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的,昨日入腹的食物全都反胃呕出。
“少爷!”栀儿一惊,未及细想,直接用手去接青黄交错的秽物,就怕少爷弄脏了自己。
慕容湍这一吐,足足又是高烧又是呕吐了三日,食药皆无法人口,急得慕容府上下人仰马翻……
不过,慕容湍这一回的急症倒是来得玄妙,大吐特吐三日后,早被宣告难愈的病况渐有起色。久病卧床之人已能离榻而行,这对长久以来笼罩在愁云惨雾下的慕容府来说,无疑振奋不少。
“大娘。”
“哎呀,是栀儿啊!”正在以慢火炖药的厨房管事刘春,笑吟吟地看向来人,一见来人手上端来的空盘盅,惊喜道:“少爷把药膳都吃光了呀!栀儿,真是多亏你了。”
栀儿羞怯一笑。
“大娘,别这么说,栀儿年纪小,没能帮上什么忙。”这几日,少爷房里不断有大夫、奴仆进出,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只能替他们端端碗盘、水盆。
“就是说呀,还不是一样惹少爷嫌!”
“说不定少爷还觉得碍手碍脚!”
在一旁洗碗的两名丫鬟,故意用栀儿听得到的音量讥讽,语气酸不溜丢。
童养媳未正式过门前,跟她们这些丫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况且谁不知道,少爷一开始就对冲喜的小媳妇半点好感也无。
“作奴才的碎嘴什么,洗你们的碗!”刘春没好气地斥道,转而又对栀儿扬开笑容。“别听她们。汤药就快妥了,等会儿让你给少爷送去。”
“好。”栀儿乖巧地点点头。少爷不喜欢她是事实,虽然有点感伤,但她依然珍惜现在不必三不五时遭打骂欺侮或挨饿受冻的串福。
刘春突然叹了口气。“唉!药膳少爷是吃了,但汤药总是原封不动,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每天熬药,也真不知在熬个什么劲唷!
“大娘,汤药真的好苦喔,一点也不好喝。要是长期得喝这个,栀儿大概也会像少爷一样拒喝吧。”少爷真的好可怜喔。
“有什么法子呢,喝完吃颗甜糖润口便是,只不过少爷不爱甜品。”
“有办法让汤药变得较不苦些么?”栀儿仰头问。
“有呀,某些药方掺点甘草或蜂蜜熬煮会比较好人口,可有些不适合。”
“那么,少爷的药方能么?”
“这得间大夫了。”
“谢谢大娘!”栀儿露齿一笑,清瘦小睑浮现光彩,朝刘春弯腰鞠躬后,便提起裙摆跑出厨房。
一脸茫然的刘春楞楞望著栀儿远去的身影,顿感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在原地喃喃自语:“这丫头谢我啥呀?伺候少爷汤药这么久,我怎么从没听说少爷怕苦?少爷怕苦么……”
第三章
白驹过隙,三载春秋飞逝。
朝日春雨过后,苍穹清碧如洗,曲榭畔,在心绽,柳眼明。
穿过幽径曲榭,慕容府深处有一座清幽静谧的书斋。
论经谈赋的声音从书斋里传出来,一名丫鬟装扮的女孩儿,轻手轻脚来到书斋开敞的门边,在门侧抱膝席地而坐,静静聆听门内的畅谈,没有惊动任何人。
清风拂面,也拂过枝桠上的新绿,一切平和悠然。
忽尔,一阵嚷嚷扰了清幽。
“栀儿,原来你在这儿呀!老夫人要我禀告少爷,说是施小姐来了,我上湍楼找不著少爷,你知道少爷在哪——啊,集总管引”茴香一见跨出书斋的男人,才意识到自己误扰少爷读书,赶忙磕头陪罪。
“集总管,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都怪她急著找栀儿,把规矩给忘了!
