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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原来时光那么伤
作者:妾心如水
、12
2003年7月,南国深圳,娇阳似火。
大学毕业的宋沐阳成为了深圳市比较知名的一家连锁超市的理货员。其实应聘的时候,还是有得选择的,她在那个专场招聘会上转来转去,什么鲜肉,什么非食品,什么理货员,防损员,一众熟悉的汉字,摆在那张大大的招聘台上,她却是一个也不了解其中的意思。
想来想去还只有店办文员,会使用office软件,五官端正口齿伶俐头脑清楚就行了,可工作经验要求一年以上难倒了她,她才毕业,学的又是毫不对口的保险业。
好在那个面试的人事助理很温和,他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大约平素是搞培训出身的,对着白纸一张的宋沐阳口若悬河地讲了半天,讲得最多的是零售业与工厂相比它工作环境的舒适以及工作目标长远性及可实现性等等等等,宋沐阳给他吹得云里雾里,最后只得问了一句:“那么,做理货员和文员相比,哪个更有前途一些?”
助理同志立即敛了神色,很是端正地说:“你是大学毕业,本身素质极好,如果愿意从基层做起,那么在职业规划的建立上,理货员比文员更容易学到零售业的知识,自然就更有前途一些。”言罢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加一句,“你若能吃苦,凭你的素质,自然比一般人要走得更快更远。”
就是这一句更快更远,让宋沐阳动了心。
她不怕吃苦,大学最后一期她跟着一个师姐也去跑过两个月的保险,顶着大太阳或淋着毛毛雨跑来跑去她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大学生多了,二流大学的三流专业里出来的末流学生,就跟遍地黄金一样,因为随手可拾,便毫无矜贵可言,所以一毕业,宋沐阳就做好了完全吃苦的准备。
而最终决定放弃本专业,实在是她觉得这个未来的朝阳行业,等待甚至实现成功的路途太漫长了些。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家里没有背景,父母年纪大了,后面还有一个妹妹即将一只脚跨进大学的校门,所以,宋沐阳有宋沐阳的危机意识。
只是,这理货员的工作还确实辛苦得要命。
她们这一次招过去的新人,都是为碧海蓝天新店筹备的,白天培训,晚上卸货拉货,没有男女之分,从店长到下面的理货员,人人有份,人人责无旁贷不能推脱。
宋沐阳只做了三天,手心磨掉一层皮,脚底起了一脚板的泡,浸在胶鞋棉袜里,到半夜里回到宿舍,泡着冷水撕下来,连皮带肉,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
躺在床上忍不住□出声,邻床的李然看她脸色发白嘴唇泛青,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小阳,你还好吧?”
她这一问,引来了诸多关心的目光,同宿舍的小姐妹看到她桌上的伤疤,拿出创可贴,消毒水开始为她清洗脚板。
一面还不忘声声温柔地问她:“小阳,能挺得住吧?”
宋沐阳攥紧自己的手心,咬着牙说:“能。”
能,能,她一定能的。
她不想中途退缩,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而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一定能在这一行里走出来的。
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便是吸引。
毕竟累了,见宋沐阳渐渐缓了过来,大家就纷纷散去倒床睡了。
有一些累得狠了,还等不及洗澡就和衣睡了过去。
宋沐阳强撑着洗过澡出来,宿舍里就已经是鼾声一片,她爬上自己的床,开了手机,这手机还是高中时期的好朋友莫蓝为方便她找工作而借给她的,这时候屏幕上闪过一片幽蓝的光,进来一条短信,施南问她:“沐阳,是真的不来我这里了么?”
施南是宋沐阳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大学时候的恋人,在北京读书,已经确定要读研了。
宋沐阳怔怔地看着短信,手指一遍一遍抚过这个温暖的名字,最后只得默默地重又关了机。
翻过身去,她安静地睡着。
模模糊糊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施南,最终也会忘记的。
爱情抵不过时间,抵不过距离,其实也抵不过清贫。
施南的妈妈在施南考研之前就找过她了,在电话里,这个优雅的教书先生说:“沐阳,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不能陪着施南好好把研究生考下来,把博士生读下来,我希望,你们还是慢慢忘记彼此的好。”
施南是学医的,医生的职业要求他,学历越高,将来的择业会越好。
而宋沐阳,她是等不起的。
爱情若没有钱,到最后,其实一点也不浪漫。
想好好看一眼都不行,想买一盒巧克力还得看荷包够不够丰沛,就是想安静地等一场,也大多是不能如人意的。
宋沐阳很现实,还很理智。
但是她也会放任自己凭空想象着她和施南还是很相爱的,甚至于,中午那难得的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里,当李然她们在八卦或炫耀或妒忌谁谁谁的男朋友的时候,问到宋沐阳,宋沐阳也会说:“嗯,我有男朋友,他在北京。”
“北京啊,那么远!”李然感叹,“是工作吗?”
“不是,读书。”
“哇,还是学生哦。”更多的感叹。
然后就有人问:“不会是你来工作还要供他读书吧?”
这句话一出,立即像炸了锅似的,有人说:“小阳,可不能这样,男人最坏了,功成名就之后,就没你什么事了,赶紧过去,先抓牢了他。”
有人说:“小阳,要不别给他钱,他读他的书,书读完若还是喜欢你,就结婚,金钱上还是别有牵扯的好。”
甚至有熟读古史的人借机幻想:“小阳你好伟大哦,你这可是现实版的王宝钏苦守寒窑待郎归呀,我支持你,现实当中,也有可能再有薛仁贵存在的嘛。”
宋沐阳听了,只是一径的微笑。
正说得热闹,边上突然就有人起哄,不住推着一个女孩子朝面前走过的一个男生喊:“哎,李郎李郎,往这看呀,孔琳荣在这啦!”
一时叫得两个当事人都面红耳赤,孔琳荣皱着眉含羞带怨,那边被呼作李郎的就更是面红耳赤,低低怯怯地垂目望过来一眼,埋头端着一盒饭逃也似的飞跑去了。
只剩下起哄的人哄堂大笑,啧啧称叹。
宋沐阳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想起那男生脸红如血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这年头,会脸红的男人,当真比熊猫都要稀奇了。
不由对大家起哄的源头感到好奇,和李然一起上货的时候就问她:“那个李郎,和孔琳荣是怎么回事啊?”
