收拾了一顿。”叶小安说着笑了起来,话都不用多说就让李金原吃了闷亏,想起来真是痛快。

    “哦,怎么回事?”周南早就看出苏木不是普通人家的哥儿,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挑剔的气势,只是没想到他伤势未愈也能弄出点事儿来。

    叶小安把事情细细跟他说了一遍,末了又说:“以前我们拿了什么东西过去他们都想着顺走,现在可省心多了。二哥父上次被田方么么奚落了一顿,现在根本不到屋子附近来。大哥夫这回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我就不信他还敢进门去。”

    周南笑了笑,对付一个人或许有许多办法,可在一个村子里往往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要是真正能震慑住他们就不错了。

    “哎,我还没看苏木是不是真的没事呢,怕你找我才赶紧回来了。”

    “按你这么说,他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你就放心吧!”周南听了他的话心里也愉悦几分,觉得他终于渐渐对自己的身份有了认识。

    “也是,我看之前我们还小看了他。”叶小安觉得他给自己使眼色的时候还是很清醒的,根本不是真正昏迷。

    周南微微颔首,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道:“你别总关心他了--猜猜我今天去了哪里?”

    “镇上?”叶小安随口说。他曾听陈喜弟说过,周南每年都要跑一趟安南城,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五个月。只是现在刚刚成婚,大概是不舍得出去了。

    陈喜弟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是在打趣他,不过叶小安没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这场婚事就是让他从每天思考怎么弄攒银子弄吃的过渡到整日张口等吃。至于不舍得--除了要让出一半的床位,好想也没什么改变。

    周南要是知道花了这么多心思跟他培养感情在他心中却成了这个样子,恐怕马上吞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周南摇摇头,虽然么么有时候太过担心北子总会让他去看看,但是爹爹和北子自己都觉得小题大做了。何况跑一趟镇上也不值得他早早起来。

    叶小安猜不出来了,家里地里的活都不用他们动手,其实周南也常在附近转转,做一些类似调查的事。当然他不一定有这个概念,但凭着直觉他下意识已经将这些事情做好了,完全不是陈喜弟所说的家里无所事事出去就能赚钱。

    不过他即使去村子里,往往也要耗上一整天,少见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南的心情回落了一点,小安要是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肯定能猜到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伸手捏了捏叶小安的脸:“再猜?猜不出来就要接受惩罚了。”

    叶小安差点黑了脸,惩罚什么的听起来太不正常了。他努力地想了想,忽然注意到周南鞋子上的泥迹,刹那间灵光一闪:“你到哪个村子去了?”

    “上坪村。”周南知道他回答不出来,也没有再为难,却低头在他唇间偷了个吻才说出答案。

    浅吻如蜻蜓点水,等叶小安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了。叶小安也不敢抓住这个问题,忙随着他的话道:“你去上坪村做什么?”

    来到这里他也渐渐知道些安南城的情况,长水县下就有两百多个村子,就地理位置来说有些分属两个不同镇的村子反而相距更近。上坪村虽然与宝平并不接壤,但是走过去也就比回林下村稍多一两里路。

    周南简直是憋着一口气,心道这些日子的忙碌都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想做粉条?”

    叶小安确实想做这个,但是如何解决红薯的问题还需从长计议。不过听他这么说,难道……

    “上坪村里还有人种红薯?”

    上坪村算是远近有名的穷地方,村子几乎就在山拗间,被其他两个村子夹在中间。他们的田地有三分之二都是旱地,就是喂饱自己也不容易。也因此很多十四五岁的孩子往外闯,给人做学徒或者短工,赚了钱娶了亲才回去。

    “没有,不过前些日子听说有两家人闹事,相互把地里的东西都拔了,我今日才过去看看。”对于他们来说地里的东西就是命根子,收成好坏关系到一家子能不能填饱肚子。冷不防刚种下没多久的作物都被拔了,谁也没有了相互排挤的心思,差点儿去寻死了。

    于是周南这次前去刚好捡了个便宜,按一亩地一两银子的价钱让他们重新种上红薯,到时候地里的收成也与农户再不相干。

    若是以往他未必会费这份心思,不过是前些日子看叶小安实在失望,才想让他也不至于在家里无所事事。

    叶又平出了门是直奔林敬开家里去了。村子里能拿出笔墨的人家不多,大部分还是孩子念学堂用的,让他们拿出来不容易。村长家路远门高,相比还是常给人开药方的敬开叔更可能借到。

    林敬开也刚刚到家,因为离开前叶小安主动将陈大夫收的银子还给他,打开门见到叶又平的时候总算没有虎着脸,

    “你要纸笔做什么?”林敬开有些疑惑,还是转身拿了些给他,又道:“那个小哥儿你真的要照顾下去?依我说就不该再留在你家里,既然是你大哥夫闯的祸,就该让他熬汤药去。要是想娶亲,去正经人家求一个,瞧他细皮嫩肉就是不能吃苦的。”

