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她这还是第一次醉得这么厉害。
稳稳神来到大厅,宋沐阳挑了个角落坐下,只不停地添了热水喝,足足灌了几大杯下去才觉得胃里稍稍好过了些。好在她本就是个小角色,没人搭理她,她乐得坐在那里看一众人借着酒兴,玩得兴高采烈,丑态毕露。
彭爽那头身不由己地被一个男人拉着跳舞,还没停下来,又被揽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豆腐给人吃去不少,宋沐阳感叹,四十岁的女人也是女人,风情万种徐娘半老还是风韵犹存到可以吸引男人足够的目光。
她还以为彭爽够high,哪知道突然斜刺里飞来一个眼神,宋沐阳醒悟,不得不站起来,走过去拿出电话一本正经地截住二人说:“彭总,有你的电话,是老板找你,说有急事。”
彭爽也给拉扯得有点冒火,就赶紧接过电话站起来,巴不得躲一边去,宋沐阳也想走,哪知手突然被人抓住,一个声音笑嘻嘻地说:“彭总有事,妹妹你总没事吧来来来,陪我坐一坐。”
宋沐阳回头,看到的是一个中年大叔,牙齿泛黄,脸色发红,酒槽鼻红通通的格外糟人心,她咬牙假笑,一点点掰开对方的手指说:“抱歉,我还有事,要不等一下吧,好不好?”
“何必等一下?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人不理,使了蛮力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顺手就摸到她臀上了。
宋沐阳恼得火冒三丈,心想这是什么狗屎败类啊,正想一腿拐过去,背后施念仁冒出来,文质彬彬地拉开那人的手,说:“程总,抱歉啊,这位宋小姐还欠我钱呢,快过年了,我好不容易逮到她,得跟她把账好好算一算。”
说着塞过来另一位,硬生生将宋沐阳替了出来。
拉着她的手,他径直将她带出了ktv,拉开车门,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还有彭总呢。”
“你还惦记她呢。”施念仁笑得略有讽刺,“真正是忠心护主。放心吧,她有事先走了,让我顺道送你回去。”
说着递上她的手机,证明他确实所言非虚。
宋沐阳沉默地接过,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彭爽将她拉来,却就这么轻轻巧巧将她抛在一旁,她以为她对她而言很重要,但其实,不过就是一个用得着的属下。
抬起头,她笑笑,说:“谢谢施总了,不过我可以打车回去,就不麻烦你了。”
施念仁双手抱胸,望着她,冷冷地笑:“你这是不想麻烦我呢还是不相信我?”说着打开车门,径自坐进去,嘴里仍在说,“上车吧,这么晚了你打的也不安全。”
宋沐阳还在犹豫,他已经点燃了一支烟,慢悠悠的等着也不催她。
还好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打破僵局,低头一看,是彭爽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说:“小宋,对不起啊,我临时有事先走了,那帮子赤佬没一个好人,刚才真谢谢你帮我解围。施念仁恰好也要回去,我就顺道托他送你了。”
噼里啪啦一通话,倒是很符合她领导的风格,强硬得自以为合理地安排好了一切,宋沐阳自知跟她也扯不清,见施念仁仍是老神在在的样子,挂机后踌躇了会还是上了他的车。
刚刚坐好,车子平稳滑出去,宋沐阳想自己应该找点什么话出来说,施念仁反而先开口了,说:“你刚是不是被吓着了?”
宋沐阳有点不懂,转过头去看他。
施念仁笑了笑:“你自我保护意识倒挺强的,不过就是挺笨,那种情况下你去帮彭爽,不摆明了要把自己陷进去么?”
原来说的竟是歌吧里的事,宋沐阳有点不服,申辩说:“难道你就有更好的办法吗?”
施念仁理直气壮:“你叫我呀。”
宋沐阳心道我跟你又不熟,身份地位还差了一截,谁敢求你呀?嘴上却是客客气气的:“哪好意思麻烦了您?”
施念仁瞥她一眼,说:“客气了,你其实是想说,我们俩不熟吧?”
宋沐阳笑笑,也不否认。
“宋沐阳。”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我一直就想问,你这么刻意保持跟男人的距离,是怕你老公吃醋呢还是以前被男人伤害过?”
这样的突然袭击,宋沐阳半点情绪都来不及掩饰,几乎是惊诧地望向他。
哪知道施念仁也正在看她,见她迟迟未应,只点点头说:“知道了。”跟着马上又转了话题,“你就打算跟着彭爽在兴旺达做一辈子了?”
宋沐阳还停在前一个问题的冲击中,很想问他知道了什么,忍了又忍还是顺着他第二个话题,不答反问:“施总有什么好建议?”
“到我们公司来好不好?”
竟然是这样大喇喇地挖起墙角,宋沐阳心上稍松,笑了笑:“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施念仁说:“我是认真的。”
她望向他,确实神情真挚,坦诚,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宋沐阳想了想,问:“能问问是什么位置?”
“业务员。”
果然,宋沐阳嗤笑,他们虽然是大公司,但小小业务员她倒还未必看得上,正想婉言谢绝,施念仁又说,“我底下有个业务员,她在石碣自己有一家小型便利店,最近要离开广东,想盘出去,你愿不愿意去接手?”
那便是自己开店做小老板了,宋沐阳想了想,问:“我要付出什么?”
她不问得到,只问付出,自然明白施念仁把这样的好机会送到她面前不单单只是看得起她。
施念仁说:“你出十万块钱的本金,开业后每年10%的红利,给我。”
坐收渔利,大概指的就是他这种人吧?答案出乎意料,那莫名其妙10%的红利让她好气又好笑:“那你能给我什么?”
“机会,还有装修跟货物上的支持。”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虽不公平但对想起家又没有足够实力的她来说还真是格外重要,只是宋沐阳想不通:“你为什么会看上我?”