公司人多,她并不认识不在一个部门的所谓“李郎”,孔琳荣因为同住在女生宿舍的缘故,倒是了解,听讲她是传说中的“西丽之花”。
李然奇怪:“你不知道吗?这事整个公司都知道哩,看都看得出来嘛,那个李博延喜欢孔琳荣啊。”
“就为这?”宋沐阳更奇怪,“这也值得好起哄的呀?”
男欢女爱,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大概也只有十来岁别扭的小孩子,才会对这种事这么敏感。
李然却说:“倒不是为了这,李博延和孔琳荣都是03处的老人了,先前他们都在西丽店。公司人事调动的时候,李博延对孔琳荣示好,据说为此他还买了玫瑰巧克力设了烛光宴的。哪知道孔琳荣是有男朋友的,只是她男朋友去了国外,李博延被拒绝得好不凄惨,一个人抱着喝了一大瓶二锅头,醉得一塌糊涂,最后被同事用叉车给叉了回去,这事一时就成了公司笑料,大家一看到他,就想笑笑他,起起哄而已啦。”
用叉车叉回去,想想那场面,也的确有够恶搞的,宋沐阳也笑。可心里却无端端对李博延有了些同情,想想他也可怜,本来喜欢一个人而已,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却一不小心因为表错情而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而人生当中,谁又没有过表错情的时候?所有没能修成正果的爱,其实也不过是无端端的表错了情,会错了意。
甚至是,想错了人。
日子继续如流水般地过去,宋沐阳磨破皮的手掌慢慢结成了厚茧,起了血泡的脚底拿针挑破后也结上了茄,一切都在适应中,一切也都在愈合中。
打电话回去,宋沐阳跟父母说已经找到工作了,是文员,包吃包住一千块钱一个月。她不想说自己只是个最基层的理货员,不是自尊,而是觉得难以解释,她总觉得父母跟其他人一样,满足于小文员多出来的那两三百元工资,而不能理解理货员背后隐藏的潜在职业价值。
也或者,其实是自己讲不清这价值最吸引人的地方。
那天下午,货没有来,例行的打扫清理过后就是培训。培训的地点就在卖场内,大家按队例撕块纸皮席地而坐,条件很艰苦,但气氛很热烈。
今次是店长亲自培训,碧海蓝天店的店长是个叫彭爽的中年女人,讲话做事爽快利落,行事风格极富魅力。她的培训也很特别,一扫这几天讲座似的沉闷,她几乎没用稿子,口若悬河,信马由缰,说的多是卖场内的实人实例。
她甚至还提到了李博延,笑着说:“李博延大家都认识吧?都名人了啊,公司内部的知名度据说已经超过了咱们大名鼎鼎的李董了。他这人有些实心眼,但学东西做事还是很好的,他进公司的时候我还只是龙华店的一个处长,他就在我手下做事,那会儿03处叫人喊喇叭都难找出一个人来呢,有一天不知怎么的就让我抓到了李博延,我说小李你去喊喇叭,他摸摸头说我不会啊,我说不会没事,生鲜处那儿的喇叭天天早上喊得风生水起,你学学去。没想只一天过去,这小子就喊得十成十的像了,一年过去,他倒成了西丽店御用的喇叭录用人员了,从床上用品到卫生巾,叫卖起来脸就没红过……所以,李博延,李博延,来来来,把你叫卖的经验传授传授一下,怎么样才能做到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
店长说着对坐在人群深处的李博延招手,宋沐阳跟着大家转头望过去,他依然一副腼腆的样子,脸上绯红一片,由着旁边人把他推挤出来。
彭爽笑:“李博延你害什么羞啊,大家都是同事,整那么多不好意思干什么?”
没办法,李博延只得站了出来。及至站到面前,宋沐阳这才发现,他身量颇高,但有些显瘦,站上讲台手长脚长的就越发显得拘束,彭爽问他叫卖的时候怎么样才能做到旁若无人。
他挠挠头皮,红着脸想了好一会这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不管卖的是什么,它们是商品,我的职责不过就是把它们推销出去,和其它的什么都没关系的呀。”
这话说得掐头去尾,没什么头脑,但彭爽听了却猛一击掌,赞道:“你看,这便是职业道德和素养,是你们开业前必修的第一课。”
职业道德和素养,很多年以后,当宋沐阳拥有了自己的连锁超市,她也依然无法忘记,彭爽这清脆利落的击掌声。
李博延最终退了下来,他的出场,让培训出现了一个小□。彭爽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其后还不断地提到他的名字,虽然说的多是他的糗事,但看得出,对这个下属,她是相当喜爱的。这也使得会后许多同事大为羡慕与嫉妒,有人甚至揣测,这店一开业,只怕他就要提到主管助理的位置上去了。
宋沐阳才不管这些,晋升提拨,在她看来,都是别人的事情,与己无关,她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就好了。
大概是知道她也有个远在异地读研的男朋友,孔琳荣对她表现出了特别的关切,拉货卸货的时候总跟她和李然挤一块儿。李然是个深度八婆,一日不八就嘴痒,这天听人家说李博延有可能被提升为用品助理,不由得为他打抱不平,问:“孔琳荣,我就觉得怪,你怎么就看不上李博延啊,他多好啊,一看就是个实在人,你跟了他,肯定比你跟你那个在外国的男朋友幸福。”
宋沐阳听了点头同意,莫说是国外,即便只是在北京,感情一旦离得远了,想维系就很难,想幸福就更难。
远天远地思念的浪漫,远不如能就近牵得对方手那样温暖。
孔琳荣默不作声,顿了半晌才说:“我不想找学历比我还低的男朋友。”
李然问:“你什么学历?”
“中专毕业。”
“那李博延呢?”
孔琳荣委委屈屈的:“他中专都还没毕业呢。”
……宋沐阳和李然对视一眼,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学历什么时候在找男朋友上,居然超越了人品,相貌,地位,金钱,权势,成了比较的头一位了?
