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深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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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耶罗跑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双脚像上了发条一样毫无知觉,直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肋骨有裂缝,连带后脑也被撞了好几下,现在这种疯狂的跑法,会要了自己的命。

    停下后肋骨处痛得钻心,这吐出的血泡搞不好就是加重了骨裂的程度,如果不注意,戳伤脾肺什么的就糟糕了。

    在椰林里靠着椰树坐下,浑身都在颤抖,一方面是痛,一方面是冷,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这是狄耶罗第一次觉得,身上的伤,原来可以那么痛,幂恪抱着瑞娜尸体后的沉默背影,散发出的忧伤太强烈,这是狄耶罗从来不曾在幂恪身上感受到的情感,不似修斯发狂似的发泄,却胜似。

    这场屠杀对他的打击,不会小于修斯,更何况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造成的。

    越来越冷,虽然太阳已经跃出海平面,但阳光还是无法带来任何温暖,爱琴海在远处波光粼粼,身边的椰树的大叶子也在微风中摇曳,狄耶罗觉得自己是那么得多余,明明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搅和在里面,被郑毅利用,害死了幂恪的……家人,到底自己算什么。

    因为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被利用,郑毅也不过是在赌,他无法确认幂恪究竟会怎么做,有可能因此而失去自己这个部下,但他却赢了,是自己让他赢了。

    为什么不在发现自己的同时一枪解决了自己,然后马上回到她的身边,为什么要拥抱自己,为什么要让失控的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要接吻……

    明明如此斩钉截铁地表示不认识自己的,为什么要动摇啊!明明当时用那样的表情说,「狄,你赢了,彻底赢了。这场赌局,我输得体无完肤。」这就是句点,你的骄傲不允许你再次沦陷这份感情不是吗?为什么要打破自己的坚持?

    远处射来的阳光有些刺眼,狄耶罗用手遮在了眼睛上,似乎也同样遮掉了快要掉落下的脆弱。

    过了很久,狄耶罗才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现在的他需要帮忙,却更需要知道一些东西,既然已经被利用,就不能被利用地糊里胡涂,他要知道内幕,为什么非杀了幂恪他们的原因。

    杰瑞是,郑毅也是。

    挂了电话,狄耶罗闭起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直到太阳在空中划过半个轮回,渐渐落下,才听到轰鸣的引擎声,一架直升机在附近着落,又过了没多久,身边渐渐响起脚步声,狄耶罗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叼着烟的亚历山大。

    尝试动了一下,又是一口鲜血上涌,还呛在了气管里,狄耶罗痛苦地咳嗽起来,每咳一次都有要把自己咳死的感觉。

    亚历山大蹲下身,将狄耶罗打横抱了起来,走上了直升飞机,飞机起飞,他却始终没有放下狄耶罗,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更舒适地靠在自己的身上。

    狄耶罗的脸色惨白,疲惫地闭着眼睛,此时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不想去解释什么。

    飞机到达米兰时,狄耶罗已经半昏迷状态,亚历山大把他抱回别墅,叫了家庭医生,整整折腾了三个小时后,家庭医生才离开别墅。

    等狄耶罗清醒过来是第二天早晨,亚历山大亲自为他端了早餐进来,是易消化的小米粥,并看着他将一整碗粥全部吃完。将餐盘放在一旁,他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继续坐在床上看着狄耶罗,抽完了一支烟,又点燃了另一支。

    「把你知道的幂恪的所有数据告诉我。」没有说感谢的话,而是直接提了要求,亚历山大挑了下眉,看着认真看向自己的狄耶罗,知道你小子有事情要说,但也未免太不含蓄了吧,而且这是请求的态度?

    也罢,你如果用请求的语气,反而会让自己感到恶寒。亚历山大摸着下巴,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听说过赫利奥斯吗?」

    狄耶罗摇头。

    「只听说过哈克尔?」

    狄耶罗点头。

    「简单说,是一个传说中的组织,哈克尔是其中的一员,就和一个公司的运营一样,哈克尔只是最后销售的一关,他们的神秘不是他们有多强,而是他们经营的东西,是很多人有钱有权也得不到的,是收藏界的传说。」

    「为什么警方要千方百计杀死他们?」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实在没到要赶尽杀绝的份上,但从杰瑞和郑毅的做法来看,却像是除去罪大恶极的敌人一样,甚至不惜用卑鄙的手段,也要铲除他们。

