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阅读
映出一条瘦长的身影。
秦好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房顶打转片刻,好不容易回忆起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心里顿时一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拿起榻头旁边挂着的玄色长外衫,边往身上套,边下意识地朝里面的雕花大床看去。
正对上一双桀骜冷然的眸子,幽绿的色彩,瞬间有些刺伤她的双眼。
“你什么时候睡醒的?”秦好勉强定住心神,故作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似已将昨夜的争吵忘记。
“刚醒。”冰魄收回目光,俊美的脸上挂着与往日无异的冷淡神情。
秦好起身束紧宽宽的腰带,弹着衣摆问道:“我出去办点事,你要不要一起?”
虽然他们两个都未表现出异常,却总觉得有一股紧张沉闷的气息,密织在她与死小子周围,只是简单的对话,便压地她有些喘不过气。
本是想找个话题,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然而话一出口,让她更加后悔。
都怪自己直肠子,不管何时何地都改不了这个毛病,想到什么就会顺嘴说出来。现在倒好,若是死小子答应一起去,说不定两个人会更不自在,若是不答应,她岂不是丢尽面子,以后还怎么还意思面对他?
当初真不该提议和他住一个房间,本来是不想多麻烦沐大叔,不仅帮她寻找米璃,还要安排人手给死小子收拾房间。她一向不喜欢麻烦的事情,反正屋子里有床有榻,够睡就行了,谁承想到头来却是害了自己。
良久未听到回答,秦好微觉窘迫,便哈哈一笑,提高声音道:“看来你一定还很累,那我就自己……”
“如此想要与我同行,当真是不怕被那些人指指点点呢?”冰魄缓步来到她面前,嘴角微微勾起,语气中竟是带着些许揶揄之意。
秦好微愣,转眼看向他,飘逸银发松垮地束在脑后,缕缕散在肩头,衬托着冰雪般的俊脸,彷佛整个人都散发出神秘的光芒。而那双幽深如潭水,莹绿如宝石的眸子,似能摄人心魂一般,令人既敬又怕。
“姐姐带弟弟出去玩,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我有什么好怕的。”看着死小子那样的表情,只觉流窜在两人之间的沉闷气息瞬间被驱散,秦好心里稍稍安了下心。
现在恐怕全城人都知道,银发少年是被莫千痕带进城的,纵是心里会怕,也不会再当他是妖怪。
如今时候尚早,沐府内到处洋溢着静谧安逸的气息,二人出了“霖苑”恰巧碰上前来送早点的九凡,于是和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沐府。
陵阳城内街道纵横,贩卖吆喝之声,早早便在街道上空响个不停,路上闲逛之人虽不多,却依旧掩饰不住喧闹繁华的气象。
秦好与冰魄两人刚出现在街道上,便引起一阵骚乱,行路之人看到他们,无不露出愕然惊恐的神情。却知他们是仙君大人的朋友,便在心里认定那个小少年定然不是妖怪,多少压去了心里的一些恐惧之感。
“你知道哪里有当铺吗?”自动忽略掉周围无数双异样的目光,秦好边注意两旁的店铺,边问道。
“不知。”冰魄回答地干脆,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路,反问道:“找当铺做什么?”