    叶又平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娶亲的心思,又比划了几下向他道谢才拿着东西离去。

    “心肠倒是好,可是这世道哪是心肠好就行呢?”林敬开望着他远去,感叹一声将才将门再次关上。

    叶又平拿了纸笔和药方,想要滕抄一遍却无从下手--他双手只拿过锄头镰刀,摸着光溜溜的笔杆子都拿不稳。最后只得又递回苏木手中,用眼神示意他再抄一遍。

    苏木差点以为他是因为自己修改了药方才怒而出门,没想到他却拿了纸笔过来。略一思吟,将自己改过的药方抄了一遍,又另外写了几味草药。

    “这个药不用吃一个月,你帮我拿十剂就好。这几味草药也一起带回来。”苏木一边写一边道,随即想起他听不到自己说什么,只得放下笔跟他比划起来。

    不过这样的交谈显然比他预想的更困难,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

    “哎,你到底明白了没有?”苏木很久没有这样挠心挠肺的感觉了,好像浑身力气都没处使。

    叶又平摇了摇头,幸好最后苏木想了起来,将要求都写在药方下面,药堂里的人识字自然能看懂。

    李金原自然不可能爽快将十两银子送上门来,叶又平从床底下又掏出钱罐子,和药方一起揣在怀里往镇上去。

    ########

    上坪村的人是真穷,地里的作物不够口粮,一年到头还要补贴上从山上采来的山货和果子才够。这里土地贫瘠,同样一亩地收成要比别处少三分之一。周南当日只稍微表达了一下意愿,那家人就抢着要收钱把地租借给他。

    周家还有十几亩旱地,但相比起来在这里种成本就低多了。一亩地能种出三千斤红薯,就算肥力不够要打些折扣,两千斤也没有问题。叶小安随着周南从小路走过来,放眼望去大多数竟然还是泥砖房,参差不齐的分布在山下。

    “这样的屋子被水淹了怎么办?”叶小安禁不住问。

    周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他的问题:“下面的地基有石子,淹几天也没问题。不过要是遇上大水就没办法了,垮了只能再建。”

    叶小安沉默的点点头,这里地势高低差异很大,他们走的路头顶平齐的地方可能正是别人家的地面,也有相邻两家人却是地基与屋顶一样高的。看起来似乎有趣,但和整个破旧的村落融在一起又觉得有些悲凉。

    如今大约是巳时,村里却连人影也没几个。周南昨日来过一趟已经熟门熟路,从疑似已经没有出口的尽头带着叶小安从左边斜拐进去。一片栗子树过后,柳暗花明又见五六户人家。

    周南向最前头的屋子走去,到了门前却停了下来,随即一阵狗叫声传出来,就看见两只土黄色的动物飞扑而出。

    叶小安被吓了一跳,周南却站着不动如山。待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原来是两只大狗,只是身形有些骇人,前脚搭起来能够到人肩膀。

    “阿富阿贵!快下来!”屋里有人追了出来,显然是主人家在呵斥两只狗。只是那人的声音沙哑,听起来没什么气势,被叫做富贵的两只狗也只稍微缓下来,却依然在周南脚边闻来闻去打转。

    “你说的就是这户人家?”叶小安悄声问。

    昨日已经将钱交到了对方手里,现在还要弄一些薯藤把地种上。这个活儿也不用他们动手,这家人已经答应了会帮忙种上。如今在他们眼里周南也是大贵人,花上两天时间算不得什么。即使地里的作物还在,他们要间苗、除草、收成、晾晒,辛辛苦苦才得几箩筐谷子。

    没等周南回答,屋里的人已经出来了。那人面容憔悴,脸上还有在稻秆上留下的印子,显然刚刚起床。

    “周公子,你来了?我爹么去山上了,你进来稍坐一会儿,我去喊他们回来。”阿成咳了两声,虽然精神不济,但看到周南时眼神还是亮了亮。

    他出来后两只狗就回到了他身边,周南朝他点了点头,牵着叶小安的手走进去。

    屋子狭小阴暗,但因为一路上见到的景象,进去之后叶小安也没有太惊讶。阿成将狗赶了出去,把他们领到最宽敞的一间屋子倒了水,才道:“他们知道你今日要来,没想到能这么早过来。他们肯定走得不远,我去喊一嗓子就行了。”

    阿成生怕他们觉得怠慢,忙解释了一番。如今天气算是不错的,不出门也浪费了。要不是他生病,这时候家里可能一个人都碰不上。

    周南点了点头,见他神情着急,又道:“我们不忙着走,等他们回来也不迟。”

    阿成感激又窘迫的笑了笑,要不是因为他的事,地里的东西也不至于全毁了。要是这回再把事搞砸了,么么指不定还要去寻死。

    阿成说的喊两嗓子果然是打开嗓子就喊,他利索的爬上一棵栗子树,喊了两遍就听到山上有人传回声音,显然已经听到了。听得叶小安惊奇不已。

    关于这家人的事他已经听周南说过一次,其实两家人闹矛盾的原因也很简单,结姻不成反生怨。同一个村子两家人还住得近,两个孩子难免也有几分感情。可惜这上坪村家家都穷,生了哥儿的都指望孩子能够离开这个地方,好歹不用再世代受这个苦。就是生了小子的也不太愿意娶临近的,一样揭不开锅谁能照拂得了对方?还不如出去老实做几年小工,好坏能赚几两银子。

    便是这样的心思,头几年两家人就没谈拢。当然很快阿成这边先低了头,毕竟要娶进门好歹是抢了人家养了十多年的哥儿,最重要的是阿成一年年出去,也没见对谁再有心思。

    准备得妥妥当当上门去提亲,没想到这回对方不愿意了。阿成爹虎了几天脸,最后才听说对方有人牵线,准备在外村说一门呢!