“你的人品,行事风格,还有,能力。”
“那你还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宋沐阳笑。
施念仁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悠然地说:“宋沐阳,我知道你绝非是池中物,所以在这上面还有另外一点要求,那就是,以后不管你规模扩到多大,10%的红利总是有我一份。”
这回宋沐阳真的是目瞪口呆,顿了半晌,才只得喃喃说出一句:“奸商!”
“奸商”两字仿佛深得他心,施念仁笑着斜斜看过来,说:“多蒙夸奖,考虑考虑吧,明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位置,我可以等你一天时间。”
宋沐阳忍不住又翻白眼:“你直接说要我明天给你消息就好了。”
“哈哈,所以,要快。”
回到家的时候李博延在家里看电视,他最近找工作屡屡不顺,心情不是很好,宋沐阳想还是先不要告诉他这个事吧?也许等看过场地觉得有做头后再跟他说比较好。
所以洗过澡,她也没去吵他,径自就睡着了。
大概真是蛮急,第二天中午施念仁即开车带她去看那个小店,位置不算很好,但胜在附近是居民区,小型的便利店还是可以有看头的。
施念仁拉她转了一圈,问:“怎么样?”
宋沐阳没答,反问“他现在一天能做多少钱?”
“差的时候三四百,好的话上千。”
“好的情况很常见?”
施念仁叹气,笑说:“应该不常见。”否则人家也不会不想干了,“你有什么看法?”
“店子开得太差,商品陈列不到位,我随便翻了翻,食品还有超过保质期的。”她随口说出一堆毛病,抬头望了望四周,说,“这边尽是居民区,看这建筑还是本地人居多,消费水平应该是不会低的,所以可以走生活小超的路线,精致丰富。”
“你看,”施念仁含笑望着她,“你果然应该走这行,你一说起这些,整个人都要发光了。”
被他看得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宋沐阳只得打趣:“发光的是天使。”直觉地,她提醒他,“其实你应该找彭总合作,她比我经验可老到多了。”
“她是不错,但未必就有你这么强的企图心。“
宋沐阳一怔,她的野心就这么明显?讪讪笑说:“我当你这是在夸我。”
“的确是夸你。”施念仁摊手,“好好考虑,尽快给我答复吧。”
“要这么急?”
他看牢她,提醒:“机会总是一纵就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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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到考虑,在施念仁跟她提的时候她就已经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了,看过场地后她几乎直觉自己一定会接手。
算一算手上的钱,施念仁对商业不在行,所以他的估计比实际所需要差很多。总体来讲,那个店盘下来要六万,即便货物方面他可以给予便利进行月结,但那只是日化这一部分,算上简单装修加重新备货,没有十五万只怕是搞不定的。
而她手头没有这么多钱。
想了很久,钱这件事还真是难到了她,她以为李博延必然也会为这个作难。哪知道回去后他竟然在喝酒,面前已是杯盘狼藉,她心里微凉,却还是坐过去,勉强笑道:“今天怎么有这么好心情?”
李博延没应,随手捡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
他面色有点沉,看不出是喜是怒,宋沐阳犹豫了会,还是把施念仁的提议说了出来,完了问他:“你觉得可以做吗?”
李博延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不是已经有决定了?”
宋沐阳微怔,反问:“我决定了什么?我这是在跟你商量呀。”
“是商量吗?”李博延微讽,“真想跟我商量的话,去看场地会不叫上我?”
宋沐阳被他一堵,半晌才喃喃解释说:“那是因为他是临时说的。”
事实上,她怕那位置不好没得做,平白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李博延看着她:“再临时,难道我离你很远吗?”
他们租住的房子,离她的公司也不过一街之隔,几分钟的路程。
叹一口气,宋沐阳不愿意在这问题上和他过多纠缠,道歉说:“好吧,是我考虑不够周到,不过我不认为这很重要,而且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你又正好还没事做……”
“你现在这是在嫌弃我吗?”
她惊讶:“你怎么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这些天里,你日日早出晚归,回来跟我也没什么话说,现在出了个施念仁,你是不是心里更看不起我了,你觉得我没用了是不是?”
宋沐阳滞住,心里却觉得真正是冤枉,因为临近过年,工作不好找,她明白他最近到处碰壁心里不好受,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呀!”
“你没有吗?没有当初你会不要那个孩子?没有怀孕后不舒服你都不告诉我?没有我朋友请我们出去玩你会不赏脸?……”
一连好几个没有,声声逼问到她脸上,带着浓浓的想要借题发挥的意味,宋沐阳撇开脸,心想自己还真是挑了个不合适的时候,于是也不介意他先前的话,息事宁人道:“算了,你喝醉了,先不谈这些事,早点休息吧。”
李博延却甩开她:“我偏要谈,宋沐阳,我偏要说,你以为我不明白么?你从来就看不起我吧,我都知道了,你一直就念着你那个读了研的男朋友呢,你一直就想着去北京找他去了,你嫌自己和我没共同话题,我不看你喜欢看的书,也不听你喜欢听的歌,你没法跟我心有灵犀,也不懂你话里有话的意思……”
宋沐阳倏地抬头,身体微微发抖,连带着声音都颤了颤:“李博延,你看我日记?”
“我就看了。”他冷笑,“我为什么不能看,我要是不看,我还蒙在鼓里头呢,我以为你爱的是我,我以为一心一意对你好就可以让你爱上我,但其实呢,宋沐阳,你到底有多冷酷,冷酷到为了别人可以连孩子都不要?”
“李博延!”
“我说对了,是吗?你当初不要那个孩子,不是因为怕我养不活他,根本就是你怕自己跟他再没有机会了,是不是?是不是?!!”说完,他转过头捂着脸,不去看她,声音悲切而凄凉,“宋沐阳,你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跟我结的婚,为什么我就一直感动不了你呢?我爱你,我爱你呀!”
宋沐阳瘫坐在沙发上,望着他,心里即凉又苦,他这么激动,根本听不进去她半点解释,事实上,她又该如何解释?告诉他,那时候她的确没有像爱施南一样的爱着他?
