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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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的郭大婶将马车拐了个弯,驶上官道,前面官道上的驿站快要到了。

    一梅觉得马车的行驶变得平稳,她揣测马车已经上了大道,将要在驿站用钱换马。一梅忽然道:“我觉得还是自己的性命比较要紧。”

    郭大叔不禁一怔,随即微笑道:“你说的不错。”

    一梅问道:“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就会放了我?”

    郭大叔道:“不错。”

    一梅冷笑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好罢,”郭大叔问道:“你怎样才会相信我?”

    一梅道:“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吃一点东西。”

    郭大叔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你不用拖延时间,苏小英不会这么快赶过来。倘若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削去你的手指,一根一根,直到你答应为止。”

    一梅满不在乎地道:“你别吓唬我。假如我决定不说,就一定不会说,就算变成一堆碎肉,我也不会说。”

    郭大叔看着她,沉吟起来,然后微笑道:“可以,我答应你的条件。你现在就可以好好休息,到了下面一个驿站,驿站旁边一定有茶摊,你就下车,喝点茶,吃点东西,你看怎么样?”

    一梅淡淡道:“很好。”

    郭大叔道:“在这段时间,你最好想清楚,到了驿站就把事情告诉我。我虽然想知道这件事,也忌惮苏小英,不过,惹急了我,我照样杀你。”

    一梅冷笑不语。

    马车只在片刻就停在了驿站的前面。那驿站旁边,搭着三个草棚,一个中年汉子正在招呼路过的旅客吃饭。

    郭婶子扶着一梅走下马车,一梅抬头朝前望去,眼睛忽然一亮,她简直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

    其中的一间草棚,坐着一个青衣青年,正在自斟自饮。他的神情很淡定,好像周围的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

    郭婶子的神情却倏然变了,她低声道:“爷?”郭大叔在一梅之后跳下了马车,他脸上还带着微笑,不过这种微笑已经很冷。

    “傅待月。”郭大叔道。他的声音既像自语,却又像跟傅待月打招呼。

    傅待月淡淡道:“你找我有生意么?”

    郭大叔道:“不是。”

    傅待月又斟起一杯酒,缓缓喝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看到一梅。更不用说有一点善意的表示。

    一梅道:“傅待月,你也太绝情了罢。你好歹要跟我打声招呼。”

    傅待月淡淡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打招呼?”

    郭大叔笑了起来,他对郭婶子道:“小郭,你去买些饮食,我们抓紧赶路。”

    一梅道:“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

    郭大叔冷冷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郭大叔抓住了一梅的手,把她重新塞进了马车。一梅气得叫起来:“放开你的手!你……”郭大叔并不理会,转身对傅待月道:“傅先生,后会有期。”

    傅待月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杀手,你不用叫我先生,我也不想跟你后会。”

    郭大叔微笑不语。

    郭婶子买了一包干粮,灌好茶水,她揣着那包食品,慢慢走了过来,一边对郭大叔道:“爷,这个驿站的马匹都还不……”那个“错”字已经到了咽喉,却陡然憋在那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珠忽然突出,身躯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那,然后“嘭”的俯面倒下。

    她的背心有一道伤口,她倒下的时候,伤口中的血涌了出来。

    傅待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握着一把剑,那剑上的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掉在地上。傅待月的剑一向也以快著称,茶摊里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剑光蓦然大闪,迅急地刺向郭大叔。

    郭大叔一惊,抽出了自己的兵器。

    可是他并有接到剑。突然之间,轰然大响,拉车的两匹马摔倒在地,尘土微微飞扬起来。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马头涌出,汇成血流,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淌往路边。这时,马头方才顺着剑痕断口,缓缓滑下。在这一瞬,傅待月竟然已经利落地剁下了两匹马的头,双马连嘶叫一声都没来得及!

    郭大叔展开了手中的兵器,他道:“你何必与我过不去?”

    傅待月道:“不巧,她是我的朋友。”

    一梅已经从马车里爬了下来,她的力气还是有点虚弱,扶着马车才摇摇晃晃地站直。然而她盯着郭大叔手中的兵器,蓦地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脱口叫道:“双扇!”