    至于最后怎么发展到两家地里的东西都被糟蹋了,却是各说各话都不承认自己动了手,又怨恨对方阴毒。

    阿成兴许也觉得与他们交谈不来,喊了人之后在外面待了会儿才过来。这次衣物却收拾得整齐许多,也看得出是个浓眉大眼的壮实小伙子,年纪恐怕也有二十出头了。

    “周公子,昨天晚上我爹又去地里看过了,种红薯是没啥问题的,不过这东西不好卖啊,又压称,一亩地可得收两千多斤。万一到时候……”

    按理说拿了钱心里就该踏实了,但昨晚他们一家子议论了半天都不知道他该拿这些红薯做什么好。

    “你们尽管放心,种出来的东西我自有用处。”周南也看出这家人确实心思不多,在村里肯定也是十分淳朴的那类人:“不过到时候夏收,你们村里还有人做短工吗?”

    “雇什么人?周公子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现在我们地里也没有东西了,到时候帮你收了就是。”刚回到屋里的阿成爹听到他的话,粗着嗓子很爽快地说。

    “哪里,咱们一事归一事,怎么能让你们做白工?”见他们回来了,周南也站起身来。帮忙把东西种下地是之前说好的,收成可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想占这点便宜,也不愿给人留下话柄。

    阿成爹把他按回座位上,满是皱纹的老脸打量着叶小安:“这是你哥儿?果然也是个有福气的。”

    叶小安也跟着周南站起来,不知怎么回答这样的赞扬,只得朝他笑了笑微微垂下头。看在阿成爹眼里却是无比乖巧的模样。

    “瞧瞧,要娶也当娶这样的。那些个成天只会扯着嗓子骂的有什么用?娶亲要娶贤哟!”阿成爹虽然一辈子没有出过村子,但是侃大山的时候还很是听人说过几句利索话,后来年纪大了也给后辈讲过不少。阿成知道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低头默不做声。

    周南其实特别喜欢跟村里的老人聊,态度向来也恭敬,这会儿听了阿成爹的话却说:“大爷这话说得对,不过这贤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也不好说。上山下地是个大本领,嘴皮子利索能护着家里人也不坏。”

    “宁拆十座庙,不悔一家亲”可不是说着玩的,周南自然也听出面前的老人是在敲打儿子,但光凭他得到的消息也不好表明立场。看得出来阿成的性子与老人有七八分相似,都是一样的烈性子。要不是他么么先要寻死觅活,这会儿形容憔悴的恐怕就是阿成了。

    阿成爹不说话了。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很多时候你若不够横也是受人欺负的份。当初他正是想通了这个理儿才答应婚事的,谁料到……

    他叹了口气,转到正事上来:“周公子,你要的红薯藤我已经让大儿子去拿了,下午就能开始种上。你们还要不要来看着?”

    说来也巧,周南当时也琢磨红薯藤的事,没想到阿成爹就认识一个家里还种红薯的。这个红薯插纤生,长出来的一条红薯藤能掐成三四段种,因此并不愁不够。周南爽快包下了他这年的地,他便把这事揽了下来。

    种红薯的方法十分简单,他主动提出让周南过来看,自然也有让他们监工的意思。

    “大爷,你叫我名字就好,都是庄户人家,一口一个周公子可折煞我了。”周南这趟来就是为了确定什么时候能把红薯种下去,见他这么积极已经将这事办成了一半也十分满意。春薯的产量比夏薯高,而且也方便他们再操作。看着这一家子人,他又有了些其他念头。

    他的话说得诚恳,阿成爹摸出自家卷的旱烟吸了一口,道:“你这崽子,看起来真不像庄户人家。”

    “哪里不像?我就在塘桥镇宝平村,大爷不信就出去打听打听。”周南笑了出来,看起来又有几分庄稼人的爽朗。

    “诶,打听什么,你爹爹怎么叫你?小南?”阿成爹磕了磕烟灰,宝平村他还是知道的,虽然不是同一个镇,但距离并不远。何况他拿了钱,东西又种在自己地里,好像对方更要不放心才对。

    “哎,对。”

    “这地让我们种你能放心?”什么都握在自己手上,阿成爹分析完倒是不担心自己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周南反问。

    “哈哈,对,只要我这把老骨头不死,到时候肯定把红薯给你送去!”阿成爹猛抽了几口,拍着胸脯说。

    叶小安看着一老一少相谈甚欢,说好来仔细考察一番的自己反而只能做壁上观了。不过如今一切都照着他们预计的方向发展,也是没有了用武之地。

    ########

    在阿成家谈完事情,周南又留下半贯钱给阿成爹,用作购买红薯藤和种满那些地的报酬。拒绝了他们家的极力挽留,才从他们家出来。

    “你做生意都这么爽快?”经此一次,叶小安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都说无商不奸,还以为他到了外面肯定也一副精明的样子,没想到一直是谈笑风生的。

    “那得看对方是什么人了。”栗子树下的路很狭,周南趁机将他搂在怀中,带着他往外走去。

    “哎,他们真的没有其他生计?就这么点田地,能够吗?”走出小路,又到了大路的尽头。可即使这么看过去也没有别处茫茫稻海的样子,不远处就是青山,下面有许多零零落落分割成小块的田地。

    “有啊!”周南也看着远处的山,道:“他们会去山上砍柴卖,孩子去捡蘑菇、松子和其他果子。或者在山下开点田地,能种的东西就多了。”

    叶小安一口气刚松下又提了起来,好像回到了刚刚清醒时看到老屋的时候。他们种红薯就是为了做粉条,想到做粉条他忽然冒起些念头。

    “你说……咱们做粉条能不能直接在这里做半成品?”