    「这个……我们反推一下吧。」亚历山大咬了一下烟嘴,弯了下唇角,露出有些调侃的样子,「如果警方用了他们以为最厉害的方式,还是无法把几个商人干掉的话,他们会怎么样?」

    「会焦虑,会用更多的方法,来干掉他们。」

    「那还是杀不掉呢?」

    狄耶罗皱眉,他知道亚历山大想表达的意思,确实,如果他们真的强大到军方无法铲除的话,从军方的角度来说,绝对不会放任他们继续活着,这就是最□□的威胁。但问题并不在这里,这是一个反推法,前提是,为什么军方没事要去杀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如果没有这个答案,后面的一系列推理都不该存在。

    「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晚些可以把我知道的赫利奥斯数据全部共享给你,但你心中的那个疑问,我给不了你答案,也许对你而言,原因很重要,但我看中的只是结果。」

    意思是,不管理由是什么,现在的现状就是,军方杀不死他们,这是他们必须死的原因。呵呵,狄耶罗有想大笑的冲动。

    「那你呢?」亚历山大仿佛贴着耳朵发出的声音,让狄耶罗瞬间从刚才的冥想中跳出,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头红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却更显出他的不羁,「你决定好自己了吗?」

    知道亚历山大在问什么,狄耶罗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眸,慢慢从逼问到失望。

    没有再说什么,亚历山大离开了房间,看着那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狄耶罗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亚历山大到底想从他的眼中看到什么,但那失望却是明晃晃的。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和lee有关的?

    清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叫嚣着酸痛,那种仿佛被碾压过整个身体的痛感还残留在细胞里,时不时刺痛神经末梢。

    「醒了?」溟羽思柯的声音传来,有些遥远,幂恪甩了下脑袋,适应不协调感。她检查了一下幂恪的身体,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蛮好,相信再让你们打几分钟,也没我什么事了,直接和瑞娜一起火化了。」

    溟羽思柯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得那么理智或者与世无争,相反,她的本性如同她那头红发一样,非常火爆,而且一向口无遮拦,只是隐藏得比较好,在普通医院里已经习惯了冷眼看待白色世界的残酷。

    微微皱了皱眉,瑞娜的死,是一根刺,而且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的胃伤得挺重,但我没有动它,相信保养一段时间就会康复,不会对你的生活带来问题,右手比较惨,你自己适应一下。」例行公事一样将仪器调好,溟羽思柯无意和他说更多的事情,幂恪也始终沉默地练习右手握拳。

    在打开房门准备离开的时候,溟羽思柯突然说了一句,「葬礼是在一周后。」

    「知道了。」没看溟羽思柯,幂恪淡淡地应了一声。

    早就该被关起的门却迟迟没有合上,幂恪抬头看着在门口踌躇的女人,她正紧皱着眉头,也许是感受到了幂恪的目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在去爱琴海的飞机上,修斯说会把这个孩子当自己的孩子抚养,他准备向瑞娜求婚。」

    幂恪没有移开视线,始终看着溟羽思柯并不看向自己的脸。

    「只希望你能谅解,冷静如他,也会有失控的时候。他在隔壁,有空去看看他,如果他还没离开的话。」说完这句,溟羽思柯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收回视线,幂恪看着并不陌生的病房,脑中是怎么都无法消失的场景,满室的鲜血,鼻间充溢着的都是浓烈的血腥味,瑞娜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她的表情是坚强的,甚至最后在知道孩子没事后,露出的那个满足的笑容。

    在知道受精成功的时候,瑞娜激动地打电话过来,嗨,恪,我正在孕育你的孩子!溟羽刚刚已经将受精卵植入我的体内,天哪,在失败了那么多次之后,终于有一例成功了,我真庆幸能够有机会看着这个宝宝一点点成长起来!