    郭大叔双眼微眯,他的身形一闪,已经掠在傅待月跟前。剑光扇影交混在一起,简直已经辨不出两个人的方向。那守茶摊的中年汉子,先见杀人,正欲呼叫,这时眼睁睁看着他们缠斗,头脑发晕,竟嘭一声晕倒在地。

    倏然“当”一记短响,两道人影立时分开,各退五步。

    二人站定,一时寂静。

    郭大叔蓦地里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的胸口有一道伤痕,那血从里头飞速涌出,染红了一片。然而他好像没有感到有伤一般,眯着眼睛,睨向傅待月,他的目光沉稳,却隐隐约约露出一丝得意。

    傅待月举起右手。他的右手背上被割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口子颜色浓黑,这种浓浓的黑晕竟在肌肤里面迅速地蔓延开来,不一时便扩散到整个手背。

    傅待月盯着自己的手背,他的神情平静得就仿佛这只右手不是自己的。有一瞬间,甚至连郭大叔也不禁怀疑,傅待月是不是只会这一种淡定的表情而已!

    郭大叔冷笑道:“此毒无解。”

    傅待月陡然也笑了起来!好像在杀人时一般笑了起来!他左手握住长剑,刃口抵住右手的手腕,猛地一削,右手手掌啪一声,掉在了地上。手掌落地以后,微微弹跳了一下,手指竟然还在颤动!

    郭大叔勃然变色。

    傅待月淡淡地点住了伤口四周的丨穴道止血。郭大叔盯着他平淡的面容,忽然之间,也有一丝诧异,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不觉得可惜么?”傅待月淡淡道:“可惜什么?”

    郭大叔看着他,忽然冷冷哼了一声,举起了双扇。

    傅待月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断腕,竟然并不抬头去看他。他的性命只在须臾之间。

    一梅紧紧抓着马车的档子,这时突然插了上来,道:“你不是想知道错花斑的事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了。”

    郭大叔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淡淡道:“你早就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一梅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在郭家镇,我实在没有想到。我杀人,一贯是非常稳妥的。”

    郭大叔微笑道:“我确实已经死了,倘若不死,我跟无忧楼主之间的恩怨,该怎么了结呢?”他说着这话,竟然大有惆怅之意。

    一梅叹了口气,道:“柳杏杏这么一个高傲的女人,竟然肯住在你家,我那时就应该怀疑你们,可惜人心总是先入为主。”

    郭大叔道:“杏杏并不知道我没有死,她之所以要住在我家,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我的身影比较像她的父亲。”他说着,也叹了口气。

    可是一梅并没有在他的叹息中听到悲伤、悔恨,至多只有一些遗憾的情绪。一梅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柳杏杏断成数块的尸体,还有她一声一声的嚎叫。

    一梅陡然间笑了起来,道:“化解丹治标不治本,你心里想着那张药方,想焦心了罢?你不是把那半张药方从无忧楼主那里偷来了么?”

    郭大叔眼中精光大闪,沉声道:“你知道这件事?”

    一梅道:“我自然知道,无忧楼主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无忧楼主,”郭大叔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怎么会告诉你?”

    一梅道:“因为我跟他做了个交易,我把你想知道的那个秘密告诉他了。”

    郭大叔脸色倏然一变。

    一梅道:“你不是已经有药方了么,你还向我打听做什么?难不成药方也没在你手里,要不就是,药方是假的?”

    郭大叔脸色大变,猛地朝一梅扑上去,卡住了一梅的喉咙。一梅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她的眼神却凛然不惧,直盯盯看着他。郭大叔缓缓放松了手,忽然又微笑起来,道:“你说的不错。我偷走药方之后,一直住在郭家镇,将那药方中的药全然配齐,喝了足足两个月,却无功效。我醒悟过来,拿药方给镇上郭大夫过目,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张治水痘的药方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了下颌易容人皮的边缘,熟练地往外一撕,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一梅冷笑道:“雕梁小楼的柳爷,易容的本领原来这么高。”

    柳天易一哂,道:“既然无忧楼主告诉过你,你应该知道傅无情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这些易容的人皮也是她做的,用的是真正的人皮。效果极佳,连脸色也看得出来。”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手背上缓缓撕下一块肉色的皮,露出一条殷红的伤疤。伤疤长约两寸,见之触目惊心。“千腐万蚀膏留下的痕迹。”柳天易淡淡道,“无忧楼主雇你来杀我时,曾经说过这条伤疤罢?”