可是,不,她坐过去抱住他,试图解释:“我也是爱你的,相信我,那日记是很久以前写的呀。”
“是你从很久以前就在欺骗自己吧,因为我让你怀孕了,所以你不得不让自己来爱我,爱不上我,所以就不得不骗自己已经爱上了我。我曾经也相信你的,真的,我差点就要相信了。”
他倏地起身,推开桌上的酒瓶和菜碟,没有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李博延走了好久,宋沐阳还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睁开眼睛又闭上,总觉得一切就像做了场梦似的。
她没有写那些日记,李博延也没看到,他们之间更没有争吵。
施南,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她起身回到卧室,日记本还丢在床上,定格在最后一页上,这是她写的最后一本日记,最后写的日期是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那一天她心里很乱,字也很潦草,她看着上面的字迹,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初次怀孕时的惊慌,无奈,还有恐惧。
是的,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喜悦,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一点要为人母的自觉。
所以她才会放弃得那么决绝,一点回头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
但,那不是因为她还爱着施南,她看着上面的两句话:“如果他知道我怀孕了会怎么想?我终于要放弃他了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写这两句话上去,真的,她已经不明白了,就像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忘记的施南,然后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李博延。
趴在床上,昏昏噩噩做了很长很长一段梦,梦里面李博延来看她,她不在家,他等了又等她还没回来,于是他就先走了。他一离开她就到了,想把他追回来,她不停奔跑不停奔跑,却不明白自己根本就追错了方向,于是她只得清醒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和他愈走愈远。
她心里急得要命,拼命想告诉自己走错了方向,但是她张不了口却唤不出声,她急得跳脚,一个劲地掉眼泪,绝望得都要透不过气来。
最后,像是溺水后最后的自救,一个挣扎,她终于醒了,还是昨天入睡前那个姿势,她趴在床上靠着枕头,泪水把枕巾都湿透了。
客厅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是酒瓶子碰撞发出的声响。她一个激棱爬起来,赤脚跑出去,是李博延,他在收拾那一团混乱。
看见她,只是张了张嘴,复又低下头去收捡。
宋沐阳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冰凉的地板冷得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但她不在乎,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他。
最后还是李博延没忍住,皱眉望着她说:“去穿鞋子,冷。”
她不动,仍是看着他。
叹一口气,李博延终是屈服,走过来想把她赶回床上去。宋沐阳没有依他,反而是抓着他的手,一个晚上而已,他胡子拉茬的显得狼狈而疲惫。
李博延微微下蹲,将她打横抱在怀里,送回到床上,宋沐阳顺势搂过他的脖子,将他带倒在自己身上。
他撑开身体间的距离,强自挣扎:“客厅还没收拾好。”
“谁管呢?”
手上加劲,他终是屈服,栽倒在她怀里。她灵活地缠上来,她的人,她的舌头,就像她心里不舒服时候一样,她亲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狠狠咬下,留下一个深深的齿印。
李博延呼痛,直觉地伸手去捂,抬头却看到宋沐阳正看着她,神色憔悴,眼皮浮肿,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隐隐透着倔强与恼怒。
他叹气,他认输,事实上,在他推开门看到她不安的样子的时候,不,应该是当他弃她出走的时候就已经认输了,因为他知道,他根本就舍不得她,他也不会真的想放开她。
只能接受,接受她对他的残忍,对他的冷酷,就像接受她小小的倔强与天真。
谁叫他爱她?
就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对她说的那样:“让我来爱你就好了。”
但又怎么能没有期望?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吻她,肉体的欢愉总能冲淡一部分心头的不甘,最后让他变得甘于沉溺,然后进入自我催眠。
好在宋沐阳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么无情,欢爱之后,她抱着他,跟他解释:“那日记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你看看日期,都04年的了,我心里早已不纠结了。”
“所以?”他挑眉,等她的结语。
“我都要忘记他了。”
“然后。”不满意。
“我爱你。”
你看,这就是最好的良药,哪怕是假的。她静下心来能够跟他如此解释而不是跳脚怪他偷看她的隐私就已经说明她实在是很看重他了,听见这句话,他心里又更平衡了些,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也不满意。
“我会把这些都忘记的。”
“所以。”她要一个结果。
李博延叹气,她还真是不服输,回身搂住她,无奈在她腰上捏了捏,说:“我爱你。”
宋沐阳闻言在他身上蹭了蹭,笑着表示她终于满意:“好困啊,先好好睡一觉吧。”
他回说:“好。”
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倦到发疼,这一场风波总算就这么过去。
他们都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长气,就这样也好,暴风骤雨般的开头,润物细无声似的结尾,生活不就是这样么?在时光的冲刷下,放下该放下的,忘记该忘记的。
不能太较真。
、6969
平静下来的李博延平心静气地和宋沐阳讨论了施念仁提出的方案,尽管对施念仁没什么好感,但他也不能否认,这是他给他们的一个大好机会。
不,确切地说,是给宋沐阳的。
他阻止不了她,自然就只能给予全力的支持。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宋沐阳是一个多么坚定的人,她决定的她想做的事,还没有谁可以拦得了的。
李博延尽心尽力地帮她出谋划策:“装修这一块你不用担心,我能设计还有熟识的装修队,所以花不了多少钱,那些货架其实都不错,重新上漆还跟新的一样所以用不着更换了,你手上有五万,我这里厂子里旧货当卖后还有二万多,我爸爸支持你三万,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他们的定位是小型生活超市,最终名字就定为“1997”,里面的装修果然按照以前宋沐阳设想的那样,主打的是怀旧牌,色调简练,效果图一出来,连彭爽都说好。
春节是赚钱的好时机,所以原来的店主说要做到新年之后,这也正好给了宋沐阳充足的时间来筹备,否则,年底这么繁忙的时候,她能不能辞职都成了问题。