秦好脚下一顿,指指被衣领掩盖的脖子,说道:“虽然莫大哥答应让我们跟着,但是总不能一直伸手向他要银子,而现在能最快筹到银子的办法,就是当掉脖子上的玉坠。”
不过话说来,这里的夏天虽然异样阳光炽烈,却没有现代那样闷热,就算是穿着长褂长衣,只要不是剧烈的活动,身上最多只会出一层薄薄的汗。
冰魄微一蹙眉,继续往前走着,双眸幽深而冷然:“你倒是很为莫千痕着想,短短三日便想着要如何替他减轻负担,竟是要……”
“哎呀,我怎么突然闻到这么一大股醋味,好酸呐。”秦好忽而眯眼笑开,戏谑地打断他的话,末了还不忘象征性地嗅嗅鼻子。
见她如此,冰魄顿觉额角突突直跳,冷然的俊脸上稍稍染上哭笑不得之色,扔过去一句:“女人,你想太多了。”
“过奖过奖,和你相比我还差得远。”秦好嘿嘿一笑,夸张地冲他拱拱手。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转了两条街之后,终于找到一家店面还算排场的当铺。
秦好取下脖子上的生肖玉坠,心里划过丝丝不忍,眼前晃过老爸老妈开心的笑脸。算起来,这条玉坠足足跟了她三年,还是她考上高中那年过生日时,老爸老妈亲自为她挑选的礼物。
他们说,玉通灵性,佩戴时间长了,自然会沾染上主人的气息,从而时刻保佑着主人平安无事。
虽是迷信之说,不过对于这条陪了她三年的玉坠,多少存着一些感情,真要当了它时,竟是这般不舍。
可是,在这个异世,除了失散的米璃,她根本举目无亲,又不能一直花莫大哥的银子,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这样做。而今身边还跟着个臭小子,总有用到银子的地方,玉坠没了还可以再买,但是要她天天厚着脸皮花别人的银子,肯定会让她良心难安。
“老板,我要当这个玉坠。”下定决心后,秦好暗自鼓鼓劲,一伸手将玉坠隔着围栏举到那人面前,接着道:“我先说好,这个可是我们的传家宝,你若是敢胡乱开价就给我小心点。”
说着,秦好一挑眉,示意此人看向她的身后。
围栏后,那名中年男子微一愣,本不将她的嚣张气焰放在眼里,却在对上一双幽绿狠厉的眸子时,瞬间惨白了脸色。
赶忙连连点头,磕磕巴巴说道:“是,是,是,小人……小人一定,一定给您开个满意的价。”
且不说这个小少年与仙君大人是同道友人,单单他那慑人的气势与怪异地样貌,也将这中年男子吓得不轻,哪还敢有半分怠慢之心。
黑白配,沐府走水
十两银子是多少钱?
秦好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在现代一两银子卖二百元,以此推算那条玉坠竟是当了两千元。
两千元,那可是玉坠原价的四倍。
“喏,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忽然一个上面绣着两朵含苞欲放莲花的黑色荷包甩进冰魄手中,秦好的声音紧接其后。
雪白的手腕微一顿,紧紧抓住那只荷包,粗糙的手工劣质的布料,正是刚才她从小摊贩那里买来的其中一个。
“这种东西,我不需要。”冰魄手腕一转,欲将荷包扔回去,却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按住。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我是不会收回的。”秦好眯眼威胁地看着他,随即又补充道:“好好收着,不然我多没面子。”
面子?这个女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冰魄看看周围来往的人群,抽回手,微微蹙眉:“为何是黑色的?”
秦好一扬手,将那只白色的荷包举到他眼前晃晃,坏笑道:“你穿白衣,我穿黑衣,你拿黑色荷包,我拿白色荷包,多么有个性的黑白配,这样才能更加体现出我们兄弟情深嘛。”
黑白配,亏她想得出来!
冰魄轻轻翘起嘴角,将荷包收进怀里,未再开口说话。
两人一路晃荡着回沐府,本是满面的春风无限,却在看到大宅上空升腾着股股浓烟之时,脸色瞬间黑下。
“怎么回事?”秦好面色一紧,几步跑上前推开沐府大门,入眼苍翠树木依旧,影壁坚固,游廊迂回,高阁巍峨,却独独宅内深处有三处地方,自西至东依次排开,冒着腾腾灰黑的烟雾。
“有人在沐府放火。”冰魄走进来,双眸扫向安静的前院,沉声道。
“怪不得没人在这里守门,走,我们快点进去快快,说不定能帮上忙。”秦好了然,抬脚往里走去。
冰魄眉头微敛,伸手抓上她的胳膊,说道:“等等,你看那里是沐府的客房,正是我们所住的‘霖苑’。”
秦好脚下顿住,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股股黑烟弥漫在上空,那个方位果然就是他们所住的“霖苑”。
心下一惊,难道放火之人是要害他们?脑海中瞬间闪现出昨晚在城门处发生的一切,秦好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那火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是另两处的火,又是怎么回事?”秦好转头看向旁边的人,说道:“用轻功,带我过去。”
冰魄再瞧一眼空中的黑烟,手上微一用力,拉上秦好跃上高高的树枝,瞬间一黑一白的身影,快速跳跃在沐府房檐树木间。
越往黑烟靠近,秦好的心情就愈加紧张,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来回奔跑提水救火的人,不禁有些担忧莫千痕的安危。
待快要接近“霖苑”时,冰魄立马拉着她落于地上,此处较为隐蔽,并未有任何人看到他们。