    要提取红薯里面的粉需要下大力气,他们本来也是要请人做的。而上坪村本来就闭塞,这几家人更是地方隐蔽,离大路也远。若是能让他们保密,做出来也根本没人发现。

    “这里做倒也方便,可是最后怎么拉出去?”周南也想过这个可能,但很快被他否定了。

    叶小安随即想到通过沉淀提取粉之后,红薯也不会凭空消失,还剩下有大量的薯渣。要最大限度的获取利润的话,这些东西都得利用起来。最好就是用来喂猪或者喂鸡,这样的话还能养猪和鸡……

    “要不咱们再弄个地方养猪?”叶小安眼放金光,大肥猪虽然比不上牛,可一头猪也能值不少钱。何况别人家喂草,他们剩下的薯渣几乎能供应一年,肯定长得比别家的快。

    “你脑子在想什么呢,跑得这么快。”周南敲了敲他的头,两人说话的内容经常是跳跃的。再说养猪,他都觉得又脏又累,叶小安说起来却是兴奋。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但周南却是纵容的。何况……养猪这个主意也不差,只是要换一种方式。

    时间尚早,两人慢慢走出去,也许是潜移默化中习惯了这样亲密的动作,叶小安竟然一直没发现他的手在自己腰间揩油。

    “咦,那个孩子在做什么?”大路比下面的田地要高出许多,下面还有小河缓缓流过。就在那还算平静的小河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站在中间低头摸索。

    “在摸河蚬。”周南看了一眼,刚到宝平村的时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周乐康为了让他们忘掉那段不好的回忆没少带他们去摸这个。五六月的时候最肥美,吃不完就腌了做下酒菜。当然也有人家实在太穷,孩子也会偷偷出来摸河蚬闻闻腥气。

    “能摸到不?”叶小安以前没在农村里生活过,就是公园里一个小水池放了一厘米长的小金鱼让孩子进去捞,也是按时间收费。

    “当然能,河里可多了。”周南对这个还有印象,只要找对了地方常常一手抓过去就是一大把。运气好的,一个上午能摸一大盆。不过看着他闪亮的眼神,总觉得有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他话音刚落叶小安便道:“咱们也下去看看?”

    叶小安确实是突然兴起了几分兴致。也许是人性天然就是亲近江河的,也许是和周南在一起的感觉太放松了。他成长的城市缺少了这样的乐趣,今日见了竟然凭空生出一股冲动。

    周南九岁以后就没有再参与过这样的小游戏了。正想说下次让他去玩,但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眼神竟然犹豫了。恍恍惚惚中记起,当年他大概是立意做一个坏人,总有一日把那些人曾施加在他身上的手段还回去,摧毁他们的一切。最后碰上周北,竟然不知怎么就改变了主意,救了他还一路送回来。在宝平村这么多年,他如今竟连去县城住都不太愿意。他也由此明白,有些事不去做,以后也许永远不会做了。

    “那就去罢。”思绪胡乱飘远,周南收拾心神点了点头。现在四下里没什么人,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村里人凿出来的阶梯在十来丈开外的地方,叶小安不愿意绕个弯子,便沿着斜坡下去。周南先在上面拉着他的手,待他走到中间拉不住了才放开,叶小安便加快脚步冲了下去,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这么开心?”周南也学着他的样子冲下来,势头太猛差点冲到对面的田里去了。

    “好久没有这样玩了。”叶小安挽起袖子和裤脚,架势十足的来到河边准备下水里去。周南只当他是年纪小小开始帮大哥家干活,便没说什么以免勾起他的心事。

    河水不深,叶小安站下去也只及小腿。他迫不及待的走了几步,搅得河水翻起底下的泥沙,前面的孩子也回头望了他一眼。

    “往河沙里淘,尽量不要淘边上的洞,可能会有蛇。”周南站在他身边,一本正经的传授经验。心想要是摸得多,还能带回去和爹喝两盅。河蚬脏且性寒,在村里人眼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家这么多年也没人再干这种活,自然也没有再吃过这种小小的河蚬。

    叶小安却似乎对这个不太在行,摸了好久手里全是沙子。周南有些意外,记忆中这事是十分轻松的,他们以前将木盆放在水面上飘,没多久装得重了就要沉下去。

    又过了会儿,叶小安沮丧的抬起头,周南见状也捏了捏衣袖准备试试。要是这条河里真没有也好早些回去,大不了下回带他到村里的河去。

    “哎呀,那个孩子!”他刚低下头就听到一声惊呼,身边河水翻滚,叶小安已经跑了过去。而刚刚还在他们前面的小孩子,晃了两晃倒在河水中。

    河水平缓并不能把人冲走,又发现得及时,过去正好把他捞了起来。那孩子又瘦又小,叶小安赶紧抱到岸上去。见他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呼吸也十分微弱,又双手交叠开始给他做胸外按压。

    “你在做什么?”周南也上岸来,站在他身边。

    叶小安用力压了两下,手上的力道又缓了缓,才道:“救人啊,试一试。”

    周南蹲下/身翻了翻孩子的眼,把手贴在他颈侧,看起来并无异常:“他没有溺水,应该是晕倒了。不知道是身体本来有毛病还是突然晕倒,等他醒来再问问。”

    附近没有人,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且说叶又平这边,接下了照顾苏木的事做得也算尽心了。初时苏木醒来因为误会不吃饭还故意把他喂的饭倒掉,这种任性浪费的行为让叶又平十分不喜,后来叶小安有意要把他赶走也没有出声。

    这会儿,看着很不容易熬好的药搁在床边已经冷了,他觉得心中的火气又蹭蹭蹭冒了上来。

    苏木心里也不轻快。

    明明方子已经被他换了几味药,可也不知道这个愣子怎么找到那日的大夫,最后竟然还是照着他的方子拿药了。可恨的是这个药方不但药效差些,还有全虫、蝎子等恶心的东西!

