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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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摸出手机,只要再一开机,就可以联系到了他。

    要开吗?

    要不要开?

    她问自己。

    这就像一个永远都投不对的硬币,投出正面的时候想着反面,投到反面的时候又犹豫着要不要再投个正面。

    所幸,有人伸手,握住了那个反反复复的硬币,一个熟悉的亲和的惊喜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沐阳!”

    是李博延,他回来了。

    宋沐阳惊愕地回头,如果不是他抱着她太过用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都会认为这是幻听加幻觉。

    李博延抱了她好一会,这才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说:“坐车坐得好脏的,你没有嫌弃我吧?”

    宋沐阳看着他,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回来了呀。”李博延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呢,这么早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是看到我的短信所以专程来接我的吗?”

    说着拿头抵了抵她的额头,有些疼惜但又掩不住欣喜地:“这么远,你一定起得很早吧?”

    宋沐阳不由自主地摇头,否认:“不,我是来送同学的。”好半日才找回了正常的声音,又问,“你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太神奇了,难道是命运在她两难的时候仁慈地替她做出了决定,所以把他送到她面前?

    可惜,命运是不管凡人这档子事的,李博延说:“我担心你,昨天一天电话也打不通,刘连清说你有个朋友自杀了,我怕你……你朋友没什么事吧?”

    他怕她会撑不住,怕她会害怕,怕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所以他回来。

    宋沐阳莫名的就有些想哭,莫蓝自杀,当那个始作庸者一无所知把她推进爱与友情两难境地的时候,这个与事情毫无关连的男人,却赶着连夜的火车来到她身边,只是因为,他怕她会需要。

    一夜的纠结,忽然变得有些可笑。

    宋沐阳仰起头,努力地眨眨眼睛,笑了笑说:“李博延,你真傻。”

    傻乎乎的,却也让她开始觉得舍不得。

    李博延意外回来,宋沐阳干脆连着又请了一天假。

    李博延取笑她:“要扣工资的哦,会被领导扣绩效分的哦。”

    宋沐阳是出了名的三好员工,不迟到早退,不请假闹事,不推诿盲从,现在,她却轻轻松松地和他说:“我想请假,陪你。”

    不是不感动的,可是他又不想被这感动弄得太酸,佯装不可置信的样子,问:“是太想我了吧?”

    没想到,宋沐阳很爽快地承认了:“是的。”

    李博延惊讶地望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在他们的关系中,她一直都是淡定的,无所谓的,她不讲情话,也不说爱他,甚至他想从她嘴里套一句想她,都是万般艰难。

    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沐阳被他的表情弄得好气又好笑:“怎么,是不许我想吗?”

    李博延立即摇头:“不,要想,要天天想,要时时想分分想,你不知道,回家一天就像待了一年,我爸爸都笑我说人家是心没跟着回去,我是连屁股都没有回去。”

    宋沐阳笑了笑,目光掠过外面的手机店,突然说:“我们都去换个手机号码好不好?”

    思难跳跃得有点快,李博延奇怪:“为什么?”

    “我们也赶赶时髦,去换上情侣号码呀。”

    “好啊好啊。”李博延欢喜得眉开眼笑。

    宋沐阳倚在他怀里,微微掀了掀嘴角,心里说,施南,就这样了吧。

    从此,再不联系,相忘于江湖。

    、3738

    送走莫蓝,换过号码,再无纠结与痛苦,再无留恋和回头的余地,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没有多么痛不欲生。

    你看,伤感的时候她也会安慰自己,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何况,她也并非没有爱情,她很享受于李博延的柔情,他细致而周到的抚慰。他们每个星期都会见一次面,见面后,他们已经习惯了出去开房,再无之前的忐忑和羞涩,尽管宋沐阳很不喜欢旅馆沉闷的气氛和苍白的颜色,那些简陋粗糙而且还不甚干净的物品以及并不柔软的床铺,往往都会抵消不少她见到李博延的兴致。

    可最后她会强迫自己忘了这些,并化作工作的动力,在调去龙华店半年之后,宋沐阳终于还是晋升成为了主管助理,薪水也翻了有近一倍。

    宋沐阳便不再愿意出去开房过夜了,在领到助理工资的当月,她就在同事的带领下,在公司附近租到了一个小单间,一房一厨一卫,狭窄而拥挤,可房子很新,才新修没多久的,到处都干净而整齐,房间里布置布置,竟也有几分家的温馨。

    搬家那天,刘连清和李然都一起过来恭贺他们乔迁之喜,并送了菜刀砧板和厨房用具一套作为贺礼——当然,这也是刘连清和李博延事先就讲好了的,如果需要,当他们一起过来玩儿的时候,宋沐阳和李博延要奉上自炒家常菜,以及他和李然的私密时间数小时。

    简而言之,刘连清是把这里也当成了他和李然偶聚的小窝。

    宋沐阳虽然不愿意,但也无法驳了他们面子,她不喜欢自己的床给别人去睡,哪怕那个人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最后还是李博延想出办法,买了两张一米二的床放进房里,他们睡一张,刘连清来了后,睡另外一张,床被自备。

    虽然房里因此挤得连过路都成了问题,可克服克服也就过去了,反正,李博延并不是天天会来,刘连清他们就更是来得少了。哪知道刘连清着实喜欢这里,以前几个月都不来一次,现在床都给他备上了,反倒一个月要过来好几次了。

    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吃过饭以后,刘连清和李然第二日都要上早班,就坐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去了。李博延和宋沐阳做完房里的卫生后,一边等着烧热水洗澡,一边拿出两人各自的存款计算用度。

    两人现在拿的都是助理薪水,合起来也有两千块了,房租水电什么的七百多,李博延来回车费要一百块钱不等,加上偶尔做做饭,一千块钱怎么也应该够花了吧?

    宋沐阳把两张卡并到一起,笑着说:“算上意外开销,请客吃饭什么的,一个月五百块应该是能存上的吧?”

