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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坟墓的安全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禹诗立时有冷汗渗出。

    他的确希望牧野静风能够多派人手截杀范离憎与天师和尚,禹诗相信,若非范离憎告密,没有人会知道自己女儿禹碎夜的真实身分,禹碎夜的死,让禹诗对范离憎恨之入骨,欲将他千刀万剐而后快,但今日听牧野静风语气,他对血厄的兴趣似乎并不大,这使禹诗心中甚为懊恼。自己在思过寨苦心经营多年,连自己女儿的性命也断送于思过寨,难道此事将不了了之?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自己暗中派出的人马,竟屡屡遭到来历不明主人的袭击,范离憎亦因此而逃过一次又一次的劫难。

    都陵不动声色地看了禹诗一眼,随即道:“范离憎是范书之子,在‘试剑林’中又与不少帮派结下怨仇,天下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只怕为数不少。不知何故,思过寨人明明已知道了范离憎易容成戈无害之事,为何竟不追究其罪责?是否因为思过寨有需要利用范离憎的地方?不过思过寨能保得了他一时,却保不了他一世!”

    禹诗立时明白了都陵说出这一番话的用意,他是在提醒自己要杀范离憎,大可不必亲自动手,若非痛失爱女,心绪不宁,以禹诗的心智,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今由都陵出言提醒,禹诗感觉到更多的不是感激,而是比此复杂十倍的心绪。

    他缓缓地道:“不错,谁也保不了他一世!”

    第六章 长恨剑法

    与此同时,牧野栖还不知正盟已为他传出必杀之令。

    虽然他知道杀了戈无害、池上楼,会为他带来麻烦,但此事的背后显然另有蹊跷,他相信以黑白苑的势力,要查清这件事并不太难。

    所以,他的心情并不过于沉重,甚至,在内心深处,他还为自己能够在几大正盟高手的围攻之下走脱而暗自欣喜。

    但他并非自负狂妄的无知少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所以,在离开痴愚禅师后,牧野栖确信痴愚禅师诸人已不可能再追踪而至时,他立即以黑白苑独特的方式,传出讯号,只要附近有黑白苑的人,发现他的传讯后,自会设法找到他。

    办妥这一切后,牧野栖暗舒了一口气,正待去城里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忽觉身后有些异常。

    他放缓了脚步,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步履仍是从容不迫,而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已如同绷紧之弦,一触即发。

    “沙沙……”

    身后的脚步声其实并不甚响,但此刻牧野栖的所有心思已完全被这脚步声占据,他在心中默默估计着身后的人与他之间的距离。

    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来者的脚步亦是从容不迫,但牧野栖仍是凭着自身不可言传的直觉,断定身后那位不速之客绝非寻常的行人。

    “沙沙—…”靴底与地面磨擦的声音似乎是回响在牧野栖的灵魂中。

    他的目光蓦然一闪,动了。

    拔剑、拧身、出剑——

    冷剑出鞘的铮鸣犹自在空中未散,牧野栖已完成了一连串快不可言的动作,他的判断准确得无懈可击,其剑已冷冷地抵在身后之人的胸前。

    但他的杀气在那一瞬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他看清自己冷剑所指的人是清风楼楼主庞纪。

    庞纪微笑着望向他,他的笑容中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如同春天的阳光。

    牧野栖吃惊地道:“是你?”

    庞纪道:“我总算及时找到了你。”

    牧野栖更为惊讶,他退后一步,收回长剑,道:“你找我?”

    庞纪神秘一笑,道:“我找你是要让你看一件东西。”

    一间简陋却很清静的酒铺,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头。

    一壶温好的酒,几盘小菜。

    不知是不是巧合,此时酒铺里只有两个客人:庞纪与牧野栖。

    庞纪已喝了三杯,牧野栖却滴酒未沾,庞纪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庞纪是十大名派掌门之一,牧野栖在他面前保持足够的冷静,自是情理之中。

    当庞纪为自己倒上第四杯酒时,牧野栖几乎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庞楼主要让在下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废纪优雅地放下杯子,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置于桌上,正视牧野栖,道:“正盟与风宫之间的争战,想必任少侠已有所闻?”