    柳天易的右手抓起了一梅的衣襟,他冷笑一声,环顾四周,原先茶摊上的人,都不知道已经逃去了哪里,只有一个瘦瘦的蒙面黑衣男子,仍旧坐在驿站草棚的桌边,慢条斯理,啜饮着一碗茶水。

    这个黑衣男子好像对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柳天易的双眼微眯,道:“这位朋友,莫不是杀手第一剑的故交?”

    黑衣男子朝他看了一眼,用缓慢的语速,淡淡道:“你要顾忌的人,恐怕不应该是我罢。”

    柳天易微微一怔,他的右手仍旧紧紧抓着一梅,但是他背心上却猛地腾起了一股凉意。那是触碰到金属的微凉。柳天易眼中精光大闪,举起如影随形扇。他胸口的伤处迸出了血珠,便在此时,“波”一声,一支古朴的长剑插进了他的心脏。

    柳天易双目圆睁,在空中凝了一会,重重倒在地上。他的嘴半张,仿佛还想说什么话,却已然气绝。

    苏小英身上已经被汗浸透,他还在细细喘气,却一把将一梅扯到了自己的怀里,避开了倒下的柳天易。然后他迟疑了一会,道:“傅待月,我来的晚了一点。”

    傅待月淡淡道:“一点也不晚。”

    苏小英眼中露出歉疚,看向他的断腕。

    傅待月淡淡道:“割自己的手,就像割别人的手一样快乐,我今天才知道这一点。”

    那蒙面黑衣男子看向他们,眼睛里仿佛露出冷笑的神光。不过他只看了他们一眼,便已经站了起来,牵过自己的马匹,扬长而去。

    报仇雪恨

    过了二十天,花花就足了月。

    花花的满月酒办得十分热闹。整个郭家镇的人都说,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的满月有这么风光过。一梅与苏小英却知道,这场满月酒,不仅仅是为了花花,还为了傅待月。那天晚上宾客散光之后,他们三个人默不作声,喝了足足两个时辰的酒,后来一梅醉了,苏小英也醉了,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傅待月是什么时候离开了郭家镇。

    他们一觉醒过来以后,那把搁在桌边的无名长剑已经与它的主人一起消失。

    一梅坚持追到了镇子头上,那里当然已经瞧不见傅待月的踪影。一梅在那里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苏小英忽然问道:“杀手第一剑不能用剑,他会怎么样?”

    一梅想了想,吐出了一个字:“死。”

    苏小英道:“那么,我们要不要把他找回来?”

    一梅摇了摇头。

    苏小英道:“他或许也不会死,他可能会去找明姬。”

    一梅道:“一个不爱任何人的人,本身就很痛苦,他也许想死。”

    苏小英道:“我们花花面子很大,傅待月竟然会专程回来喝她的满月酒。”

    一梅道:“傅待月不过是想尝尝朋友的味道。”

    苏小英苦笑道:“这个味道代价太大。”

    一梅道:“难道你不觉得,他是心甘情愿的么?”

    苏小英也叹了口气。

    他们肩并着肩,缓缓回去自己的屋子。初夏的太阳还不毒辣,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他们的肩膀越挨越近,最后简直像挤在一起。

    一梅忽然想了起来,甜滋滋地问道:“小英哪,假如那天……就是那天……我死在外面,你会怎么样?”

    苏小英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道:“大概会哭罢……”

    一梅不满意了,道:“就是哭?”

    苏小英道:“把你的骨灰带到那个叫桃花甸的地方。”

    一梅吁了口气,只好提示他道:“我死了以后,你还会不会再找别的女人?嗯?”

    “这个……”苏小英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一梅猛然顿住步子,然后气得跳了起来,嚷嚷道:“苏小英!你连话都不会说呀!你这人怎么搞的,存心想跟我吵架!”