脚刚着地,秦好小跑顺着路径朝“霖苑”奔去,刚出了径口,远远就见沐管家与莫千痕立在苑门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那些奴仆进去灭火。
“莫大哥,沐大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府里怎么会突然着火?”秦好远远朝着他们喊道。
“小秦。”莫千痕微一侧身,紧蹙的眉头在看到秦好那一刻,轻轻舒展开来。
沐管家更是满脸惊喜,急步迎上去,看到秦好完好无损,瞬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小秦未在屋里,这可真是吉人天相啊。“
“我一大早就带着弟弟出门了,九凡没告诉你们吗?”秦好冲他安心一笑,问道。
“着火之后,老奴才从九凡那里得知消息,可老奴仍是不放心,差了几个人冒火跑进屋里查看,都未找到两位。现下终于见到你们兄弟二人,老奴总算是安心了。”沐管家仔细瞧着随后跟过来的冰魄,见他面色如常确定无事,不禁点头笑了笑。
秦好来到莫千痕身边,看他衣衫整洁,知是没被这场大火波及到,再次安心一笑,问道:“看起来火势已经稳住,不过沐府怎么会突然着起大火?而且,还是不相连的三处地方。”
莫千痕侧头,望向已被烧得焦黑的房屋,火势虽已稳住,却可惜了这苑落。
“另两处,乃是沐府花园与沐公子所住的‘桃苑’。”他眸光幽远而深沉,淡淡的声音中,夹杂和意味深长之意。
“对了,沐公子他们人呢?”秦好恍悟,一拍额头,问道。
她话音刚落,便听沐大叔幽幽叹口气,面露担忧:“今日清晨,少夫人突然病发,竟是自‘桃苑’一路放了三把火,待到老奴与公子还有仙君大人赶到时,火势已经越来越大,幸而阻止及时,否则后悔不堪设想呐……”
沐管家边说边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整个身体因激动,而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桃落柔的放的火,莫非她真是假的沐少夫人,所以想杀她灭口?
昨晚那道突然其来的阴狠之声,虽让她彻底懵住,却并未封住她的记忆与判断能力。那样嚣张跋扈的语气,除了桃落柔,她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其他两处的火势也止住了吗?沐公子现在哪里?我想见他。”秦好转身面对沐管家,正色道。
本来,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她并不打算将昨晚的事情告诉沐笙棋。但看眼下状况,若是不尽快查个水落石出,下次出现的恐怕不只大火这么简单,甚至还会危及到整个沐府。
“其他两处的火势都已止住,花园内恐怕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修葺好,小秦不必挂心。”沐管家见她面色严肃,微微有些不解,却仍是极为恭敬地回道:“少夫人发病之后,忽然昏了过去,公子现正守在少夫人身边。”
“昏倒?”秦好瞪眼,不会是装的吧?
“小秦怎的这般反应?”沐管家奇怪地看着她,问道。
“啊……”秦好抬眸,正见沐管家与莫千痕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禁讪讪一笑:“那个……我是想说,少夫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三位不妨先到花厅休息片刻,老奴这就去瞧瞧。”沐管家侧身,为他们让路。
泉茵阁,景入心扉
自那场大火后,已整整四日,沐少夫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沐笙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脸上日日蒙着一层绝望的晦暗之色。而且不管请来多少大夫,都诊治不出少夫人身患何疾,更无从医治。
秦好也因此一直将那夜的事情放在心里,完全找不到机会与沐笙棋讨论。
虽然沐府又为他们安排了新的住所,但她总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想要发泄却又找不到出口。每天脑子里都不得清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她眼前不停地晃荡,似在时刻提醒着她,危险就潜伏在身边,只要稍有松懈它便会无情地,突然摧毁一切。
远远望去,曾经美如画卷的花园,此刻却山石亭台倒塌焦木成堆,连带着周围那些未曾被大火波及到的树木,也透着荒凉颓败之色。
倒塌的亭台旁,那座精致的木桥已被砸去半段桥身,桥下池塘里一片狼籍,木屑、残荷、枯叶孤零零漂浮在水面。
而此时,那翘起的半段桥身上,忽而出现一道飘逸俊挺的身影,青衫磊落姿态优雅,负手侧身而立。
温润如玉的坚毅面庞,在炽烈的午后,隐隐散发出一层金色的光芒,额间银色兰纹,更加托显出他的仙人之姿。
秦好站在花园外,远远望着他,眼中充满疑惑。
“这里莫大哥已经来看过三次了,他究竟在找什么东西?”终于忍住不住,转头看向旁边的死小子问道。
冰魄本就极不情愿被她死托出来,此刻脸色已是冰冷的可怕,抱臂斜睨着远处桥上之人,语气森然:“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
“什么态度!”秦好双眼一瞪,狠狠盯着他:“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姐姐,人前给我表现的乖点,不然小心我家法伺候,哼哼。”
“家法?”冰魄斜眼扫向她,双眸中充满鄙夷,嘴角微挑揶揄道:“我当真好奇,你的家法能否‘伺候’的到我?”
