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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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刻,书乔认定她是个非常有涵养的女人,因为以她的身份,她根本无需对书乔如此客套,但她真诚对待江槐身边的所有人。
“你好。”书乔向她点头,入座。
黄玫为他点了一杯蓝山,之后她点起一根烟,“介意吗?”点烟前她问。
书乔慌忙摇摇头。
她微笑,姿态优雅地把烟放进嘴里,点燃后,深深地吸了几口。
之后她望着窗外,说,“江槐在我那里。”
“您说什么?”
滚热的咖啡自书乔的手里溅出来。
黄玫开车,亲自把书乔送到了她的家门口。
“他的状态并不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劝劝他,但也不要太过强人所难。”看得出,黄玫对江槐非常地怜惜,但这种感情是不是目前所看到的那么纯粹呢,没人知道。
“我知道,我会注意措词。”
书乔下车。
书乔轻轻按动门铃。
许久之后,门才打开,门背后露出的,果然是江槐的脸。
书乔的表情扭曲了。
虽然他答应过黄玫,要好好劝,不要动怒,可一见到江槐的面,他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他抓住江槐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因为他满脑子里都是紫苑,都是她心碎、哭到无法呼吸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就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他怒不可遏地将江槐压在栏杆上,对他怒吼,“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紫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可你却,却在这里——”
他心痛难挡,肺也快气炸了。
可江槐却当自己是局外人一样,只有冷冷地笑着的一张脸。
“好厉害啊,方书乔,竟然能被你找到这里来。”
他话里的嘲讽语气,生硬得就像刺一样。
书乔红起了眼睛。
他不由仔细端详起江槐,只几日不见,江槐已面无人色,眼窝深陷,人更是瘦了一大圈,想也知道,他也不好过,只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跟紫苑分手?为什么要住在别的女人的家里?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但书乔的质问,只换来江槐轻轻的一笑。
“还能为什么,已经没兴趣了呀,对紫苑,”江槐轻轻推开书乔的手,摇摇头说:“仗着我喜欢她,就妄想控制我。”
书乔皱眉:“她控制你?”
“她以为她是谁?让我干嘛就干嘛,说一句想跟我一起住,就买齐家具硬搬进来,说是关心我,却不管我需不需要就逼着我去做检查?”
书乔听出来了,“她那是在关心你!”
“关心?”江槐又是一声冷笑,“如果所谓的关心,是连你的自由也要剥夺的话,换作你,你要吗?”
我要!
我像疯了似的想要!
可就是我这么想要去拥有的紫苑,却被你以这样的口吻轻视了。
“江槐,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说这样的话,想要激怒我,可是我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书乔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他不相信江槐会是这样翻脸无情的一种人。
然而江槐马上用了更加令人无法置信的话回答了他,“你当然不懂啦,你这个纯情的家伙!女人啊,一旦到了手就会变得不新鲜啦,就像过了保质期的水果,开始散发出一股讨人厌的味道,虽然丁紫苑是很可爱啦没错,我也承认,我也一度以为她会是个例外,但令人遗憾的是,她并不是。”
书乔感到有一股寒气自脚底下窜上来。
不知不觉,他已握紧了拳头。
“江槐,你说实话吧,你病了,是不是,而且病得很严重?”
一定是这样吧,看看他的脸色,那么苍白的,还有之前那令人疑窦丛生的流鼻血。
黄玫说,他不肯去医院,连她劝也没用,“我相信他仍深爱紫苑那姑娘,但我觉得他这次心意已决,已不是我能够左右。”
书乔叹了口气,看向江槐,“如果是因为生病你就要跟紫苑分手,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信任紫苑了?我相信紫苑不是那种人,她绝不会因为你生病了就——”
“够了,方书乔。”
江槐突然一脸厌恶地把书乔的话打断了。
“我没你说得那么伟大,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住在其他女人家,”他整整衣领,走去拉开门,做出一副要回家的姿态,“这样的关系,不用我说,你也是明白的吧?”
方书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拳头挥向了江槐。
书乔下了出租车,走进医院大门。
夜幕已经低垂,当他接近住院楼时,远远的,他看见一道身影在门前的草坪处转来转去。
紫苑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地上的小草。
过了会儿,她又蹲下身,用手轻轻捧起那些被她踢到倒蹋下来的草。
她扶着那些草,在喃喃低语,仿佛是在道歉。
随后,便有一滴滴钻石样的液体从她脸上滴了下来。
滴个不停。
书乔心痛如绞。
他刚想启动步子走过去,却又见她飞快地把眼泪抹干,站起身,展开双臂,仰望夜空。
紫苑,你想说些什么?
