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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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钱。”

    苏小英道:“甜瓜我倒无所谓……一梅,你要吃么?”

    一梅道:“先尝味道,甜的再买。”

    那妇人笑道:“甜,甜,我这里的甜瓜,人人爱吃,小夫人吃了以后,还要再来买呢。”说着当场剖了一个,切出一块,递给一梅,又切一块递给苏小英,热情地道,“小相公也尝尝。”

    苏小英先接过,闻了一闻,道:“果然很香。”

    一梅道:“我也尝尝。”说着伸手去接。那妇女递出去,一边笑道:“又香又甜……”她的话才说了一半,陡然之间,一梅的手如电光火石,捏住了她的腕脉。那妇女神色大变,左手微动,刚欲扬起,忽然脖间一凉,一支亮闪闪的剑已经抵住了她的脖子。

    苏小英将手中甜瓜随手抛出,笑道:“又香又甜,要不要来一块尝尝?”

    那妇女的神情十分镇定,冷笑道:“杀手一梅,名不虚传,你们是怎么识破的?”

    一梅冷冷哂道:“你一进来就直奔我这桌,我觉得有点奇怪而已。倘若我捉你腕脉的时候,你的反应没这么大,这块甜瓜你已经卖出了。你是谁?”

    那妇女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想杀你的人。”

    一梅冷冷道:“少跟我说废话。”

    那妇女道:“女人的废话本来就很多。”

    一梅道:“不错,女人的废话很多,通常也很爱惜自己的脸,小英,请你在她脸上划个十七八道的。”

    一梅的声音很无情,那妇女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恐惧,却挣扎地道:“你敢!”

    苏小英道:“你这句话说的着实有趣。”他出剑很快,只见白影一闪,剑尖已经在那妇女耳下划了一道。

    暮雨剑的力道控制得相当好,把她耳下薄薄的一层皮划破,然而竟然没有血痕!只见破皮之处,一层薄皮轻轻翻起了一小块。

    一梅脸色骤然大变,手臂暴长,一把将那妇女的脸皮整个掀了起来。脸皮之下,并非血肉模糊,竟然另有一层肉色脸皮!一梅浑身一震,脱口叫道:“风总管!”

    风无画趁势猛地里跃起,怪叫一声,将袖子往前一甩,“噗”的白色烟雾腾起。一梅向后疾退,几个起落,退到十步之外,还没有站定,身体已经像箭一般,重新往前射出,含光“铿”一声,在空中脱鞘。

    然而含光出鞘,其实是一点也不必要的!白色烟雾腾起的霎那,森然一道剑光大闪,烟雾笼罩之下,甚至连一梅都没有看清剑的去路,只听见双剑疾速相交,在转睛时,一人闷哼,手中长剑扫落。

    一梅掠上之时,苏小英的暮雨剑仍旧抵在风无画的脖颈,适才一幕,好像并没有发生。

    风无画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许久方道:“好剑法!你竟然有如此剑法!”他已经恢复本来面目,一对浓黑的卧蚕眉,颇为威武,然而他却仍旧操着一口女音,加之一身妇女装束,显得十分诡异。

    苏小英道:“承让,我只不过比你少一个拔剑的动作罢了。”

    风无画眼波一转,竟然做出女人的媚态,一梅正巧站在他的正面,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风无画道:“你可知我的剑法是怎么练的?是用两个女童的性命练的!你竟然能比我更快!好,好,好!”

    一梅眼中杀气大盛,道:“果然是你!”

    风无画笑道:“是我,炼错花丹的就是我。倘若不是你们横插进来,我还要再炼一个错花丹,”他说到这里,拿手指娇娇媚媚一点,“哼哼哼”地轻笑恨道,“谢远蓝那个狗娘养的,我要他死无全尸。”

    苏小英皱起眉头,道:“你还是拿你原本的声音说话罢。”

    风无画叫了起来:“什么原本的声音?我原本就是这个声音!为了报仇,我装扮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若不是为了报仇……”说到这里,竟嘤嘤哭起来。

    一梅不禁大骇,拿含光又在他耳下一划,却见皮肤上青青一道,随即泛上红色——这是他的真皮,再没有人皮面具了。

    风无画按住伤口,尖叫起来:“你敢毁我容貌,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饶是一梅见多识广胆子大,这时也不禁一惊,脸上的神气,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隔了半天,才道:“好罢,我决不毁你容貌,不过你告诉我,谢远蓝跟你有什么仇?”