    身为大夫,他自然是不惧这些东西,亲手还抓过不少。可这会儿想到要吃下去,肚子就要作反。再说那碗药,他从没见过有人把药汤熬成这样!就是师父新收回来放在院子里扫地的小徒弟也不至于熬成这样。哦,那小弟子才七岁。

    不过看在愣子这么积极的份上,他还是好言解释:“我这病不喝药慢慢也能好起来,还省了银子不是?”

    叶又平这两日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渐渐从唇形中也能看懂些话,心里气急。说什么省银子呢,药都拿回来了,不喝也是糟蹋了。最后瞪了他一眼,拿着药出门去了。

    苏木以为终于说服他,心里一阵得意,完全没注意到灶房一阵响动。

    叶又平将药汤再次加热,一碗药汤变成七分满,浓得像能滴出墨来。苏木还在盘算着过几日能真正下地走动,他又端着碗进来了。

    他沉着脸做了个喝的动作,双眼紧紧盯着苏木。很多人家自己孩子生病了也不舍得拿药,何况他年纪不小,在叶又平心中是比七岁孩子还任性。

    苏木摇了摇头,知道叶又平并不能给他回应,他索性也懒得说话了。

    叶又平用手碰了碰碗缘,微而不烫人,这时候应该是刚刚好的。见苏木再次摇头,他不声不响的走近床边,一手压着他脑袋就拿着碗灌下来。

    “你敢!”苏木觉察到他的意图,捂着鼻子转过头,恶狠狠的说。

    叶又平没有理会他冒火的眼神,不管他怎么转药碗都固执的在他唇边。

    药汤散发的气味直冲鼻而入,苏木已经由愤怒转向无奈了。

    “给我,我喝行了吧?”

    他说了半天叶又平也不为所动,最后伸出手才将碗交到他手里。在叶又平的监视下,一手捏着鼻子一口口将药喝了下去。

    “我要给你放十两黄连!”叶又平拿着空碗很快离开,剩下苏木在屋里张牙舞爪。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因为前天的考试断更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40章 出门

    幸好孩子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也许是那几下按压让他受了力;叶小安在原地上守了半刻钟;便到他睁开眼睛。

    他似乎有些茫然,眨巴着眼睛打量着身下的草地;然后落在叶小安身上。

    “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叶小安举起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我……”余青树眼神有片刻的迷茫,随即想到昏迷前的不适;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的篮子呢?”

    叶小安赶过去时他已经落在水里;哪里还注意到什么篮子,闻言摇了摇头。

    “你家大人呢?”

    “在;在山上。”余青树虽然很少跑到外面去;但也能认全村里人的模样。面前这两人却是陌生的;身上的衣裳也是前所未见的整洁。他想起爹爹说过的花子心里有些害怕;但家里已经没有了粮食;就算被卖了也没关系,家里还能少管一口饭。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放养不奇怪,只是独自到河边来胆子也太大了。叶小安有些嘘吁对方爹么心宽,养孩子也跟养小动物似的,难怪说孩子难养大,死一两个都不奇怪。

    “我自己可以。”余青树已经爬起来,他的篮子里有不少河蚬,应该不会被冲走。回去弄些吃上,他也不会再晕倒,还可以上山帮爹么背柴。

    “你真的可以?我们顺路也要出去,结个伴省得你在路上又倒下了。”叶小安也看出点端倪来,瞧他脸色发黄有气无力,分明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余青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不顺路,我家在那边。”他指向相反的方向,正是叶小安他们刚才出来的路。

    “咦,那里一共才五六户,你家也在那边?阿成你认识吧,我们刚从他家出来。”叶小安以为他对陌生人还有戒心,特意把人名说出来。

    没想到余青树一听阿成的名字反而眼神躲闪,又重复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他们既然从那家人屋里出来,肯定是亲友了。么么回来要是发现了,少不得又要生气。

    周南一直站在旁边,他觉得跟孩子沟通的事叶小安肯定比他在行。之前余青树提到他的篮子时,他就下河帮他找了回来。

    “算了,送他到路口吧。”余青树一脸坚持,叶小安原本就要让他去了。谁知他的身体却完全跟不上,站起来还硬是晃了两下。到了那个路口就只有几户人家,就算昏倒也有人将他捡回去。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他们抛至脑后,两人也没有了玩水的兴致,很快赶着牛车回去了。红薯有了着落,叶小安开始认真想红薯藤等东西要怎么处理,周南则难得的因为某些事举棋不定。

    晚上,叶小安擦着头发走进来,周南还坐在床边低头沉思。皂角的清香带着水气钻进来,引人心荡神驰。

    “小安,我过几日可能得出去一趟了。”叶小安站在前面,周南用力拉了下他的手,人便跌坐在他身上。

    “哎,我的头发……”发尖上还滴着水,叶小安手忙脚乱的捞起来,还没来得抱怨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又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去安南城?”他听说过周南就是靠跑安南城做起生意的,但是成亲以来却从来没有出去过。这时候听他提起,不免有些好奇。私心里他当然希望自己也能到处走,但现在显然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对,下个月有外地的货船从安南城经过,错过这个机会只能等冬天了。”虽然不至于坐吃山空,但有些人天生就雄心勃勃,不断往前看。