紫苑,你想拥抱什么?
紫苑,究竟怎样做才是对你最好的方式?
书乔跑过去,从背后轻轻扑住了紫苑。
紫苑没有受惊,她很平静,仿佛一下就能猜出抱她的人是谁。
她拍拍书乔的手、无限关怀地对他说:“书乔,你不乖呢,医生说你擅自离院。”
书乔把脸埋在她的背上,闷闷地说:“是,对不起,你批评我吧。”
紫苑笑了。
“那可不行,要是我对你不好,江槐会怪我的。”
“不必理他,我已不愿意当他兄弟。”
“为什么?”紫苑惊呼。
书乔不应,只将手拼命地紧了紧,眼眶里湿意集聚,恐怕很快就要决堤。
书乔问:“紫苑,如果,连我也要劝你离开江槐,你要怎么办?”
紫苑顿时全身僵硬。
随即,她狠狠地推开他。
“紫苑!”他追上她疾走的步伐,“紫苑,你听我说……”
“我以为至少你是支持我的!我以为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可你却,你却——”
紫苑又一次泣不成声,她是彻底崩溃了,她是再也撑不住了,她放弃形象,大嚷起来:“我要见江槐,书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江槐在哪里了?那么,我求你,我求你告诉我江槐在哪里好不好,我想见他,我要见他,我死也要见他!!!”
远处,山薇踏着夜色快步地走过来。
上帝为何没有保佑他们?
山薇到达后,扬起手,扇了书乔一巴掌。
书乔愤怒。
不明白这个女人又在发什么疯。
山薇拖起紫苑,“紫苑,我们走!”
书乔上前拦住她,“等等,你要带她去哪里?”
“去哪里?这个问题你有资格问?”山薇冷笑,“我再不把她带走,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她?”
书乔叹口气。
“你哪只眼看到我欺负她?”
“够了,方书乔,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你明知道,我再不阻止,你又要犯下上次犯过的错误了。”
但紫苑不肯走。
她推开山薇,紧紧抱住书乔,仿佛他是救命稻草。
“求你,书乔,求你告诉我,江槐在哪里?”
她祈求的语气,让书乔一下子失去力气,跌坐在地。
他掩住脸。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对不起,紫苑……江槐他,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了。”
说出这句话,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痛如绞。
紫苑呆住。
山薇也呆住。
很快,书乔又去捧起紫苑的脸,无限痛惜地对她说:“紫苑,你就放弃他,忘记他吧。”
那之后,紫苑反而变得很平静。
“书乔,我送你回房。”
“紫苑——”
“乖,你病还没好,再不回去,医生都要生气了。”
她如此反应,书乔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在回去的路上,山薇问紫苑,“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紫苑面容沉静。
仿佛已下定决心。
“明天我就去见江槐。”
“但书乔说他已变心!”山薇怪叫。
“你相信?”紫苑摇摇头,“你没看见书乔的眼泪吗?你觉得那是为江槐的背叛所流下的眼泪吗?”
山薇想说,傻丫头,你到底知不知道书乔一直在暗恋你?你知不知道他刚刚是在为谁哭泣,他是在为你啊!!!
紫苑接着又说:“我现在反而更确定了,江槐有事瞒着我,这件事,不是他对不起我,而是他为了要保护我!”
这一夜,书乔辗转难眠。
没办法,他只好披上大衣,走到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几罐啤酒,正准备一个人躲哪里静一静时,发现山薇站在楼道那里。
他不由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时候,他真不想见人、任何人。
但他还是朝山薇走过去,他知道她一定是有事才会来见他。
果不其然,一见到他,山薇就朝他奔过来。
“深更半夜,你怎么又到处乱跑?”
他没看错吧?山薇的表情里,竟有嗔怪之意?
“随便逛一下,欣赏一下月色,不犯法吧?”他不知道哪来的兴致,竟与她拌起嘴来。
本来还一脸严厉之色的山薇突然噗哧一笑。
“你是在记恨我呐?”她指指他的脸颊,“打得太痛了?”
“可不!简直像练过铁砂掌!”