    牧野栖不置可否。

    庞纪亦不以为意,继续道:“为了对付风宫,正盟十大门派——对了,如今应该说是九大门派才更为确切——九大门派之间各调精锐人手,辅以百里挑一的信鸽,组成了极为严密的信息系统,任何意外变故,都可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传至正盟所属的九大门派中,这根竹管内就是由信鸽带给我的密信,因为密信与任少侠有关,所以我才欲与任少侠见上一面。”

    牧野栖剑眉微挑,哈哈一笑,道:“庞楼主有话不妨直言,在本人眼中,正盟中虽不乏德高望众且武功卓绝之辈,但无一不过于迂腐钝昧,,惟独庞楼主方是真正的人中俊杰,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正因为如此,在下欲在邑城截杀风宫属众时,方会与庞楼主携手合作。”

    庞纪神秘一笑,道:“密信中说任少侠的真正身分乃风宫白流之主牧野静风的爱子,不知是真是假?”

    他这一问来得极为突兀,足以让任何人方寸大乱。

    牧野栖的神色竟丝毫未变:“依庞楼主之见呢?”

    庞纪道:“任少侠在邑城江上斩杀风宫弟子数十人,庞某亲眼目睹,按理庞某自是不会相信任少侠是风宫宫主之子!”

    顿了一顿,他又道:“但密信中却言之确凿,不容人不信,何况牧野静风当年曾与其子失散乃世所共知之事,任少侠无论年纪、容貌皆与之甚为相符……”说到这儿,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在庞某看来,任少侠的真实身分如何并不重要,棘手的是密信中说任少侠不但杀了思过寨的戈无害、池上楼,更利用风宫顶级高手,围攻痴愚禅师、崆峒现任掌门、沙涌江沙大侠及其他几名正盟高手,当时,左掌门已被任少侠重创,剩下的人中,惟有痴愚禅师方是真正的绝顶高手,故他们终是寡不敌众,除痴愚禅师之外,其他几人悉数战死!”

    一直沉稳冷静的牧野栖此刻身躯不由微微一怔,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一字一字地道:“这是一个阴谋!”

    庞纪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大半杯酒,道:“正盟已因任少侠而传出必杀令!”

    牧野栖脸上忽然有了讥讽的笑意:“庞楼主为何迟迟不动手?是否因为援手未到?”

    庞纪苦笑一声,道:“你误会了,不信你看。”

    他忽然轻拍手掌两记。

    牧野栖神色微变,本是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一曲,复而又恢复了平静——因为庞纪仍是神色如常。

    本是静寂、空落的街巷忽然不断有人影闪现,如同从地上冒出来的幽灵,顷刻间,小酒铺四周已有近百人,他们彼此间有着惊人的默契,很快就将小铺形

    成了合围之势。

    牧野栖顿时感到了一种空前强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惟有他在面对幽求时的那一次感受过。

    但他知道在对方百余人中,绝对没有像幽求那种级别的绝世高手。

    惟一的解释就是:因为有了庞纪,那些人才给了牧野栖如此可怕的压力。

    尽管庞纪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有说。

    牧野栖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真正地了解庞纪——想到这一点,他的瞳孔倏然收缩。

    剑拔弩张!

    庞纪忽然沉声道:“还不退下?莫非想坏我与任少侠饮酒的兴致?”

    那百余名清风楼弟子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他们的出现一样无迹可寻。

    牧野栖心中不期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庞纪郑重地道:“自正盟成立至今,这是正盟第一次传出必杀令。虽然正盟势力有所衰退,但合九大门派之力,已绝非任少侠一人能应付的,你可知方圆百里之内,已聚集了多少正盟中人?据我所知,其数目应不在千数之下!”

    牧野栖半信半疑地道:“怎会如此?”

    庞纪道:“青城派被灭之事,对正盟的震撼之力可想而知,连少林苦心大师亦为之惊动。各派不得不聚于嵩山,共商大计,孰知商议未定,思过寨战云再起,若是思过寨再有个三长两短,正盟士气势必大减。池上楼恳请诸门派前去思过寨驰援,众人商议之后,皆认为即使直接由嵩山赶赴思过寨,亦是远水难解近渴,何况还需从诸门派另调人马?最后众人商议不如袭击风宫彭城行宫,迫使风宫白流不得不自救,从而解去思过寨之围。没想到众人行至半途,风宫已自思过寨败退,千余正盟弟子未及散去,却又再起变故……”

    牧野栖忽然打断他的话道:“是否有人告之痴愚禅师等人,说戈无害有性命之危?”