以后很久,李然说起这个还是有些好笑:“这孔琳荣,也太浅薄了,她怎么就不想,她那个在外国读书的男朋友有一天也会嫌她学历低?这找男人过日子,又不是比给人家看的。”
李然很早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于人情世故上,自然比宋沐阳这些初出校门的人更加通透世故。
但宋沐阳,深以为然。
把握得住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那些镜花水月似的花好月圆,梦里面想一想,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发新文了,旧坑预告衣垣正在填结局,所以这个万年坑有望最近一次性铲平。前夫的结局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但基本上也就那样了,发到那里,结局很明显了,我是恶趣味,所以那是一个破镜还是要圆的故事。这个故事,是一对男女成长的文文,真实的,发生在我身边的故事,所以,它是怅然若失的。因为,在时光的隧道里,很多人,得到一些东西,但也会失去更多的东西。比如青春,比如爱情。比如,还会有更多的遗忘。仅以此文,记念那段深漂的岁月,与排骨,与肉丸,共勉。
、34
7月底,离新店开业只有十来天了,所有的培训计划都暂时停了下来,卖场正式进入货架铺设和上货期,来货也就更加频繁。
为了更好地做到人员分工,劳逸结合,宋沐阳所在的02处(即食品部)就时常和03处(用品部)互助合作,哪个部门来货了,其他人都要去帮忙,总之用李然的话说就是,一定要充分地做到人尽其用,物尽其材,不得一刻偷懒和空闲。
饶是如此,李然仍能把握时间找到休息的办法。
这天李然和宋沐阳被分配整理仓库,对于新人来说,这其实是个高难度的活,来货要进行部门细分,然后还要适当归类方便各处找货拿货,可李然很喜欢这活计,毕竟是躲在领导背后的,偶尔偷偷懒发发闲情也没人看见。
李然和宋沐阳都属于行动快捷做事利落型的,不过小半日,前一日被放得乱糟糟的仓库就已经初具了规模。李然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喘气,宋沐阳看着她那毫无形象的坐法,正想取笑她小心给主管看见,忽地听到门口有人进来,李然吓得马上立正站好,抱着一厢老干妈做出辛苦整理的模样,那边人却讲话了:“李博延,我有话同你说。”
进来的竟是孔琳荣和李博延,宋沐阳和李然相视一眼,不知道他们要说是是什么话,宋沐阳觉得有些尴尬,这时候退出去难堪,不退出去,万一听到不该听的也是麻烦,李然倒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拉着她就近缩在一排货箱子下。
她们这边堪堪藏身好,那边孔琳荣又说话了:“李博延,我不喜欢你!”
李博延滞了滞,闷闷地接话:“我知道。”
“我想我上回也讲得很清楚了,你是外地人,又没什么学历,也不会有什么前途,我根本就不可能喜欢你的,而且我有一个去了外国的男朋友了,我很爱他!”
李博延尴尬:“我明白。”
“那么你就和那帮人讲清楚,我没有对不起你,我跟你什么都讲得很清楚的,是你自己死缠烂打来追我的。”
……李博延这下有好久没有出声,宋沐阳跟李然在后面蹲得脚都要麻了也没听到后续动作,李然有些失望,附在宋沐阳耳边问:“这就没了?”
的确是没了,李博延在原地怔了良久,这才回身搬货,转进来搂住一个厢子,就看到了躲在后面的宋沐阳。
宋沐阳恨得咬牙切齿,李然那个叛徒,关键时刻,她一个人退进了里面把她留在这里做挡箭牌。
看到她,李博延有些意外,随即红了脸,一句话也没说搬起货就出去了。
宋沐阳那句“嗨你好啊”就这样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感到挺抱歉的,被拒绝本来是件很丢面子的事,偏偏,她一不小心还当了见证人。
李博延一走,李然就从后头钻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啧啧感慨:“这孔琳荣也够绝的,她也说得出口,什么叫‘你是外地人,又没什么学历,也不会有什么前途’?她这是□裸的地域歧视和学历歧视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何必这样伤人?!”
宋沐阳对她抛下她临阵脱逃相当不满,拿起一旁的电子喇叭瞥她一眼:“要不要我录起来放给受伤的李博延听?”
李然立即就闭了嘴,讨好地摇着宋沐阳的衣袖:“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好人,晚上下班我请你吃黄瓜炒肉?”
“不用了。”宋沐阳摸摸脸,淡淡地说,“最近累得有点脱皮,你帮我削黄瓜敷敷面就好。”
李然立即点头:“好的好的。”末了却仍然舍不得放了这八卦,一看到孔琳荣就下意识地拉过宋沐阳的手,“别理她别理她,这种人,看不起低学历的,咱们也歧视歧视她。”
宋沐阳却没她那不平的小心眼,看到孔琳荣,依旧当作没事人一样,她想聊什么她就应和着,心里头却还是很有感慨的,这孔琳荣,还真是太过年轻,看不清自己真正喜欢的和想要的,谁说她对李博延没一点点动心?
她说那些话,大概内心里并不是想要伤害他,而不过是想说服自己,她的爱仍旧坚贞如初罢。
自此宋沐阳见到了李博延,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这人与人的境遇也很奇怪,不相识的时候纵使见面也不相逢,一旦有了些牵扯就总觉得抬头不见低头就见到了。
为了应付开业时期大强度的pop写作,临开业前一周,宋沐阳又被指派了一项新的任务——去企划部学习pop写作。
各个处都派了人去学习,宋沐阳未曾想,居然其中还会有李博延。
按照人员配置,企划部除了经理就一个美工。他们经理姓黄,名程秋,整日里腆着个啤酒肚忙得风生水起,自然也没有多少时间真正来教他们,宋沐阳他们去的当天,黄程秋丢给他们一本书,几张自己写的pop板书,说了句:“照着上面的练就行了”,人就不见了。那美工也是个不大理人的人,谁去请教,都被他一鼻子灰地扔出来:“没看到我事都忙不过来么?就照着那么的写!”
