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子,恐怕她当场就要翻脸不认,以致于找人拼命。当然一梅的命不是这么好拼的,有鉴于此,苏小英很识相地对前几天的事情绝口不提。
首先提起的是一梅,她对苏小英道:“我病了这么多天,现在总算好起来。”
苏小英含含糊糊地敷衍道:“唔。”
“所以,”一梅加重了语气,道,“我要去拜访那位大夫,给他道谢。”
苏小英觉得有点不妥,但是没有理由回绝她,只得含糊地道:“那位大夫总是很忙……”
一梅翻了个白眼,道:“见不着他,见见他的老婆孩子也是一样!”
苏小英心中所虑,是那医馆门面实在太小,配不起“最好的大夫”这个称号,幸而一梅倒挺实在,认为既然他治好了自己的病,无论如何,总是位高明的大夫,反而觉得苏小英不以外表视才,眼光不错。
但是日间行人熙攘,那间医馆却大门紧闭。这种小医馆前做生意后住人,后面的居室隐隐约约,传来哭声。哭声不响,断断续续,然而叫人听着心里阵阵发紧。一梅有些奇怪,问邻居正在晒太阳的老妪道:“大夫去哪里了?”
老妪叹了口气,向里面一呶嘴,摇摇头,过了一会才道:“唉,作孽,小小的孩子,就这么死了。”
苏小英登时想起前几日来请大夫时,那在门口玩耍的小女孩,便问道:“是那个扎着小辫子,大约才四五岁的小丫头?”
老妪又叹了口气。
苏小英道:“前几天还蹦蹦跳跳的,怎么会一时就死?是什么急病?”
老妪叹道:“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急病,城东焦大夫昨天也来看过,也说不出毛病,死得很急呢。”说到这里,露出了神秘的表情,却欲言又止。
苏小英知道这老太婆其实多嘴想说,只不过故意卖个关子,于是接了一句:“真的?唉,真是太快了!”
老妪将头往苏小英处一凑,压低声音道:“听说全身都出了青斑,一块一块,跟花似的。”说着又道,“他阿爹做了大半辈子大夫,到头来连自己女儿的命都救不起,可怜她阿妈,年到三十才有这么一个女儿……”
苏小英觉得有些惋惜,也陪着那老妪叹了口气,但是终究事不关己,便转头对一梅道:“瞧起来里面不会有空了,我们也别进去打搅人家……”
然而一梅的脸色骤然发青,神态之间陡然严厉异常,右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含光剑的剑柄之上,竟然有要拔剑的架势。
苏小英吓了一跳,道:“一梅?”
一梅猛地扭头,径直朝里面闯了进去。
越到里面,凄惨的气氛就越浓重起来,因为死的是个幼女,并无哀幡白孝,但是内室里头,有女人哭音哽哽,大约因为哭得久了,声音一起,就噎在喉咙吐不出来,但是后面的一声又不能抑制,于是全部锁在喉咙里头,隔一会,才加在一块吭吭地放出。苏小英听得恻然,脚步赶快半步,想把一梅拉回来,但一梅在此时一个箭步,掀开门帘窜了进去。
幼女遗体还陈在床上,大夫夫妇一个站,一个坐,伤痛之余,决没料到有人闯入,两个人都微微一呆。
一梅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尸布。幼女已然穿衣,然而点点青斑,状若梅花,一朵一朵地从皮肤里面映透出来,颈面俱有,十分明显。情状宛若乡间扎染,只不过此番并非土布,却是幼儿。
一梅的瞳孔跟杀人时一样,骤然收缩,右手将含光剑紧力握住,嘴里吐出的声音轻轻淡淡,虽然如此,声线却有些异样。
苏小英进来之时,刚好听到她喃喃自语:“错花斑。”
那大夫夫妇受到了惊吓。大夫还认得苏小英与一梅,当下叫了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声音之中,不住颤抖。苏小英见他夫妇俩相互扶持,全身都跟筛糠似的发起抖来,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忙道:“咱们是来道谢的,莽莽撞撞,真是对不住!”