    李博延趴在床上看着她只是笑,他喜欢这样的宋沐阳,小心地计较着分分角角,这是已经一心一意要和他过日子的宋沐阳。

    伸出手,他搂她入怀,说:“沐阳,我爱你。”

    以后,他要赚更多更多的钱,一个月五百,要过上幸福日子,得存到多久?可这心思,他并没有和宋沐阳说,她只要把他的钱收进袋里,然后为他们的日子,细心分配,就好了。

    时间进入到九月,一晃一年时间又差不多快过去了,宋沐阳和李博延也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

    在此之前,黄程秋因为和02处的处长起纷争,闹到彭爽那里时自觉没有得到合理而公正的解决,愤而辞职离开公司。

    李博延和宋沐阳没有想到黄程秋也会有这么血性,按道理,他已近中年,上有老父要养,下有幼子读书,中间他老婆一直没有上班,全家都靠他在养着,他不应该有这么冲动的行为。

    但他确确实实辞职了,并且很快进了惠州一家民营商场,上班没多久,碧海蓝天这边的新企划经理还未站稳脚跟,一个电话打过来,想要李博延过去继续做他的下属,当然,作为补偿,工资比留任要高得多。

    “最起码我也能给你谈到二千块。”说的时候,黄程秋这么保证。

    李博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惠州离龙华,也不过是比龙华距离碧海蓝天远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他的企划功底,还远未有能独当大任的地步,一朝天子一朝臣,留在碧海蓝天,还不知道新经理会不会像黄程秋那么用心栽培他。

    最起码,除去最基本的手写pop,他的电脑水平虽说有了突飞猛进,但宣传策划和包装水平,几乎是才进到幼儿园,而后者,恰恰是黄程秋所最擅长的。

    宋沐阳也很支持他过去,2004年之后,各地的商场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他们公司早已不能一家独大,营业额也在激烈的竞争里大幅缩水,新跃起的民营超市到处往有名气些的商场里挖角,黄程秋也算是其中之一。

    虽然对前程依旧懵懂,可宋沐阳相信黄程秋说的那句话:经验是闯出来的,工资是跳出来的。

    办好离职手续那天,天气有些阴沉,可对于有新憧憬的李博延来说,如今却是海阔天空。

    他最后一次站在深圳湾看着澄清透碧的大海,望向艘怪兽一样盘桓在那里的明思克航母,在这里,有他洒下的热血青春,也有他收获到的美好爱情。

    但现在,要再见了。

    “李博延。”突然身后有人叫他。

    他诧异回头,没想过这时候居然能见到孔琳荣。这一年多以来,毕竟是一个公司,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多,可那是在卖场里,人多事杂,看见也可以当作没有看见一般的擦肩而过。现在这样单独相对,真还是前所未有的时候。

    他仍旧有些尴尬,对孔琳荣,他的感觉淡得几乎已没有,可每次只要一想到他曾被她那么毫不留情的奚落和拒绝,仍然无法坦然。

    孔琳荣还是很冷淡的样子,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听讲你辞职走了吗?”

    李博延说:“是的,手续都办好了,下午就走。”

    “宋沐阳没来送你?”

    “我会去看她。”

    孔琳荣嘲讽地笑了笑:“你对他还真好。”

    李博延沉默,他摸不清孔琳荣说这话的目的,但自觉和她也没有临别畅聊往事的必要,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她却又说:“李博延,以前,对不起。”

    李博延诧异了:“你没有对不起我啊。”

    “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其实你会很有出息的。”

    这一回,孔琳荣说得很真诚,李博延微笑:“谢谢你,不过都过去了,也无所谓。”顿了顿,又说,“我宿舍还有东西要整理,先走了。”

    转身,毫不留恋,他离开。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人撺掇两句就荒唐求爱的李博延了,他已经懂得了女人,也懂得距离,懂得这个有着伤感神情的女人眼里,藏着他并不愿意去知道的秘密。

    于是,就让那些都过去吧。

    而在龙华,宋沐阳已经悄然布置好了一切,当然,她请到了假,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去接他。

    她只想在这里等他。

    最后一次点了点将要做的菜:一个土豆焖排骨,一个干煸四季豆,一只市场上买来只需要加热的叫化鸡,一个青菜,一个白菜粉丝汤,嗯,应该足够了,如果刘连清和李然都过来的话,菜再不够就把青瓜凉拌了。

    手指一个一个点在洗好的菜上面,青葱翠绿间,是她细长白晳的手指,指甲上还沾了一点锅灰的黑,这一切,都无不提醒着她,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等待丈夫归来的小妻子。

    忍不住哑然失笑,摸起手机给李博延发信息:“快点回来,小媳妇儿等不及了。”

    李博延的回信很简单:“上车了。”

    没有热情的回应,也没有趣意的调侃,宋沐阳很奇怪,就拨了他的电话:“怎么了,要离开了,不高兴啊?”

    “不是。”李博延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有所顾忌,“到家里了再说,菜都炒好了吧?”

    宋沐阳狐疑地应:“是的。”

    李博延说:“好,我们就快到了。”

    接着收线,难得这么干脆利落。

    宋沐阳觉得意外极了,抓着电话心里还有几分委屈,李博延从来就没有这样对待过她,难道是升职加薪了所以厌弃她了?

    或者是孔琳荣,是孔琳荣去跟他告白了,所以他动摇了?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可细细回味刚才的对话,又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菜都炒好了吧?……是的……好,我们就快到了,没有问题啊,哦,对了,有那句“到家里了再说”。

    如果是喜事,以李博延那藏不住的性子,大概是知道的第一时间就会先打电话告诉她的,绝对不会等到回家了才肯说,那么,就是不好的事了。

    这种时候,会有什么不好的事?

    宋沐阳想得心浮气燥,什么想法都有,又什么想法都觉得并不现实,可是孔琳荣,孔琳荣,想起国庆演出上那个意味深长的耳光,让宋沐阳觉得她就像是他和她之间的一个炸弹,现在终于要爆炸了吗?