    苏小英道:“我不想骗你么……”

    一梅的脸色登时大变,瞪起眼睛,双手叉腰,就想破口大骂。

    苏小英哈哈大笑,一溜烟跑得没影,只听见后面一梅大声叫:“苏小英!你活得不耐烦了!苏小英!……”

    一梅蹬蹬蹬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苏小英,苏小英还在嘿嘿地笑。一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认真地道:“苏小英,这辈子我来还你债,才莫名其妙做了你老婆,不但做了你老婆,还要经常给你欺负,不但经常给你欺负,每次看起来吃亏的还都像是你。”

    苏小英“嗯”的一声,道:“你前世欠我的债,这辈子你也别想还清,下辈子也别想,下下辈子也别想……”

    一梅叫了起来:“苏小英,你找死么!”

    苏小英只是嘿嘿的笑。

    一梅大声道:“你傻笑什么!还不给我去买菜!”

    苏小英登时愁眉苦脸起来,道:“怎么又轮到我买菜?你上次明明说,花花满月以后,都你去买……”

    “苏小英,你怎么这么小气呀。”一梅忍不住笑起来,道,“你赶快去买,我回家收拾收拾屋子,花花一个人在家里,还不知道哭了没有呢。”

    “嗯。”苏小英道,“你要吃什么?”

    “什么都成,什么都成。”一梅摆摆手,催他快去,自己一路小跑,赶回了家里。

    花花倒没有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好躺在床上。一梅抱了抱她,仍旧把她放在床上,开始收拾昨天被三个人弄得一片狼藉的屋子。

    昨天他们喝了很多酒,酒坛子横七竖八堆在地上,小小的屋子里至今还隐约飘着酒气。一梅叹了口气,只好把门打开。她刚刚把酒坛子踢出门,正打算扫地,忽然看见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雪白肃穆的孝衣,一前一后,朝这里缓缓走来。

    一梅微微一怔,向她们打了个招呼:“谢望衣,明姬,你们怎么来了呀。”

    谢望衣冷冷笑笑,并不说话。明姬道:“苏夫人,我来找傅待月。”

    一梅第一次听别人称呼她“苏夫人”,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笑眯眯地道:“你来晚了一步啦!傅待月早上走了,唉,真可惜。”

    明姬神情微变,问道:“走了?”

    一梅道:“不错,我跟小英还去追过他,没有追到。”

    明姬露出黯淡的神情,默然不语。

    一梅想起傅待月为了救自己,断了手腕,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怎么,你一直在找他么?过一段时间,他说不定也会找你,你不用急。”

    明姬轻叹,摇头苦笑。她绝色的容貌显得有些郁郁。

    谢望衣忽然冷笑起来,冷冰冰地道:“你找到他又怎么样,你们还能在一起么?”

    明姬冷笑道:“你最好不要管我的事。”

    谢望衣讥讽道:“我只不过好心提醒你罢了。”

    明姬斜觑了她一眼,嘴角也露出一丝嘲讽,不紧不慢地道:“二姐,你不用提醒我,我虽然不能跟他在一起,总比你强得多,乌衣峰的骨头,早就化成烂泥了。”

    谢望衣脸上肌肉一颤,蓦地里尖声大叫,叫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一梅看着谢望衣狰狞的面容,觉得这两个人,实在不应该待在一起。

    谢望衣的尖叫才落,屋里头花花忽然哇哇哭了起来,一梅吓了一跳,知道被谢望衣惊到了,于是赶忙进屋,拍着花花哄了一会,才走出去。这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我说,”一梅没好气地道,“你们假如要吵架,就走的远一点。在我家门口大喊大叫,算什么事哪。”

    谢望衣容色扭曲,盯着一梅,尖声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们说话。”

    一梅的脸色也变了,冷冷道:“我不过看在傅待月的面上,你别不识好歹。”

    谢望衣发出一阵尖锐而难听的笑声,道:“你那个叫苏小英的姘头甩了你了么,怎么又跟傅待月勾搭上了?”

    一梅冷笑,正要说句刻薄话,忽然“嗤嗤”之声大响,数枚五角梅花钉从明姬手中激射,打向谢望衣。谢望衣拔出长剑,将梅花钉悉数扫落,叫道:“传妆!传妆!”