一梅已经回过神来,转头向那大夫,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捏住了大夫的喉咙。
苏小英吓了一跳。那大夫的夫人抖得越发厉害,忽然一个抽搐,软在地上,再也不动了。苏小英赶上去扶起她,却见她眼鼻口耳,七窍内淌下无数黑血,已经一命呜呼。
一梅道:“小心血中有毒!”
苏小英放开死去的女人,刚刚转过去想看那大夫的情况,只听“嘭”一声,一梅已经放开了他的咽喉,任他倒下,摇头道:“来不及了。”
屋内片刻便有三具尸体,苏小英不禁暗暗心惊,问道:“什么毒,这么厉害!”
“是春寒。”一梅摇头道,“中者如发冷颤抖,极难解救。”
苏小英道:“不知这大夫得罪了什么人,竟遭此大难。”
一梅问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错花图?”
苏小英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仿佛曾经听到过……好像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错花图——究竟是什么图?”
一梅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慢慢道:“错花图不是一张图,它其实是一张药方。”
苏小英有些奇怪,问道:“药方?”
一梅道:“不错。错花图记载了一种药方,这种药能够让人功力大增,练一天就有千百天的效用。”
苏小英道:“这么说来,错花图想必对习武之人诱惑极大。”
一梅道:“这是自然。打个比方罢,前一天还是寂寂无名之人,服用了错花丹,三五个月以后就能声名鹊起,像我这样跑江湖的,谁不心动?”
苏小英微笑道:“只怕这个错花丹奇效如此,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梅问道:“你怎么知道?”
苏小英道:“我只不过按照常理推断,修习武功好比学写文章,先识字,再断句读,再读名家诗文,总要慢慢积累,才能写出好东西来。像我这样从小不读书,自然写不出好文章,这个道理只怕事事相似,能依此类推。不花功夫,难有成就,哪里天上会掉馅饼?这种好事叫人一想就心里发毛。”
一梅冷冷道:“可惜天下的明白人偏偏很少。二十年前错花图现身江湖,江湖上的人都为它发了疯,不少人倾家荡产,甚至贩妻卖儿,只为求购一张错花图;一些高手耆老,已经归隐,却为了它重出江湖。”
苏小英轻叹道:“名气越大,越难容人。一个威震四方的人物,忽然之间发现旁人‘噌噌噌’地窜了上来,自己的武功反而没有什么,一定忍耐不住,原本不想用错花丹的,也一定被逼着用了。——那错花丹,服用以后会怎么样?”
一梅道:“只服过一两回的,三年之后,功力大减,甚至武功全失,那些严重的,全都去见了阎王。”
苏小英道:“如此一来,江湖人丁衰败,是免不了的了。”
一梅冷冷道:“自作孽,不可活,这其实没有什么。”说到这里一顿,隔了一会,才续道,“可怜的是错花丹的‘药引’。”
苏小英心中一动,问道:“药引?”
一梅道:“错花丹原本是一类奇毒,需要搜寻五岁女童,给幼童喂下丹药,两日后饮女童新鲜血液。女童被取血以后,剧毒发作,全身开满青色花斑,被称为错花斑。”
苏小英瞿然一惊,道:“错花斑!”忍不住转头朝床上女童的尸体看去。
半勺山庄
苏小英道:“这么说起来,眼下这件事情一定跟错花图有莫大的关联。只是,既然错花图练起来有这么大的危害,怎么还会有人肯去练?”
一梅皱起眉头,道:“二十年前这一场大乱,人人闻图色变,错花图绝迹已久,据说早就失传了。”
苏小英道:“错花图既然只是一张药方,那么口口传诵,或者抄录复制,都极容易。”
一梅道:“当年为了买一张错花图,倾家荡产的人数也数不清,错花图一图千金,可从来没听说过抄药方的。其中的缘由,我也不明白。”
“那么,”苏小英将手一摊,问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梅怔了一怔,迟疑道,“这个……”
苏小英道:“还是不要管了罢。”
一梅问道:“为什么?”
苏小英道:“你是个杀手,又不是大侠,这种事情自然有大侠出头,你若出头,岂不是乱了身份?”