“集总管,是我不好,茴香她是无心的。”栀儿紧张地随同龄好友低头认错,打断讲课是因她造成,不是茴香。
饱读诗书、学识丰富的集方身为慕容府总管,也担任慕容府教席,连京城首富的秦家公子也慕名前来请益,秦家公子也因此与年岁相仿的慕容湍结成莫逆之交。
“嘿,小姑娘,在门外偷听不累么?”
秦啸日笑问,清逸不凡的五官俊美慑人。他早就发现这个时常来偷听的清秀女孩,相信慕容湍与集先生也知道,只是都故意视而不见。
“我……对不起……”不甚光明的行径被点明,栀儿双颊羞赧得烧红,偷偷抬眼觑了一脸冶然的慕容湍,随即飞快垂下颈项,愧窘得头都抬不起来。
糟了,被少爷知道,少爷会不会更加讨厌她……
“别紧张,好学有什么好抱歉的。”秦啸日泰然自若,心念一动。“这样吧,我这个人懒得磨墨,让她来替我们裁纸磨墨,集先生、慕容,你们认为可好?”
三年前慕容湍纳媳冲喜的事,只有府内的人知道,而慕容湍更是忌讳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因为这总会提醒他必须度过备受摆布的过去和未来,他深深厌恶这种无力感。因此秦啸日并不知悉栀儿的“身分”,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小丫鬟。
读书人懒得磨墨?慕容湍睐了眼好友。
谁叫他是富家子弟嘛,能懒则懒!秦啸日回以理所当然的眼神。
“差小厮来做。”慕容湍冷冷道,只应了一半。
“她不可以么?”秦啸日不解。
“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他不答反问,冶漠黑眸斜睨噤若寒蝉的栀儿。
这就是慕容湍,倨傲依旧,但曾经药石罔效的病体已然康复,现在的他外貌英飒俊挺、嗓音清朗有神,完全不复见当年面黄肌瘦的虚弱模样,只不过对童养媳的冷淡更甚以往。
任谁都听得出这昭然若揭的否定,将栀儿的渴望全数打碎。
“栀儿错了,栀儿不该偷听,下次不敢了,求少爷原谅……”
她早该懂的,少爷根本不想看到她,她又怎能冀盼到书斋工作?只要能留在慕容府图个温饱,已经是她最大的奢求了。
“还有下次?”看她跪地求饶的模样,慕容湍就有气。府内之人犯错本随主子发落,但问题是,他连赶她出府的决定权都没有!
“没有下次了!”栀儿猛摇头,急著保证。
“施家小姐来访,老夫人铁定命人来唤我,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心浮气躁的慕容湍宽袖一甩,硕长身影跨出书斋。
听著看著,秦啸日有感而发。
“啧,慕容湍那家伙一遇上你,好像都会变成一个裹著无名火的冰块。”
栀儿一听,三年来没有圆润多少的尖瘦小脸,顿时隐去光彩。
少爷对她总是厉多于和、冶多于温,府里有些人说,少爷由于不满被迫冲喜纳媳,才会觉得她碍眼。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就因为她是老夫人替少爷冲喜所买进府的媳妇,所以无论她尽多大的努力服侍少爷,少爷依旧讨厌她?
见小姑娘神态落寞,秦啸日忙打圆场:
“我没有恶意,我的意思是他怪,不是你怪。”
看来这个小丫鬟是被分派到湍楼伺候的奴仆,但慕容湍对她似乎比对其他下人严厉了些;他也发现到,她一见著慕容湍就会自动闪躲,活像小耗子见了猫。
栀儿忙不迭地摇手澄清。“惹少爷心烦,是栀儿不对。”
“你叫栀儿,是么?别跪了。”秦啸日嘴角含笑,不觉娟秀的她惹人厌。“我这儿有本古诗集,已经读透了,就送给你吧,不懂之处可以问集先生,相信他会乐意解惑。”
“要给栀儿钓?”她望了望集方,迟疑地不敢伸出手拿。
“收下吧。”集方颔首。今日之事他也有责任,一直以来没有揭发栀儿躲在门外偷听的行径,也是因为不舍斥退求知若渴的她。
欣喜之情写在栀儿小脸上,她收下书册,朝秦啸日弯了好几个身。
“谢谢秦公子!谢谢秦公子!”好棒呀,她也有一本书了!