    一梅冷笑道:“当年乌衣峰要娶你,真是昏了头了。”

    谢望衣横起长剑,往一梅身上刺了过去。一梅往侧边掠开几步,冷笑道:“难道不是么?不昏头的男人,怎么会娶你。”

    一梅的神态逸然,她甚至没有拔剑。明姬陡然醒悟过来,谢望衣不是傅待月!她们二人合力,也不是杀手一梅的对手!明姬虽然不喜欢谢望衣,到底也不愿意她死在一梅的剑下,明姬道:“我们是来找傅待月的,既然他不在,我们就告辞了。”

    “那你们就赶快走。”一梅冷冷道。

    “你们,”一个声音忽然从邻边传来,“要找傅待月么?”

    三人往声音处看去,只见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佩着一支耀眼的薄刃软剑,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的手中却握着另一把长剑,竟赫然是傅待月的无名长剑!

    一梅猛地一怔,认出了这个人正是驿站茶摊里的男子,脱口道:“是你!”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杀手一梅。”

    谢望衣的脸上露出了闪烁不定的神光,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的佩剑,然后尖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把剑?”

    那男子极坦然地取下了蒙面,露出了自己的面容,淡淡道:“这把剑本来就是我的佩剑,二小姐认不出我谢三哥了么?”

    一梅吃了一惊,随即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没有死在半勺山庄?”

    谢三哥微笑道:“我自然没有死,风无画的那一套,怎么会瞒得了我?”

    一梅又一怔,她心中腾起一阵凉意,道:“既然如此,你怎么眼睁睁让他烧了半勺山庄,杀这么多人?”

    谢三哥道:“毁掉半勺山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我倒觉得,毁得很好,死得很好。”

    谢望衣脸孔煞白,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说话。

    谢三哥看向明姬,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道:“三小姐,我是来找你的——你不是要找傅待月么,我带你去。”

    明姬嘴唇微微颤抖,盯向他手中的无名长剑。过了一会,她问道:“他的剑怎么在你手里?”

    谢三哥微笑道:“过一会,你问他就是。”

    明姬疑虑大起,把眼神从剑上挪开,移到了他的脸上。

    谢三哥道:“我不会骗你,假如你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明姬道:“好,你带我去找他。他现在在哪里?”

    谢三哥道:“离这里不远。”

    明姬走了过去,在他身前数步外站定,淡淡道:“走罢。”

    谢三哥微笑道:“三小姐请。”

    一梅瞳孔倏然收缩,大声喝道:“小心!”话音方落,只见银光微闪,一道极细的血线在空中抛起,消失在下落的时候。明姬双眼大睁,仰面倒下。她在没有落地的时候,已经气绝。

    明姬的心脏处,一条小巧犹如绣花的剑痕,刚刚割断了她心脏的血管。

    谢三哥微笑道:“三小姐,你可以陪傅待月去了。”

    谢望衣这时才回过神,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谢三哥!”她糅身而上,发疯似地朝谢三哥掠了过去。

    谢三哥轻巧地避开,道:“二小姐,你不必如此,那日半勺山庄大火,若非我将你救到水池边,你早已被风无画烧死了。”

    谢望衣扑了个空,听到这句话,猛地呆在当地,然后她叫道:“是你!是你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一梅俯身看过明姬,她认出了明姬心脏上那条精致漂亮的伤痕。这条伤痕刚刚割断了心脏的血管,就跟谢远蓝的伤一模一样。一梅这时直起身来,道:“谢三哥,谢远蓝是你杀的。”

    谢三哥微笑道:“你说的不错,谢远蓝是我杀的。”

    一梅叹了口气,道:“你跟风无画一样,想灭谢家满门,那是为什么?”