    风无画眼睛里,忽然涌上浓浓的哀愁,陡然抬头盯住一梅,却笑起来,然而这种笑实在是悲,仿佛都能笑出泪水。“什么仇?”风无画笑着道,“世界上所有的仇,都比不上我跟他的仇,我姐姐是这么看得起他,肯做他的妻子,他却把我姐姐的手砍断,他害死了我姐姐!”

    一梅陡然一惊,问道:“傅无情?”

    风无画并没有理会一梅,自己道:“世间女子尽痴情,世间男子皆薄幸,没有一个臭男人是好东西。”

    一梅冷笑起来,忍不住道:“你也是一个男人。”

    风无画尖声大叫起来:“你胡说!你这个贱表子!”

    苏小英将暮雨剑往前一递,在他脖子上割了一道,冷冷道:“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鲜血登时流了下来,风无画毫不害怕,仍旧“贱表子”、“贱女人”的乱骂,他的声音确确实实,完全是女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这尖利的骂声陡然停住了,因为苏小英的剑移到了他的脸上。

    一梅道:“你已经杀了半勺山庄所有的人,为什么还要杀我们?”

    风无画哼道:“还差一个,谢望衣!你们把谢望衣藏到哪里去了?我来找你们,只不过为了她!”

    一梅冷笑道:“好罢,我告诉你谢望衣在哪里,不过你也要告诉我,你的错花图从哪里来,你为什么要在花笺上题错花图上的小诗?”

    风无画忽然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当然要题那首诗,那首诗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她还把那首诗写在错花图上。那首诗……那首诗是我姐姐的象征……”

    “你说什么!”一梅叫道,“怎么可能是你姐姐!”

    风无画勃然变色,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比我姐姐更聪明,更漂亮!她三岁就识字,五岁能做诗,十岁已经是一个极高明的大夫,到了十九岁,就写出了错花图!谁能跟她一样!谁能跟她一样!”

    一梅的脸色已经全然变了,她甚至说不出话来,她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苏小英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她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然后他问道:“错花图是傅无情写的?”

    风无画笑道:“不错!”

    苏小英道:“你在半勺山庄做了十年总管,就为了找谢远蓝报仇?”

    风无画眼中悲哀又起,道:“姐姐吩咐我报仇,可是我对不起她,我整整练了十年的剑,都不是谢远蓝的对手!姐姐曾经跟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倘若十年都报不了仇,就练错花图……”

    一梅冷冷地打断他:“你姐姐的脑子一定不正常。”

    风无画的眼睛顿时红了,狂跳起来,用手去拨暮雨剑的剑身。苏小英将剑一转,风无画的手掌登时被切下半只,掉在地上。

    他竟然没有呼喊,却露出娇媚却森然的笑容。

    一梅猛然一惊,暴喝道:“小心!”

    可惜她觉醒得还是稍微晚了一些,她感到头有些微微发涨,迷丨药药性散发得极快,她在说完那两个字以后,眼前已经有金星乱冒。

    苏小英陡然抽回长剑,往自己左手臂上划了一道,鲜血沾染在暮雨剑上,使得暮雨剑挥出去的光竟然有一点红。剧烈的疼痛让苏小英脑中倏地一醒,暮雨剑出击如电,“嚓”的一声,刺进了风无画的背心,剑尖贯穿而出。

    风无画的手,刚刚触到自己剑的剑柄。

    苏小英暗叫道:“侥幸!”

    风无画倒地难起,鲜血乱涌,一时却未气绝,露出诡异的笑容,断断续续问道:“谢……望衣,谢望衣在哪里?”