    在这个交通闭塞的时代,货船来往意味着什么叶小安自然也明白。物以稀为贵,若能把握到其中的货源自然就能一家独大。

    “什么时候出发?你以前也曾去过,那里的环境怎么样,需要带什么衣物?”叶小安十分体贴的点点头,让他尽管放心去。

    犹豫了一天的周南反而不爽了:“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了?”这个家里,他最依赖的人不应该是自己吗?虽然爹么对他也很好,但是别以为看不出来,每次见到么么他就不敢大声说话了。要是自己离开了,他跟着爹么在家里能习惯?

    “呃?”男儿志在四方,他这般放任的态度不是应该满意?叶小安思索了半天,恍然大悟道:“放心,我在家里会照顾好爹么的。北子在镇上要是缺什么,我也能给他送去。”

    周南额头青筋隐现:“还有呢?”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呢赚少点没关系,不要随便和人起冲突,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叶小安细数着当年离家时舅舅嘱咐自己的话,卯足劲要说到他满意。

    ……

    半晌过后,周南依然认真地看着他。叶小安也被搞毛了,不耐道:“到底还有什么没说上的?”

    周南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接受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两人要分离的事实。或者说,他根本没把两人会分开一段时间放在心里。

    “你就不担心我在外面?”

    “担心啊!”

    “那你不想跟我一起去?”

    “我能跟你一起去?”叶小安惊喜得差点跳起来。在这个小村子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田地就是屋子,眼界比井底之蛙还要狭。要是能去一趟安南城也可以研究一下这里的事物,好过整日干想。

    “不能。”见他一脸兴奋,周南赶紧道。这回去他分明就是冲着货船上的东西去的,不但路上奔波,到了城里也会异常忙碌。何况他并没有在安南城置屋宅,客栈里人多杂乱,总会有意外发生。

    叶小安刚刚升起的小点期待被他毫不迟疑的扑灭:“那你问我干什么?逗我玩呢?”

    见他如此,方才理直气壮的周南声音柔和起来:“这次不能带你去,实在太忙了。以后再去的时候,一定把你带上。”

    “那你可记住了。”叶小安原本就没想过他会带自己出门,只是刚才被他的话突然勾起了希望,因此也没有多做纠缠。

    “过来,我给你擦擦。”周南将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前,结过叶小安肩上披的蓝色干布给他擦干发梢,才道:“记着呢,不会忘了。”

    叶小安以为这时候出个远门怎么也要收拾几天,谁知道第二天他跟陈喜弟和周乐康说过,第三天清晨就要走了。

    “怎么这么急呢?”陈喜弟又将要带什么的话嘱咐了一遍,叶小安就给他收拾好放在包袱里。

    “货船具体是哪一天到谁也说不准,得先到那里等着。要是出门晚了,路上就得日夜兼程了。”周南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犹犹豫豫拿起一件又放下,多了包袱太重,少了又怕不够穿,觉得他终于有点哥儿的自觉了。

    叶小安一想也是这个理,海路行船快慢很受天气的影响,还真不容易说定时间。手上立刻又加快了动作,等他这里收拾好了,么么那边还要添东西。

    第二天卯时一刻出门,这是陈喜弟找人算来的吉时。虽然周南事先就跟他说不用起来送,但叶小安还是揉着惺忪的眼看着他赶着牛车走了。周乐康送他去镇上,到了那里再坐牛车去县城买马。

    外面天色还未大亮,被窝的温热没有散尽。叶小安倒回床上,明明还觉得困顿的,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他硬是在床上躺了一刻钟,思路却越来越清晰,最后不得不爬起来洗过脸,想找点什么事做来放松一下头脑。

    “睡不着?”他走进灶房,陈喜弟回头看到他就呵呵一笑,神情笃定地问。

    “呃,刚才吹了会儿冷风就醒了。”叶小安直觉他话里有话,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担心小南吧?你放心,我让人算过,他这次出门非常顺利。”陈喜弟给周南做了面点带在身边,刚才又把剩下的面团发了做面汤。这会儿等醒面的工夫,正好缺个人说话。

    叶小安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是不太相信吉时、算/命这种东西的,但他本身出现在这里又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不过陈喜弟也不等他说什么,接着絮絮叨叨地说下去:“他第一回出门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他爹赶牛车拉他们去过县里。可他说走就要走,谁也劝不住。我给他收拾了东西,送他出门之后也是睡不着。等以后啊,你就会习惯了。”

    “让么么担心了。现在去安南城的路他也熟悉了,么么还是放宽心些。”叶小安倒没有那样提心吊胆,现在世道还算清/明,只要做事低调钱财不露白,应该不会无端生是非。

    “宽心什么呀,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以后你就明白了。”陈喜弟将和好的面团盖上湿布,叹了口气。

    叶小安也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才是真正的家人,但又觉得过度担忧是杞人忧天了。

    “不说这个了,你才是他屋里人,进门以来他又是第一次出门,说多了要把你吓坏了。”陈喜弟看他神色,以为他心中难受,又道:“这么看来,你还是赶紧生个孩子好。不但能拴着他的心不要再往外跑,即使他出门屋里还有个人陪着你。”