    庞纪沉默了少顷,道:“你果然心智过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这其中必有蹊跷。”

    牧野栖毫不领情地道:“为何你当时未与痴愚禅师一同前去救戈无害?”

    庞纪不答反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我至今还活着?”

    饶是枚野栖足智多谋,乍听此言,也不免愕然,无言以对。

    庞纪缓缓地道:“悲天神尼、不想道长,思过寨燕高照、华山游天地游老侠的武功皆在我之上,但他们却非死即伤;天下镖盟盟主岳峙岳大侠,崆峒派左掌门、留义庄二位庄主的江湖经验都比我丰富,但他们全已不幸遇难。十大门派的掌门人中,惟有痴愚禅师与我庞某毫发无损,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顿了一顿,又自问自答道:“痴愚掸师屡次能全身而退,不仅因为他的武功最高,更因为他真正笃实。”

    牧野栖惊讶地望着庞纪,他不明白“正直笃实”与屡次化险为夷有何关系?

    庞纪解释道:“痴愚禅师所说的话,是否足以让正盟中人坚信不移?”

    牧野栖何等人物,略受点拨,立时明白过来,道:“庞楼主言下之意是说对手会利用痴愚禅师在正盟中的声望,让他说出对他们有利的话,而痴愚禅师以诚待人,常常会忽视他人可能存有的阴谋,是也不是?”

    庞纪道:“痴愚禅师的确值得人人敬仰。”说完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但当今武林局面,决定了并非人人都敬仰崇拜的人就可以力挽颓势,如果庞某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痴愚禅师不知不觉中又为他人所利用,成了对付任少侠的一枚棋子。”

    顿了顿,他苦笑一声:“除了任少侠外,这一番话,我是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的。”

    “那么,庞楼主化险为夷的原因又是什么?”牧野栖意味深长地道。他觉得与庞纪这一番交谈,让他明白了不少本是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东西。

    庞纪自嘲地一笑,道:“我能活到今天,只是因为清风楼的势力似乎是十大门派中最弱小的,而我的武功也是十大掌门人中最低的,而且,我比谁都更小心。半个多月前罗家庄一役,正盟几大掌门皆因此而遇难,当时,世人皆以为我也已被杀,其实,那一次被杀者只是我的一个替身。”

    牧野栖怔怔地望着庞纪。

    庞纪以平静的语气道:“正盟中人对庞某此举很不以为然,若非如今正盟正值用人之际,也许他们早已与我清风楼裂席而坐,哈哈哈……”

    说到这里,庞纪忽然大笑三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了一声:“痛快!”又满满地斟了一杯,方又道:“正盟诸多高手不屑与我为伍,我庞某又何必自讨没趣?没想到如此一来,又让我庞某侥幸逃脱一劫!不瞒任少侠,此次攻袭风宫彭城行宫,其他各门派弟子掺杂混合,惟有我清风楼弟子却是自成一路。否则,我又如何能与任少侠在这儿安安心心地喝上几杯?”

    牧野栖道:“庞楼主将这么多不轻易向外人诉说的隐秘之事告诉在下,恐怕不是因为信任在下吧?”

    庞纪道:“以庞某之见,既然沙涌江、左寻龙几人被杀之事是一个圈套,正盟就不应被人蒙蔽利用,任少侠虽不是正盟中人,却与风宫为敌,若正盟要对付任少侠,其实亦是自相残杀。所以,庞某想助任少侠脱身,方圆百里之内有千余正盟中人,何况苦心大师亦在左近,任少侠不可不小心。”

    牧野栖沉吟不语,电闪石火间已转念无数,他相信黑白苑的人应该能获得他的求援讯号,但黑白苑的行踪一向神秘莫测,正盟与黑白苑虽无直接冲突,却对黑白苑一直怀有警惕之心。若是这一次黑白苑要救自己,也许会与正盟形成激然冲突,那岂非让风宫坐收渔翁之利?

    心念至此,他终于点头道:“请庞楼主指点迷津!”

    庞纪站起身来,道:“如果任少侠信得过庞某,就请由城东门出城。”

    牧野栖亦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庞楼主!”

    庞纪退出两步,忽然自腰间拔出一把半尺短剑,

    闪电般刺入自己的右腿中!