    苏小英盯着他,淡淡道:“死了,在半勺山庄的时候就死了。我们是故意把她的尸体带回来的。”

    一梅怒往上冲,举起含光,往他身上狠狠插了下去。

    甘淄城外道路四通八达,路况也都极好。一梅买了两匹快马,挑了一条宽阔的官道,与苏小英乘马赶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要去的目的地,只不过策马疾驰,能够稍稍发泄一下郁闷的心情。

    黄昏时分,知道赶不进前面的宿头,于是在一背风处点起篝火,准备露宿。

    天色已经黑下去,一梅坐在篝火旁边,偶然抬头一瞧,正看见苏小英将树枝扔进火堆,火光照耀下,他的脸竟然显得十分好看。一梅第一次觉得苏小英长得挺英俊,不禁微微一呆。

    一梅问道:“苏小英,你究竟是哪里来的?你的剑法很好,但是竟然没有名气。”

    苏小英道:“我就是那些传说中的世外高人。”

    一梅扳起了脸,道:“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父亲是谁?师父是谁?”

    苏小英道:“我没有师父。”

    一梅道:“没有师父,难道也没有父亲?难道你的功夫是天生的不成?”

    苏小英淡淡一笑,低头不答。

    一梅道:“你说么!你说呀,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苏小英陡然抬头,看向一梅的眼睛,淡淡道:“一梅,我没有问你的来历,你也不要问我。”

    一梅的脸色登时变了,大声叫了起来:“我的来历?我有什么来历?我就是一个杀手,一点也不神秘!但是你,你来路不明,谁知道是谁派你来,嗯?你这么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用心?”

    火光之下,苏小英的脸色仿佛也变了,但是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道:“你以为是谁派我来的?”

    一梅道:“说不定你也练错花图!否则,你的剑法怎么会这么好?”

    苏小英站了起来,道:“你越说越离奇了。”他的语气已经开始变得冷冰冰。

    一梅更加上火,也站了起来,大声道:“说不定你父亲,你一家都是练错花图的!你才不好意思说!”

    苏小英猛一怔,陡然抬头盯住了一梅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却转身拂袖而去,一梅还没反应回来,他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一梅微微一呆,在当地站了半天,才缓缓坐下。不知不觉之中,泪水已经充满了眼眶。

    一梅忽然想到,她从来就是一个不会哭的女人,却在苏小英这里哭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他跟前,第二次是为了他。

    舍命相救

    一梅在那篝火旁边等了很久。她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在等苏小英,可是她脑海里浮现的偏偏都是苏小英的影子。他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出手挡住了傅待月一剑,甚至那个只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们在山上怎么纠缠,她全部想了起来。

    只是她仍旧不承认自己是在等苏小英,她脑海中,趁着一个苏小英落下,另一个苏小英还未起的这段空隙,想,等到天一亮,自己就能带着两匹马远远的走掉。然后她想,苏小英没有马,也没有钱,这种情况往往会让人很惨,她有一点幸灾乐祸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习惯了有苏小英的日子。人很难适应孤单,但是往往容易享受别人的陪伴。

    一梅往篝火堆里塞了好些树枝,然后席地躺了下来,她睁大眼睛,遥望着茫茫夜空。

    荒郊野外,除了树枝燃烧的“噼噗”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路过,远远看见火光,也都一窜而过,并不停留。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

    一梅手上的汗毛却陡然间竖了起来。她躺在地上没有动。不过,她全身的感官已经提升到了最敏锐的状态。好像千钧一发于顶,在这根发断掉的一刹那,她已能完全掠开,安然躲避。

    一梅是一个杀手。杀手的直觉往往都很准。

    五枚暗器破空之声尖锐响起,一梅躺在地上,她的身体似乎没有动,却在瞬间移动了三尺,含光剑脱鞘而出,极迅速地挽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叮叮叮叮”一阵乱响,暗器被全然扫开,然后又是“叮”的一声,这个声音清脆而有力。

    一梅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剑!好快的剑!

    凭借双剑相抵时的一股反力,一梅向后狂掠十数步,在空中翻了一个轻巧的筋斗,轻飘飘落地。含光剑在黑夜中几乎瞧不出形状,却隐隐射出凌厉的剑气。

    篝火微弱的光亮下,只见白衫蓝衣,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在前飘然而立。他们的姿态极其优雅,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动过杀意。看他们的样子,就应该是暖暖阳春,踏花归来;飒飒清秋,品酒去后,这两个人随便站在哪里,似乎都能让那个地方显得娴静而雍容。

    可惜他们的名字偏偏叫人闻之色变。

    明姬传金箔,待月笑杀人!