一梅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苏小英道:“我说的是实话。”
一梅道:“不过现如今,爱管事的人很少,有些人名头很大,却不爱管事,只喜欢坐地分赃。”
苏小英道:“你也不像是一个爱管事的人呀。”
一梅问道:“难道你不觉得错花图这件事很有意思么?”
苏小英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里露出一丝诧异,过了一会,问她道:“你为什么对错花图这么感兴趣?”
一梅微微一笑,道:“我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苏小英道:“你不像一个事事好奇的人。”
一梅道:“女人的好奇心通常都很重,我也不例外。”
苏小英抓抓脑袋,想了半天,抬起头,道:“好罢,既然这样,我们就应该去城东焦家医馆走一趟。”
一梅猛地省起,道:“不错!城东那个焦大夫也瞧过这个孩子!”
苏小英道:“隔壁的老太婆不知道错花斑,就算她见识浅陋,也就罢了;可是这孩子的父亲向来行医,怎么会不知道错花斑,就算他也不知道罢,焦大夫是甘淄城最有名的大夫,据说医术超群,他怎么也会不知道?”
一梅有些惊诧般地看看苏小英,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以前倒没瞧出来,你脑袋还挺好使的么。”
苏小英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才看出来?”
一梅道:“少说废话,你赶快跑一趟,把那个大夫揪过来,我在这里查查,看有没有线索。”
焦恩之的医馆门面极大,他做大夫已经在这一带做出了很大的名气,因此虽然诊费不菲,每日清早还是有许多病人在医馆大厅里头排队。就因为这样,焦恩之与他的几个徒弟虽然巳时才正式给人看病,医馆的大门却在卯时就会开张,以方便就诊的病人。
这一天也是一样,排队的病人在焦恩之的门牌前面陆陆续续,或站或坐,已经排到了厅堂门口,在大门这里又拐了个弯,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苏小英往里头钻的时候,就受到了一群人的不满。“喂喂喂,小伙子,你别想插队,后面排着去。”“可不是,想要快,下回早点来。”
这种情况,只要有一个人抱怨,立时就像犯了众怒,人群登时对他指指点点起来。
苏小英大声道:“我是焦大夫家的门房,我们夫人要我来递个信!让一让,让一让……喂,让一让!”
苏小英挤到了里头,焦恩之的诊室还是空的,反而医馆的管事过来把他拉到了一边。管事打量了他一下,疑惑地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小英信口道:“小人昨天才开始做事,是夫人吩咐的,因此老爷们不认识小人。”
管事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你有什么口信?”
苏小英道:“夫人叮嘱小人,要直接跟老爷说才好。”
管事道:“焦大夫今天还没有来!可是府上有事?”
苏小英心中一个咯噔,问道:“没来?”
管事道:“连陈大夫也没有来,倘若府上有事,应该早点通信才好,你看外面这么多病人。”
苏小英心中疑虑登生,嘴上敷衍道:“我们夫人也没提,小人不知道。”
管事问道:“真是夫人吩咐你来的?”
苏小英道:“是。”
管事用万分惊疑的眼神向他打量了一会,道:“夫人两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苏小英想了想,平静地道:“大概我走错门了。”
苏小英回去的时候,一梅已经用床单把大夫夫妇的尸身盖了起来,她叹了口气,道:“这个人的动作很利索,我没有看到有什么异常的物事。焦大夫也找不到了?”
苏小英也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不但焦大夫走了,连他的首徒陈大夫也一起不见了。这个人下手不仅干净利索,动作也很快,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之辈。倘若你想再查下去,一时也不容易。”
一梅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个焦大夫,是甘淄最好的大夫?”
苏小英道:“是。”
一梅道:“你不是说这小丫头的爹是甘淄最好的大夫么,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焦大夫?”
“这个……”苏小英面不改色,对一梅道,“风邪入体,是这个大夫的专长,焦大夫不擅长治。”
一梅的表情顿时凶了起来,瞪起眼睛,破口大骂道:“去你的苏小英!你以为姑奶奶我是这么好骗的,嗯?你污去了多少银子,你说!你说!趁早给我承认,到时候别给我查出来,给你好看的!”
“没有么……”
“我说最近怎么少了这么多钱,原来是你搞的鬼!”