    牧野栖怔立当场。

    庞纪拔出短剑,鲜血立即涌出,浸湿了他的右腿,他正视着牧野栖道:“我必须对正盟有所交代。”

    牧野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如果正盟盟主是庞楼主,而不是痴愚禅师,想必武林局势就不会如今日这般岌岌可危了。”

    言罢,他默然转身,向东而去。

    待牧野栖的身影在街道尽头完全消失时,那一直在酒铺中忙忙碌碌的老汉忽然开口道:“楼主,既然必杀令中定下规矩:谁杀了牧野静风之子,谁即可成为继承痴愚禅师之后的正盟盟主,为何楼主要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依属下之见,牧野静风之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不无道理的。”

    庞纪一边包扎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一边道:“正因为有这条规矩,我才不杀牧野静风之子,因为我不想成为正盟盟主!”

    那老汉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已全然挺直,显得极为精悍。

    庞纪续道:“方才我与牧野静风之子的一番交谈,虽有言过其实之处,但自罗家庄那一役之后,正盟诸派对我及清风楼的确颇有微辞,如果我以杀牧野静风之子的方式,得到盟主之位,诸派即使表面上顺从了我,但心中绝对会不以为然,而牧野静风之子牧野栖的剑法我已亲眼目睹,在没有练成‘长恨剑法’之前,我没有必胜他的把握!”

    那老汉不无担忧地道:“前任楼主生前曾再三告诫,‘长恨剑法’与清风楼的武功大相径庭,绝不可轻易习练,恐有隐患……”

    庞纪略显不悦地打断他的话道:“封二叔,自我成为清风楼楼上之后,欲办成的事,有哪一件没有成功?二叔一向通情达理,对我鼎力相助,为何一提及此事,就屡屡劝阻?再说我又如何不知‘长恨剑法’与清风楼的武功大相径庭?但我之所以要习练这套剑法,并非为了逞一己之能,如今十大名派的掌门仅存痴愚禅师、游老侠与我三人,纵是修练‘长恨剑法’有百般隐患,我也要试一试!自我曾祖父起,就一直将‘长恨剑法’的剑谱细心封存,这足以说明这套剑法有着非凡之处!’

    被庞纪称作“封二叔”的正是清风楼上任楼主庞予的结义二弟封一点。封一点老成持重,对清风楼忠心耿耿,深得庞予器重,当年庞予离开清风楼前往青城山时,就让封一点辅佐庞纪主持清风楼大局,封一点可谓是清风楼的两朝元老,身分尊崇,难得的是封一点从不居功自傲,倚老卖老,庞予选他辅佐庞纪,也可谓是慧眼独到了。

    封一点道:“即使不提该不该杀牧野静风之子,可刚才楼主对他说了太多的事,似乎也有些欠妥。”

    庞纪淡淡一笑,道:“对一个将死之人,说再多的话,也不用担心他会泄露秘密。”

    封一点愕然道:“难道楼主又改变了主意?”

    庞纪摇头道:“我不杀他,自有其他人代劳。封二叔,你吩咐下去,立即通知痴愚禅师等各路正盟人马,前去西门外拦截牧野静风之子!”

    封一点提醒道:“他是自东门出成的。”

    庞纪笑了笑,道:“封二叔,那个年轻人很不简单,他见我自刺一剑后,反而会对我所言起疑,我猜想我指引的东门这条路,他会反其道而行,自西逃离。”

    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但愿他不要真的对我信任有加。”

    城东门。

    人群熙熙攘攘。

    牧野栖已换了一身青色的青衫——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牧野栖夹杂于人群之中,若无其事地向城东门走去。

    临近城门七八丈远,牧野栖目光倏然一跳,因为他看到了城门附近有两人的神色略显紧张,目光闪烁不定,他们虽是作寻常百姓装束,但牧野栖一眼便知

    他们是江湖人物。

    牧野栖嘴角处浮现出冷冷笑意,他缓步走近一个卖绘有小鬼无常之类脸谱的面具摊前,随意挑了一个绘有阎罗王脸谱的面具,戴在脸上,折身向西而去。

    牧野栖相信庞纪让他由东门离去,定是一个圈套,城中不宜久留。

    奇怪的是,为何迟迟不见黑白苑的人出现?