    一梅手中的剑忽然握得很紧,“傅待月,”她冷冷道,“是你。”

    傅待月淡然道:“寻姑娘良久,总算找到了。姑娘那位叫苏小英的帮手不在,可见我的运气不错。”

    一梅纵身掠起,她的含光剑乌而无泽,在黑夜中占了很大的便宜。可惜傅待月的剑也实在很快,含光、无名,两柄长剑以几乎不能看清的速度交错技击,短暂而有力的短响混成一记长长的金属响声。十数招一过,两个人都发起了狠,出招太快,已经不能在脑子里反应,全凭一种经验的直觉。

    陡然间“嗤嗤”一片大响,暗器破空,劲飞直射,听声音,竟是用满天花雨的手法。一梅心里一紧,含光已经在傅待月的纠缠中,若要避开这一片暗器,必须在一招内逼退傅待月。

    然而,杀手第一剑,岂是这么容易逼退的?

    一招的时间转睛即逝,一梅仿佛已经听见暗器刮擦衣角的声音。

    蓦地里斜角窜上一道灰影,剑光登时大射!一梅与傅待月俱是有名的剑客,却仍然被这一道凌然的剑光激的一惊。电光火石之间,一袭暗灰的物事凌空而起,“噗剌剌”一声,在空中展得极平、极硬,便在这时,无数暗器极速射来,包在这物事之内,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傅待月见机极为迅速,平地里硬生生缩回一尺,足尖轻点,掠回十数步。

    一梅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心中叫了一句侥幸,再定睛看时,傅待月虽然神色平静,气度却全不似刚才,显得十分凝重。

    那灰影笑道:“明姬不但能传金箔,五角梅花钉的功夫也越来越精进了。”

    明姬居然不动声色,低头谦卑地道:“多谢苏公子称赞。”

    那灰影道:“我只不过是一梅雇的帮工而已,你太客气啦。”

    傅待月淡淡道:“夜色正好,围火而谈岂非人间一美事?我也不打搅两位,即便告辞了。”

    明姬轻移莲步,缓缓走到傅待月身前。

    一梅冷笑一声,断然道:“我却还有事请教你。”

    傅待月淡然道:“请说。”

    一梅冷冷道:“杀手杀人,无情之至,可是你适才的剑内,为何有如此深重之仇恨?难道我以前跟你有恩怨么?”

    傅待月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瞧不清楚,他顿了一顿,还是用一贯清清淡淡的声音,却绝决地道:“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一梅不禁一怔,想了半天,没想起跟他有什么仇怨,再一看,待月明姬,早已消失在夜色之内。

    苏小英道:“你别发愣呀,去看看他们真的走了?”

    一梅转过身,看着他,嘴里道:“当然真的走了。”

    苏小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微笑道:“倘若真的走了,我就撑不住了……”话才说到这里,身体忽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一梅脸色一变,几步奔到他身边,抱起他的上身,问道:“苏小英,你怎么了你?你在吓人?”

    苏小英虚弱地道:“哪儿能啊……她……明姬的暗器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一梅道:“怎么了?打中你了?”

    苏小英轻轻“嗯”的一声,有气无力地道:“督脉上……好像是悬枢……脊中……”

    一梅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麻利地解开他的上衣,果然看到悬枢、脊中两丨穴上各扣着一枚五角梅花钉。

    “苏小英,”一梅慌乱地道,“你怎么这么马虎呀!”说着鼻子一酸,泪水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你差一点就死在梅花钉下了!哪怕不死,谁知道会不会残废!你怎么这么马虎呀,好端端的蝎蝎虎虎冲上来干什么?嗯?”

    苏小英的脸色已经变得很苍白,然而他还是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不要紧,这两个钉子是穿透我衣服射进来的,力道已经小了,就是……就是打中的地方太厉害……过几天就没事了。”

    一梅使劲一抹眼泪,酸着鼻子问:“真的?真的?”

    苏小英又“嗯”了一声,道:“我哪敢骗你呀……”

    一梅麻利地将他背了起来,风风火火朝前头村镇奔了过去,一边道:“你还有不敢做的事情么?”

    前方的镇子还算大,因为镇子里人多姓郭,所以叫郭家镇。到达郭家镇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一梅满头大汗,用脚踹开镇上医馆的大门,闯进去大叫道:“大夫!大夫在哪里!”