等到“1997”正式开业,时间已经是四月底了,这还是李博延跟宋沐阳没日没夜熬出来的结果,因为没开业看不到事后的情形如何,所以店里统共只请了四个员工,六个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五一前夕开了门。
生意还算不错,意料之中的数据,彭爽关照,开业那几天还偷偷安排了几个兴旺达的员工过来帮忙,假公济私得让宋沐阳都不好意思。
本来她离开的时候兴旺达老板就不是特别同意,拖了好一阵子才放人,现在又趁机挖他墙角,她不脸红也会觉得很抱歉的。
所以又拿了一笔钱出来请客吃饭包红包,生意场上必要的应酬,李博延比她更熟,好在这些都由他打点,省了她不少心。
施念仁其间过来看过两次,因为避嫌,后来就一直没再出现了。小店红火的生意一直维持到六月底,广东的六七月热得出火,加上当初装修为了省钱没装空调,饶是宋沐阳再会经营,七月整月的生意都还是清淡了下来。
这是商业周期,无可避免,所以心里再急宋沐阳也没怎么表现出来,好在前期已经回拢了一部分资金,倒不至于让她跳脚到无力施为,只尽力准备中秋之后的活动与商品。
李博延就是在这时候提出要去深圳发展。
原来他又看上了价格牌,正好深圳一家相熟的厂里需要业务员,李博延说:“你看,店里每月也就一万多的毛利,现在你又请了四个人,我们两个都耗在这里实在是不划算,我出去闯闯总好过两人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还是想要有自己的事业,尽管他们亲密已如一体。
宋沐阳没怎么挽留他,看得出他虽然也是零售行业出身,但这几年确实已志不在此,于是就爽爽快快地同意了。
只是免不得又要两地分居,但创业时期,似乎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李博延走后,宋沐阳干脆退了原先的房子,和底下的员工一起租了套三房一厅,既省了开支又省了事。
这一分居又是一年多时间,要说施念仁的眼光还是很毒的,这其间宋沐阳经营得法,“1997”营利相当可观,在他的鼓动下,宋沐阳次年又在东莞厚街开了第二家分店,接着是大岭第三家,规模越来越大,收入自然也越来越丰厚。
而李博延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他与他原来做业务的工厂联手,借他们的加工厂开创了自己的商场货价品牌,他胜在自己有零售经验,又有企划和绘画功底,加上宋沐阳自己经营后对货架设计想法又多,所以,他设计的系列货架很快在珠三角零售商圈突围成功,小有了规模。
李博延把工作室也设在了东莞,开业当天,以前的老同事老朋友,包括施念仁都有捧场,场面搞得盛大热闹。
“唔,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后浪都死在沙滩上了。”看着满场敬酒周旋的李博延,彭爽对宋沐阳感叹说。
宋沐阳说:“哪里,彭总您是已经登上了高峰,而我们还在山脚下努力呢。”
彭爽闻言掩嘴笑:“还是你最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啊,我可听说有人高薪挖你角,是你自己不想去。”
“不是不想。”彭爽叹气,“太远了,年纪一大,对离乡背井实在没有太多想法。就像你家李博延,即便深圳再好,还不是随了你回到东莞,所以说,事业算什么?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幸福才最重要,若没有好好的一个家,事业再成功它也是个空。”
很显然,彭爽喝得有点多,这些平日里绝不会出口的牢骚话,怎么会讲?
宋沐阳讷讷应了她,转过头去看黄程秋,他坐在另外一边,和其他人聊得正欢,女人心底里的阴暗事,他这个自信能同时对两个女人好的男人,又知道多少?
有时候,和彭爽走得越近,她便越会替她感到不平,尽管她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彭爽就是个不应被人同情的第三者。
叹一口气,宋沐阳觉得自己想得实在有点多。那边施念仁走了过来,和她说:“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了。”
宋沐阳说:“这么快?我还打算跟你讲一讲大岭店的事。”
“今天这日子,你觉得合适吗?”施念仁笑着拍拍她的肩,“再说经营方面就不用了,你决定就好。”
宋沐阳只得送他离开,回坐后彭爽看着她,笑道:“施总是个好伙伴吧?”
“嗯,有钱,有眼光,有人脉。”这是举世皆知的,所以她也不讳言。
“所以说年轻才好,机会更多。”彭爽说着举起杯,“祝年轻。”
宋沐阳笑了笑,事实上除了微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博延敬了一轮酒,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宋沐阳调过头来看着他,很是心疼:“抓紧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也好。”
他明显是醉了,脸红如血,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不想吃。”说着靠过来,把头支在她的肩上,低声说,“沐阳,我很高兴。”
“我知道。”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也很高兴。”
事实上,从她开始自己当老板后,她就没见李博延这么高兴过,那是扬眉吐气般的自豪与自信,他高兴,是因为他只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证明,他可以不比她弱。
男女之间,即便是夫妻,也有竞争,也满是忧患。
爱得越纯粹,大概就会越计较。
安顿好最后一批客人,宋沐阳走出来,刚才还烂醉到不能走路的李博延,这会儿已是神色清明地望着她。
她失笑:“你不会是装的吧?”
“三分是装,七分真醉,不过在这里坐了这一会儿好很多了。”他说着站起来,搂住她往外面走,“走路回去吧,好不好?”
宋沐阳却还在打量他,心里头满是震憾,她几乎不能相信,李博延的演技已好到如此地步:“我以为这种时候你会放开肚子。”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哦,是他那一次印刷厂结业吃散火饭的时候,他说过,他不会再喝醉,不会再让她为他担心。
所以他宁愿装醉,宁愿欺骗所有人,只为了他曾经答应过她的一句话。她应该高兴吗?应该高兴吧,毕竟,他是为了她才这样的。
可是,要不要这么真实?真实得让她都有点害怕。
她更希望他还是那个爱脸红的李博延,藏不住多少心事,更没有一点伪装。
所以这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笑了笑。
李博延却状态奇好,走了一段忽然地蹲到她面前:“我背你,好不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说:“别了,一把老骨头,我怕你把我摔着。”
“摔了怕什么,不还有我给你垫背?来吧,我还欠你八百米。”
他十分坚持,宋沐阳最后也只好顺了他,他总是有几分醉了的,所以才会这样蛮横得不太讲道理。
其实,她更希望他一直欠着,欠得到老了,还可以跟她说:“老婆,我还欠着你八百米。”
他却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实现。
时已深秋,夜风微寒,还好他没那么容易出汗,宋沐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努力忽略周围人看戏一样的目光,李博延却是很随意的,甚至哼哼着猪八戒背媳妇的调子,兴致昂扬。
宋沐阳终于忍不住,为妨更丢脸,出声打断他五音不全的调调,问:“你这只猪八戒要把我背到哪里去呢?”