临近开业,大家都忙,大家也都有脾气。
只是这些来学的,全都非专业出身,连笔势走向都摸不清楚,这书写pop的麦克笔又是完全打破了常规写字规则的,宋沐阳等照着临蓦了半天,没一个能写出半点章法。
等得第二日,去的人就锐减。
再过一日,宋沐阳如期而至,就只看到了李博延。
因着被迫偷听一场,宋沐阳都不大敢跟李博延讲话,倒是他,看到宋沐阳,一副很平常的样子,把书让给她,自己照着黄程秋的板书临蓦。
宋沐阳写了一会,抬起头看对面,不由得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掩了自己的字。只见李博延写的虽算不上神形兼备,倒也已颇具形态,一笔一画都很有风范。
宋沐阳惭愧得要命,想同时来学习的,他怎么就进步这么多?因而冲口就出:“你写得可真好看。”
李博延跟她窝在这里半日没敢说话,早就憋屈得慌,见她开了个头,真正是求之不得,当下觑了眼她写的字,微红着脸:“哪里,你写的也不错了。”
他可见还真是个实在人,连说谎都显得勉强。
宋沐阳朗朗一笑,说:“行了,你别恭维我啦,我自己写的,我清楚。”说罢,倒也不遮不掩了,大大方方露出自己写的字体,摆到李博延面前,“你看看,我这是为什么,怎么就写不来这字呢?”
李博延歪着头,仔细看了看她的字,说:“其实你写的也真是不错了,只是你笔画不平所以就显得不紧凑,pop这种字,讲究落笔稳,起笔平,你看,像你这个字,应该是这样,平平的一横过去,还有这个,三横应该是一样长的,你看这书里面的字,相同的笔画之间都要讲究不同的变化,这样写出来的才能好看。”
同是学徒,他领会的比她快了何止一点两点,宋沐阳赞叹说:“你真厉害,这么两天就知道这么多了。”
李博延有些害羞:“其实我之前也不懂的,写了一天还是鸡扒狗划的,就去书店专门买了本书,比黄经理这个还基础些的,一看就懂,要不我借你也看看?”
宋沐阳谢之不尽,欢喜地应了。
之后的学习,两人写写说说,倒也无比融洽,渐渐地天南海北地聊起来,竟也就那么熟识了起来。
黄程秋忙过回来,看到偌大的会议室里就他们两个,见到他们写的字就更是惊奇,拍了拍李博延的肩膀一副儒子可教的表情说:“不错不错,进步挺快的。”接着当场指导起二人排版,临了眯着眼睛问,“想不想学学更多的东西呀?”
潜在的意思,竟是公然地挖起别的部门的墙角,宋沐阳微微怔住,李博延却已经点头了:“我想!”
声音干脆利落,一点犹豫也没有,倒像是早做了此准备似的。
黄程秋听得很是欢喜,大掌一拍定了音:“行,那你以后倒班了就来找我。”
他只说你,自是看中的只有李博延一人,宋沐阳心想还好刚才自己慢了半拍,若也如他一样地一口应承了下来,不知这会该有多难堪。
虽说自己并没有转部门的意思,但这样被忽略掉还是不太好受,李博延像是看出她的小郁闷,安慰地说:“其实我早就想进企划部,我以前就是学过画画的,感觉企划部比卖场更吸引我。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做企划要登高爬低搬东搬西的,做起来太辛苦。而且听说你是大学生吧,基础比我们都要好,所以你好好在卖场做,指不定过不上几年,你也又是彭店第二啦。”
他这番话,远的近的,贴心贴肺,透彻入理,倒也颇得宋沐阳心,只是说到她是大学生,她摆摆手,笑着说:“没事,黄经理大概也看出我没什么多心思花在这上面……而且什么大学生不大学生呀,跟你们比,我就是从零开始的,什么也不懂,什么也都得多跟着你们学哩。”
她一再地俯低姿态,甚至都不太乐意跟人提及自己大学生的资历,这种资历,在这种环境里,并没有一点值得炫耀的资本,反而成了一种讽刺,一种反面教材,以至于她听到有人提到大学生的时候,语带鄙夷地说,大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搬货卸货上货下货。
李博延深深看了她一眼,说:“讲老实话,你心态真好,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心态最好的一个。”
宋沐阳微微笑了。
这话她爱听,尤其他眼睛毫不掩饰的激赏,她察觉了,所以格外欢喜。
李博延果然就经常往企划部跑,相对的,宋沐阳则是去得少了,一来她要学的不过是pop写作,一旦入了门,没事拿自己部门的特价商品练练手就行了,二来开业在即,自己部门的工作也越来越多了。
开业前一天,公司下了通知,碧海蓝天店全部人员,加班通宵。
没有人有怨言,自从前几天就说了要加通宵以后,这迟到的一晚加班倒成了理所当然该来的事情。宋沐所在的22部门倒没多少事,休闲食品早在前几日就已悉数上架调整完毕,剩下的只是标价牌的检查和排面的最后整理。
李博延是其他店借调过来的人员,算不上是碧海蓝天店的,所以他不用加通宵,但宋沐阳还是在卖场内看到了他。
他在帮着企划部挂吊旗,一个人搬着架梯子,搂着一大堆吊旗上上下下地忙得满头大汗。
看他着实做得辛苦,宋沐阳见手头事情告一段落,就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杆子递到他手边。
站在梯子上的李博延诧异低头,一见是她,微微一笑,这一笑,带着两人心知肚明的谢意和感激,可或许是灯光的缘故,看在有些疲累的宋沐阳眼里,却有如春风拂面,晨光破晓,格外温暖熨贴。
恍惚间,她想起第一次对施南产生异样情绪的时候,是摸拟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蹲在厕所背后的大片空地上哭了好久,一回身却看到他站在后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就那么静默而立,对着转过来的她微微一笑。
好似才发现,李博延和施南长得甚至还有那么几分相像,同样的高高瘦瘦,同样的斯文俊秀,只是施南身上多了分儒雅的书生气息,看着淡漠平和,超然脱俗,而李博延,由于浸淫社会已久,棱角已圆,气息泯然,身上满满当当都是人间烟火五味,爱恨憎怒怨,样样皆有,样样皆真。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啊留言啊,好冷啊。不喜欢咩?
、56
宋沐阳转身几乎想逃,上面李博延忽地开口:“你退后几步,帮我看看,挂正了没有?”