    宋沐阳“刷”地站了起来,有些愤怒,然后更多的却是心惊,什么时候她把李博延放得这么重了?会让她心神俱乱,会让她也开始胡思乱想坐立难安?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现象。

    宋沐阳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想她应该要若无其事一点,要放开怀抱表现得虚怀若谷一些,在炒菜的空隙,她甚至都自顾自地排演好了,如果李博延今天跟她说孔琳荣和他怎么样怎么样的时候,她应该什么样的表情,她应该说什么样的话。

    可是,一切完全就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所担心的一切都没发生,反倒是李博延带着刘连清和李然进门的时候,她看到那两个人一副哭丧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宋沐阳一时忘了自己心里的愁肠百结,奇怪地问:“你们是怎么啦?”

    李博延把她拉到一边,示意她噤声。

    宋沐阳皱眉,无声询问。

    刘连清看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李然,从头至尾都是面无表情的,进门后垂头坐在床上闭口不语。

    李博延悄悄地捏了捏她的手,把她拖进厨房里。

    “怎么啦?”宋沐阳小声问。

    “李然怀孕啦。”

    、3940

    怀孕?!宋沐阳悚然一惊,直觉地想说,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而后又觉得有点小庆幸,庆幸自己的大姨妈刚刚过去,庆幸自己还来得及更加小心。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李然,李博延说:“李然是想要留下的,可刘连清……”

    宋沐阳冷笑。

    大概在刘连清的世界里,还从未有过这么早就被老婆孩子套住的计划!

    外面房间里一直都很沉默,气氛沉闷压抑,李博延和宋沐阳躲在厨房里炒菜做饭,恨不得让时间延伸得长些再长些。

    这种时候,他们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办,连劝解都不知道从何劝起。

    但饭总是要熟的,菜也不可能热过又热。于是端了出去,摊开折叠桌椅,布好菜,盛好饭,宋沐阳走过去拉了拉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李然,小心地说:“先吃饭吧。”

    李然垂着头,顿了顿冷笑一声负气恨声说:“好,先吃饭,吃过饭了我就请假,明天就去把手术做了!”

    刘连清猛地抬头,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惭愧无地。

    李然没有看他,坐到桌前捧起饭大口大口吞咽,宋沐阳和李博延对望一眼,摇摇头也端碗吃饭。

    房间里一时只有碗筷的扒动声。

    宋沐阳试图调节气氛,说:“今天我们店里出了点事,03处的处长被他的员工当众甩了一耳光。”

    “为什么?”李博延兴致勃勃地问。

    宋沐阳说:“好像是说他玩弄了那女孩子的感情。”

    ……

    没一个人再接话,刘连清还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宋沐阳尴尬不已,要放平常,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劲爆的大八卦,但放眼下……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有意影射。

    李博延赶紧圆场:“我跟黄经理说了,明日休息一天再过去,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一玩?”

    李然迎着他满是期待的眼光,冷淡地下了指令:“正好,明天就你陪我去医院吧。”

    ……

    这回换宋沐阳狠狠刮了刘连清一眼,这个始作庸者这时候才想起来说点好话:“我陪你去,你想吃点什么?到时候我给你去买。”

    “龙肉,你有吗?”李然睨他一眼,冷声。

    刘连清摸着鼻子垂下头。

    李博延鼓了鼓腮帮子,不死心地接话说:“龙肉没有,龙眼肉你要不要?”

    ……

    又冷场了,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在这样的气氛下,吃一餐饭简直就是无限折磨,于是本来还算可口的饭菜,进到嘴里实在是味同嚼腊。

    李然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就请了假,去医院把手术做了。

    刘连清到底还有点良心,从头陪到尾,哪怕李然脸色再臭,嘘寒问暖的倒也殷勤。宋沐阳怕她手术后伤了身体,就按医生的吩咐让她先和自己住到了一起,每日好饭好菜地伺候着。

    就这样养了三日,李然苍白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过来,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只是不肯和刘连清再讲一句话。

    这天刘连清走后,宋沐阳试着劝她:“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和他呕气也没有用,何不想开一点?”

    李然沉默了一会,说:“我没和他呕气,我只是想明白了,他刘连清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怎么会?他这几日都够负罪的啦,天天从碧海蓝天跑到龙华来。”

    李然冷笑:“他这也就是做给我看的,想告诉我他并不是没良心。但其实他对我,可绝情了。你知道吗?我告诉他我怀孕的事情后,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他说‘那要做掉啊’,我当时一听心就寒了,他心里压根就一点尊重我的意思都没有就做了这样的决定,可孩子明明是在我身上的啊,他若爱我,又岂会是这种反应?哪怕这孩子真的我们养不起要不起也该纠结难过一番吧?”

    这李然其实也是个顶聪明的人,宋沐阳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违心的话她也劝不出口,可顺着她的意又怕更加伤害到她。

    从内心里来说,她隐隐觉得自己和刘连清是一种人,目前为止,只是想享受爱情所带来的一切美好,但是从未想过这么早就要一场婚姻。

    所以她是不太理解李然打掉孩子后的哀痛,在她看来,如果此时是自己怀了孕,肯定也是义无反顾地不要的。

    她们的人生,才刚刚起步,怎么能这么快就让孩子婚姻牵绊住了?

    可这些,李然真是未必懂得,她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女人,爱情过后,向往着能和对方拥有安稳而平实的婚姻。

    他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她就以结婚作为前提在期待着的。

    养到差不多,李然也要回去销假上班了,李博延早就去了惠州,租房里有好长一段时间就只有宋沐阳一个人进进出出。

    虽然房间拥挤,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物品,可一个人下班回来,仍旧觉得冷清。

    李博延的电话总是如期而至,雷打不动,至少一天一个,听到说李然已经走了,他有点遗憾地说:“本来想来这里之前好好陪一陪你的,没想到……”

    宋沐阳说:“行了,他们没事就好了,你没看到李然的情绪有多差。”顿了顿忽地想起一个问题,问,“如果我怀孕了,你会怎么做?”

    “生下来!”李博延想也没想,说得崭钉截铁。

    宋沐阳笑了笑,说:“你不会是看到刘连清那样的反面教材所以怕了吧?放心,你要说不要我是坚决不会怪你的。”

    “不是。”李博延的口气隐隐透着几分紧张,“我真的想要。”

    宋沐阳说:“想要想要,你养得起么?”