“神仙洞府好不好?”
她嗤笑:“就是岩洞吗?”
“啊,没格调。”李博延叹,回头望一望来时路,问,“有八百米了吗?”
“有了。”
他看一看,估摸着也差不多,便将她放了下来,顺手从兜里取出两本小本本,献宝似地交到她手里:“看看,咱们的小洞府,喜欢吗?”
“你买了房?”宋沐阳有点不敢相信,可拿在手上的明明是房产证,上面写着她和他的名字。
“嗯,今日黄经理给我的,他和我们买在一幢楼里,可以吧?”
“为什么不跟我先商量商量?”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他望着她,目光里深情不减,“让你陪着我漂了这么久,也是该给你一个好好的家了。”
宋沐阳痴痴地望着他,幸福来得如此强烈如此高昂,她忍不住想哭,可最后还是只能说了很煞风景的一句话:“你怎么会为这么多钱?”
李博延果然一副相当无奈的样子,刮刮她的鼻尖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尖叫一下。这是小居室,首付没多少钱,不过后面的月供可得你担待一阵子啦,我这边才起步,实在是抽不出太多资金了。”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我们能买一套更大的。”
李博延摇摇头:“但是,那不是我给你的,你想要的幸福,我希望都是我给的。”
宋沐阳想,他既如此?那她还能说什么?
、7070
李博延买的房子,是东莞市区的一个新楼盘,位置不算理想,但好在开发商把环境弄得很不错。
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向来高过宋沐阳,所以他没跟她商量,大概也是摸准了她的脾性。
宋沐阳自己有三家店要忙,因此装修的事最后还是落到了李博延身上,有时候连她都觉得他像个超人,忙里忙外的几乎都快没把自己当个人了。
有一次宋沐阳跟施念仁聊天的时候反省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好强了,所以我的男人才会觉得压力很大?”
她和施念仁现在是亦合作伙伴亦知交朋友,不过他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必须要真的看到成绩才肯在对方身上投资。也是宋沐阳自己争气,把第一家店做得红红火火的,施念仁看着就立即修改了合作方案,终于舍得在第二家店上出一部分资金,不再是纯粹分红了。
宋沐阳当初还取笑他:“是不是觉得占我太大便宜你不好意思?”
施念仁脸皮老厚,说:“不是,只是单纯想证明我的眼光没有出错。”
他向来玩笑开惯,这会儿也还是贫嘴,说:“我没觉得跟你在一起很有压力啊。”
宋沐阳白他一眼:“你也不是我的男人。”
施念仁哈哈大笑,说:“你是说你家李先生?他有压力吗?唔,那应该是吧,毕竟,他没有我这么心理强大,男人嘛,心理强大才会真的强大。”
“你不用在夸你的时候再踩别人一下。”宋沐阳头痛,她有时候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施念仁不是一个适合倾诉心事的朋友,却偏偏每次都忍不住嘴贱。
或者,只是因为她是真的没有了朋友。
就一个李然,自她结婚见面后她就失去了踪影,宋沐阳好几次去深圳办事,前一天打电话给她说想见一面,她总是在开始答应得好好的,然后第二天不是手机不在服务区就是说有事走开不了。
而且她们之间能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少,即便是难得通一次话也尽是明星八卦街头秩事,她从不跟她说起自己,她的工作,还有她的感情,感觉她是完全中空的,隐世避俗一样在生活着。宋沐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想李然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否则,以她的性情,没道理如此避她不见。
可有什么办法?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关心不了她那么远,那么长。
所以,李博延就劝她说:“渐行渐远是在外面漂的人共同的特点,哪怕你们曾经亲密得共睡过一张床,共穿过一条裤。”
因此宋沐阳就很珍惜她和施念仁的关系,以良好合作为基础保持着适当的亲密,并且在恰当的分寸里,比爱人要远,比朋友更亲。
李博延紧催慢催,新房的装修赶在元旦前完成,晾半个月就住了进去,住进新家的那天,黄程秋问他们要不要摆酒庆祝一下,宋沐阳看一眼李博延,说:“要不算了吧?”
李博延点头同意,只是要求:“但我们两个还是得找地方好好庆祝庆祝。”
这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看到装修布置温馨舒适的新房,呼吸的空气好像都变得甜腻了许多,她在房里转了几圈,看着崭新的家俱和床单,这是她自己的家了,她可以随心所欲的装修,置物,哪怕在家俱上刻上他们的名字,在墙壁上画一幅可笑的画。
她没想到自己竟是这么满足,满足到她觉得哪怕用她一生的积蓄来换,也是值得的。
仰面躺到在床上,宋沐阳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定与安宁,说:“难怪你一定坚持要买房,我现在就觉得,一颗心好像终于归位了,不,应该说,我现在才觉得,我是真正有一个家了。”
李博延挑眉:“原来,我一直没有给你家的感觉?”
宋沐阳笑,挨近去搂着他的脖子,有些娇蛮地说:“今天这日子,不许你挑我话里面的刺!”
“好吧,老婆,那我们应该怎么庆祝一下?”