“你身边的现银,本来就没有多少么……”苏小英一边辩解,一边足底抹油,一溜烟溜了出去。
一梅箭步追上,抓住他的衣服,大声道:“骗我的钱,还敢跑!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交代出来!”
苏小英赌咒发誓道:“真的没有么……我只不过偷偷上过一次馆子,用的是老板娘你的钱,其他就没有了!”
一梅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道:“给我抓住了不是?花了多少?”
苏小英道:“才不过半吊钱,你也太小气了罢。”
一梅嘻嘻一笑,道:“小气又怎么着?我天生小气,小气犯法了?下个月的工钱扣一半,没的商量。走罢,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苏小英也笑起来,哈哈笑道:“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了呀,你也真好说话——”眼见一梅脸色又不好起来,忙问道,“去哪里?”
“半勺山庄。”一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半勺山庄?”
一梅道:“甘淄城西六里地,有一个半勺山庄。”
苏小英道:“江湖上就是山庄多,不管什么地方都能盖起一座山庄来。”
一梅道:“半勺山庄的庄主谢远蓝,神风快剑驰名江湖,据说他还是出名的大财主,二十年前错花图到处流传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买错花图,更没有炼错花丹,保住了一身武功。那些因服错花丹而死的人,留下来的孤儿寡母情形极惨,也是他四处救济。”
苏小英道:“听你这么说,这个谢远蓝好像为人不错?”
一梅道:“他不炼错花丹,仅此一条,我对他就不怎么讨厌。”
苏小英问道:“那么,去半勺山庄打听二十年前错花图的事?”
一梅点头道:“不错。”
甘淄城西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小山丘,山丘石质奇特,虽然低矮,但是乱石嶙峋,古藤遍地,风景绝异。最妙的是,四面冷泉由山而下,汇于一洼,泉水四季淙淙,雨不溢,旱不涸,幽美难言,虽仅一勺,却具江湖万里之象。
传说谢远蓝在规划这片土地的时候,特意请来了风水大师指点。大师对此地赞不绝口,唯独对此水抱有疑虑,不是说水不好,而是水太好——月满则亏,凡事不能太过完满。于是教他略填一角,将庄子名字取为“半勺”。
谢远蓝住进这所庄园以后,果然事事顺遂。二十年前江湖大劫,动荡不堪,他却有惊无险,安然的过去了。劫乱之后,高手凋敝,名门不振,他的半勺山庄于是稳稳坐在江湖四大庄之内。
按照苏小英的想法,这种有名的世家,理当客似云来,高朋满座,送往的下人在山庄门口络绎不绝。然而,这个半勺山庄,竟然冷清的要命!苏小英在大门上拍了十几声,没有一个下人来应门的。
一梅也皱起了眉头。
苏小英道:“莫不是出门了罢?”
一梅道:“这么气派个地方,难道连守门的都没有?”
苏小英道:“可是真的没人么……”
他话说了一半,半勺山庄朱红的大门突然之间“哗”的大开,十几个明枪执杖的男子一起跃了出来,其中一个锦衣青年,手持长剑,抢在最前头,冲眼见到一梅一个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瞥见了一梅悬在腰际的含光,蓦地里脸色大变,叫道:“杀手一梅!”
苏小英反而吓了一跳,很疑惑地看看一梅,问道:“你从前得罪过他们么?”
一梅瞪起眼睛,道:“我连谢远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他?”不过话说完,突然一拍脑袋,想了起来,道,“听说谢远蓝的女儿是乌衣峰没过门的老婆,两个人快要成亲了,那个乌衣峰……这个……”
一梅就有点支支吾吾,没说下去。
苏小英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早说!”
一梅道:“我忘记了。”
然而情形又不是很像。一梅来到半勺山庄之前,谁也不知道,到了这里,也还没有通传,这一群人却兵刃齐全,显是早有准备。
那锦衣青年冷笑道:“你可为错花图一事而来?”