    叫了半天,才有一个伙计披着衣裳,慌慌张张跑出来,一眼看到一梅神气泼辣,汗流浃背,腰上悬着一把黑鞘的剑,一手还握着一把式样古朴的长剑,不禁就有些结巴,道:“大夫还没有来。”

    一梅怒道:“没有大夫,还开什么医馆!快叫大夫来,否则我烧了他的房子!”眼睛往四周一张,看见边上有一张卧榻,便将苏小英小心翼翼俯卧放在榻上。

    苏小英的呼吸还很匀称,然而气息微微有些弱,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这家医馆的主人也姓郭,双名少棠,相貌端正,颌下一小绺黑须,显得很有威严。他进来之时,也不似那伙计,只朝一梅瞟了一眼,冷言冷语地道:“姑娘只须少坐,不用在这里大呼小叫,病人在哪里?”

    一梅一愣,然而见他气度不凡,心里高兴起来,想这必定是个高明的大夫,于是笑道:“是是是,你快来瞧瞧,他伤得很厉害。”

    郭少棠哼了一声,走近卧榻。然而他在榻前极明显地一顿足,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随后急忙翻了翻苏小英的面颊,他在看清苏小英容貌的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颤声道:“他……他……”

    一梅跳了起来,心慌意乱地叫道:“他没事啊!他不是好好的么!他怎么了!”

    郭少棠大惊失色的神态稍稍回转,伸手搭住了苏小英的脉搏,又在他额头按了一按,随后果断地对伙计道:“川芎两钱、当归两钱,赤芍、升麻、防风各八分,红花、丨乳丨香去油四分,陈皮五分,甘草两分,煎半碗。”

    一梅松了口气。

    郭少棠神态肃然,一字一句,问一梅道:“这位小哥姓甚名谁,怎么会受的伤?”

    一梅道:“他叫苏小英,他……他跟人打架,一个不小心,被人用暗器射中了悬枢、脊中,他还好罢?”

    郭少棠喃喃道:“苏小英……苏小英……真的是他……”随后气得连胡子都要翘起来,破口大骂道,“悬枢、脊中,那都是极要紧的丨穴道!怎么会伤到那里去!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跟你罢休!”

    一梅愣道:“怎么,你跟他认识?”

    郭少棠道:“岂止认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他什么人?”

    一梅瞪大眼睛,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极满不在乎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我?我是他老婆。”

    郭少棠张大了嘴,他的下巴差一点掉了下来,眼睛也比往常睁大了数倍,然后他轻哼了一声,缓缓道:“怎么能够呢,哼,他会看上你?”

    这话厉害,若不是指着这个大夫给苏小英瞧病,一梅定然会扑将上去,把他揍个万紫千红。

    苏小英喝过药,沉沉睡了一整个白天。郭少棠支使几个伙计,在医馆打扫出一间雅致的卧室,安排他好好休息。然后他在医馆挂出一块牌子,“今日休诊”,看起来是想全心全意,照看苏小英的伤势。

    一梅也松了口气,苏小英睡得十分安稳,甚至连脸色也渐渐好转。一梅拿手去抚摸他的面颊,忽然之间,心中一热,脸上腾起老大一片红晕。

    苏小英在这日黄昏醒过来,一醒过来,就看见一梅支着脑袋闭目养神。于是他轻轻叫了一声:“一梅,一梅。”

    一梅登时睁开眼睛,窜到他床边,问道:“你好了?”

    “哪有这么快啊。”

    “哦——”一梅手忙脚乱帮他塞了塞被子,道,“那你再睡,再睡。”

    苏小英笑道:“睡不着了,你怎么不去睡一会?看你好像累得慌。”

    一梅道:“一点也不累,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累,跟骡子似的,特别吃苦耐劳。”

    苏小英笑道:“那你怎么不干脆改个名字叫董一骡呢。”

    一梅竖起眉毛,气道:“苏小英,你怎么老这么欠揍!我跟你说,不管怎么着,我现在都是你老板娘。”

    苏小英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然后转了个话题,道,“你还挺有本事,这是在哪里?这个房间挺好。”

    一梅想了想,刚要从头跟他说,卧室的门“吱”的开了。

    郭少棠疾步趋了进来,走到床前,“咚”的一声,竟然跪倒在地上。他端严而富有学者风度的脸仿佛充满伤悲之情,他的眼睛里蓄满了热泪,嘴唇也在微微打颤。

    苏小英露出惊讶的表情,道:“原来是你?”