只好收回脚站到他指定的位置,上下左右地看,点头或摇头示意他,哪里歪了,哪里超出了边边点点。李博延对待工作超级认真,有时候宋沐阳看过了他还不放心,转过来下了梯子自己又再看一遍,和宋沐阳并肩而立的时候他告诉她:“你要这样看,这样看才是真正在一直线上的。”
但凡有一点点不正,又站回去重新调整。
宋沐阳很少见到对事情如此执着的人,而且这么枯燥的事,难为他居然做得如此兴味盎然,而不久前自己从办公室出来,那美工倒坐在办公室里玩起了空当接龙,很明显,人家这是把事情丢给他躲懒去了。
所以宋沐阳有点不解:“你那么认真干什么?又不真的是你的事。”
“咳,话不能这么说。”李博延摇头, “我承了过来,自然就是我的事啦,而且我是真的有心跟黄经理好好学习的,多做我才能多学嘛,他也才看得上我。”
宋沐阳说:“真不明白你,怎么就喜欢上这个。”顿了顿有些叹息,“留在卖场不好么?你都做那么久啦,转部门,划得来么?”
李博延说:“哪有划得来划不来的说法?我出来这么久了,也就发现这工作是我自己很喜欢的,那感觉就像我以前读书,唯有学画画才是真的让我喜欢去学的东西一样,工作这种事,只有自己喜欢,才能够既赚到钱又赚到开心。”
说这话的时候,李博延一脸的向往与满足,宋沐阳有点羡慕他,他终究是找到自己喜欢的那条路,而且目标开始明确。他跟她说:“宋沐阳,如果有一天我能当上主管,我希望是企划部主管,而不是31部。”
站在梯子下仰望着这个年轻男人,听他说他的理想与目标的时候,宋沐阳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在夸夸其谈,她几乎直觉地认定,终有一天,这个“中专都还没毕业”的男人,将会大有作为。
隐隐地,她有点为孔琳荣感到遗憾,这是多么有为的一个有志青年,而她竟以学历低而白白错过了他。
不知道将来的某一天,她会不会为此而后悔?
心理使然,宋沐阳终于问出这些日埋在心里的疑惑:“你想转部门,不会是为了孔琳荣吧?”
李博延微微有些受惊,红了脸呐呐地半天没有说话,宋沐阳正暗悔自己唐突,他从梯子上下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瞅着她,问:“你也在心里笑我呢吧?”
宋沐阳眼睛从他脸上转过,目光定在他嫣红的耳垂上,语气无比认真:“没有!作为女人,我觉得她很荣幸!”
李博延笑了笑:“呵呵,我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的,我跟孔琳荣,根本就没戏,那天喝醉也是个意外,刘连清那家伙把瓶二锅头兑在啤酒里,哄我说酒可以壮胆……”
话还未讲完,宋沐阳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这大概是他打算带进坟墓里去的小秘密,结果一不小心露出了口风。李博延说着尴尬地挠挠头发,被她这一笑弄得脸越发地红了,耳垂处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样。
宋沐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爱脸红的男人,莫名地竟透着几分可爱。
李博延被她笑得受不住,抓了一把吊旗挂梯子上再不下来,宋沐阳笑罢觉得自己也过份了,就在底下解释说:“李博延,我不是笑你呢,只是你怎么那么可爱,连啤酒和白酒都分不出来?”
李博延很无奈:“我平素基本不喝酒的。”顿了顿特地加强语气,“我还以为那啤酒就是那个味。”
宋沐阳又想笑,问他:“你就不交际应酬的么?”
倒看不出啊,平日里看他来往的人,31部门里清一色的活宝搞怪级人物,否则也不可能逼得孔琳荣把他堵仓库里去讲狠话。
李博延说:“要啊,不过都是我买酒,他们喝。”
他说得理所当然,别人请客他付钱这种事,在他看来是自己占了很大便宜一样。宋沐阳有些奇怪,这个自称出来多年的人,怎么还会存着这么单蠢的心理?
这种疑惑,宋沐阳这回放在了心里没再说来,交浅不言深,尤其是普通男女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是最为安全的一种交往模式。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著名桃色事件中的男主角。
既然是男主角,自然关心的人就格外多。
那夜只不过顺手帮他挂了几张吊旗,隔日开业那么忙的日子里还有人专门跑过来八卦,这个专门跑来的路人甲不过是看到李博延替忙过时了的她和李然留了两个盒饭,就贼皮兮兮地凑近来问:“宋沐阳,不会是你现在和李博延搞到一起去了吧?”
那语气,直白露骨得一点掩饰也没有。宋沐阳吃了一惊,这公司里,除了普工这个身份让她有些汗颜以外,同事间单纯和谐互帮友爱的关系是让她觉得最为舒服的地方,没曾想此时此地倒跳出了这么一号不懂说话的人物,转过头一脸好奇地望着她,不答反问:“我刚才还听到一撮毛问到你了哩,难道你们也搞到一起去了?”
路人甲只好讪讪然地走远了。
李然在一边笑到脸都要埋进盒饭里去,见人离开忙不迭地竖起大拇指:“牛啊你,连一撮毛都给你搬出来了。”
宋沐阳诧异了:“咦,难道先前在卖场问我话的不是一撮毛吗?”
李然大笑:“是倒是他,不过好像人家是问你存货放在哪里,而不是问她吧?”
宋沐阳耸耸肩:“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这种无法激起人求知欲的真相,往往就掩盖在似是而非里。
开业做了一百三十四万,头三天的销售记录甚至打破了公司以往最好的销售数据,碧海蓝天店终于得了个漂亮的开门红。
彭爽好几日都是笑容满面的,只李然等一众普通员工在通宵加班又连着直落三天的精气神,在拿到工资卡后苦哈哈的一下泄完了气。一帮女孩子在查了工资后甚至是一路骂回宿舍的:“靠他奶奶的,辛辛苦苦,超时加班一百多个小时,累得脚底手板换了几层皮,就得来这五百四十六块钱?!”
宋沐阳由着她们骂,心里却也有些颓然,当初进来的时候只道这也算是知名企业,却未曾想,知名不一定就贵,万象城里面也有便宜货,更何况是人工了。
她好几天都不太想讲话,去企划部帮忙写pop的时候遇见李博延,也是没精打彩的不大理人,连他讲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待回过神来对方正在叹气:“哎,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的呢。”
“高兴?”宋沐阳一怔,“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吗?”
李博延顿时垮下脸来,嘟哝说:“也是,对你来说我在哪里上班的确好像都不是什么事。”
宋沐阳越加奇怪了:“什么你在哪里上班,你不是要回西丽店了吗,难不成你还留在碧海蓝天了?”