“去吃重庆火锅好不好?要很辣很辣的那一种。”
“为什么?”他意外,她是很容易上火的体质,到广东后几乎都快杜绝了辣椒。
“因为这时候,好像只有更强烈的味觉,才能证明我拥有的都是真的。”
“好。”他支持。
于是就去吃了火锅,九十八块的鸳鸯锅,红红的漂满了辣椒,宋沐阳吃得红光满面,辣得舌头都快要麻木了,菜点得太多,到最后一大半都没有吃完,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李博延抚着肚皮感叹:“要是我们家里成员更多点就好了,这些菜还不小菜一碟。”
宋沐阳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里好像有话?”
李博延嘻嘻一笑,说:“呵呵,果然就瞒不了老婆,过年我看你也回不去,要不就让我爸妈他们来这边过年算了?”
她还以为他是想要孩子了,只是接父母一起来过年而已,宋沐阳想了想,点头说:“好啊,正好房子也弄好了,是得让他们来看看。”
宋沐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媳妇,因到她自问做不到像婆婆要求的那样似女儿一般贴心。但做人起码的礼数她还是有的,抽了一天时间,她专门去买齐了公公婆婆过来后所需要的一切物品,大到热水袋暖气炉,小到睡衣和棉袜,细细想了一遍,她还专门打电话给李博延汇报了一遍:“你看齐了吗,还有没有需在再补充的?”
李博延说:“已经很齐全了,等他们来了需要什么再买都行啊,又不是在乡下。”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取笑她,“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她叹气,他果然还是看出来了。
公婆来时带了很多家里的土特产,三大塑料袋,从腊肉到土豆,甚至还有自有产的小米,大有恨不能把一年耕种所得都带来的架式。
就为了带这个,他们宁愿弃飞机不坐而改了火车。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看到的时候李博延还是有点哭笑不得:“你们怎么不干脆把家搬过来呢?”
李父一本正经地说:“背不动啊,本来还有一袋的,你妈实在是提不起。”
李博延和宋沐阳无语的对视一眼。
李母看看他们二人,也是笑眯眯的:“多拿一些省得都要买,再说了,我也怕外头的我吃不惯,要待这么久呢。”
“能有多久?”李博延扫一眼面前的东西,怀疑地说,“也就半个月的时间,能吃得完?”
“哪里只有半个月?现在你们房子也买了,今年也该要孩子了,所以在家里我和你爸爸就商量好了,你们要忙事业,怀孕生产的又很辛苦,我就留在这边照顾沐阳了。”
宋沐阳微微一怔,这么快,老太太就挑明了来意,她以为他们至少也得等到住过三两天才会提出这个问题。
所以,她看一眼李博延,微微叹息,现在他总该知道她为什么会紧张了吧?
“妈,你有必要一来就催这事么?”
“不催你会上心?如果你早听我话,乖乖把孩子生了,我跟你说,我还不耐烦到这里来讨你嫌呢。”
“我们现在都正在赚钱的时候,哪里有心情想这个”
“别再拿赚钱来堵我嘴,我不爱听,穷有穷养,富有富养,你们要是担心养不活,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替你们养。”
“妈~~”
“今年再不生,妈你也别叫了。”
“老爸~~”
“一切以你妈为准。”
“……哦,对了,博庆说他到时候会带女朋友一起来过年。”
“他是他,你是你!”
强硬的话语,丝毫不带半点转寰的余地。宋沐阳在厨房里摘菜,尽管李博延已刻意暗示父母要轻声些,但这些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到她耳里。
李博延显然是无法应付自己的父母,最后也只好躲到厨房里来。
宋沐阳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忙乎着自己手上的活,李博延没话找话地问:“炒些什么菜?”
“你没有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
“我生不了孩子。”
李博延看一眼外面,皱眉:“你哪有生不了,医生不也没说是绝对生不了么?”
她苦笑,摇了摇头:“但我已经放弃了。”
“沐阳。”李博延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这些你先别急着告诉他们行不行?”
“那也不可能瞒他们一世吧?”他们才五十多岁,身体强健,没有天灾人祸也不能十年八年内突然去逝。
哦,宋沐阳苦恼地想,她真正是坏,这样咒家人。
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顿了良久,好半晌李博延才说:“要不,你再去医院看一看吧?”
她看一眼他,他是真的没有放弃,也没有死心,这么多年,她是知道他很喜欢孩子的,同事朋友家的小孩,他都能逗得相当起劲。
可他从没在她面前说她什么,甚至于父母电话里说得再难听,他也都替她全部承受挡住了。
事实上,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做到一个老公一个丈夫应该做到的一切,哪怕有一天他真因为她不能生而与她离婚,她也是没有半句怨言的。
但现在,李博延说:“我们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祈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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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件事,宋沐阳感觉年味低迷,生儿育女本来她并不排斥,如果有可能,她也愿意不计代价的实现它,但是这不能成为套在她身上的压力,尤其是,年三十的时候李母甚至在年夜饭上把这个事情当成了绝对的主题。
当然,她开始说的还是比较委婉的,只说乡下谁谁谁是李博处的同学,现在大的都进小学了,或者是哪个哪个前两日又添了个金孙子,言语之间无比遗憾。
宋沐阳一直沉默,事实上,从李家老两口过来之后,在这个家里,她都很少说话。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只李博延插科打诨,试图转开父母的话题,但总不成功。
直到后来,李母说:“其实有时候乡下的女人还好,至少从来不会说为了钱不生孩子。”
说得好像她宋沐阳是嫌他家贫才不愿意给他们老李家生孩子似的,她辩不得,也实在不乐意听,只好明明白白地说:“妈,今日是团年,能不能先不谈这个话题?我知道您和爸爸想要孩子,但这些都是随缘的事,命里有的时候自然会有,命里没有也不能够强求。”
“那你们有真的想要孩子吗?如果你们愿意要,我和你爸爸也不用费这么大劲了。沐阳,其实也不是我催你们,我知道你们忙,你们要赚钱,但是生儿育女那不应该是女人的本份么?你们结婚都几年了吧?你看看有哪个媳妇进门几年都不生孩子的,再说你和博延又都不年轻了……”
“妈~~”眼看着话头有收不住的架式,李博延无奈地打断自己老娘,“今天过年哦。”
“让她说。”宋沐阳放下碗,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式,“只是妈,本来我挺欢迎您能在这儿常住的,可是既然今日要把话说开,那我也表明我的立场,如果只是为了要我们生孩子,我觉得,没必要。”
她本来不想发脾气,但今天是过年,她就有必要催到这份上么?