大概是觉得书乔委屈的表情太可爱了,山薇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后来两人一起坐在漆黑无人的花园里,就着远处的一盏路灯,开着啤酒喝。
“你和江槐果然是兄弟,两个一样都是世上最不听话的病人,医生遇到你们俩,真算是瞎了!”
“你也不同凡响,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地还敢跑到医院这种地方来,也不怕见鬼。”
“医院里哪有鬼?”
“太平间里多的是,要不要带你去参观?”
山薇忽然定住书乔瞧。
书乔瞥她一眼,“真见鬼了?”
山薇噗哧一笑,摇了摇头,“今天才发觉,你其实也满会说话的,而且还挺俏皮。”
书乔叹了口气,喝一口酒。
谁能知道,他现在心乱如麻,抓狂得想哭?
如果不这么故作愉快,难道真要抱着一起死?
大家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终于,山薇问,“你见过江槐了?”
“……是。”
“他真的有了别的女人?”
“名字叫黄玫,你想认识的话,我可以做介绍。”
山薇沉默。
她把啤酒的空罐子轻轻地往远处一抛
“我不相信。”
书乔笑了笑,“你不相信不要紧,最重要是要紫苑相信。”
山薇怔怔望住书乔。
书乔回视了她一眼,低头淡淡道:“江槐命不久矣。”
书乔和她说起上午见江槐的情景。
当他挥拳揍向江槐后,江槐的鼻血又冲了出来。
“江槐!”
但江槐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笑地,用手背擦去,可谁知,刚一擦掉,新的一道血流马上就又涌了出来。
根本止不住。
白衬衫的胸前满是血。
江槐的两只手上也全是血。
最后,他不得不冲进家门,用力拧开厨房的水笼头,用冷水浇头、洗脸洗手。
书乔吓得手脚冰凉,却硬是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跟着江槐一起冲进屋去。
当他闻到室内那股强烈的血腥味时,他想呕——
江槐一直把头埋在水笼头下,他无法起来,因为血一直在流,很久很久,整个室内只响彻着水流哗啦哗啦的声音。
书乔闭眼。
许久之后,他方能吐出一口气,消除了这窒息感。
在那之后。
他们回到了客厅里。
江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果然有在这里住,因为他打开衣柜,有大堆的衣服可以更换),他还泡了一杯热茶递给书乔。
江槐的脸雪白。
而书乔的脸更白。
他还未彻底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害怕得全身发抖,而江槐却已经坦然地哈哈大笑。
“一时间竟忘记了你有恐慌症,真是对不住啦,吓到你了吧,兄弟。”
书乔一把抓住他手臂。
“别骗我了,江槐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他声音哽咽,想哭了。
江槐拍拍他的手,“傻孩子。”
他离开书乔,点起一根烟,坐到窗口那边抽。
他的脸色平静无波。
“是血癌,我父亲曾经得过的病,到如今,我也得了。”
方书乔震惊地瞪大眼睛。
“父亲从发病到死亡,不到三个月,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一大笔债,最后丢下我和妈妈这孤儿寡母,受尽人世间白眼。”
书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想半天,他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几句:“可是,现在,医学已经发达,就算、就算是癌……也有机会可以治好——”
“书乔,”江槐轻轻打断他,“我跟你说过的吧,紫苑家里很有钱。”
“……唔……”可是这跟江槐的病有什么关系?
江槐又吸了口烟,将眼神放远。
“我本来是很有自信带给紫苑幸福的,即使我现在还很穷,买不起香车洋房,但是我仍有信心,靠我的努力,以后一定能带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我甚至在最初也曾奢望过,医生只是误诊,我并没有得上这绝症,以为只是普通的贫血,只要我够顽强,这些毛病会不药可愈,我还这么年轻,是不是?可是最终,上天并没有帮我。”
“紫苑有多爱我,你看得到,她有多固执,你也领教过,你觉得,让她继续跟这样的我在一起,可行吗?”
“趁着她还有活力,让她恨我,比她继续爱我,更好,更仁慈!”
“江槐!”书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啤酒已喝尽,人却越发清醒,书乔点起一支香烟抽,他希望能借由尼古丁,让自己这纷乱的大脑可以找到一个角落去躲一躲。只可怜他以前从没吸过烟,没吸两口,便大力呛咳起来。
山薇一脸败给他的样子,一把夺下了他的烟,“不会抽就不要抽了吧,黑灯瞎火的,紫苑又不在,耍帅也没人看啊。”
书乔的脸红了起来。
“求求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戳穿我?”