“去忙吧。”秦啸日微笑以对。
栀儿与茴香朝他们恭敬福身,便离开书斋。
一路上,栀儿始终把书册宝贝地捧在心口,看得茴香不禁感叹:
“秦公子真的是个大好人欵,要是少爷对你能有秦公子一半好,你的处境就不会——”她打住口,怕惹好友难过。栀儿是少爷的媳妇,但少爷却一点都不把栀儿看在眼里,让栀儿在其他下人面前一点尊严也没有。唉,她实在不懂!
“只要少爷高兴,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真的!栀儿小小的嘴角挂著笑。
慕容府常来一位小娇客,才芳华十二的施咏蝶,已生得娇俏可人、甜美出色,俨然是美人胚子,尤其那娇嫩如黄莺出谷的笑语,令闻者无不驻足留连。
施家与慕容家乃为姻亲关系,加上施府老爷官拜四品,而被施府上下捧在掌心的千金,在慕容府当然也备受礼遇,尤其特别得老夫人的宠,因此众人对她自然马虎不得。
青草湖畔一阵笑语连连,任谁都知道足施家小姐又缠著少爷游玩了,而少爷性情虽然淡漠,却也总是由著她撒娇,从未出现不悦的脸色。
“呵呵,飞上天了!飞上天了!湍哥哥好厉害呀!”
施咏蝶仰望高飞的五彩纸鸢,晶润的小嘴欢呼著,白玉小手鼓著掌,在慕容湍身旁雀跃直跳,红润光晕染上粉腮,一身粉蝶、团花织绣的小袖衣和长裙,连披帛都绣了蝶样,看起来宛若坠入花间的仙子。
栀儿刚清扫完湍楼的落叶,抱著盛装落叶的竹篓行经不远处,听见动人笑语,不由得想一探究竟。
是少爷在陪伴咏蝶小姐放纸鸢。
听说咏蝶小姐和她同龄,但咏蝶小姐比她美上许多、拥有漂亮的衣裳和亮晶晶的发饰,连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她还是快走吧,免得扫了少爷的兴……
然而,在望见某个焦点时,栀儿停下欲离的脚步——
慕容湍刚毅的唇角扬起浅笑,那抹少见的笑意,软化了他冶峻威严的面容,整个人变得俊朗许多,更显卓尔不凡,不禁令她看得痴了。
原来,少爷笑起来这么好看……
希望少爷也能常像这样,多点笑容就好了。
但思及慕容湍每回一见到她,就板著一副脸,栀儿的希冀顿时落空。少爷开怀的前提是,她得别出现在少爷面前……
“我要玩、我要玩!”施咏蝶兴奋地想接过慕容湍手中的长线。
慕容湍了然一笑,将绳线递给她,还一边帮她控制拉力,让纸鸢飞得稳,才完全放手。
由于他是慕容家的独子,又长年卧病在床,成长过程中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咏蝶小女儿式的撒娇及依赖,让他感受到身为兄长的满足感,所以对于她的要求,他很少说不。
“少爷。”一名仆隶来到他身边禀报。“老夫人正要去作坊视察今年的缫丝情形,派小的来问您是否一同前往?”
“我去。”
一年多前,自大病痊愈后,慕容湍开始学习有关丝绸织物的一切,以便将来接掌家业,只不过纺织的学问深广,从育蚕取丝、收茧缫丝至织染缂绣无不繁复,他起步晚,也就必须耗费比常人更大的心力学习。
“湍哥哥,你不陪咏蝶玩啦?”施咏蝶蹙起蛾眉。
“我另有要事,办完再陪你,好么?”