    牧野栖心急如焚,脚步却反而越发从容。

    很快,牧野栖顺利自城西出城。

    出城后,他摘下那张面具,端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将它系于腰间,在城郊外已是人烟稀少,牧野栖再无顾忌,当即施展卓绝不凡的身法,向西疾掠而去。

    城西门外为一片起伏平缓的地带,牧野栖掠出三里开外后,道路两侧渐渐有山脉隆起,地形顿显狭窄。

    牧野栖已微微见汗,他正待稍作歇息时,身边倏然有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字字入耳。

    牧野栖立时止步。

    第七章 圣僧重现

    此时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树影斑驳。

    半里之外的山谷谷口立着一位老僧,眉须皆白,一袭灰袍,虽然相隔甚远,但牧野栖仍是感觉到老僧眼中充满了悲天悯人之大慈大悲。

    老僧的衣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而他的神容却平静如千年古井,仿佛他与天地日月一般亘古幽远。

    牧野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这种震撼不是震惊,亦非不安,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难以言状的感觉。

    一种神圣般的感觉。

    牧野栖脱口道:“前辈可是苦心大师?”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能做出这种判断。

    “老衲正是苦心,老衲已在此等候牧野施主多时了!”

    牧野栖心中倏然一沉,如坠冰窖。

    苦心大师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是武林七圣之一,仅列于武帝祖诰之后,此时他的武功又将达到何等境界?

    牧野栖忍不住回头望去。

    苦心大师朗声道:“回头已无岸。”

    在牧野栖身后半里开外,已有逾百武林中人,有道有僧有尼,显然全是正盟中的人。

    牧野栖右手握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他已绝望!

    但绝望之余,他的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范离憎、天师和尚及广风行告别妙门大师,离开“亦求寺”,沿着妙门大师指点的路径,赶赴“天下镇”,为免再节外生枝,范离憎三人皆在夜间赶路,一到白天,则寻个地方歇息。

    夜间行路,自然难计行程,所以常常错过可投宿之地。这一路上,他们倒有大半数白天熄身于山林之中,广风行戏言:“昼伏夜出行踪诡秘者非盗即贼。”

    好在广风行久历江湖,纵使栖身荒野,他也能设法让三人不至于挨饿忍饥。

    这一夜,三人匆匆赶了一宿的山路,终于翻过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当三人沿着峰侧而下,进入山谷时,东方的天际透出了灰蒙蒙之色,三人早有经验,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要大亮了。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奇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粟深林兮惊层巅。

    天师和尚凝神顷听片刻,但闻远处有飞瀑溅落声,溪流淙淙声,风卷松涛声如呜咽,不由喜道:“此山谷应偏离人烟,今日我等可安心歇息了。”

    广风行亦道:“天色将明而不闻鸡鸣声,最近的村户人家也应在四五里开外,不如将昨天吃剩的半只獐子用火热一热,填饱肚子后再好好睡上一觉,到了天黑时分再赶路。”

    范离憎已不再担忧广风行生火时会有浓烟,他竟能让烟贴地飘出几丈外,消散开后,方升腾而起,几乎不着痕迹。当下范离憎放下行囊,从中取出半只已烤熟的獐子。

    天师和尚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贫僧去寻些清水。”他虽不住寺庙不念佛经,但对佛家的戒律却严守不贻,一路上只吃自亦求寺带来的干粮,范离憎与广风行用荤时,他亦自行避开。

    林间遍地枯枝,不过片刻,范离憎便找来一堆,广风行亦已准备妥当,正待引火,忽听得天师和尚在远处“啊”地一声惊呼,显然极度惊骇,范离憎与广风行齐齐色变。

    但听得一阵“哗哗”乱响后,天师和尚已自林中疾掠而出,一脸惊惶之色,身形甫定,便结结巴巴地道:“有……有人……”

    范离憎与广风行相视一眼,沉声道:“多少人?难道是风宫中人?”

    “不……是,只有一个人。”天师和尚结巴道。

    范离憎心中稍定,忖道:“以天师的武功,又有什么人可以让他如此吃惊?”

    广风行若有所悟地道:“莫非大师见到的是……死人?”

    天师和尚急切地道:“不,是活人,但活人是在水中。”

    顿了顿,又补充道:“整个人在水中,被铁链所束缚,沉入水中。”

    听到这儿,范离憎与广风行心中皆是一凛。

    在深谷之中,一个大活人被人用铁链束缚着沉入水中——无论如何,此事都让人感到诡异可怖。

    三人夜行之困乏立时被忘却,广风行低声道:“大师,你是否已看清对方的确是活人?”