李博延睁大眼睛:“哎,宋沐阳,你根本就没听清我讲什么啊?我刚不是说了,黄经理跟总部要了我啦,我不用去西丽了,我就留在碧海蓝天了呀,过两天调令就下来!”
这回轮到宋沐阳张大了嘴。
他倒还真是心想事成了!
看着李博延兴奋得红光满面的样子,宋沐阳容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们竟如此容易满足,想起当初那个人事助理的话,她多少有一些被忽悠的感觉,什么前途,付出与收入如此不平等,那么前途再光明,也得看能不能挨到天光大亮。
摸着卡上那可怜的五百来块钱,宋沐阳也有些欲哭无泪——她还想买个手机呢,她还想一点一点给正读高三的妹妹攒一笔大学学费呢,比起这些,她筹划已久想得心都疼了的事情是去一趟北京……更甚者,莫蓝前日来看她,跟她说她这个月加班加的多,发了差不多有两千块——比起莫蓝,她还多读了四年大学,却到头来,她拿的工资不到她一点零头。
这叫宋沐阳怎能不受刺激?
于是就不自觉地萌生了退意,在李博延为哄她开心借庆祝之名请她吃饭时,忍不住问:“你知道这去人才市场有直达车吗?”
李博延很是吃惊,连举着的筷子都忘记收回:“你想要换工作?”
“嗯。”懒洋洋的应一声。
“为什么?”
宋沐阳顿了半晌,叹口气:“工资太低了。”
“发了多少?”
很羞愧地竖起五根手指头。
李博延松口气:“可以啦,我当初进公司的时候也是开新店,临开业前加了差不多一周通宵,拿到手的钱还只有三百多一点呢。还有我刚出来那会,你不知道去工厂找工作,人家两百块钱一月还以貌取人,长得不顺眼的,不要,身高达不到的,不要,说话有点冲的,也不要,甚至于,湖北河南藉的,直接卡掉,你现在,五根手指头能拿齐,可以啦。”说着语气更加温和了些,柔声说,“刚开始是这样的,慢慢来往后只有更好,这公司在零售业里面算是做得相当好的了。培训机制晋升机制也都很完善,你在这里面熬得两年,只要好好做,主管是肯定升得上的,而且即便两年后你不想在这里面做了,一走出去,随便进个民营商场,那可就是大姐大级的人物……所以,宋沐阳,要有点耐心,就当是投资,也得先下血本才能收回成效啊。”
说到最后一句,已隐隐含了几分急切,像是生怕她会离开似的。
宋沐阳听得心里莫名一暖。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很想走,内心里,她不是看不到这个行业的优势。打工能打一辈子吗?到后来总不如自己做,而零售业是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混得饭吃也可以自己开始的行业,她若要走怕还等不到来听李博延这番苦口婆心的话的,早在莫蓝来找她的时候就甩头辞职去了。
微微一笑,看着李博延:“你还假装自己挺懂的呀,还大姐大,还投资,你有投资过吗?”
“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李博延被她调笑得脸一红,语气却很坚定,“你在卖场好好做,以后我们一起合伙也开商场,到时候我管企划,你就管卖场,咱们做成深圳最好的,最后把它也做成世界级的。”
越说越不靠谱,却也到底勾起了宋沐阳心底的一点热血,顺着他的话笑道:“那名字叫什么呢?人家叫‘新一佳’‘家乐福’‘沃尔玛’,我们要不就取名叫‘佳福玛’?”
“那不行,我们不做仿冒的勾当,要取名我们就取个气象全新的,像‘1999’?”
宋沐阳瞪他:“为什么要叫‘1999’?”
“因为怀旧啊,做生意也要有点主题牌嘛。”
宋沐阳笑:“那还不如叫‘1997’。”
“为什么?”
“不知道,只觉得它年岁更久一些嘛。”她微笑着眯起眼睛,想自己1997年的秋天,她和施南第一次相遇,他坐在她后头,问她,要不要来下一盘五子棋?
人生如棋,五子棋,蓦然回首才惊觉,她和他认识到现在,居然也已有五年了。
五年过去,她终于没能够和他连成一条线。
而她,跟他的最近一次联系,是她告诉他,等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如果我去了北京,我一定会告诉你答案,如果我没有过去,那么你也不必再要那个答案了。
终于都不必了。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哦,一章更新两次。如果只看到一个数字,那说明只更了一次,如果两个数字皆齐了,说明,呃,这章已更新完毕。这小说,不是悲啊不是悲。所以放心大胆地看下去吧。我从不做后妈!二更的分隔线虽然没人看,我还是努力在更新。
、78
宋沐阳那天喝得有些薄醉,也只是薄醉而已。
她的酒量很好,因为她爸爸以前就是酒厂的职工,下岗后工资没领到,白酒倒领了n多箱,家里日日被酒香环绕,她也就贪奇偷饮过几杯,醉过醒来,居然了无痕迹,由此竟默默地练得了好酒量。
李博延果然是不喝的,宋沐阳一人饮得无味,很想把李然也叫过来,奈何她这会儿要上班。想想也很奇妙,公司里两个最谈得来的朋友,居然都同时姓李。
一时突发奇想,宋沐阳摸着酒瓶子笑着说:“李博延,李然,真巧啊,要不我看你还是放弃孔琳荣算了,就去追李然,她一定很好追的,那姑娘,好多次在背后都替你打抱不平呢。”
李博延果然就又脸红了,呐呐着说:“宋沐阳你喝醉了。”
宋沐阳说:“我没醉,我可清醒呢,你是有名的一杯就晕,我却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所以李博延,就李然了,好不好?好不好?”
说着凑近了攥着他的手臂,撒娇似的逼迫着他。她这还真有点借酒起劲了,一想起施南,心里就像是被刀刮似的疼,脑海里总想起大学时同宿舍女孩子与男友分手的那句话,错过了他,不知道还会不会碰见和他一般好的?