晶润小嘴不依地噘起。“那你得答应我,晚上咱们一起用膳。”
他颔首微笑允诺,才步离湖畔。
原来,少爷也可以这么温柔……映入眼帘的画面,教栀儿忍不住黯然。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娇喝打醒陷入愁绪的栀儿,她回过神,就见一名粉妆玉琢的娇贵人儿凑在眼前,不禁微楞。
“你聋哑啊?本小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施咏蝶认出她是在湍楼服侍的小丫鬟,肤白骨瘦,年纪似乎小她一点。
“我……我正要离开……”在衣著华丽的美人儿面前,栀儿自惭形秽,垂首回话。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一个奴才也敢自称‘我’?”
“奴婢正要离开。”她并没有澄清身分,反正在少爷的眼里,她大概连奴隶都不如……
“喂,等等!”
欲离的脚步被唤住,栀儿不解地回头。
“帮我把纸鸢拿下来。”娇生惯养的施咏蝶,一点要人“帮忙”的温和语气也没有。
拿下来?在哪?
施咏蝶撇头用下颚努努上方,算是告知一脸茫然的她纸鸢所在何方。
挂在树梢上,妤高哪,她没有把握自己拿不拿得到……栀儿面有难色。
“喂,还不快上去!”施咏蝶不耐烦地催促。
咏蝶小姐是客人,她知道不能得罪小姐,也不能惹小姐不高兴,栀儿只好咽了口唾沫,放下手中的竹篓,硬著头皮爬上树。
轻盈的身子踩上树干,双手攀枝,一步步吃力地接近挂在树梢的纸鸢。额上沁出点点汗珠,离地面也愈来愈远,终于来到五彩纸鸢前。
这是少爷做来送给咏蝶小姐的纸鸢,她打扫书斋时曾在桌案上看过半成品,纸鸢骨架已有一处遭扯断,她看了好心疼,小心翼翼伸长手勾回纸鸢。
“拿到了、拿到了!你快下来!”树下的施咏蝶扬声高呼。
一手拿著纸鸢的栀儿,爬下树的动作没有上树来得俐落,艰难地回到树身的一半时,小手一个没抓稳,脚步跟著踩空,从树枝间摔落——
“啊——”施咏蝶吓得尖叫。
坠落的当下,栀儿仍把纸鸢牢牢护在怀中。
好疼……
在刺骨的剧烈疼痛下,栀儿逐渐失去意识,最后只听见施咏蝶的一句话——
“是你自己要爬树的……不关我的事,我不要纸鸢了!”
怎么可以说弃就弃,这是少爷亲手做的呀……
金鸟西沉,小桥流水,诗意沁人。
“少爷,奴婢送晚膳来。”醉卧亭外,茴香顿足垂首。
不同于平时伺候他的人,慕容湍下意识抬眼瞥向端著食盘的丫鬟。
“端上来。”
“是。”茴香必恭必敬,将菜肴摆放于石桌上。
“为什么是你来,栀儿偷懒去了?”慕容湍没有多加思索就间出口,嗓音有一丝不快。
茴香有半瞬的讶异,觑了眼若无其事的施咏蝶。
少爷还不知道栀儿出事?也对啦,没人敢拿栀儿的事去打扰少爷。
“回少爷,栀儿午后为了拿下挂在树梢的纸鸢,从树上摔下来,手臂脱了臼,所以由奴婢代她来服侍少爷用膳。”茴香照实道。
“纸鸢?”府里拥有纸鸢的,只有一人。
慕容湍眉峰微拧,刻意忽略听闻栀儿从树上坠落后,心头那莫名窒闷的感受,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栘向神色不定的施咏蝶。
施咏蝶心一虚,抢先一步告状:
“湍哥哥,你有事先离开后,杜栀儿就来抢我的纸鸢玩,结果她让纸鸢卡在树上,自己才爬上去拿的,她跌下树跟我无关。湍哥哥,你帮我把纸鸢要回来,好不好嘛?”她娇瞠地摇晃他的衣袖,装得楚楚可怜。
栀儿才不会做那种事!茴香气得瞠眼扁嘴,却苦无资格辩驳。
“她当真那么做?”慕容湍看著施咏蝶的目光微凛。
“是呀,咏蝶好委屈喔……”
不可能,少爷你别信她,栀儿不是那种人!茴香在心里大喊。
“一起走,我帮你要回来。”他弹衣起身,踏出醉卧亭。
施咏蝶精致的脸庞浮现恼色,心不甘情不愿跟在后头,茴香则是不安地尾随他们。
来到湍楼后院一间寝房前,茴香替主子打开门扉,看了看半卧在床的栀儿。
“你醒了,太好了!”她蹦蹦跳跳来到床边,松了口气地拍拍胸脯。“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茴香,对不起,我没事的。”栀儿微笑道,正好奇好友为何突然变得局促谨慎,忽然罩顶的阴影给了她答案。
她一抬头,赫然惊见神色冶骛的慕容湍就在她面前——
“少爷?!”她倒抽一口气,连忙下床福身行礼。躺在床上迎接主子是大不敬的呀!