    谢三哥微笑不语。

    忽然“砰”一声,谢望衣软下来,呆呆坐在地上,嘴唇喃喃,也不知在说什么。

    谢三哥看着谢望衣,眼中露出一丝忧愁。

    谢望衣陡然又跳了起来,叫道:“你杀了我的父亲!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三哥微微一笑,却轻叹道:“因为你很像你的母亲,你的这种神态,简直像极了……我当然要救你,你不知道么,你母亲是我的妻子。”

    谢望衣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却不像在看谁,过了一会,她道:“你胡说。”

    谢三哥道:“我没有理由要骗你,当年我剑挑岐山十三寨,受了重伤。谢远蓝逼迫你母亲嫁给他,作为救我的条件,你母亲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了。事情就是这样。”

    谢望衣脸色闪烁不定,低声道:“你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我父亲?”

    谢三哥道:“那个女人是我的妻子,是你的母亲。谢远蓝把她要过去才一年,就娶了新的小妾,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么?她的身体在房梁上一荡一荡,舌头伸出那么长。”

    谢望衣道:“我不恨父亲,我决不恨他。”

    谢三哥微笑道:“你是他的女儿,随你怎么样,反正现在他已经死了,就连尸体都被风无画砍成那个样子。”

    谢望衣的脸色变得惨白。

    一梅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时她缓缓拔出了含光,含光乌黑无泽的剑身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寒冷。“谢三哥,”她道,“半勺山庄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可是,我欠傅待月一个人情。”

    谢三哥道:“杀手一梅,位列江湖四大快剑之一,今天正好见识一下你的含光。”

    一梅道:“请。”

    杀气陡然大盛。一梅的身影只在前微微一晃,已经掠到了谢三哥的跟前。谢三哥的剑是银薄软剑,因此双剑相触时的声音不是很响。然而这细微的声响一击一击都撞在谢望衣的心头,把她全身都震得剧烈颤抖。

    谢望衣手中紧紧握着自己的佩剑,足尖一顿,滑将出去,她盯住了那个人,长剑尽力送出,“波”一声,整支剑刺穿了肉体。

    谢三哥软剑脱手,气绝身亡。

    梅香一缕(完)

    谢三哥的心脏被含光挑破,鲜血喷涌而出,好像一道直射的泉水。他的身体轰然倒下,那些血却仿佛还留在空中,形成一大片红色的雾。

    这些雾跟空气阳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怪异极了。

    一梅眼前就是一片这样的颜色。她站在那里,过了片刻,缓缓回头,看向谢望衣。谢望衣还握着剑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报仇了。”谢望衣道。然后她哼哼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响亮,她凄厉地尖叫:“我报仇了!”

    一梅淡淡一笑。谢望衣的长剑已经贯穿了她的身体,她的血顺着剑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混进尘土。

    屋子里花花蓦地大哭,哭声提醒了谢望衣,让她清醒了过来。谢望衣朝一梅冷冷笑道:“你该死。”她用力一拔,将剑抽了出去。一梅双眼一睁,所有的力气便在这时全然散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只知道她忽然就看见了蓝色的天,白色的云,一行不知名的鸟在云下悠悠飞过。

    然后这一切都没了,只有一片混沌中,悄然闪过苏小英的影子。

    “唉,”一梅想道,“小英啊……”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谢望衣哈哈狂笑,仰面叫道:“衣哥!衣哥!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她一时笑得嘶声力竭,犹胜哭音。

    谢望衣陡地安静下来,仔细听着屋里花花的哭声。她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横起淌血的长剑,在自己脖子上重重一抹,割断了自己的气管。

    郭少棠在路口遇见了苏小英,苏小英提着一条鲫鱼,一根大白菜,正打算回家,便拉着郭少棠,请他也去家里坐坐,喝上一杯。

    “你还没尝过一梅的手艺哪,”苏小英笑呵呵地道,“她做的鱼汤味道还不错。”

    郭少棠顺水推舟,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公子,你上次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帮你打听好了,那块地就在镇子外面不远,价钱也公道。”

    苏小英笑道:“多谢,多谢,明天我就跟一梅去看看。”

    两个人兴致勃勃,又说起下棋的事来,一边说,一边走,一边哈哈大笑。

    转了个弯,到巷子的入口,那时苏小英正笑了一半。他在那里猛地驻足,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边。郭少棠也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开始惶急而发抖,道:“这……这……”

    他后面半句话没来得及出口,眼前一花,苏小英已然跃了过去。他手中的鱼和菜,不知什么时候滚在了地上,粘上了带血的灰尘。

    苏小英奔过去的时候,险些被谢三哥的尸体绊倒,一个踉跄扑到一梅身边,蹲下来抱起她的上身。一梅的头无力地侧在一边,头发散开一半,垂落下来。

    苏小英拿手探到了她的脸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剧烈。然而不管怎样,总算摸到一梅脸上温度犹暖,他叫起来:“郭少棠!郭少棠!”