    郭少棠的泪水缓缓淌下,充满恭敬地道:“是。小人承蒙苏公子搭救,在此处开了一家医馆,日子还算过的不错……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苏小英满不在乎地道:“你快起来罢,这像什么样子?如今你也救了我,咱们没有谁欠谁的。”

    郭少棠一怔,道:“这是小人分内的事。”话这么说,到底站了起来。

    苏小英笑道:“可见好事是得多做,种善因,得善果,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这里是你老家?”

    郭少棠道:“不是,不过见这里风气淳朴,因此在此地居住。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跟人拼斗受伤?”

    苏小英一哂,道:“我居无定所,这次不过偶然路过罢了。郭大夫,我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郭少棠又一怔,忙道:“有,有,我这就去准备。”

    一梅见他急急忙忙出门,“嗬”的一声,对苏小英道:“你对他的恩情不小呀。”

    苏小英道:“什么呀,人家是个读书人,礼节周到,动不动就跪啊拜的。他那个时候给一家大官治病,不知怎的,得罪了人家,我正巧路过,顺手帮了他一把。”

    一梅道:“看不出你挺热心的。”

    苏小英道:“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回头来帮你啦。”

    一梅双手叉腰,大声道:“你回头来帮我,那是应该的!”

    “怎么应该了?”

    “因为……因为我是你老板娘!”

    苏小英嗤笑一声,满脸无趣,把脑袋钻进了被窝。

    一梅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柳氏杏杏

    一梅婉拒了郭少棠邀请他们住在自家的好意,她在镇上另租了一间小房子。这间房子很小,只能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矮柜,吃饭只能坐在床沿,因为已经容纳不下椅子。

    苏小英的伤势没有大碍,卧床休养了三四天,就能够到处乱跑。一梅自己害怕生病,对于苏小英的身体,也异常操心,逼迫他每天都要去郭少棠那里看病。苏小英没法子,每天吃过晚饭,都遛跶到郭家,跟郭少棠下棋。

    这时郭家镇头上那片水塘里,荷叶已经翠翠的到了最茂盛的时候。

    苏小英去下棋的辰光,一梅就抱着今天换下的衣物,与邻居郭大婶上水塘洗衣服。水塘一圈,那时挤满了各个年纪的主妇。或高声谈说,或窃窃私语,讨论着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荷叶长得很高,有时候看不见对面的人影,只听见荷叶缝子里头,那话一阵接着一阵,从来不会停断。

    一梅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她可以在这里,跟随着别人话头,肆意地吹嘘苏小英。

    实际上女人的一大爱好,就是在别人面前埋怨自己的男人,抱怨完了一通,然后喜滋滋地对别人说,哎呀,反正日子就这样过啦,你看人家王大婶李大嫂家的那口,还不如我家的哩……

    一梅“嘭嘭”捶打着衣服,听见邻居郭大婶道:“苏家嫂子……”一梅顿时转过头去,迫不及待地道:“郭婶子,怎么说?”

    郭大婶一边叹气,一边道:“今天一早我去你家借葱,看到你家小苏拿着勺子,在厨房里忙活呢!你真是好福气啊!”

    一梅笑眯眯的,装出嗔怪的语气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叫他不要做,好好呆着去罢,他非要做,你看他也弄不干净,到头来,还不是要我重新弄过。——不过话又说回来啦,他第一次做饭,竟然还做的不错,我都不相信是他做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走路?’呵呵呵,你瞧他怎么说话的。”

    郭大婶羡慕得眼睛都红了,道:“苏嫂子,我看小苏待你可真不错!你有什么秘诀没有?咱们一场街坊,你可得老老实实告诉我。”

    一梅喜滋滋地小声告诉她:“其实也没有秘诀,就是在嫁人的时候,要放亮眼睛细细地挑。”一梅凑到郭大婶耳边,神秘地道,“嫁人,就好比女人第二次投胎,就说我罢,为了挑一个好男人,年纪到了二十五岁才嫁给他,人家姑娘到我这岁数早做几个孩子的妈了,可是呢——你看看,这么也是值得的不是?”