慕容湍睨了眼她缠上布条挂在胸前的左手,以及卷起的衣袖、裤管下,各处已经敷上药膏的擦伤,一把无名火在心口直烧。
“做了亏心事,所以看到我会紧张?”
“没有……”她从没想过少爷会亲自来找她,不知该留在原地,还是该躲开免得碍他眼,紧张自不在话下。
“没有?”俊朗浓眉斜挑。
栀儿频频摇头,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事。自从被逮到在少爷的书房外偷听集总管教书后,除非是打扫送茶,她连靠近书房都不敢了。
施咏蝶狡桧的眼波在朴实乾净的房内溜转,发现桌上的“证据”后,姣美的唇角一扬——“她骗人!瞧,这是我的纸鸢。湍哥哥,你答应了替我要回来。”她拿起纸鸢,凑给慕容湍看。
栀儿一头雾水。咏蝶小姐怎么这么说呢,她不是不要纸鸢了么?
“小姐的东西是你能抢的?”慕容湍年轻的睑庞一沉。
她怔愕。“我没有……”
茴香在旁跟著摇头。就说嘛,栀儿性情善良温和,怎么可能抢别人的东西!
“她说谎,不然纸鸢怎么会在她房里……”施咏蝶泫然欲泣,饱含委屈的娇嗓任谁听了都不忍。“湍哥哥,不管不管啦,你要为我做主,不然我要告诉祖奶奶我受下人欺侮了……”
“咏蝶,纸鸢你拿回去,栀儿跌得满身伤已经得到教训,别跟她计较。”慕容湍安抚道。
栀儿不敢置信地看著施咏蝶说出违心之论,蒙受不白的误会让她感到心寒,但更教她难过的是,慕容湍不问事实就直接否决她的清白,为什么她没有做的事要硬被冠上罪名?!
“好吧。”施咏蝶耀武扬威地睐了眼栀儿,攀住慕容湍的手臂甜甜要求。“可是纸鸢被她玩坏不能飞了,湍哥哥再做一只给咏蝶,好不好?”
“好,你先出去。”
施咏蝶懂得见好就收,丢下纸鸢乖巧地离开房间,反正下人居住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
施咏蝶出去后,慕容湍的冷眸扫向面色如纸的栀儿。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正色严道。
“不是这样的……是小姐要我上树拿纸鸢,小姐也说不要纸鸢了……”栀儿垂头喃喃低诉,整个人显得虚乏无助。
他不再多言,鹰隼黑眸闪过一抹复杂光芒,随即旋身步出房间。
眼见栀儿被误会,茴香纵使心有怨慰,在主子面前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栀儿,别站著了,我扶你上榻歇息。”
“我真的没有抢咏蝶小姐的纸鸢,茴香,你信我么?”