一梅心里本在疑心,他这样一问,心中疑虑更是大起,嘴上却只淡淡道:“不错。”
这一群人见她如此闲散地就答应了,神态均是大变,锦衣青年一声轻喝下,“唰”的散开一个圈子,将她二人围在圈内。
一梅嘴角微现冷笑,右手已经搭在了含光的剑柄之上。
陡然一声断喝:“杀手一梅!”一个女子如同发疯一般冲了出来,她冲的力道实在太猛,以至于半边发髻都松了开来。这女子眼睛里的仇恨如同火焰一般,手中长剑借着冲力,“唰”的向一梅刺了过去。
两个人的剑都极快。转睛间只闪过黑白两道剑影,“吭”的一声,那女子疾步后掠,站定之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空中数绺黑丝,扬扬而落,她的大束头发,已经被断然削下,若非退的快,只怕半边脑袋,此时也几经掉落地上。
锦衣青年糅身而上,他的剑法比那女子更快了几分,然而只在含光一闪之间,他闷哼一声,也疾速跃了回来,只见额头一点血红,煞是耀眼。
青年的脸色变得比那女子还要难看,脸色青灰,嘴唇不住哆嗦,不过他的剑还是握得极稳,显示出名门大家之后的风范。
这两个人吃了亏,圈子里人人现出紧张的神情,将手中兵刃一紧,就要齐上。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住手!”
苏小英回头一望,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材清癯,相貌儒雅,眼光流转之间,露出一丝威严。这一群人闻声而住,道:“庄主!”
谢远蓝五十出头,一枝神风快剑驰名四十年,有人言道,江湖快剑不过其四,红楼、含光、神风、无名,这个排名是没有顺序的,除了红楼剑销声匿迹已久,另外三剑正叱咤江湖,无名正是傅待月手中那柄无名长剑。
像谢远蓝这样的年纪、声望、家业,理当安心享福,已经没有什么烦恼了,但是他站在那里,双眉紧锁,好像在想一件永远也解决不了的事情,眉宇之内,不仅忧心忡忡,仿佛还略带悲伤。
但是他在看一梅的时候,却露出一种客气的笑意,道:“久仰梅姑娘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一梅白眼一翻,转头冷冷地道:“我姓董。”
杀手一梅名头很响,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谢远蓝微微一笑,于是改口道:“董姑娘,久仰。”
一梅冷笑道:“久仰这种废话就不必说了,趁早上,杀人我倒也在行得很。”
谢远蓝道:“可以。不过,请教董姑娘,那帖子是何人所投?”
一梅冷笑道:“要杀就杀,什么帖子不帖子的,我杀人从来不送帖子。”
谢远蓝一怔,问道:“你不知道帖子?你今天来杀谁?”
一梅冷道:“本来今天不想杀人,不过杀他两三个,倒也没什么。你快拔剑罢!”
谢远蓝又一怔,追问一句:“谢传书不是你杀?”
一梅也起了疑心,当下冷冷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只不过来打听一件事。”
那青年女子尖声叫了起来:“你来打听什么坏事!杀手一梅!你杀了我的丈夫,我决不跟你干休!”她将剑一横,又要再上。谢远蓝喝道:“望衣!”然后又将脸转向一梅,问道:“董姑娘来打听什么事?”
一梅道:“错花图。”
谢远蓝刚刚有些平复的表情陡然又变了,道:“错花图!”
一梅道:“我不过想向你打听一下二十年前错花图的事情。”
谢远蓝道:“事过境迁,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梅想了想,道:“甘淄城里一个女童生了错花斑,她父亲与我有旧,我不过想弄弄明白罢了。”
谢远蓝的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一瞬之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发起青来。过了极久的时间,方才能平静下来。随后对一梅道:“董姑娘,请入敝庄一坐,如何?”
一梅冷笑道:“我现在不想进去了,抱歉。”
谢远蓝微微一愣,道:“小儿小女无礼,其中确有内情,请董姑娘包涵,想来董姑娘应非胸怀窄小之人。”
一梅道:“你错了,女人的心胸总是很小的。”
谢远蓝叹了口气,缓缓道:“暮草乱堆青云浦,倦篙匆匆不曾驻,百年为乡一朝弃,河东惊现错花图。错花图这件事情,着实非同小可,请董姑娘屈尊入庄,其中内情,必当据实以告。”
他这话说的已非常客气,可惜一梅从来便是软硬不吃之人,她正要一口回绝,苏小英忽然道:“好,请庄主带路。”
谢远蓝这才注意到苏小英,不禁有些奇怪,问一梅道:“这位是……?”