其实那男人也未见得就很好,不在两地,久了,爱上的或许都不是真人了,所以一旦真的分开,连痛楚都要深了几分。
她自己不幸了,倒想看着人家和和满满。
李博延一时被她弄得措手不及,他还真是纯男,农村出来的孩子,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猛不然地被这么千娇百媚地拖着,心里如有几百只小鹿在飞奔乱窜,又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喝了酒的宋沐阳脸颊绯红,眼里溢彩流光,那光芒比她的手劲还要生猛,生生像要把他溺进她眼里去似的——可也又有些舍不得,就那么被她拖着,半是欣喜,半是酸涩。
八月深圳的夜晚,大排档外面是车来车往的喧哗,里面是人声鼎沸的闹腾,这环境,怎么也营造不出半点浪漫的气氛。可在李博延心里,那一晚却是那么甜蜜,那么缠绵,那么的令他久久回味,甚至远远超过了他为追求孔琳荣而刻意营造出来的烛光晚宴,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再来到碧海蓝天,再来到这个地方,想起的还是这个夜晚,还是这个时候的宋沐阳,红着脸,娇娇俏俏的姿态,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十指按压处,炙热灼人,直烫到心里。
宋沐阳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她并没有真醉,所以多少还是看出了李博延的不自在。转回首趴在桌上,桌上油腻腻的,但她并不在乎,手指一下一下抠着上面凹凸里的油污。正想讲些什么话来把场面圆回去,李博延说话了:“宋沐阳,我不喜欢李然。”
“哦,我知道。”她懒懒的,也没抬头,“彭店说你是个实心眼子,知道你就惦念你的‘西丽之花’。”
李博延更尴尬:“我也不喜欢孔琳荣了。”
宋沐阳这回倒看了他一眼,眸光却是戏谑的,似笑非笑:“哦,这么快,就变心啦?”
也不是谴责,语气却是了然的。
李博延微微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头说:“其实当初我之所以追她,是给刘连清他们撺掇的,孔琳荣那人,性格有些冷,不大爱理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什么事就爱来找我,所以他们就……所以我就……”
连着两个所以,词不达意地有点慌乱,意思倒也甚是明了,年轻的爱情,很多时候是被流言蜚语推挤出来。宋沐阳笑了笑,说:“明白了,不过孔琳荣倒还真是蛮漂亮的。”
也是词不达意,并不是她真正想说的意思,闲聊闲聊,大概就是这样你说你话,我讲我意吧。
哪知李博延叹了口气:“可惜性格不怎么好。”
“怎么?”
颇有深意地望她一眼,李博延只生硬地吐了句:“不可爱!”
宋沐阳笑,心想老兄,不可爱你还不是为她喝得烂醉如泥?再想这也不过是乌龙一桩,就揭过不提,垂首没再言语。头上李博延却忽地紧张兮兮地问她:“你应该是有男朋友的吧?”
宋沐阳说:“为什么我应该有?”
“因为,”沉吟半晌,李博延说,“因为你蛮可爱的。”
语气真挚,格外的真心实意。宋沐阳心里一动,嘴上却叹息着,可怜兮兮地说:“可爱可爱,可怜没人爱。”
李博延直觉地反驳:“你怎么会?”或许是察觉自己话里的急切,话一说完,又不好意地红了脸,挠着头呵呵发笑。
宋沐阳看他傻呵呵的样子,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傻乐了起来,什么不够用的工资,什么不可期的男朋友,什么枯燥无味又累得死人的工作,都不重要了。一抬首,大排档里头挤满了人,陌生的面孔黯淡的灯光,汗味混着菜香与酒香泯然在路上汽车扬起的尘土里,可对面的男人,微红着脸,眼里闪着光,跟她说,宋沐阳,你蛮可爱的。
她蛮可爱的。
他的赞赏,竟瞬间抚平了她心里的不平,委屈,难过,还有忧伤,在这个微微有些灼热的夜里,如凉风拂面,清新舒爽。
大概,那便是被人喜欢的感觉,虽见不得有多爱,却也证明她并没有完全失去魅力,即使身处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拿最少的工资做最辛苦的事,可她在仰望着别人的时候,到底还有人在仰望着她。
难怪人家说,上帝在关了一道门的时候,还会给你留一扇窗。
所有的伤与痛都会过去的,那一刻,宋沐阳默默地告诉自己,所有的艰难也都会过去的,所以,就忍受吧,煎着熬着也就到头了。
既然再去不了北京,虽然只有五百三十二块钱,宋沐阳还是决定要买一部手机,她都没怎么磨叽,也没听店员多介绍,直接就挑中了摩托罗拉的p7689。那时候彩屏机还属于高端产品,市面上多的是蓝屏机,手机功能也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花样。宋沐阳之所以看中这款不为别的,一是还算品牌,二是卖相也不很丑,至少没有一根长得放在袋中还怕戳出来的天线,三是价格尚算合理,三百二十八块,买了手机她工资还能有剩余,挺好的了。
捧着手机出店门的时候,宋沐阳很是心满意足,虽然比不上莫蓝那部手机一半的价,但她很欣喜。
装了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告诉莫蓝,多少年的好朋友了,有什么好事第一时间也只想得到她,可一拨再拨,她的手机总是关机,大概是在上班吧,宋沐阳也没多想。
手机便宜,宋沐阳也没什么炫耀心思,只是默默地对着通讯录存了几个同事的号。中午休息的时候拨电话回家,告诉父母自己的手机号码,面色再淡定还是掩饰不了有点小激动,宋父也很高兴,宋母倒也淡定,仍不忘在千里之外谆谆告诫女儿:“现在领工资了,别乱花,存着点,一个人在外头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应付,我们也老了,你妹妹还要读大学,将来你结婚多数也只有你自己出钱了,我们怕是没什么力量了……”
如此这般的听得宋沐阳相当困囧,她这才毕业,老父老母就惦记她结婚的事情了,难怪曾经有同学在校友录上叹气说,一毕业就相亲,岁月不催人倒是老爹老娘赶着自己跑啊,这日子快没法活了。
看着前面李博延拿了几张画走出来,宋沐阳附和着应了两句后就果断地挂掉电话,不想他还是看到了,走近来笑着问:“买新手机了?”
宋沐阳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么快就到企划部报到了呀?”
“嗯,黄经理跟彭店还有我们处长都讲好了的,再说小林(原美工)也要辞职,黄经理要我尽快熟悉熟悉。”李博延有点做报告似的正经解释着,报告完毕仍接着上面的话题,“你新手机号码是多少?”