“我绝对信你!哼,千金小姐就可以随便污蠛人么!”茴香抡起不平之拳,义愤填膺的说道。
“嘘,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事算了。”如同少爷吩咐的,到此为止。
“你唷,一点都不懂得为自己著想,被人欺压也无所谓,少爷可是你的夫君,怎么可以不帮你,反而帮著外人呢!”
谁人不知,施咏蝶是在少爷病好后才常过府游玩,以前她来探望少爷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怎么瞧都觉得有心机!
“或许少爷是在帮我……”不然事情闹大了,承受更多指责的人也将会是她。
“你怎么老是替少爷说话!”茴香又气又怜。
栀儿无谓地抿唇一笑。
就因为少爷是她的夫君、她的亲人、她的天,所以她不该有任何怨言。
只是,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在少爷眼中是个鄙薄之人……
淡然的笑容里,其实深藏著苦涩。
第四章
数日后
月明星稀,湍楼后院某个房间隐约还亮著烛光。
一个左臂缠上布条的瘦小身躯伏在木桌上,右手拿著毫笔,专注的目光放在笔尖,一笔一划模仿书上的文字,写在纸上。
有人轻叩门扉,房内的人儿没发现,那人乾脆探头进来。
“栀儿?”
“茴香。”伏在桌案上的女孩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好友,开心唤道。
“你的手好些了么?还疼不疼?”茴香走进房间。
“好多了,明天就能拆石膏。”
“太好了!我刚才还以为你点著灯睡了呢,原来你又用秦公子送你的纸笔在练字。”茴香在桌前对著白纸黑字左看右看,又拿起来颠倒著看,最后皱了皱圆圆的鼻子。“唉,看不懂!栀儿,习字好玩么?”
栀儿侧头想了想。
“不算好玩,但是很有趣,你想学么?”
“可是我爹说女子识字是浪费,替他攒酒钱才是正经事。”想起拿她的卖身契换酒钱的生父,茴香的小脸垮了下来,把纸放回桌上。
“我们可以一起学。”栀儿微笑拍拍茴香的手,体贴地转栘话题,她何尝不明白被亲人卖掉的苦。
“可以么?这些线像黑虫似的扭来扭去,扭这边是一个字,扭那边又是另一个字,我学得会么?”她看了脑袋都有些发昏。
“天天练习就会了。”
“啊?天天呀?”她每天做完工作累得只想蒙头大睡钦!“栀儿,我可不可以两天练一次,呃不,三天好了……等等,我想想,不然五天好了……”
被好友逗笑,栀儿这才想起正事。
“茴香,你找我有事么?”
“对喔,我差点忘了!”茴香猛然拍额,然后贼贼地凑近她,满脸雀跃。“施小姐回去了,刘大娘偷偷告诉我说小姐房里的饼果甜糖都有剩,会帮我们俩留些,要咱们别忘了去厨房跟她拿。真好,有饼可以吃了!”说著说著,茴香忍不住馋涎地抿抿唇。
虽然她不喜欢表里不一的施咏蝶,但冲著有好东西吃这一点,她勉强接受施咏蝶来慕容府小住啦!
“我们真的可以拿?”栀儿也是一脸笑意,放下笔,一面合上书册。
“可以可以,咱们现在就去。”茴香拉起好友就走。
“现在?大娘还没歇息么?”都已经近亥时了。
“去厨房瞧瞧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大娘正在为老夫人煮宵点呢,哎呀,书别拿了!”茴香把栀儿手中来不及放下的书册往后一扔,拉著栀儿往厨房跑。
“饼不会逃跑,茴香,走慢点……”
房内,被书册撞翻的蜡烛倒在桌上,一簇红色火苗吞噬了纸张边缘……
两个女孩很幸运地拿到甜点,却连塞到嘴里咬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幸地被其他奴仆告知湍楼后院起火。
栀儿更是心惊瞻颤,顾不得手中的纸包,拔足就往来时路奔去。
“栀儿!你的桂花糕掉在地上——”茴香见状,连忙捡起纸包和自己的一起攒在怀中,也跟著追出去。
湍楼后院,聚集了闻风而来灭火的仆隶,大家一人一桶水,往窜出红艳火舌的房间灌,慕容湍也亲身参与灭火,就是他先发现后院著了火。
“你们继续,我进去找栀儿!”他大喝,抓了桶水当头淋下。
该死!火到底是怎么燃起的?那是栀儿的房间,她还在里面!