    天师和尚道:“我找到水流,正要取水,忽然水面‘哗’地一声响,伸出一只手来一一阿弥陀佛,我呆立不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想是水鬼将之杀了,但那只手很快沉入水中……”

    范离憎飞快地续道:“于是你平定心神,仔细查看,才知是有人被铁链束缚,沉入水中,是也不是?”

    “是,不……不是,天色如此昏暗,我辨之不清,但除了人之外,又有什么东西会有手?”

    范离憎果断地道:“我们去看个究竟!”

    “慢!”广风行低声道:“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不会,谁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会在这深谷中歇息而天师和尚又定会去取水呢?无需多说,救人要紧!”言罢,范离憎揣起密匣、天师和尚便在前边引路,三人行得极快,但听得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入耳,越来越响,终于,天师和尚道:“到了。”

    范离憎趋前几步,立时感受到了湿漉漉的气息,踏着茂密的水草,范离憎与天师和尚并肩而立,前面就是一条宽不过三尺的小溪,山谷中的小溪甚为曲折,循着地势,在此处冲出一道深沟。

    溪水奔腾不息,却不见有人影。

    天师和尚不安地道:“莫非,他已沉下水去,不幸遇难了?”

    广风行毅然道:“我下去看看。”

    范离憎及时拦住他道:“此事太过古怪,要多加小心。天师,你武功最高,不妨将上游水流以掌力震开。”

    天师和尚应了一声,纵身向上游掠出丈许,立足岸边,捉聚周身浩然真力,凝于双掌,沉喝一声,双掌倏然向水中击去。

    无俦掌风以排山倒海之势狂卷而出,“轰”地一声,立时激起冲天水柱,溪水很快出现了极为短暂的断流。

    范离憎骇然看到自己立身之处所临的溪水中,果然有一人正仆身向下!

    因为天色昏暗,加上水流又很快卷至,范离憎无法细加辨认,饶是如此,已足以让他惊骇欲绝。

    他再不犹豫,将密匣置入广风行怀中,纵身跃入水中。

    岸上两人紧张地望着水面,大气也不敢喘。

    水下不时发出翻涌声。

    过了片刻,“哗”地一声,范离憎冲出水面,微喘着道:“果然有……有一条铁链,铁链多半卡入了岩石中,难以拔出。”

    天师和尚当即道:“我来助你!”

    “不可!”范离憎道:“你看护密匣,以免中了别人暗算,广叔,你来助我一臂主力。”

    他本称广风行为广大侠,相处久了,便顺了广风行意愿,改称为广叔。

    两人一同沉入水中后,天师和尚双臂紧抱密匣,目不瞬转地望着水中,口里不停地念着我佛保佑。

    “轰”地一声,两个人影一同冲出了水面!

    范离憎手中还牵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他在溪边岩上一借力,人已飘落岸上,双手顺势向上牵带,很快又有人露出水面。

    此时天边已出现了少许亮色,可隐约见到那人的颈部、腰间各有铁链缠绕,广风行将他扛于肩上,亦爬上岸来。

    天师和尚急切地道:“他是否还活着?”

    广风行将人放下,让其上半身处于地势略低之处,双掌抵于对方腹部及胸部,有节奏地按揉,同时对天师和尚道:“烦劳大师将真力贯入他体内——不可操之过急。”

    天师和尚立即依言而行。

    过了一阵子,终于听得那人一声呻吟,吐出一大口水来。

    天师和尚喜道:“他醒了,他醒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广风行道:“可加强真力了。”

    天师和尚的浑厚内家真力源源注入那人体内,片刻之后,那人低低“啊”了一声,身上的铁链一阵轻响。

    广风行长吁了一口气,叹道:“欲取他性命的人好不残忍,杀人不过头点地,又何必如此?若不是有事在身,我必问清是什么人这般害他,再为他出口恶气!”

    范离憎沉吟地道:“人被浸入水中能生存的时间绝对不会很长,凶手应该离开此地不会大久……”

    话未说完,他的脚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人想支撑起上半身,范离憎忙将他扶起,心中暗自奇怪,忖道:“此人溺水而昏迷,恢复得倒十分快速。”

    天师和尚连声问道:“是否该为他换一身衣衫?或是让他吃点东西……”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以僧袍为那人擦去脸上的水珠。

    范离憎将那人抱到方才放下包裹行囊的地方,让其依着一棵松树半躺半坐着,自己则与天师和尚一同生起了火堆,此时,他们已顾不得生火是否会被他人注意了。

    火堆很快生起,范离憎站起身来,转身道:“我扶你过来烤一烤火,吃……”

    他的表情忽然一下子僵在那儿,后面的话亦滞留于喉底,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广风行察觉到有异样,猛然转身,却听得范离憎以极度吃惊的声音道:“是你?”