李母本来就是个急燥脾气,因为几天的念叨也没换来儿子媳妇一句“今年生”的话才这样做,宋沐阳此话一出,她立即就炸了,老太太眼泪哗一下落了下来,也不管小媳妇还没进门,当着兄弟两人的面,用相当纯正的方言,噼哩啪啦一顿数落。
宋沐阳听得头疼,不,应该说,她听得绝望。
一家本应该和和气气的年夜饭,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
而这样的日子,远不知何日是个头,老太太说到做到,为了孙子,果然年后就只让李父一个人回了乡下,她包揽了厨房,时常的弄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偏方褒中药让宋沐阳喝,搞得她怕回家,怕在家,甚至,也怕面对李家母子。
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因为生不了孩子而即将被钉进李家的耻辱柱。
虽然知道通水很痛很痛,痛到她第一次甚至根本就没法继续,痛到她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可她还是在年后挑了个日子去了医院。
为了准确与安全,这一次,李博延特地陪她去了深圳一家据说是国内相对而言比较权威的医院进行检查和治疗,检查的结果与当年大同小异,她没有被切除的那一侧输卵管的确有堵塞现象,只是让他们略感欣慰的是,医生说:“你的炎症不是很严重,应该不会太大的问题。”
好吧,这算是多少给了他们一点希望。
接着便是消炎,吃药,等着可以通水的时机的到来。
做这些的时候还得瞒着老太太,不为了别的,她也实在不忍心再让李博延受更多的压力,可是生活从来就是这样,当你一件事开始不顺心的时候,接下来做十件,总有九件不如意。
像现在,李博延同她说:“你还记得孔琳荣吗?”
“唔。”她点头,看一眼貌似坦诚实则心虚的男人,“她现在怎么样?”
“不是很好,好像离婚了。”
“和她的那个出国的男朋友?”
“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他既提及,肯定是知道的,不过,宋沐阳更关心的是:“怎么突然提到她?”
李博延说:“深圳那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帮我跟单,我想请她。”
他想请她,这说明他不但跟她保有联系,而且接触也不少,宋沐阳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而且她也没觉得大胆让自己的丈夫任用与他有过牵扯的女人,哪怕没有牵扯成功的女人是一种大度,所以她直接拒绝:“就没有其他人了吗?我记得,小汪做得也不错。”
“但他好赌爱玩,已经误了我几次事了……沐阳,我觉得孔琳荣真不错,我们以前又都认识她,而且她也懂这一行。”
斜他一眼,很干脆地问:“你其实已经早就有决定了吧?”
李博延微怔,顿了顿才说:“你又不能帮我,我身边,总得有个可靠点的人吧?”
“所以她就是最可靠了?”
李博延没说话。
宋沐阳冷笑:“她当然可靠了,你曾经仰慕她,而她其实,也对你不无好感,甚至于,现在的她是巴不得你信任她,最好还能爱上她吧?!”
“宋沐阳!”李博延皱眉,“你不要太过份了!”
她过份了,她惨然地笑笑,最近心情果然糟糕,一有风吹草动就过份敏感,不适合谈任何事情。
但是,该有的立场她不会改变:“我不愿意,请谁都行,就是她不行。”说着她丢了书,把自己埋进被窝里,扔出最后一句话,“这是我的意见,你可以参考,但怎么做,随你的便。”
她很少发脾气,她以为她这次态度如此强硬,李博延应该会多少考虑到她的一点感受。
可是,第一次去深圳做手术的时候,她顺道陪李博延去加工厂谈事,却真的又见到了孔琳荣。
她看着改变了很多,如果说当年她还是含羞带怯的温柔少女,那现在,剪短了头发穿着干练简洁职业装的孔琳荣,更像是一个职场上无往而不利的俏佳人,成熟稳重得让宋沐阳都觉得陌生。
她伸出手,神色从容地跟她打招呼说:“你好啊宋沐阳,好久不见了。”
“你好。”宋沐阳平静地跟她寒喧。
工厂的老板看到李博延到了,就招呼他过去,也正好让他及时的置身事外,看着两人还可以笑着说:“你们确实蛮久没见面了,好好聊一聊吧。”然后又拍了拍宋沐阳的手,安抚似的,“你先等等我,很快的。”
宋沐阳乖巧地点点头。
孔琳荣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宋沐阳笑了笑,说:“还好。”
“听说你现在也是自己当老板了?”
“小商店而已,算不得什么老板。”
“你们都很不错,只有我,好惨了。”顾影自怜的语气,林黛玉似的忧愁。
宋沐阳敷衍地问:“怎么了?”
“李博……李总没跟你说吗?”
宋沐阳轻描淡写地挡回她的试探:“我们很少提到外人的事。”
孔琳荣果然脸色有些讪然:“我离婚了,本来心如死水,还好又遇到了你们,看着你们感情这么好,多少还让我有点相信爱情与婚姻。”
宋沐阳说:“这话我倒不认同,那如果我和他离婚了,你就会对爱情和婚姻绝望了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那倒也是,还是你看得透。”
于是三句话,有两句在奉承她,她曾经那般清高,却在这时候做得如此刻意,宋沐阳想你有必要示弱得这般厉害?
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李博延和孔琳荣的重逢,她必是梨花带雨的感叹过,然后深深激起了他作为男人略显得有些泛滥的同情心与保护欲。
孔琳荣和她一样明白,李博延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
但可惜,宋沐阳不是李博延,她现在连这样的虚应都觉得厌烦,她和她从来就不是好朋友,当她那一巴掌甩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们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
她垂下头,给李博延发了个催促的信息。
好在这一次,他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他便出来,公私公办地交待了些事情,然后拉着她走了出来。
出门后,宋沐阳嘲弄地问:“用得着对她摆出那么冷淡的口气?”