    “穷有穷养,富有富养,车到山前总会有路的。沐阳,如果有,你会生下它的吧?”

    李博延问得很小心,也很温和。

    宋沐阳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她应该还要更小心一些。

    她不愿意孩子会成为她和李博延之间的问题,当然,更不愿意这么早就面临这样的选择。她比李然多读了几年书,也因此见识过大学里意外怀孕的女孩子们凄惨的模样,所以她更会保护自己,和李博延在一起后,她去网吧上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了解避孕方面相关的东西。

    到现在,安然无事,所以她希望以后也可以继续安然地下去。

    这个话题,从此以后她再没有和李博延讨论,道不相同的时候就一定不要勉强相谋,否则只会让彼此心里都存有疙瘩。

    李然回去上班没多久,就传来消息她辞职了。

    宋沐阳很错愕,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然好像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李然,笑了笑说:“反正李博延也不在,我就过去陪你好不好?”

    宋沐阳开玩笑:“那刘连清怎么办?”

    李然连个顿都没打,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快:“我们分手了。”

    宋沐阳更愕然,她还以为李然经过这件事后会把刘连清抓得更紧,却没想过她反倒轻易就放了手了。

    李然的声音冷清而平静:“既然不是自己的人,当断就要早断。”

    宋沐阳知道,李然看上去大大咧咧没什么心机,但是其实非常固执,她一旦做下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难再拉回来。

    她没再劝她,只是有点心疼她的前途:“你在公司都干得好好的,辞职以后准备又换个行业么?这样年年都是从头开始,什么时候才能到了那个头啊?”

    李然说:“我想换行肯定不是换的了,但是我可能不会再做理货员了,我不像你,有学历有能力所以晋升也快,做理货员还不知道要做多少年才熬得出来。前些日我跟一个供应商说好了,他们龙华那里刚好缺一个促销,加上你也在龙华,所以我要过去陪你了,你不会不欢迎的吧?”

    她已经提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宋沐阳只得叹气:“我是没什么意见,只要你觉得好就好了。”

    挂了电话,还是忍不住打给刘连清。

    他还窝在宿舍里睡觉,听到宋沐阳说李然辞职一点意外也没有,只是说:“我知道了。”

    “你就一点也没挽留?”宋沐阳气恼于他的平静。

    刘连清说:“你想我怎么挽留?她说得对,我就是个懦夫,连点责任都不敢当。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幸福,所以还不如趁早放她离开。”

    这话还真是动听,冠冕堂皇地动听,可却经不起一点点推敲。

    承认自己是懦夫就是勇敢?承认自己给不了对方幸福就放手所以大度?其实还是自私,自私而卑鄙——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没有真爱上,所以才可以放得这么大方与坦然。

    但宋沐阳无法指责他。

    在深圳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不同的悲喜剧上演,演得最多的,也就是这样的情景:男男女女因为欲望而在一起,又因为负担不了而分离。

    而爱情,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情。

    大家都是都市异乡人,转一个身,便将前尘旧事都抛到了身后,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一把年纪了,还要参加考试,所以现在在备考中,所以这个文会慢慢地更,有时间才写些,大家慢慢看哈,我慢慢写了。祝我考试顺利吧:)

    、4142

    李然辞职到期的时间是九月底,她并没有马上到龙华上班,而是立即回了一趟老家。

    宋沐阳想,她再强悍,再装作若无其事,在和刘连清的这一场感情里,仍然是受了伤了。

    现在,这个受伤的小兽想要回家去掩埋伤口。

    宋沐阳很长时间都觉得有些伤感,伤感于世事的易变,也伤感于人心的易碎,如果我们都有铜心铁身,刀枪不入该有多好?

    超市的工作一年到头都是那个样子,离开碧海蓝天,宋沐阳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职场竞争是真的存在的,原来所谓的社会多险恶也不是一句空谈。

    李然离开深圳的那天,宋沐阳也出了事。

    她只不过是因为吃饭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一个供应商,然后推脱不得让她付了一餐饭钱,结果就莫名其妙被人举报,说她私下接受供应商贿赂,与供应商一起吃饭。

    一餐饭,两个人一起,也就是二十来块钱的事情,却因为上纲上线到贿赂的层次,她被公司下文警告,降薪一级,内部严重警告一次。

    因为有了这次警告,她理所当然地被剥夺了竞选采购员的资格。

    采购员是个肥缺,公司标明了能者居上,所以也就相当鼓励底下人的踊跃竞争,至于这竞争是公平的还是不公平的,是踩死了人还是摔伤了腿,对不起,受伤了也只能怪你自己没长眼。

    你弱,自然就有人比你强,深圳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缺人。

    看着公告栏上鲜红的红头文件上印有自己名字的处罚通告,宋沐阳想到这句老员工语重心长地劝过自己的话,她其实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自从她被破格从碧海蓝天晋级调过来之后。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会处理好的,这么久以来,她谨谨慎慎地做好工作,小心翼翼地和人相处,别的部门助理被底下员工和领头上司夹得头昏脑涨肝火旺盛的时候,她们部门的人就只说她好相处,会管理。

    现在,好相处会管理的人被处罚了,没一个人觉得她冤枉她无错;反而有种看戏似的期待与兴兴轰轰。

    难怪李然会说:深圳是一座没有人情味的城市。

    筋皮力竭地回到住地,李博延恰好打了电话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两句,并不想多说。

    李博延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宋沐阳想了想,说:“没有,就是上班上得有点儿累。”

    她没有说自己挨了处分的事情,下意识地她怕李博延会说她不小心,对于竞选采购员一职,他对她期待很大。

    更何况,她不想要安慰,她只想要过去,快点过去,翻过这一页也就好了。

    但心里还是很难受,那种难受,让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寂寞的夜里,简陋拥挤的小租房里,来回响着的只是她压抑的痛哭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点明白李然为什么最后要放弃刘连清,因为太痛,所以无法再承受,哪怕他后面给的是甜蜜。