爷爷的,见过自大的,没见过这么自大的。不就是稍微恢复了一点法力嘛,就敢在老娘面前摆谱,看来今天不让你尝点苦头,你就不知道自己眼睛为什么那么绿。
想到此,秦好脸上忽而露出一抹坏笑,大喝一声:“死小子,看招。”
她话音刚落,双手顿时握拳,抬脚便朝冰魄的脖颈踢去。碧绿眸光一闪,面色竟是没有丝毫变化,头一偏轻而易举地躲过那一击。
“同样的招数,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乖乖任你踢吗?”冰魄邪魅一笑,说道。
一招未中,秦好不禁脸色微变,看着旁边狂妄的死小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狡黠,回道:“不用你乖,我一样能踢到。”
说完,趁着冰魄分神之际,右腿猛然往上一提,强硬的冲击力,顿时令那张冰雪般的俊脸青黑一片。
冰魄吃痛,额间青筋暴动,双腿下意识夹在一起,抬头恼怒地瞪向得意的秦好,冷冷地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呲出来:“该死的女人,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迟早?”秦好笑眯眯看着他,第一次见到死小子这种隐忍的表情,心里不禁大乐,继续说风凉话:“那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姐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想要报仇就尽快,迟了老娘可就回家偷菜去了。到那时,你想找我报仇都难哦。”
“死女人别得意,就算上天入地,我也定要将你挖出来。”冰魄冷哼一声,一字一顿说地极为铿锵有力,仿佛他那不可磨灭的决心。
“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喽。”秦好无所谓地摆摆手。
不过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来沐府也已经六天时间了,但是派出去寻找米璃的人,却迟迟没有回音。
有时候,秦好不禁怀疑,米璃是不是掉入了另一个时空?或者,掉到了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可是既然脱鞋都掉进了这个时空,她人也应该是在这个时空。”秦好自言自语道。
而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抽空去问问沐大叔找人的情况。
“小秦与小冷怎会在此处?”愣神之际,花园内的莫千痕竟已来到他们面前,温声问道。
秦好斜眼瞄向旁边已然恢复正常神色的死小子,随即看向莫千痕,笑笑:“我有事想找莫大哥与沐公子商量。”
莫千痕了然,想起着火那日,她便说要见沐公子,却因沐少夫人的病情一拖再拖,想必今日终于打算说出口了。
“现时,沐公子该是留在‘泉茵阁’陪着少夫人,我们不妨去那里找他,正巧可以探望一下沐少夫人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莫千痕淡然如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提议道。
“我也正有此意,走罢。”秦好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
“泉茵阁”乃是沐老爷与沐老夫人生前的住所,建在沐府最深处,院内面积十分广阔,而且风格独特。
入门,便可见到几座别致的竹楼林立在清澈的泉水之上,几座竹桥,自竹楼接连到院门口,欲进屋者须踏桥而过。
秦好脚步轻盈地走在桥上,听着桥下叮咚的泉水声,心情倍感清爽。放眼望去,两岸之上栽种着数不尽的青翠竹子,根根腰板挺立竹节鲜明,密密的竹叶随着微风散发出阵阵清香之气,那互相碰撞的沙沙响声,更加悦耳动人。
虽已来过两三次,但只要一看到这番独特的景观,秦好眼中依旧会浮现出些许震撼与惊异。
“竹乃君子,而沐老爷与沐老妇人又是这般爱竹之人,想必他们二位,也定然是心胸磊落之人。”秦好望着远处地竹林,不禁有感而发。
“沐家世代经商,不仅在商场有着极其稳固的地位,而在整个云月大陆更是贤名远播。他们世代乐善好施,时常救济贫困,募寺施粥从不间断,是以在百姓心目中也极有地位。”莫千痕似也被周围的景色所感染,眉宇间透着涓涓温润如玉之气,语气中带着敬重之意。
秦好微惊,竟没想到,沐府在云月大陆这么有地位。而且又是慈善之家,为何会偏偏惹上妖物呢?