宋沐阳说:“我存了你号码呢。”
李博延的脸又红了,静静地看着她,说:“可是我没有你的号啊。”
宋沐阳说:“行,等下我拨你手机,可别接啊,我只响一声。”
李博延说:“好,以后你打我电话的时候我都不接,我打给你。”
宋沐阳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好笑:“什么叫你打给我?你大款啊,工资很高么?”都在一个公司,彼此那点家底还是清楚的,虽说他算是老员工,但工资额度也就只比她多了那几十块工龄。
李博延却献宝似的笑:“做美工后我工资涨啦,和助理们的工资一般高。”
“哟,原来是升职了,请客请客。”宋沐阳笑嘻嘻的,本来也只是场面话,大家对同事升职加薪什么的都摆这一套。
偏偏她忘了面前对上的是李博延,闻言很是认真地说:“好啊,你想吃什么?”
宋沐阳怔了怔,摆摆手失笑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开玩笑的……咦,到时间了,我上班去先。”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李博延近来对她有求必应,让她大为头疼。
他的心思浅得她一望就明,但他不讲明她也就只有继续装傻。老实说她还没那么快就做好准备接受另外一个男人,也许从行动上说她已经拒绝了施南,和施南已经真的分了手了,可在心理上,她一直还认定着施南是自己的男朋友。
潜意识里,她幻想着,他也是那么认为的,然后默默地只等着她。
继李博延以美工的身份留任碧海蓝天店以后,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别的原因,就连孔琳荣也被升任为主管助理留了下来。
李然看到调令的时候跟宋沐阳感叹:“人生真是太充满戏剧性了,李博延要不走,有她孔琳荣什么事啊?”
她对孔琳荣仍是相当看不惯,孔琳荣嫌弃李博延学历不高,无形中竟踩痛了李然的神经,因为李然学历也不高,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加之混到现在,从工厂流水线到洗脚工洗头工再到现在的理货员,论社会资历是比孔琳荣还深,奈何人家不但学历比她高了半点,偏偏现在职位薪水都走到她前头去了。
卖场里遇到了,还得称她一声孔助理,“什么事啊!”李然很不平。
所幸不在一个部门,又不住一个宿舍,遇到的概率还是很低的。只是这孔琳荣也不知道哪只眼看对了宋沐阳,有事没事都喜欢拉上她,搞得李然好几次想和宋沐阳来点“二人世界”都不行,让李然对她就更为恼恨了。
宋沐阳是个性格很平庸的主,没有突出的棱角所以也没什么大脾气,,对谁都挺友好,来者不拒皆可当朋友。但这并不是说她真的谁都喜欢,至少内心里她是不喜欢孔琳荣的,想想可能谁都不乐意身边有一个人老祥林嫂似的跟自己说,她有多喜欢多喜欢自己的男朋友,她男朋友多好多好这样那样的,那种反复的肯定,与其说是执着,倒不如说是心虚。
心虚自己会守不住,所以不停地从周围人那讨一分肯定。
孔琳荣以为她和宋沐阳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有男朋友远山隔着远水,所以自以为是的就认定了,宋沐阳一定能理解她多愁善感的心思和“刻骨铭心的思念”。
事实上,宋沐阳很想告诉她,姐姐,我们不见得就是一路人。
可在旁边人眼里看过去,参照孔琳荣独来独往的历史,宋沐阳已俨然成为了她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加油!!!看的也请给给力啊啊!!
、910
成为孔琳荣好朋友的宋沐阳,被跑龙套的刘连清惦记上了,刘连清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和李然还搭上了线,通过李然在某次三人一起会餐时跟宋沐阳说:“宋沐阳,我看你老和孔琳荣走在一起啊,你和李博延又算是师兄妹,你得空帮他问问,她孔琳荣到底对李博延有没有一点意思啊?”
这么关心,倒令宋沐阳意外了,深深看他一眼,天外飞仙地突然蹦出一句:“刘连清,不会是你也喜欢上了孔琳荣吧?”
刘连清闻言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宋沐阳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倒是李然柳眉一竖,大喝:“刘连清,你个王八蛋,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帮我拉货呢,原来是存了这心,啊呸,就你这眼光,我严重加深重地鄙视你!”
宋沐阳被她的用词弄得啼笑皆非,那边厢清醒过来的刘连清忙不迭地解释:“我才没有,我不喜欢孔琳荣,我哪会喜欢她啊,她可是我兄弟喜欢的人,我只是帮他打听打听,你可不要乱猜测,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balabala讲了一堆,李然和宋沐阳都没听他的,一个指着他博命攻击,一个望着他微笑不语,越发地慌得刘连清手脚没地放,最后饭没吃完,夺路逃了。
餐桌上他的土豆炖排骨一口未动,李然理所当然地接到自己碗里,一边吃还一边称赞宋沐阳:“你不错啊,怎么发现的,刘连清这小子难道真的喜欢孔琳荣?”
“我不知道。”宋沐阳摊手,“只是他这么关心他们两个的事,我诈他一诈罢了。”
李然立即对宋沐阳佩服得五体加投地,她有点天性未泯,老嫌自己过于直来直往太过粗鲁,对宋沐阳这样有七巧玲珑心的人儿羡慕得不得了,不由眉飞色舞地鼓动说:“不错不错,下次你再多发现发现,最好能发现防损员和收银员的□,这样我们悄悄向公司举报,得点奖金也是好的哇。”
宋沐阳立刻马上无语凝噎了,对着财迷,你就不能存有更多想法。
李博延对于这些自然是一无所知的,他一门心思地投入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中去了。再说不投入也不行,他电脑基础很弱,以前曾花钱专门去学过电脑,哪知道钱交了,隔日下班再去那培训学校,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什么都没了。
他倒是花大价钱得了一本电脑入门的书,自己对着那书理论知识培养了一大堆,实操经验却基本为零,就是五笔打字还是他照着买来的纸键盘学下来的,从这点上来说,你又不能不佩服他的劲头。
黄程秋基本上就是个甩手掌柜,他电脑也很马虎,也就到勉强能几个字的度,做策划所要求的coreldraw和photoshop设计软件更是一窍不通,但他营销经验很丰富,很懂得利用活动聚集人气,这也是他能坐上门店企划经理位置相当重要的原因。
自然的,李博延入驻企划部后,作为小林的后补人选,黄程秋是相当希望李博延能把电脑搞精通的</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