    她都有一种恨不能逃离的冲动,远远地逃开,然后埋好伤口重头再来。

    这种念头一起,几乎是不可抑止,就像是不能抗拒的诱惑,闪着动人的光泽,吸引她伸出手去。

    但咬咬牙,宋沐阳第二日还是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了班,她不允许自己这么脆弱,逃避很容易,可要永远站起来,就会很难。

    当天是中秋节,卖场里人满为患,宋沐阳忙得连中午吃饭都差点忘记,等帮着卸完一车货终于清闲一点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已经四点多了,吃饭太早,吃粉她又没有胃口,于是买了些小菜想还是趁有几个钟头的时间回家里做一顿吃,正好中饭晚饭一起,省了。

    像往常一样打开门,看到窗明几净的房间,她差点怀疑自己走错。

    转出来,看看门牌,再走进去,没有错,是自己住了大半年的房子啊,可为什么突然变了这么大样子?那张给李然准备的小木床被拆开立了起来,房间陡然宽敞了许多,地板拖得极为明亮,东西收拾得有条不紊,整整齐齐地堆叠码放,房中间,现在很少用到的可折叠桌子已被支开,上面摆了挺丰富的一桌,电磁炉咕咕咕咕地还向外不停冒着热气。

    宋沐阳正惊叹,想是不是李然突然杀了回来,一抬头,却看到李博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问:“下班了?”

    “你怎么来了?”宋沐阳目瞪口呆,而后才笑了笑,说,“我还以为家里跑进来田螺姑娘了呢,没想到是你这个田螺先生。”

    “今天中秋嘛。”李博延一边取下围裙,一边走了过来,托着她的手在床上坐下,“累了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你为什么会来?”宋沐阳还是傻傻的,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在今日这样的日子跑过来。

    李博延说:“因为今天是中秋。”

    “我知道啊,可是你不会很忙?”

    “忙,所以吃过饭我要坐晚班车过去。”

    宋沐阳心疼,看着他累得汗水淋漓的脸:“干什么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

    李博延望着她:“因为今天是中秋。”说着揭开锅盖子,那里面煮了满满一锅,都是肉丸和排骨,

    “我今天想和你一起吃一餐饭。”

    “就为了这个?”

    “还能为了别的吗?”李博延笑,“以前黄经理老说,我是排骨,你是肉丸,而中秋节又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我希望,每一年的这一天,我们都可以一起吃一顿排骨肉丸汤。”

    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一起吃一锅排骨肉丸汤,这是看似多么简单而凡俗的愿望,却深深地把宋沐阳打动了,她的心,前一刻还被泡在苦水里无力挣扎,现在,李博延却为她送来了饮之如蜜的红枣汤。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抱住他,喃喃地说:“谢谢你,幸好还有你。”

    幸好还有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最安心安稳的承诺。

    不管誓言如不如风,不管他到底能为她坚持多少年,但对宋沐阳来说,这一年的这一天,有他在,有他这句话,也便够了。

    甜甜蜜蜜地吃完这一餐饭,宋沐阳看着李博延,都觉得他不做田螺姑娘真是可惜了。

    一个男人,如果会搞卫生,会做饭,还会哄人,那么还要女人怎么办?

    幸好,他不喜欢洗碗,宋沐阳却对这种油腻腻的活并不在乎,她不太爱惜自己的手,如果一双手长得再漂亮但是连自己的命运和幸福都无法把握住,又有什么用?

    所以饭后,她涮碗,李博延去洗澡。

    流水哗啦,隐隐地她听到李博延在哼歌:

    我要你陪着我,看那海龟水中游

    慢慢的爬在沙滩上数着浪花一朵朵

    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寂寞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左右让你乐悠悠

    ……

    宋沐阳一边洗碗,一边嘴角微微向上,九月的阳光温暖地照进这片小小厨房,暖暖的气候,暖暖的歌声,还有,那个一墙之隔暖暖的男人。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还有什么可以去抱怨?

    工作上的难关总会过去,而生活上的幸福,她却已随手在握。

    “沐阳。”浴室里,李博延突然停了歌声,温柔地叫她。

    “什么事?”

    “你把我的毛巾放哪里了?”

    宋沐阳微微偏头,想了想:“我没动啊,不在那里面么?”

    “没有。”

    “不可能,就挂在那儿的。”

    “在哪里?”

    “就那儿,和我的挂在一起的。”

    翻了一会,李博延的声音有点无奈:“还是没见到,只有你一个人的在。”

    “哎呀,你真笨,不就在那里吗?”宋沐阳想也没想,开门,进去,心思单纯地劈手一指,“啊!”

    短促的声音,掩盖在李博延陡然袭过来的热吻中,他从后面抱住她,唇舌温柔地覆过来,声音谙哑性感,低沉的还带着点水汽,“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宋沐阳被他吻得有点颤粟,可意识还是在的:“我的衣服!”她等会还要去上班啦。

    可是,李博延才不管这些,他一边吻一边扯下她的衣服,大手在她身上不停游移,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的裤子一脱,他就缠了上来,将她的腰微微向后一托,挺了进去。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难耐的、满足的叹息,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得到了一张温暖舒适的大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要深陷其中。

    宋沐阳想是分别太久了吧?她很少有这般失控的时候,在最后的关头,她居然都不大愿意提醒他要放出来,她不想他出来,她想他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陪着她,安抚着她,也充盈着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最后是被李博延抱到床上才清醒过来的。

    李博延吻了吻她,很是得意:“难得你也有昏过去的时候。”

    宋沐阳撇撇嘴:“男人可怕的自大。”

    李博延说:“那么……可怕吗?”

    故意曲解出的暧昧,宋沐阳脸一红,这才记得埋怨:“你会让我怀孕的!”

    李博延安慰她:“放心,没那么容易的。”

    还是这句话!从他们第一天有亲密关系的时候他就这样讲!说到这里宋沐阳还觉得好笑,青涩如他们,第一次之后几乎是大惊失色地讨论会不会怀孕的问题,有没有事后防范的措施,结果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当天晚上居然拨打了电台的午夜成人专线,去问人家治前列腺的应该怎么去避孕!