    流产的概率很高,可能的话,到安静一点的地方去生活吧。瑞娜二话不说辞退了幼儿园教师的工作,来到这个几乎没有人烟的小岛,在和煦的海风吹拂下,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孩子,看着他一点一点成长起来。

    太久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新的生命延续下去,修斯曾说他快嫉妒死了,幂恪的回答是什么,对,他说,瑞娜和这个孩子,他会保护好他们,永远不会让他们有危险。

    在看到狄耶罗的瞬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想着让他安静下来,听他解释,但说真的,要解释也无从下口,这件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通的,更何况,他并不想要让他牵扯太深,不,最好是一点交集都不要有。

    在心被狠狠刺伤了之后,幂恪以为可以让那个沈迷他的自己永远消失,永不相见,即使见面,也形同陌路,这……并不难吧,作为最没有感情的代表……

    修斯那边,幂恪始终没有去,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冲动过后就是冷静,他们都不是会过分追究已经过去的事情的人,重点是之后该怎么办。但作为最亲近的人,这件事情会让两人之间产生隔阂,并且是永远都无法修复的。

    住院第三天,幂恪已经完全恢复了,胃也能够正常进食,没有大碍。雷恩带着一大束白色玫瑰花出现的时候,幂恪右眼皮跳了一下。

    「嘿,老兄别用这种表情瞪着我,不送玫瑰,难不成你还指望我送你菊花么?」将花插在花瓶里,雷恩边哼着小曲,边拉了把椅子,潇洒地坐在上面,长腿伸直,与病床上的男人对视。

    笑容已经消失,雷恩认真地看着对方,「花是修斯让我送的,他已经回去工作了,正在处理杰瑞胡乱行动的起诉。」

    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一大束白色玫瑰,幂恪用眼神示意雷恩把话说清楚点。

    「他打电话给我,说差点打死你,让我有空去看看你,替他送束花。我特意问了是否要送菊花,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真当他要默认的时候,他悠悠地说,送白色玫瑰吧。」

    白色玫瑰,不为通俗的花语,纯粹只是庆祝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也会有动情的一天,而且被害过一次还不够。那洁白的花瓣,正是代表幂恪最纯粹的感情吧。

    记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两次,当第二次再犯错时,这不是愚蠢,而是他的选择。

    「哦,对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雷恩拿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动了几下,咬在唇间,缓慢地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他已经没事了,让你放心,但这件事情,他不会原谅你。」

    这事,无论谁遇到,都不会原谅他,更何况他曾经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会永远不让他们受到危险,结果,孩子才来到世上几分钟,就离开了,这十个月的辛苦怀胎,以及其间带来的各种期望与喜悦,都化为了泡影。

    「是我对不起瑞娜和孩子。」保护不了所有人,起码她和孩子凭幂恪的身手不可能保护不了,更何况在孩子出生的瞬间,他还在和狄耶罗热吻。

    「是幂芮!」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雷恩向前站了起来,拽住了幂恪的领子,「孩子的名字是幂芮,是一个可爱的公主!」

    近距离对上雷恩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忧伤取代,最终变得有些焦急,他狠狠地甩开幂恪,「我就知道,在他刚缠住我的时候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如果他早点死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了,幂恪,凭良心说,一条狄耶罗的命,抵得上瑞娜和一个新生命嘛?」

    「我已经做出选择了。」幂恪平静到几乎没有语调的陈述,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雷恩很想将修斯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把这个混蛋揍死,白玫瑰变□□花,该死的!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雷恩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抽完了一包烟,每一根都是点燃吸了几口就烦躁地扔在地上踩扁,最后的空烟盒被他踩了好几脚。对话多到控制不住的雷恩而言,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当真不容易。

    「雷恩,让修斯把郑毅的资料调给我。」

    「自己找他去说!」

    幂恪皱眉,没再继续说话。雷恩又走了一个来回后,一屁股坐在床沿,打掉了幂恪手上的电子报纸。

    「说真的,之后怎么办?他你想过怎么处理吗?你以为他们在知道了他的利用价值之后,会不会继续用?你呢?即使知道,还会不会继续上当?」

    「……」

    「告诉他一切吧,与其在灰□□域徘徊,不如早点确认,是要站黑还是站白,也好断了你的念头。」

    「……」

    「幂恪,你不是犹豫不决的男人,为了一个普通男人,你想把事情闹多大?趁那群安提.克劳斯们没搅和,快点解决,到时候你还是做不出决定的话,他不止会死,还会害死你。」

    「……」皱起的眉头被雷恩用手指抚平,那张完美到极致的脸正透露出关心。

    「别担心,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会理解我们的,如果他也爱你的话,会愿意站在你的身边。」

    幂恪始终没有说话,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赌他已经不敢下注,在输得什么都不剩之后。狄耶罗的正义感太强,并且认定了信念就不会改变,他确实在拖延,仿佛不去做这个赌注,事情就能一直拖延下去一样。

    毕竟,他们始终,不代表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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