    火光将那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尽管此刻其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但仍能看出,他是一个颇有英武之气的年轻人。

    对方赫然是范离憎初出“试剑林”时遇上的白辰。

    白辰不是在横渡邑江时,遭遇狂风暴雨、船倾人亡了吗?又怎会在这深谷中出现?

    牧野栖已有必死之心,再也无所畏惧,他对苦心大师怒目而视,大声道:“佛家有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何况我并没有错,为何要将我逼至不可回头之绝境?”苦心大师称其为“牧野施主”,显然已断定他是牧野静风之子。

    苦心大师平和地道:“牧野施主与正盟如何结下怨仇,老衲并未亲睹,自不会妄加评说,无论如何,牧野施主亲历了思过寨两位弟子被杀之事,已不能置身事外。”

    牧野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恨声道:“正盟中人知我是风宫宫主之子,还有谁会信我?我若为正盟挟制,又怎能查明真相,以对正盟有所交代?戈无害的确是我所杀,但他是死有余辜,至于思过寨的池四侠,他虽是亡于我剑下,但当时是有人在暗中陷害于我,我牧野栖再不明智也不至于会当着几大正盟高手的面杀害池四侠,大师乃得道高僧,难道还不能洞悉这一切么?”

    “公道自在人间,水落石出终有时,老衲观牧野施主气色有心浮气躁之象,欲请施主前去少室山,待到云开雾散时再作定夺,不知牧野施主能否随我等一行?”

    牧野栖哈哈一笑,道:“大师要软禁晚辈么?想必少室山之行,定是有去无回,倒不如在此痛痛快快地大战几回合!”

    苦心大师正色道:“在未弄清是非曲直之前,牧野施主必无性命之忧。”

    牧野栖道:“连少林方丈痴愚禅师也会举棋不定,欲出尔反尔,在下已难以相信任何人。大师既然相信‘水落石出终有时’,想必也相信善恶因果,不如今日不再阻挠在下,待到水落石出之时再作定夺,又有何不可?”

    “巧言令色,实乃年轻人之大忌,牧野施主莫非真的不能明白轻重好歹?”

    一股怨忿之色油然而生,牧野栖大声道:“正盟与风宫积怨多年,如今知我乃风宫宫主之子,早已存有杀我泄恨之心,现在有了所谓的理由,又岂肯放过?既然说真相有待明查,又何必劳千余之众,对我牧野栖一人虎视眈眈?”

    说到激愤处,牧野栖倏然沉肘翻腕,“铮”地一声,拔剑在手,振声道:“我牧野栖不死,诸人心中终是不快,欲取我性命者,就请放马过来!”

    苦心大师轻轻一叹,道:“当年你父亲牧野静风与老衲有数面之缘,如今他自己误入歧途,老衲便替他管教管教你。”

    无论是牧野栖,还是他身后的正盟中人,听得此言,皆吃惊不小,牧野栖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与痴愚禅师这般级别的绝世高手一战,没想到苦心大师竟抢先出手了!

    牧野栖再如何自信自负,亦知自己绝非苦心大师的对手,他在心中道:“苦心大师,你这么做,分明是不想给我牧野栖任何机会!”

    一股悲怆之感迅速掠遍全身,他沉声道:“据说大师已十几年未与他人交手,武功亦不知高至何等境界,在下乃无名小辈,能有幸一睹大师神功,死亦暝目了!”

    言罢,牧野栖缓步向苦心大师走去,虽未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形形色色的目光,不由忖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在他们心目中,是否觉得‘牧野静风之子’这一称谓本身就已是杀我的理由?”

    当他行至苦心大师几丈开外时,便隐隐感到一股无形气流在周身回旋飘荡,并不强烈,却无孔不入,充斥着每一寸空间,牧野栖忽然感到了无形的压迫力,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绝非来自于对方无可匹敌的浑厚真力,反而像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深处。

    苦心大师双手合十,目光深远如千年古井。

    牧野栖的脚步渐渐加快——这并非因为他已可在无形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