论真假,遮心庇情
三人进屋见到桃落柔时,她刚刚昏睡过去,沐笙棋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她的手,唇色略微泛白,看着她的眸光中充满凄哀与怜惜。
“笙棋兄,尊夫人的病情如何了?”看着他如此憔悴的模样,秦好忍不住摇摇头,走过去轻轻拍上他的肩膀,问道。
沐笙棋微微一怔,似方才注意到屋中来了客人,转头看看三人,露出一抹轻淡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极为牵强极为苦涩。
“柔儿她一直时好时坏,只短短四日,便消瘦了许多,长此下去怕是……怕是……”目光转回床上,看着凹陷在被窝里,面色蜡黄毫无生气的人儿,心里一阵揪痛,却是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笙棋兄……”秦好再次用力压上他的肩头,似在为他传递力量,抿了抿嘴轻声询问:“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沐笙棋略一顿,目光始终不肯离开床上躺着的人,面上隐隐闪着纠结。
“沐公子,我等在此论事只怕会搅扰少夫人休息,不妨到屋外一叙,如何?”莫千痕上前几步,潭水般的凤眸淡淡扫一眼床上昏睡的人,温声劝道。
“柔儿她……”沐笙棋不舍地再看一眼床上的人,叹口气:“罢了,三位请。”说着,便站起身。
谁知,冰魄却是侧开身子,看着有些疑惑地三人,说道:“我留在屋里看着少夫人。”
沐笙棋听此,顿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点头:“多谢秦小公子好意,我等就在屋外,若有事秦小公子唤我们一声便可。”
冰魄浅笑,目送三人出屋,却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之际,忽而见到秦好转过头来,眸光复杂的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才出去。
如今桃落柔的身份十分可疑,而且很可能就是妖精,死小子突然提议留在屋内,个中缘由恐怕不简单。
秦好清清楚楚记得那夜,冰魄曾将红光认成私自逃出“幽落森”的桃树妖。由此来看,沐府内的桃落柔,即便不是那只妖精,也定然与它脱不了干系,难道死小子是想留下来处理妖界罪民?
夏日的暖风,缓缓灌进两岸竹林之中,混着竹香之气,拂在桥上立着的三人身上。
秦好回过神来,见沐笙棋与莫千痕皆默默立于桥上,双眸看着远方,似在等她说话。
“那个……”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本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吐为快,却在真要开口时,犹豫起来。
秦好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似下定决心一般,接着说道:“笙棋兄,自从三个月前少夫人失踪以后,你有没有察觉到,她和以前大不一样?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一样,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或许现在的少夫人已经被人掉包了?”
“被人掉包?”沐笙棋蹙紧眉头,却只是略一停顿,便很快否认道:“不可能,虽说柔儿发起病来,的确像是变了个人,可她记得我们以前发生的所有事。若是别人假冒顶替,她又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她是妖精嘛,知道这些事情根本不足为奇,更何况她还与真正的桃落柔有着理不清的关系。
秦好咂咂嘴,真想如此回他一句,可未免因此而起了反作用,便只得咽了回去。
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说服他一起试探桃落柔的真假。
“笙棋兄,少夫人对你的情意,你应该心知肚明。可是请你仔细回想一下,这三个月来她的表现,每次发病都会将你看做仇人一般恨之入骨,为什么她会出现发差如此之大的情绪?在我看来,如果是真心爱一个人,就算是疯了傻了,也绝不会将深爱之人认作仇人。”秦好双眼紧紧盯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可能,柔儿她,她只是受了刺激,所以才会出现这般情绪。只要不发病,柔儿还是往日的柔儿,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将我呵护在心里。”沐笙棋用力摇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她的话。
秦好瞪眼,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顿时来气,一把按上他的胳膊,逼迫他看着自己,提高声音说道:“承认吧,与其说你不信,其实就是不敢面对现实。你不敢探寻桃落柔失踪那几日究竟遇到了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你在害怕,你害怕得到让自己绝望的消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的逃避,你的软弱,才会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说不定你真正的夫人,此刻正被关在哪里备受煎熬。”
听着她的话,沐笙棋完全被震住,可他执拗的不愿承认柔儿是假的,每次发病后那样哀痛纠结的眼神,那样自责悔恨的话语,一点点敲击着他的心。
如果她不是柔儿,还会有谁,能如此打动他的心扉,让他整个灵魂都震痛着?