    郭大婶啧啧称是,一边点头一边后悔当初没有把眼睛擦亮。“苏嫂子,你家小苏跟镇头上郭大夫交情不错啊,我们家那个,年前上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到手,一直在酸,能不能跟郭大夫说一声,给看一看?”

    一梅一口答应下来,笑道:“行,回头就跟他说。”

    郭大婶哗哗哗将手里的衣服搓好,站起来道:“苏嫂子,今天我要先回去,我家老大说不定要回家。”

    一梅有些失望,道:“这么早就回家啦?那好,我弄完也走了,顺便到郭大夫家,帮你说说。”

    郭大婶连连道谢,管自己先走了。一梅手上加快速度,赶紧也弄好,将衣物往竹箩筐里一丢,站了起来。她刚刚站直,后面忽然有一个女人冷冷地道:“杀手一梅。”这四个字夹杂在一群女人的嘈嘈的闲聊声音里面,竟然十分清晰。

    一梅动作一滞,缓缓转头。只见水塘后面,一座白砖青瓦的小房子旁边,一个女人亭亭而立。这个女人总在二十多岁,穿着一件垂顺的湖色绸裙,露出脚底下一双十分精致的银丝绣鞋。她的脸藏在一方温柔的白纱后面,看不清楚相貌,然而一梅皱起眉头,问:“小姐,我们从前见过?”

    女子道:“杀手一梅,记性不错,我们六年前曾经见过几面。”

    一梅听到“六年前”三个字,恍然大悟,脱口道:“对了!你是柳杏杏!小气得很,花二十两银子,雇我去杀乌衣峰。”

    这女子不动声色,淡淡道:“这一次,价钱自然要丰厚得多了,我们找一个地方详谈。”

    一梅想了想,道:“杀人么……我暂时没这个兴趣,不过,到我家坐坐,那也不妨。”

    柳杏杏是一个很雍容华贵的女人,她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高贵的味道。这种说不明白的味道让一梅走在她旁边的时候,觉得有些怪怪的。有一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梅觉得倘若她跟苏小英算是“倾盖如故”,见面就熟,那么,她跟这个柳杏杏,绝对就是“白头如新”了。

    有些时候,人跟人之间的感觉确实微妙得很。其实一梅与柳杏杏也从来没什么矛盾,但一梅就是觉得,她们两个,不是一类人。

    柳杏杏在一梅住的屋子前面稍一驻足,微微皱了皱眉头。一梅满不在乎地推开门,招呼她道:“柳姑娘,进来坐啊,嘿嘿,屋里稍微乱了一点。”说着把桌上摊着的东西快手快脚一收,拍拍床沿道,“你坐着,我去倒水。”

    柳杏杏摘下了面纱,她却没有坐,只用轻蔑的眼神稍稍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的,略显凌乱的屋子。

    一梅端进茶水,往桌子上一搁,她见柳杏杏没有坐,也不再劝,管自己一屁股坐下来,随意地道:“喝水。”

    柳杏杏看了一眼盛水的粗瓷大碗,淡淡道:“你看起来很缺钱。”

    一梅道:“还行,还过得去。你这次又想杀谁啦?”

    柳杏杏道:“三千黄金,买一个人的性命,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一梅睁大眼睛,叫道:“三千黄金?”

    柳杏杏微微一笑,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一梅,露出一丝不屑的眼神,微笑道:“不错,三千黄金,倘若你觉得不够,价钱还可以商量。三千黄金,足够你买一幢好房子,雇几个下人,过上优裕的日子了。”

    一梅瞧出了她的不屑,微微一笑,道:“我现在过得就挺好的。你想杀谁?”

    柳杏杏道:“无忧楼主。”

    一梅微微一怔,道:“美剑无忧?”

    柳杏杏道:“不错。”

    “这个……”一梅沉吟起来,道,“虽然你的价钱不错,但是这个人却不是这么好杀的……美剑无忧,你也知道……”

    “所以价钱可以商量。”柳杏杏道。

    一梅想了半天,道:“无忧楼主,据说剑法天下第一,去杀他不是自寻死路?你当我是要钱不要命的傻子。”

    柳杏杏淡淡一笑,道:“‘秀士三剑,凤凰来仪’,他们已经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