李博延看她一眼,咧嘴笑笑:“我那是公事公办。”
“就没一点私情?”
“沐阳。”李博延无奈地转过头来,望着她,“你吃醋了?”
“没有。”她否认,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即便今日见着了她,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请她?”
“你不能否认她是一个很有工作责任心和能力的人。”
这一次,他已不再帮她打失业又离婚的同情牌了,宋沐阳冷哼:“她应该有比这更合适的工作,而我也可以帮她找到。”
“宋沐阳,”李博延很无力,“你是我老婆,你不能这样挖我的墙角。”
“可是你曾经喜欢过她。”这是一个结,她无法解开。
李博延闻言失笑:“都这么多年了,我和她那点破事你当年又不是不清楚,怎么就比我还放不下?沐阳,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高帽子都戴上来了,宋沐阳冷笑,望着他:“如果我说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呢?”
“那么,我是不是更应该计较你和施念仁的事?”
“李博延,你别乱扣帽子好不好,我和他就只是合作人。”
“可他也是男人。”
宋沐阳气结:“你小人之心!”
她以小人喻他,却以君子暗赞别的男人,李博延也气了:“宋沐阳,那你就不小人?我和孔琳荣也只是很单纯的上下属,何况她在深圳,我在东莞。”
“那为什么我坚持不允许你还要请她?”
“可当年,我也不同意你跟施念仁一起合作,你不还是坚持要?我都能掏出全部的钱支持你了,为什么这一次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只是用一个人而已。”
只是用一个人而已,可仅仅只是用一个人而已吗?
宋沐阳恼得扒头发,她从来就自认自己不算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她也不否认自己对孔琳荣或许存有偏见,她更不是不相信李博延。
她只是觉得难过,那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心堵,好似她以前做的那个梦,梦里面明明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只能与李博延越行越远,可她却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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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她用最糟糕的心情去面对最痛苦的事情。
结果可想而知,她又一次痛昏在手术台上,医生术后跟她说:“你对疼痛太敏感了,所以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吧。”
含蓄的,医生表达了一个意思:如果真的受不了,这次不成功,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勉强。
宋沐阳是第一次痛恨自己这样的体质。
李博延闻言放下先前两人冷战的事实,安抚她说:“没事,也许你只是太紧张了。”
这样的话一点力道也没有,在他妈妈的监视下,他已经不敢再乱说放弃的话了。
宋沐阳惨然笑笑,望着他:“如果治不好你打算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便觉得自己真是悲惨,似乎一直在问他,如果怎么样他会怎么样,当年冷感是这样,现在怀不了孕也是这样。
李博延顿了顿,说:“你不能这么快就放弃。”
“如果我想放弃呢?”
“沐阳。”李博延有点无力,“不要讲那么多如果好不好?”
她咬着唇,倔强地说:“那么,我想放弃。”
李博延的神情也冷了下来:“有时候,你也应该为我牺牲一下。”
潜台词是,她应该控制好自己敏感的体质,不要一点点痛都不能为他承受。
宋沐阳的心凉透了,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放弃,她只是想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一点安慰而已,哪怕她明知道,他或许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但是至少,她能感觉,在这一刻,他从来都是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的。
可是,他已经松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地退离了她所在的位置,或者一步,或者十步,甚至更远。
宋沐阳沮丧地跟他回到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到家了李母还好巧不巧地熬了药,没看出两人脸色不对,径直端到宋沐阳面前说:“刚好,趁热把这药喝了吧,这样效果才好。”
宋沐阳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药材做的,既苦又腥,每次一喝完,她嘴里好久都是那股祛之不尽的腥味,以前她还能纵容,怀着赎罪一样的心思,但今日她心情实在不好,撇开头冷冷地说:“我不想喝。”
李母微愣,看一眼儿子,他坐在一边,一点也没有要帮忙劝的意思,只得勉强笑着说:“哪能不喝呢,这个药很好,是老偏方,有的喝了它一次能怀好几个。”
原来是传说中的多子汤?宋沐阳气结:“妈,你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随便给我吃药?”
看她这样说,李母也急了:“哪是随便?这个不但能促怀孕,还是调身体的嘛。”
“总之我不喝。”宋沐阳站起来,她已经努力控制了,可声音还是忍不住的发抖,“爱谁谁喝,生不出就不生了。”
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想摊开来说吧,摊开来他们家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早点解脱。
可她才出口,李博延忽地也站起来,喝止了她:“宋沐阳,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么大声,把离他最近的李母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她完全忘了要同媳妇计较那句“生不出就不生”的话,呆呆地望着莫名其妙凶起来的儿子。
宋沐阳同样骇然,这么多年,李博延虽不说是把她捧在手心上,但如此恶声恶气恶形恶状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看着他,不能置信:“我没有好好说话?”
“妈怎么说也是长辈,不领情也就算了,你就不能客气点?”
“我哪里不客气了?”
如此,不过一句话,点燃了两个人积在胸中的火气,所以平日隐忍未发的郁闷,都借由那一碗汤药爆了出来。宋沐阳很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撒泼,也会吵架,也会像个疯子一样的咒骂和失态。
但是,那不是她,也不是她想过的生活。
最后是她摔门而出,什么也没带,包括钱包,包括手机,却在楼下又遇到了同样要出门的静姐,她还是那种朴素的打扮,亲热地叫她:“沐阳。”
等走近了才发现她发丝凌乱,眼睛红肿,不由大惊:“你怎么了?”
宋沐阳垂下头,她现在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搭理,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坦露家里的是是非非,只得苦笑了笑,说:“没什么,店里出了点事。”
“很严重吗?小李呢?”
“……他在上班。”所谓的粉饰太平,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
“哦,那得告诉他,两个人一起,什么事就都不是大事了。</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