不,他爱的只有柔儿,他的妻只有柔儿,他绝不相信屋里躺着的人是假的,他绝不相信!
“够了……”沐笙棋眼中忽然升腾起团团怒火,用力甩开胳膊上的手,冲她吼道:“不要再怀疑我的柔儿,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她都是最完美最圣洁的,是我今生今世最重要的妻。”
秦好心头猛然一震,似被那样的表情惊得呆住,双手脱离他的胳膊时,身子顿时不稳,踉跄往后倒去。
莫千痕见此,眸光微敛,手中玉箫攸然散发出刺眼的光泽,莹白的箫身朝她背部轻轻一点。秦好只觉一股极强的冲击力撑上她的腰部,瞬间止住她后退的脚步,人亦稳稳立在原地。
心中余惊未消,秦好感激地朝莫千痕望去,见到他手中的那管玉箫之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禁更加佩服他的功力。
“谢谢莫大哥,又被你救了一次,看来我欠莫大哥的,要等下辈子才能还完了。”轻轻展开笑颜,秦好半开玩笑地开口道谢。
“举手之劳,小秦不必放在心上。”莫千痕朝她温雅一笑,便又转向旁边情绪激动地沐笙棋,淡淡地语气中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威严:“沐公子,请恕在下直言,小秦刚才那番话也不无道理,而且现时的沐少夫人,乃是被妖物所冒。”
“什么?”沐笙棋刷地转过头,双眼震惊地盯着他与秦好,仍旧不敢相信这些话是真的。
虽然,自一开始他请来仙君大人,便是想要除去柔儿身上的邪气,可是当他真正听到这些话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心揪痛,面现红光
周围沙沙风声此起彼伏,竹叶摇摆间,在清澈的泉水中投射出翠绿而勃发的倒影。
冗长的竹桥上,沐笙棋那张震惊的脸上,此刻正游弋着不信与挣扎。
妖怪?他的妻怎会是妖怪所冒?即便是仙君大人也如此说,可他仍旧不信,那样温柔善良的柔儿,那样处处为他着想的柔儿,怎么可能不在他的身边?怎么可能是妖物所冒?
秦好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只是看他那样的神情,想必还是不肯相信。于是转头看向莫千痕,但见他眸光淡然没有丝毫焦急与不耐,静静等待着沐笙棋的回答。
不管何时何地,莫大哥似乎总是如此镇定,放佛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那样的淡然出尘,那样的自信满满,那样的风姿卓然。全身都散发着耀眼璀璨的光芒,竟让人一时无法移开双眼……
耳畔泉水叮咚作响,清脆悦耳之声瞬间将秦好惊醒,急急拉回飘飞的思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慌忙移开目光,耳根处难得地一片火热绯红。
心跳好快,快地让她有些惊慌失措,快地她急忙强装镇定,开口掩饰尴尬。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想说,但因为一些原因,至今未说出口。”秦好将眼光定格在沐笙棋身上,看着他始终不信的脸,继续说道:“关于沐府那场大火,很可能是因我而起,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提起那场大火,沐笙棋总算有了反应,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秦好。想到柔儿就是因为那场大火而一病不起,便觉心如刀绞。
可是他不懂,火明明是柔儿发病时所放,为何会与小秦扯上关系?