    他说的可是掏心的话,他们家孩子少,两兄弟感情又好才没有什么矛盾。要是那些分了家单过的,这样可不得留下刚过门的哥儿在屋里独处。要有个什么事,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没你。

    以前从未听他提起过孩子,如今忽然说上这事叶小安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会儿才积极上前道:“我知道,不过这事也得随缘……么么,我帮你切面。”

    陈喜弟以为他指的是进门至今一直没怀上,也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思量着要去弄点补身子的东西。

    春播过后要间苗、除草,虽然地不多,但是叶又平一个人还是够忙活。尤其是家里有个“外人”借住,吃穿用不时还要提出种种要求。以往他是起床就往地里去,什么时候饿了再回家。可现在不得不掐着时辰,辰时一到就要收拾东西。

    头脑晕眩的症状要久养才能彻底好转,苏木耐着性子躺了几天,还被逼着一天三顿喝有蝎子尸体的药汤,这日终于熬不住爬了起来。

    这几日他观察过叶又平的情况,他喉咙不能发声至少已经有十年了,治疗起来其实把握也不大。要不然当初他尽管一口打包票,也不用说出用金子补偿的退路。

    苏木喜欢自己亲手去采药。同一味药材什么时候采,用哪个部位用药都有讲究,有些药材年限不同能发挥的效果也有差距。如今又是在这个穷乡僻壤,苏木走了几步没有大碍,就往山上去了。

    林下村的山不高,平日里除了砍柴割草也少有人来。至于地上的草药,那是少有人理会的。村里人贯常能认得的,除了艾草也只有平时用来煮水治孩子瘙痒的蛇舌草了。苏木来到山脚下就发现两样自己要寻的草药,采摘了些又休息了会儿才继续往山上去。

    要说也是李金原活该运气背,以前叶又平和叶小安在家里干活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尚未到农忙时段他们就会忙不过来。叶根宝每日下田干活之后就脾气暴躁,指着他骂一顿算是轻的。他自己要干地里一份活,还要洗衣做饭带孩子,真是半点不停歇。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几日叶禾茂身上和手脚都长满了红点,一刻不帮他挠着就哭闹。可光挠也不行,久了皮肤被挠破,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最后还是刘丁文的公爹提醒他,让他赶紧拔些草药煮水给孩子泡上。

    苏木见到他时就看到他拔了一堆尺来高的野草。他的记性很好,虽然李金原已经憔悴了很多,后面还背着个孩子,但光从侧面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他性子懒散,上次已经教训过他也就再没有其他念头了。当然,以前被他教训过的人再看到他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李金原没有看到他,苏木本来已经绕过他身后了,但一眼看到他背着的孩子身上都是风疹块,忍不住道:“你找错了,你的孩子应该用蛇痢草,你现在拔的全是拟漆草,没用的。”

    苏木绝对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但这些日子他已经知道村里根本没有大夫,何况生病的是个两三岁的孩子,才难得大发善心提醒一句。拟漆草和蛇痢草有六分相似,稍有药理基础的人都不至于看错,但想来在这种地方很多人压根没有见过。

    要是用上蛇痢草,风疹块就算不能痊愈也能大大缓解症状,用拟漆草的话就完全没有用了。

    李金原拔了许久才捆了一把准备回家了,猛然听人这么说就有些懵了。抬头一看,说话的却是那日害得他丢脸的狐媚子,顿时面色狰狞:“贱/人害了我不够,还要诅咒我孩子?”

    苏木脚步一顿:“瞧你年纪也不轻了,难道没人教你好好说话?”

    “呸。”李金原背着孩子不敢上前动手,眼里却全是不屑:“跟个狐媚子要说什么好话?”

    “那十两银子你还没有还吧?也罢,瞧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苏木冷声说完,不再理他在后面跳脚,慢慢往前行。

    难得他这么爽快,反而生生被破坏了心情,好心人真是做不得。

    叶家屋里,叶又平熟知苏木懒散的个性,回家后就径自进了灶房捣鼓起早饭来。可等他推开屋门,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第41章 示威

    叶小安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古代那种科考踏踏实实的学下来并不比几千年后的高考轻松。这里的科考制度颇像天/朝古代;不过学的内容甚至更多些。寒窗十年也不容易;像周北一个月只有三天不用听学。周家这般条件还算不错的;不时都会去镇上送些物件。

    周南离开的第二天,叶小安觉得自己睡眠质量变差了。明明躺在一张床上也没有做过什么;可是空气中好像就是少了某些气息,让人在黑夜中辗转反侧。周乐康去了镇上;陈喜弟又出去串门了;叶小安手里捏着鞋底一个人坐在堂屋,没多久就小鸡啄米般打起瞌睡来。窗外有麻雀般的鸟鸣声叽叽喳喳想起;惊得他猛然抬起头醒过来。

    竟然像是……在想他。叶小安悚然发现这个事实;拍了拍脸站起来准备到外面转转。

    他们成亲时正逢春耕;喝过喜酒也没有几家人有空上门唠嗑。如今渐渐闲下来;叶小安虽然大致认得村里人的面目;但处得熟的没几个。无论以后他和周南间的感情如何,大概一辈子也跟这个地方脱不了关系了。他这么想着,放下手上的活准备听些八卦。

    “你在做什么?”还没等他走出去,就有人站在门口问。

    这时候阳光正照在门边,叶小安看过去,那人约莫比他大些,表情却不太好看。虽然是对着他说话,眼神却直直打量着屋内。

    何石明一共只来过两次周家,但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再次踏进来。可惜事与愿违,自从上次被警告过后舅舅就再也不愿意接他来这里。好不容易这次松了口,他昨晚过来才知道原来周南已经出远门了。

    这让他的心情更加恶劣起来。要不是叶小安做得不好,周南哥怎么会出门?都说刚成亲的汉子喜欢钻被窝,这让何石明更从心底里看不起叶小安。周南哥肯定是想要摆脱他,所以才宁愿出远门!