苏小英忙道:“我叫苏小英,是董姑娘雇的下人。”
错花秘药
此时正当季春天气,半勺山庄之内,回廊环绕,处处花团锦簇,十分热闹。然而偌大一个庄园,仆侍下人,居然少的可怜。一路进去,除了一起进庄的几人以外,连一个闲人都没有看见。
一时宾主落座,丫鬟送上茶水。谢远蓝道:“此茶名紫笋,芽叶细嫩微紫,背卷似笋,茶汤青翠芳馨,能比兰蕙,是小女去年自南方捎回,非贵客不上——董姑娘请。”
一梅问道:“就是刚才那位,本来要嫁给乌衣峰的小姐?”
谢远蓝神色不动,道:“正是。”
一梅道:“茶好好坏坏,我也不大喝得出,庄主还是说说错花图的事罢。”
谢远蓝微微一笑,道:“说来话长,一边用茶,一边才好慢慢的说。”
一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果然觉得很香,但是究竟有怎么个好法,也说不出来,心想这不过是有钱人的讲究,于是一哂。
谢远蓝喝过茶,慢慢道:“‘十年为乡一朝弃,河东惊现错花图’,二十年前,错花图几乎搅得天下大乱,现在想起来,还叫人心惊后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道:“错花图这个东西,现身江湖,只不过在一夜之间。谁也不知道第一张错花图从哪里开始流传,也不知道谁炼了第一份错花丹,好像也就是一夜之间,错花图已经传遍了江湖。”
一梅问道:“没有任何征兆么?”
谢远蓝苦笑道:“这种事情,要什么征兆?刚刚开始的时候,因为炼错花丹残害无辜幼童性命,几位前辈名士,曾经联名下帖,将炼丹之人列为邪道,加以诛杀。但是下帖以后不久,就发现这件事情已经无法控制。一来,服用错花丹的人武功无不一日千里;二来,这些高手前辈自己的子侄弟子也开始服用错花丹。”
谢远蓝停下来,轻啜了一口茶水,道:“于是这些前辈高手,本着江湖公道,相约聚于中州齐乐堂,共商对策。”
一梅冷冷一笑,讥讽道:“这种本着江湖公道的对策,一般是商量不出来的。”
谢远蓝微微一怔,道:“董姑娘这话似乎有些激烈了。”
一梅冷笑道:“难听的话才是真话。”
谢远蓝微一笑,续道:“当时相聚齐乐堂的俱为极顶尖的高手。齐乐堂堂主唐多令左指拈花功出神入化,据说世上决没有他捏不碎的东西,一套雁翼舒步,更是独步武林,运行时即使猛鹰脱兔,都难喻其身姿。但是他还不是其中第一,这些高手里面,起码有两个人尚在他之上。其中一位叫夜明珰,一手琵琶三阴指,指甲色若纯黑,却晶莹剔透,已然练到阴阳合一的境界;还有一位水真鸿,惊月剑法,足能惊天动地。”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于是一梅道:“这件事我也曾经听说过,这些高手,后来竟然在齐乐堂一起死了。”
谢远蓝叹道:“据说当时聚会的有十一个人,还有妙手萧观音、白铜刀孙忠三、木鱼大师……总之都是冠绝一时的高手。可惜!唉……”
谢远蓝目光沉沉,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所在,又道:“这些高手济济一堂,原是要商讨一个对策,却不料期间又出了一场大风波。至于这个风波是怎么开端,谁也说不清楚,后来流言种种,据我猜想,这些高手除了开山立派的宗师,大都独来独往,性情孤傲,未必愿意联手协作。更何况,像夜明珰之流,本身正邪难分,或许并不反对服用错花丹。总而言之,这场聚会商讨得并不成功。”
一梅冷笑道:“不欢而散?”
谢远蓝道:“不欢而散倒也罢了,也不至于酿出那场大祸。”
一梅问道:“什么大祸?”