    郭少棠也已经反应过来,赶上只一看,便露出了凄然的神色。

    苏小英却没看到他,还在叫:“郭少棠!郭少棠!”

    郭少棠伸手拿住了一梅的脉,其实他拿住的只不过是一梅的手腕,因为她的脉息已经完全断了。郭少棠觉得背脊上嗖嗖地发寒,他没有挪开右手,眼睛却朝苏小英看了过去。

    苏小英的表情显得很镇定,脸色却很可怕。

    隔了一会,郭少棠用力挣扎着,低声道:“公子……”

    苏小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一梅的手,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许嘶哑,却异常镇定地对郭少棠道:“你让她醒过来,再说上一句话。”

    郭少棠默然不语。

    苏小英的指节握得有些发白,如果一梅还没有死,一定会痛得跳起来,然后把他臭骂一顿。可惜这时一梅还是很温顺地躺在苏小英的怀里。

    “她总得留下句话罢,”苏小英对郭少棠道,“花花要怎么样,我要怎么样,她总得留下句话罢,嗯?”

    苏小英说的很认真,郭少棠却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郭少棠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沉到了小腹,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苏小英后来一直没有开口。

    他开始的姿势是半蹲在地上,好像随时都想把一梅抱起来,但是过了一会,他的双腿好像变软,没有力气,于是就在血泊里坐了下来。

    郭少棠在侧边看见他的表情有些木然,心中一惊,连忙跑到屋内,将哇哇大哭的花花抱了出来,塞到了苏小英的怀里。“你……你看花花仿佛没有事……”

    花花夹在父母之中,闻到了浓重的血腥,觉得不舒服,哭得更加响亮,手足乱动,小手拂到了苏小英的脖子。

    苏小英看着婴儿,忽然将她与一梅紧紧搂住,刹那间哽不成声。

    这天晚上是好月色。苏小英爬到屋顶,在屋顶上躺了下来,就像他与一梅在热天经常做的那样。一梅在那时总是很挑剔,一会会嫌屋顶上也很热,一会会嫌屋顶也太窄,然后就把他赶到屋顶的边沿,自己占老大一块地方。但是每当他们一觉醒来,两个人总是紧紧挤在一起。

    苏小英在刚才已经痛痛快快地哭过,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哭。他只是有一点奇怪,原来人生的孤独,可以这么突如其来。他一直以为一梅是个有惊无险的女人,她曾经做过这么多年的杀手,从来没有出过一点事故。

    苏小英在回忆一梅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他想不起来。他回忆的时候,想起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大声说话的女人。

    没有这个女人,他应该怎么生活?这确实让苏小英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但是他必须好好的生活下去,好好的整一块田地,好好的将花花养大。虽然接下去的日子,或许会有一点伤感和艰难。

    郭少棠放心不下苏小英,晨曦微现的时候,他就带着饮食,赶到了苏小英的住处。屋子的门虚掩着,郭少棠使劲敲了敲门,苏小英很快就将门拉了开来。

    “哦……郭大夫。”苏小英道。

    郭少棠见他的神情倒很平静,于是吁着气道:“公子,我给你送一点吃的东西。”

    “哦……那很好。”苏小英又淡淡地道,然后他问,“花花还好?”

    “花花没事。”

    苏小英接过了郭少棠的食篮子,将郭少棠请了进来。小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大大的包裹搁在床上。

    郭少棠急了起来,匆匆忙忙地问:“你,你收拾包裹做什么?”

    苏小英道:“想请你帮一个忙——那是一梅的东西,你替我把它们通通扔掉。”

    郭少棠吃了一惊,怔了半天,才问道:“为什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