    时间过得真正是快,当时对性一无所知的他们,现在已能如此轻松地水□融。

    如今再说起这个,连李博延也忍不住失笑:“哎,好汉可不提当年勇了,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笑话事?”

    是笑话事吗?宋沐阳微笑,为什么现在的她只觉得很甜蜜?

    爱着的时候,他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傻事,都涂满了幸福的蜜。

    眼看着上班时间到了,宋沐阳穿好衣服,去拖那个还赖在床上的懒虫起床。

    李博延很不情愿:“我明天坐早班车过去好不好?”

    宋沐阳很想说好,但那样太过辛苦,而且有车没车还不知道,就掀开被子去挠他的痒痒:“起来啦起来啦,再过几日就是国庆,等过了那时间我就去看你。”

    李博延躲不过,笑着捉住她的手,一把把她也拖回床上,说:“要不你干脆也辞职了过去好不好?那边在招主管。”

    宋沐阳沉吟不语,她很想过去,但是同时也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一个主管该做的事情。

    李博延说:“你不想去?”

    宋沐阳很坦白:“我怕去了会丢脸,供应商那一块,我一直都不知道如何处理,还有订货下单保持周转期,我都不懂。”

    李博延叹口气“总要经历的嘛,而且我怕你在这里做得不开心。”

    “你听说了?”宋沐阳一点也不诧异,李博延在公司少说也做了有两年,同事朋友还有不少,这点传闻只怕她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的,于是挑眉,“你其实,不会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吧?”

    李博延没否认:“我想你这时候会想我陪着你。”

    宋沐阳微笑,是的,她想他这时候可以陪她:“嗯,你一来,我立即勇气百倍。”

    “其实没所谓,这种事,很平常。”

    “嗯。”宋沐阳笑。

    “还舍得我走吗?”

    “舍不得。”宋沐阳叹息,“可是明天早上我会更加舍不得,我讨厌一大早,看着你躺过的地方慢慢变冷。”

    他不知道吗?从温暖变得冰冷,那个过程太磨人。

    而一直一直能拥有的温暖,又太过奢侈,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因为贪恋而再不放手,而越来越依赖。

    女人太依恋男人,不是好事。

    读书的时候曾听过一首歌:温柔暖化了雄心,富贵断送了追求。

    在深圳这个传奇并起的地方,她并不想会创造出多大成就,但更不想有一天想起来会后悔。

    如果来过,她不想自己仅仅只是过客。

    作者有话要说:汗水,果然是漏了一章……那啥,最近是晕了。

    、4344

    “贿赂”事件之后,宋沐阳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颓废期,直到有一天去市内逛街的时候遇到了彭爽,当时她正和她的儿子一起在图书城买书。

    彭爽的儿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很高,但也瘦,淡淡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后就径自走开了。

    彭爽望着她,很温和地问:“在龙华店做得还好吧?”

    宋沐阳说:“嗯,还行。”

    “你那件事我听说了。”

    宋沐阳有点尴尬,不是说只是龙华店内部通报么,没曾想还全公司皆知了?

    彭爽看她神色,笑着解释:“我是听人讲的……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这公司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为了点点小利益人踩人,常见的。不过我一向看好你,你以后会挺有成绩的,但肯定不会在这里,因为公司即便现在有这样的规模了,上面用人还是相当任人唯亲,老总们,喜欢提拨董事长的家乡人,或者是皇亲国戚们,所以你看,黄经理不到最后还是走了?而我能有今天,不是因为我能力水平比其他人更突出,而是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我是阳江人。”

    宋沐阳奇怪于彭爽此刻的推心置腹,心想她一定只是想安慰自己吧?于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彭店。”

    彭爽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其实很难得,所以知道自己最终要的是什么,就好了。”

    宋沐阳肃然起敬,面前的女人,目光精准,言词犀利,几乎一语就点透了她。

    只要自己最终要的是什么,就好了。

    是的,所以,她还用得着在乎大家的眼光怎么样吗?还用得着在乎这短暂的失去么?她只需要取得自己最终要取的成果。

    当即请她一起去茶座喝茶,二十五块钱一杯的咖啡,虽然吃得宋沐阳有点暗自肉痛,但是收获却是相当丰富。

    如果说,之前的宋沐阳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懵懵懂懂举棋不定的话,在跟彭爽一席长谈之后,她已经明确了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

    如果想继续在这一行好好走下去,那么放眼深圳,还有哪一家零售商场能与之比肩?

    与其成为名不副实的半桶水,不如耐得一时,忍到功德圆满。

    自此以后,宋沐阳都不再在乎升迁晋级之事,她开始更用心地去学习卖场的东西,自己部门的,自己处的,别的部门的,别的处的。

    她变得更活泼更爱交游了一些,有时候还会邀请同事去家里打牙祭,旁敲侧击,耳濡目染,总能了解到相关信息。

    彭爽说:“要学会把目光放长远一些,比如说,不仅仅只成为一个好的主管,而是店长,或者,总经理。”

    或者宋沐阳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次无意中的相逢,其实等于是她人生当中的一个重大转折。

    很久以后,她都会想,如果自己真的去了惠州,那么她顶多也只能像很多她后来的同事一样,四处游走闯荡,看着工资可观,其实一无所获。

    并且,很难成长。

    但在此之前,宋沐阳终于也迎来了她一生当中最艰难同时也最让她分不清对错的选择。

    那一天,和很多个平常的日子并没有不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么那天的日期有一个被大众调侃的名字,光棍节。

    没错,那天是11月11日,李然顶着被光棍的名头,名正言顺地鄙视了一番宋沐阳和李博延,躲出去想要留一点空间给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的两人。

    一切本来都很好很甜蜜,可宋沐阳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早开始就有点不舒服,恹恹的没多少兴致,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到晚上这情况就更严重了,吃过饭后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头疼欲裂。

    她想,十几年难得一次,这竟然是感冒了。

    李博延当即立断,带着她就近去了租屋旁的一个小诊所,当时坐诊的是一个半百老医生,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宋沐阳,没什么表情地说:“先验个尿吧。”

    宋沐阳和李博延都愣住,感冒不应该是看看喉咙听听胸口么,怎么一开始就要验尿了?