    “做鞋呀!”虽然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但叶小安从未见过这个人,因此一时也摸不清对方真正的来意。他特意拿起鞋底晃了晃,其实鞋底是陈喜弟做的,只是交给他纳鞋面。可惜他手艺不精,做了半天也没有个像样的。

    何石明一眼看到他手上的鞋子,虽然鞋底挺厚实,但是连着鞋面的针线实在太难看了。针脚时疏时密,线头歪歪扭扭,不说牢实不牢实,即使做成了穿出去也是惹人笑话。

    他眼里是掩不住的嘲弄,说话也带着刺:“这是你做的鞋子?真是笑死人了。就是刚学针线的孩子也做得比你的耐看。要不是周南哥好心,你这样的人根本找不到人家吧?”

    即使这样他也不愿意挑剔周南的眼光,把所有的错都推在叶小安身上。

    叶小安自然知道自己的手艺不好,就是有人打趣说两声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特意站在他家门前讽刺他,怎么看都不太美好。他也不是真正十四岁的孩子,更不会胆小怕事。听了何石明的话也只是眉头微皱:“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总要先搞清楚身份,免得还真骂错了。

    何石明感觉自己一拳好像打在棉花上,险些气得破口大骂。明明是信心满满的来示威,到了跟前却发现对方根本连你的存在都不知道。

    “我叫何石明,你可能没有……”

    “啊,我听小叔么说过。你过来是……”叶小安当然不是从齐弟玮口中听来的,他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败坏自己本家孩子的声誉。不过周南倒是对他提起过,当时语气中满满都是“我很受欢迎”的自豪。

    “不是我教训你,你作为已经过门的哥儿做得也太不尽责了吧?周南哥辛辛苦苦出门赚钱,自己却在家里偷懒。你心里不惭愧吗?”

    “惭愧什么?”叶小安见他一脸的义愤填膺,心中好笑:“尽责不尽责,又哪里需要明哥儿提点?”

    别说陈喜弟和周乐康都还在,就是上面没有爹么,最多受齐弟玮训两句,又与他何关?

    “你……”何石明两三步走到他面前,眼里要喷出火来,但又硬是忍了下去:“你根本照顾不来周南哥!你要是识趣的,就让我跟你一起照顾。到时候我记着你的好处,也会帮你在他们面前遮掩一二。”

    “你这么说,你舅舅知道吗?”叶小安没想到屁大个村子也有人抢成了香饽饽,竟还不惜跑到他面前来。可惜这点“威胁”的话在他眼里实在不够看。

    “你少拿我舅舅吓我。”何石明不屑,他以前也相信舅舅会帮他,结果呢?等了两年,周南却跟别人成亲了。周南不在家也好,只要让叶小安同意了,等他回来反悔也来不及了。

    叶小安噗嗤一声笑了:“十两银子你是准备自己掏?”他不知道何石明家的条件如何,但要这么倒贴也算少见了。兴始王朝规定平民只能有一房婚配,否则要缴税十两。在以后每年的赋税中,多出来的人还得按人头或者折成两亩田地缴纳。

    “当然得你替我交。”何石明理所当然道。

    “那就没办法了,我手里是一个铜板都没有。就算有,这事也没法答应你——除非你能让周南跟我提。”叶小安说完这话,心底隐隐都觉得不舒服,摇了摇头赶走莫名的思绪。

    “你太过分了!你凭什么……”

    “你最好快些离开,么么就要回来了。”叶小安不想再费口舌,可不管他跟周南之间怎么样,只要占着这个名分他就不可能做出替人买亲的事。

    “就让你考虑一天,否则你会后悔的。”何石明一跺脚,扭头离开了。剩下叶小安哭笑不得,忽然来这么一出把他想要理清的心事都捣乱了。

    苏木嚼着草根从山上下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这点山路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现在还不宜久行,不时要歇会儿。加上他自己见猎心喜——虽然采回来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可是实用得很。再说他现在待的那家人一穷二白,额外花那个钱还不如自己采的好用。难得有这么朴实的念头,他都觉得自己愈发伟大起来。

    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慢悠悠地往家里去,忽然背后有人喊道:“苏木哥!”

    苏木停下脚步,他那日出师不利,出门就遇上泼不讲理的,今日也没遇上其他人,还不知道哪个会喊他的名字。

    那人很快追了上来,亲热地解下他背着的筐:“苏木哥去了山上?这时候山上没什么好吃的。阿平哥差点以为你走了呢……”

    田西凡原先就远远看着他出门,只是当时提着满满一桶衣裳也腾不开空。后来才知道叶又平以为他走了,忙过来说明。虽然叶小安也托他帮忙看着家里的情况,但他一个小哥儿守在那里也帮不上忙,只好试试来路上堵人了。没想到还真让他遇上了。

    苏木回过头来一看对方是个白净秀气的小哥儿,且神情自然并不含恶意,也放下</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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