“少爷,万万不可呀!”有奴仆以身阻挡慕容湍。
赶到的栀儿,看见火光包围的是自己的房间,而且火势逐渐延烧到左右厢房,她悚然一惊,无暇顾及隐隐作痛的左臂与骇人的火势,硬是往火海里冲——
“啊!少爷,栀儿不在房间里,她在那儿——”有人眼尖发现她。“跑进火场了……”
慕容湍也看见那道钻入火场的瘦小身影,体内急涌的血液又瞬间逆流,他简直气急败坏,有想杀了那个笨蛋的冲动。
混帐!她找死么!
挥开周遭的阻拦,慕容湍在众人的惊叫中纵身进入火海。
他以湿袖捂住口鼻,环视火光、浓烟弥漫的屋子,片刻便发现因呛人的浓烟而蹲在角落猛咳的瘦小身影,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揽入胸膛,以另一只衣袖覆住她的口鼻。
栀儿虽然难受,但仍感觉到自己被往外拖,她摇头抗拒,拚命拉开困住她的一双大手。
不要,她有东西没拿!
“你在发什么疯!”
她听见一道气结的焦急嗓音。
“纸鸢,咳咳——纸鸢没拿……我要拿……咳——”
“在哪里?”
小手颤抖地指向屋子里侧,慕容湍果然隐约看见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壁柜上方,有一只半体被熏得焦黑的纸鸢,可是情势不允许她逗留,当下,他直接横抱起轻盈的人儿,不让高温继续侵袭已经满身汗、开始脱水的她。
当他们平安脱困,屋外的人们无不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探视。尤其是由侍女搀扶而来的王氏,抚著差点无力的心口喘气。
“不,放开我!纸鸢还没拿……还没拿!”被救到火场外的栀儿,焦急的眼泪淌湿被烟熏成黑炭的小脸,脚跟一落地,又蹒跚地想跑回火场。
如果不救出它,大火会像吞噬她爹一样,把纸鸢吃掉……她不要!
“该死的笨蛋!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纸鸢,有必要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么!”他抓住她纤薄的双肩,当头痛斥。
“那不是普通的纸鸢,那是少爷亲手做的……”哭蒙了眼的她,满心因就快被焰火吞噬的纸鸢而恐惧,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
慕容湍胸口一阵紧缩,沉声道:
“听著,在这里不要动,我进去拿,谁都不准进去。”他扫视众人一眼,回头又奔入火场。
“湍儿!”王氏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少爷!”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眼角挂著泪珠的栀儿,原本慌乱的神智被穿过耳膜的尖叫声唤醒,她看见一道模糊的背影窜入屋子,又看见那道背影在经过门梁的下一瞬间,门梁就这么垮下,一阵熟悉的斥喝犹然在耳边回荡——
少爷……
那个人是少爷?!
是少爷把她从火场带出来,又进去替她拿纸鸢——
栀儿愕然抽气,脸色惨白地奔上前,茴香见她又不要命地靠近火海,拚了命的一把抱住她。“危险呀,栀儿你不可以进去!”
“栀儿不要纸鸢了,不要了……少爷快出来,出来……别拿纸鸢了……”栀儿声嘶力竭地哭喊。
“动作快!继续灭火,快!”总管集方大声吆喝,镇定观望,随时准备进火场救人。
随著时间点滴流逝,众人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正当集方欲入火场时,一个步伐颠踬的黑影在火光里渐趋清晰。
就见慕容湍抓著一只半焦的纸鸢跌出屋子,倒在众人迎上的搀扶中。
“少爷!”集方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浸湿,披在浑身发烫的慕容湍身上,一边朝仆隶吩咐:“快去请大夫!”