    但也无法,医生单子已经开好了,再看看价钱,也不贵,十块钱而已。

    宋沐阳只好乖乖进了洗手间,按照程序递进去检验,没几分钟,单子再被递了出来,李宋两人凑到上边一看,就只见大大了盖了一个印章:阳性。

    “有什么问题吗?”李博延伸长了脖子问。

    那人用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两人:“不写着呢吗?怀孕了!”

    !!!!

    宋沐阳觉得自己被人猛地打一棒子,大概比这感觉还要好受一些。哆嗦着嘴唇,忍不住也问:“不会,是验错了吧?”

    “不可能!”被质疑专业操守,那人有点恼了,“都有段时间了,两条杠杠,非常清楚,要是有怀疑,明日你再来照个b超吧。”

    ……

    宋沐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她怀孕了,她居然怀孕了。

    多日以前李然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时苍白的脸还在她面前,那时候的一丝庆幸与侥幸好像还没消散,现在,居然也轮到她了。

    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李博延本来是很高兴的,可一看宋沐阳白着脸神情冰冷的样子,心里一时也冷了下来,他想起她曾经问他如果她怀孕了他怎么办。

    那时候她说如果你不想要我是一定不会怪你的。

    于是她不说话,他也就不敢多讲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他希望她能感觉到他的小心,他的珍惜,以及他的渴望。

    但是,回到家里,沉默着坐了很久以后,他还是听到她说:“做掉吧。”

    李博延看着她,她低垂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可他能感觉到她的懊恼,她的坚决,她的郁闷,这个孩子,她不想要,对这个生命突然的来临,她一点也不欢喜。

    过了很久以后,李博延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涩涩的,难过的:“我想要。”

    “我不想!”她抬起头,她这并不是要征求他的意见!李博延心里悚然一惊,恍惚间,宋沐阳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柔可人好说话的宋沐阳了,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冷漠,倔强,而且决绝,她说,“我不想要,我们现在一无所有,孩子只会成负担。”

    李博延努力坚持自己的坚持:“我会养活你们。”

    宋沐阳笑,笑容冷得像冰,充满了嘲讽:“用你两千块钱的工资,在深圳这样的地方?”

    李博延说:“生下来后我们可以把它交给我父母。”

    宋沐阳摇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如果生下来不能给它最基本的生活保证,那么还要生下它来干什么?”

    李博延嗫嚅着:“好多人都这样的。”

    “但我不想要这样。”宋沐阳转身躺下,有点想结束这场谈话的意思,她讨厌这样的纠缠,显得自己多么冷酷绝情一样。事实上,她能明白李博延的心思,甚至于对于他的坚持还有点儿感激与感动,但是这点感激和感动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要孩子,在她人生最关键的时候,只要再继续一年,她就可以走出去了,到时候,海阔天空,天高云淡,她可以自由飞翔。

    她想她应该姿态放得再柔软一点,毕竟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孩子,她即便不想要也应该态度更委婉一点,搂着他的肩膀撒撒娇,扮扮弱。她现在这个样子,与当初的刘连清有什么分别但她是这么的不舒服,从心理到身体,她很想哭,也很想喊叫,一股情绪在她体内酝酿发酵着想要冲出来,而胃里头就更像是被平白顶满了东西一样难受,她能忍着这些不爆发出来就已经是一种仁慈了吧?她没有大喊大叫着怪他不小心,也没有愤怒恼火地指责是他的故意——她想是什么时候怀的孕?医生说都有两个月了,两个月前,算算日子是十一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刺进她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发泄在里面,不顾她的提醒和反对。

    她也恨自己粗心,当时为什么不去买事后药吃?为什么这么久月事没来她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这不怪她,她的经期向来不准,到了深圳后又老是推迟,在李然怀孕之前,她甚至还一度有点担心地怀疑自己到底最后能不能怀得上孕。

    现在,她终于不用担心了,她怀孕了,可是,她一点也不高兴。

    不,她其实也想高兴的,也想像电视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一旦怀孕就恨不得召告天下,让心爱的人抱着自己兴奋地转几个圈圈。如果她不是刚刚毕业一年,如果她和李博延不是这么这么的穷,如果她不是出现在这种面临着人生重大机遇的时候。

    她倦缩在床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她假装自己已经疲惫得睡着了,这样,就可以不用去面对李博延颓然无奈而又伤心的神情,也不用再试图去说服他心甘情愿地放弃这个孩子。

    李博延也没有再说话,他一直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得宋沐阳以为他打算就那么坐到天荒地老,但是最后他还是背对着她躺了下来。她的脚不小心碰到他的大腿,冰凉的冷得刺骨,他似乎犹豫了下,然后转了过来,把她的腿夹在自己的腿间,把她缩成一团的身体抱进自己怀里。

    宋沐阳依旧不说话,也不动,可是,她的感觉还在,她能够感觉到,薄薄的睡衣后背慢慢湿透,能感觉到,他压仰的痛苦的低泣声——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掉眼泪吧?第一次,是她说要和他绝交的时候,现在,是她说她要放弃孩子的时候。

    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终于忍不住,她轻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并不想一直都放弃。

    对不起,她并不想让他感到这么难过。

    可是,更对不起,她不愿意,她的一生就这么,平淡而平常地过去。

    如果生下孩子,她能够预见,以后的以后,她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坦怨,她和他,也就一定会过得不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介个,提前发了,就干脆一起更了吧。答关心偶的童鞋,没考完,要四月底去啦:)

    、4546

    痛苦而煎熬的长夜,就这么无声压抑地过去。

    宋沐阳第二日便请了假,因为医生说,再拖下去想做掉就难了,搞不好还得引产。

    等李然得到消息的时候,她都已经躺到产床上了,一门之隔,她甚至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李然急得直跺脚:“怎么是做的无痛的?”