莫千痕亦眯起双眼,疑惑地望向她。
“失火前夜,我曾被一道红光带到城门处……”
见他二人如此表情,秦好便将那夜所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讲了出来,也很好地隐瞒下关于冰魄的事情。
她所讲之事本就离奇,沐笙棋听着她的话,当真是百感聚于心尖,失落,迷惘,忧愁,悲痛一点点撞击着他的灵魂。明明不信,却又想听下去,明明觉得荒谬,却又害怕柔儿此刻当真被关在什么地方受苦。
柔儿……他的柔儿……究竟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柔儿?妖物,他的柔儿真的是妖物吗?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如此爱着她,如此想念着她,如此想要确定他的柔儿就在身边……
“相公……”忽而一道柔弱的声音闯入三人之间,那样情意绵绵却又夹着浓浓愧意的语气,不禁令他们诧异地转头望向竹楼处。
竹桥尽头的屋门外,一抹粉色身影格外刺眼,苍白俏丽的面容上,似闪烁着滴滴水光,孱弱的身体随着不稳的脚步,放佛一阵风便会被吹倒。
沐笙棋见此,慌忙担忧地迎上去,握上那双如雪的柔荑,望向她的眼中饱含深情与激动:“柔儿,怎的突然跑出来?屋外有风,小心吹坏了身子,快随我回屋。”
说着,便要扶她进去,却被她接下来地话语,生生止住脚步。
“相公,秦公子说的没错,妾身就是桃树妖。”桃落柔眼波流转,晶亮的水光中,闪着认真与痛苦。
“柔儿……”沐笙棋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冲着她大吼一声,随即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赶忙松了些力道,双手颤抖不已,生怕抓疼她。
“柔儿,休要再说傻话,你是我的妻,是我沐府的少夫人,怎可能是妖。听话,快些随我回房躺着。”沐笙棋看着她,慌乱的眼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似在笑她太贪玩而不知分寸。
妖怪……她怎可承认自己是妖怪,她怎可在仙君大人面前说自己是妖怪……她可知,如此一来,他便真的要失去她?她可知,所有遇上仙君大人的妖怪,至今无一生还?她可知,正因为仙君大人对妖怪从不手软,此刻的他有多么的懊悔,多么地想杀了自己,到头来竟是他将危险带到了柔儿身边……
秦好蹙眉听着他一再否认事实,搞不懂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和妖精在一起,就那么让他害怕,那么不愿承认吗?
桃落柔出现在屋外那一刻,冰魄亦从屋内走出,冰雪般的俊脸上深沉淡漠,完全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秦好看着他来到自己身边,阴鹜桀骜的双眸莫测地一直盯在沐笙棋与桃落柔身上,如此可怕的目光,着实让她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刚才在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桃落柔会突然出来?”犹豫片刻,秦好终是奇怪地问出口。
冰魄却是一挑嘴角,冷声道:“既然她自己想出来送死,我又岂会拦她。”
送死?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好不解,刚想再问,却被桃落柔的话语彻底震住。
“相公,你杀了我罢……我不想留着这……”桃落柔恳求地望着自家相公,岂料话刚说一半,她的脸上忽然冒出片片红光,红光闪烁间,她已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痛苦的扭动着身躯面部极其狰狞。
沐笙棋攸地瞪大双眼,瞳孔猛然收缩,却依旧死死握着她的柔荑,焦急地叫着:“柔儿,柔儿,你看着我,看着我,我就在你身边,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求求你看着我……”双手猛然一用力,将痛苦扭曲的人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似要将她所有的痛苦都揉进身体里揉进心里。
看着他们突如其然的变化,秦好的心狠狠揪在一起,双手紧紧攒住冰魄的肩膀,狠狠地放佛要将他的肩膀捏碎一般。
而此时,莫千痕神色陡然一凛,浑身上下瞬间散发出凌厉冰冷的气息,仿若能将这一池泉水冻结。
幽谭般的凤眸直直打在桃落柔的身上,泠泠之声中杀意毕现:“妖孽,今日你的大限已到,受死吧。”
语毕,沙沙竹叶声间,便见他手中玉箫忽而一转,骤然放射出一束森寒白光,直直朝沐笙棋怀里痛苦的人儿飞去……
惊落水,一损俱损
“相公……不要……”
一道刺目白光闪过,秦好只觉眼前一片茫茫白雾过后,再看时,桥端紧拥的二人随着那道惊悸的叫声,已然被分开,身体在空中划出痛苦的弧度,随即快速落下。
只听“嘭”地一声,沐笙棋重重摔落进泉水之中。
与此同时,白光亦狠狠打在二人曾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