谢远蓝道:“会上或许言语不合,这些人不知怎的,竟打了起来。那场混战的惨烈,董姑娘只须想想,就能体会七八。三日以后,平地里升起大火,火势剧烈,将齐乐堂烧得干干净净。从那时起,中州齐乐堂销声匿迹,不仅如此,与会的高手全都消失不见,好像水里吹起的泡泡,转睛之间,‘噗’的一声,就没有了。这些人跟梦一样,仿佛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后来有人去齐乐堂的废墟寻找,只找到一些烧成碎片的骨头,还有几把不易燃尽的武器残片。”
一梅悚然而惊,问道:“难道没有幸存者么?”
谢远蓝道:“幸存者倒有一个。”
一梅问道:“谁?”
谢远蓝道:“这个人——”说到这里,好像为了衬托气氛,顿了一顿,才缓缓道,“姑娘一定听说过美剑无忧。”
一梅惊道:“无忧楼主!”
这四个字一出口,两人奇异地静了下来,客厅里登时寂静一片,气氛似乎有些古怪。
半晌,一梅道:“这事在江湖上流传很广,说法却有很多,我从前也没去关心过,只知道除了这些顶尖高手,一般的江湖子弟,乃至于不懂武功的村夫市民,受错花图之害更深。”
谢远蓝叹道:“不错,凡是有女童的人家,户户自危,为了一个女童,家破人亡的也不在少数。练武之人,为了买一张错花图,不惜欺师叛友,甚至卖妻鬻儿,无所不用其极。”
一梅问道:“那么,错花图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叫错花图?”
谢远蓝道:“错花图不过是一张药方,记载了一种药丸的配法,因为写在一张绢图之上,因此称之为‘图’,至于它为何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写这张药方人,名叫‘错花’。”
一梅奇道:“人名?”
谢远蓝道:“我曾经见过错花图,那图记载的药方底下,署的是这个名字。”
一梅问道:“既然只是药方,不免你抄我抄,复制极方便,怎么会一图千金?”
谢远蓝道:“董姑娘有所不知,错花图制作细致,简直巧夺天工,图上字迹用的不是寻常水墨,而是一味药物。依图制丹之时,需要把图浸入沸水,那字迹自动洗落,也是一味配方。”
一梅问道:“那是什么药?”
谢远蓝叹道:“就是不知道这味药的来历!错花图闹大了以后,惊动了朝廷,据说御医院众多名医,齐齐研究了数月,竟然找不到一点头绪,十几个大夫,就有十几种说法。后来朝廷全力清剿错花图,凡是私藏者,牵连三族,江湖上炼错花丹的人也死的死,废的废,过了几年,这件事情也就慢慢淡下去,后来几乎就没人提起。”
一梅沉吟不语。谢远蓝道:“除此之外,错花图下另有一首小诗。”
一梅道:“小诗?”
谢远蓝道:“不错,那小诗是一首绝句,用词用句也算不上绝妙,句子是‘莫问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风。’”
一梅口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远蓝双眉之间,忽地显出一丝苍凉神色,道:“董姑娘来到我庄外之时,小儿冒犯姑娘,却也不是存心向姑娘无礼。两日之前,庄内收到一张花笺。”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相叠的纸,交给一梅,道,“姑娘请看。”
一梅接过,展开只瞥了一眼,神色不禁一变。那花笺素雅美观,只写了四行小字,前两行字正是一首小诗:
莫问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风!
小诗下面一行,写着谢传礼三个字。再下面一行,写着三月十六。
一梅皱眉道:“这是什么?”
谢远蓝道:“杀人帖!”
一梅抬头去看他,谢远蓝沉沉叹了口气,道:“一月之前,也曾经收到这样一张花笺,上面签的名字是谢传婳,当时不知其意,并无防备,传婳原本回家省亲途中,谁知车马到达,竟然已是遗体;七天之前,花笺上的签名是谢传书,这番全庄戒备,然而日期一到,竟然仍不幸免。”
一梅问道:“这两位是……?”
谢远蓝道:“一是长女,一为三子。”他的语音还算平静,然而脸上肌肉却克制不住,抽搐数下,眼神中透出凄然之色。
一梅也不禁黯然,忽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