    李博延面色苍白地靠在墙上,望着手术室的门,有些失神地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昨夜他睡得很晚,等醒来的时候宋沐阳已经不在床上了,桌子上只压着一张纸条,很简单地写着:我先去医院了。

    她居然没有叫他一起,她甚至都不需要他陪她,她怕醒来后会禁不住他的挽留,所以一个人提前去了医院。

    等李博延赶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产房里了,医生拦住冒冒失失往里面冲的他说:“这种妇科手术,你也想看?”

    他不想看,他只是想最后努一努力,但就连这点努力,宋沐阳也没给他。医生说:“想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

    李然自然不懂得这些曲折,她闻言有点气急败坏地喊出来:“你不知道?你居然说你不知道?李博延你是人不是人?也不看看这有多痛!”她白着一张脸,几乎有些惊恐在盯着那道门,来到这里的感觉让她太难受了,也就是在这里,她经历了此生最大最大的痛,那种生生剥离的痛楚,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有余悸。

    而现在,竟轮到她最好的好朋友了。

    李博延什么都没说,他颓然地坐在走廊外面的长凳上,失神落魄地捂住脸。

    手术的时间并不长,可对于等在门外的两人来说,实在漫长得有如一个世纪。宋沐阳凄厉的哭叫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她的声音就弱了下去,一个医生急急忙忙地从里间冲出来,拉着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跑了进去,然后又是慌乱的进出,药水,仪器,更多的人和更急切的脚步声。

    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隐约听见有医生说:“血压上来了吗?”

    “心跳正常了吗?”

    “继续施压。”

    “喂葡萄糖……喂不进去?灌!”

    李博延和李然听得面面相觑,紧张得手心出汗,期间李博延还抓住一个进出的护士问里面出了什么事情,那个护士强笑着安慰他们说:“没事了,快好了。”然后迅速挣脱开跑走了。

    心急如焚,等到李博延耐心告謦差点要冲进去的时候,宋沐阳被推了出来,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惨白泛青,头发都给汗水打湿透了。一个随后出来的医生对他们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而且对疼痛特别敏感,所以手术过程当中出了一点小意外。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给她输上了液,等一会她就会醒了。”

    听到没事,两人终于都放下了心。观察室宋沐阳足足躺了半个小时后才渐渐恢复意识,但她脸色已比最初要好看了很多,那渗人的青色也慢慢褪了下去。

    李博延握着她的手,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宋沐阳微微点了点头,她只觉得很累,很疼,小肚子像是抽筋似的一阵痛似一阵,想起初初那种要人命的搅拌似的痛感,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哆嗦着说:“痛死我了,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痛过。”

    “你太傻了。”李然望着她,叹气,“难道我的教训你没看过么?好好的,为什么要做掉?”

    宋沐阳难过地望向李博延,他也看着她,目光是疼惜的安慰的,这让她心里终于稍稍好过了些,如果这时候,他如果怪她,如果冷着脸对她,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你……身体很虚,我去给你买只鸡炖汤,让李然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宋沐阳柔顺地点头。

    看着他出去,李然这才摇头,说:“我都不明白,他那么在乎,你又何必?”

    宋沐阳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还要不起。”

    “要不起!”李然冷笑,“我都不明白你和刘连清这样的知识分子,什么叫要得起要不起?全深圳那么多人,那么多穷得没地方睡一日三餐都吃不饱的人,还不是要生孩子要养家?说到底,你们不过就是自私,觉得牺牲一个孩子牺牲爱自己的人无所谓,牺牲自己,就不可以!”

    因为连着自己的经历,李然这话讲得很重,含怨带怒,硬把宋沐阳说得哑口无言。

    事实上,李然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事实,宋沐阳就是觉得,牺牲一个还没成形甚至称不上孩子的孩子无所谓,所以她宁愿忍受这种生生剥离的痛苦,也不想拿自己的事业前途作赌注。

    她从来就不是赌徒。

    李然那话说完,气涌上头,一时都不想再多说什么。宋沐阳术后体虚,就更是没那个精力去讨好安抚她,干脆闭了眼睛装睡。

    腹部的痛意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减弱,胃里那满胀的像是反胃一样的感觉一下就没有了。想一想怀孕还真是神奇的事情,被子里,宋沐阳悄悄摸向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一不小心也孕育了一个生命。

    手术台上,医生说胚胎看着还蛮大的。

    b超单上,也清楚明白地写着,内见原始心血管博动。

    它,已经有心跳了吗?那么它会不会也开始有了感觉?会不会感觉到她的不喜欢她的抗拒还有她有意的舍弃?

    要到这个时候,宋沐阳才会觉得难过,为这个还未出世便被宣告结束的小东西,她从早上开始就拒绝再听任何规劝,也拒绝去想b超单上和医生口中的每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她硬着心肠,忍着手术台上冰冷的器具和屈辱的姿势,把它生生地从自己身体里抽离出来。

    那种搅拌一样的痛苦,那种濒死一样的感觉,大概,就是这个孩子在告诉她,这些,就是失去它应该付出的代价。

    只有这样想的时候,宋沐阳心里才不会那么凄苦和无奈,也只有这样想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一点点解脱般的释然。

    所以,一切的痛,都不是白受,越痛,解脱得反而就越是彻底。

    当然,那时候的宋沐阳绝对没有想到,这次放弃的代价,远远比她现在想的还要巨大得多,只是,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即便她再从头走过,大概,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像李然说的,她其实,是一个相当自私的人。

    回到家里,李博延已经把鸡汤都炖好了,房间里是浓郁的一股香味,勾得一直没吃过任何东西的宋沐阳馋虫四起。

    李然把她送回去后就上班去了,李博延让她靠在床上坐好,盛了汤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里。他并不看她,也很少说话,比起以前爱啰嗦缠蛮的样子,这时候的李博延,沉默得让宋沐阳有些害怕。

    她想起李然,想起她身体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刘连清分手。

    心下一颤,宋沐阳忍不住抓了李博延的手,委屈地问:“你怪我吗?”

    “怪你有用吗?”李博延抽</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