王氏眼前一黑,也失去知觉。
“老夫人!”众人一惊,连声急喊。
满脸泪痕的栀儿则是愕然呆立,眼前浮现出当年爹奔入火场救出娘、又回头去救其他人的画面,小小的身躯不住颤抖。
慕容府在惊悸中,度过漫长的一夜。
翌日清晨。
自慕容湍大病痊愈后,老天爷连让他到地府门外徘徊的机会似乎都不肯给了,这场火只令他暂时呛昏而已,体力恢复大半后,他便守在祖母床畔。
王氏仍沉陷昏迷,祝融之灾造成的惶惶然,尚未散去。
“少爷,您还是回房歇下吧,大夫说老夫人没有大碍,这里有婢女会仔细照顾老夫人。”集方劝说道。
“我没事。倒是你,集叔,忙了一整夜,去歇会儿。”慕容湍的目光,仍定在祖母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脸上。
“少爷……”
慕容湍抬眼,看出他欲言又止。“有事?”
“栀儿在老夫人房门外跪了一夜。”
已经问出起火原因,判断实为栀儿离开房间却未捻熄烛火的无心之过,于是仅罚她到洗房洗衣打杂半年,让她记取教训。但一看到她那自责惊惧的模样,连平日说一是一的集方都觉得不忍。
听人提及她,慕容湍的神色陡然一寒。
他是吃错什么药,居然拿自己这条好不容易从阎王手中要回来的宝贵性命,奔入火海去救一个他打心底不愿承认的小媳妇,甚至为她再度回到火场,只为拿一只半毁的纸鸢?
她若就这么葬身火海,他也不会难过半分,而且还会庆幸终于摆脱她,不必被迫接收一个非自己所要的女人,不是么?但为什么当他以为她被困在火海中时,胸口会有一种几近爆裂的痛苦?!
该死的!
“爱跪就让她跪。”他咬牙冶道。
“少爷,栀儿的情况不太对劲……”集方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她的爹娘为官府的织染署工作,染房一场大火夺走她爹娘性命,当年只有七岁的栀儿目睹一切。属下想,昨夜之灾也许唤起她沉痛的回忆,尤其少爷再度进入火场的当下,她几乎崩溃哭嚷著她不要纸鸢了,只求少爷能平安无事。”
集方的一席话,在慕容湍懊怒的心中掀起另一波异样感受,他眉心微锁,默然不语。
在栀儿心中,他很重要么?他做的纸鸢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少爷?”
“集叔,你也认为我应该正视杜栀儿,所以该去好好安慰她,而非任她恐惧、自责?”
“对栀儿来说,少爷的一句话胜过旁人的安慰,也能厉过万千责罚。”这几年来,他看得出栀儿这孩子对少爷的赤诚与敬畏,那是一般奴仆抵不上的。
连从小看他长大的集叔,都拐著弯劝他接受杜栀儿!慕容湍烦躁地起身,步出祖母的寝房。
一到门外,果然看见一身凌乱狼狈的栀儿跪在门口,小手还紧紧抱著半毁的纸鸢,他心口突地一紧。
“起来!”甩去心上异样的纷乱,他恶声恶气命令。
栀儿闻声抬头,见著来人,早巳哭得红肿的双眼又是一红。
“起来,没听到么!”看到她左手还缠著布条,熏黑的小脸划过一道道泪痕,慕容湍把心头冒出来的窒闷归咎于她的丑样。
“栀儿知错了,求少爷原谅……”她哑声央求。
“不听话?我叫你起来就起来!”
她不敢违逆,忍痛试著直立起失去知觉的膝盖,岂料双腿一软,小小的膝头又即将重新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