山薇听了这话后,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笑声过后,却落下眼泪。
她深吸口气,突然站起身来,双手叉腰,仰头望月。
“上天诸神,你们真的存在吗?佛祖菩萨,你们真的有在守望着我们吗?那为什么你们看不见紫苑,看不见江槐啊,明明他们如此相爱,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们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书乔也缓缓地站起来,同山薇一样,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在内心里呐喊着。
眼眶剧痛。
泪腺疯狂涌动。
山薇忽然侧头扎进书乔怀里。
“方书乔,怎么办?我的心,痛得快要炸开了!怎么办啊,我已经无法呼吸了!”
书乔无言的、将痛哭失声的山薇拥入了怀中。
喂!世界末日还没到吧!
隔天上午,紫苑一大早就来到医院。
是山薇陪她来的。
“怎么劝也没用,非要见到江槐不可,要不,你就帮忙联系一下吧。”山薇替她传达。
书乔看了眼紫苑。
她今天穿着件宽大的黑色棉服,下巴躲在松松的衣领里,脸色惨白,眼神凄楚,一直怯怯地朝着书乔看。
书乔没有作声。
于是紫苑鼓足勇气走上来,抓住书乔的手。
“书乔,拜托了!”
书乔望向山薇,用眼神责问她,但山薇摇摇头,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书乔把紫苑扶到椅子里坐下,柔声对她说,“我去打个电话。”随后他示意山薇同他一起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一出房门,山薇立刻表明立场,但随即脸色垮下来,“不过,我也赞成让他俩见一面!”
书乔皱皱眉,转身靠在墙上。
山薇跟过来,刚想说话,书乔开口,“真要见面,恐怕对双方都是种折磨。”
山薇一脸恻然,但她伸手,将书乔的手紧紧握住。
“可这就是他们的爱啊,比起一方的付出,让两个人共同努力奋斗才更对吧?我不想让紫苑后悔,紫苑有权得知真相,也有权做出选择,而且我认为,江槐这种自以为是的所谓奉献,完全没必要,根本就是一种懦夫的表现,并不能带给紫苑幸福。”
书乔惊诧地抬起头,他看着山薇,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这个女孩。
原来,她也有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
如此温柔,如此深厚。
书乔打电话给江槐。
江槐终于同意与紫苑见一面。
“就让她来这里吧。”江槐指的是黄玫的家。
江槐仍一心一意要与紫苑分手,选在黄玫家见面,实属一出拙劣的摊牌。
书乔难过极了。
“江槐,我不能阻止你做任何决定,但我请你,请你不要伤害紫苑!”
江槐没有出声,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山薇帮书乔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拎着一袋子药回病房。
刚走到门口,她听见书乔在里面对紫苑说,“那个女人,不是江槐的女朋友,只是因为欣赏江槐,所以曾在经济上支持过他,但这件事,你可以不用跟江槐提。”
“我明白,”紫苑说,“男人的自尊嘛,我懂的。”
“紫苑。”
“嗯?”
“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但我……担心你会接受不了。”
紫苑发出了笑声。
她语气轻快,完全是因为她马上就要见到江槐的缘故。
“还会有什么事,是比江槐不要我更叫我难过的吗?”
书乔沉默。
山薇悄悄地从门缝里朝里张望。
她看见书乔大力地把紫苑搂进了怀里。
她看见他脸上如泉涌般的眼泪。
山薇捂住嘴,转头跑开了。
坐在出租车上,紫苑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她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来得镇定。
“癌嘛——”
听了书乔的话,紫苑只是缓缓地吐出这个字,然后沉默地笑了下。
她早已下定决心与江槐生死与共。
站在黄玫的公寓楼前,紫苑抬头望了望。
山薇从背后轻轻拥了拥她的肩。
书乔走过来,“来吧,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紫苑向他俩微笑,“你们都走吧,我自己上去就好了。”
说罢,她整理了下衣摆,抹了把脸,带着平静的微笑上楼去了。
书乔和山薇没有走。
他俩一起坐在楼下花园里。
“真要命,他俩谈个恋爱,怎么搞得我们这些身边人也不得安宁?”山薇吐吐舌头,悄悄地看了眼书乔。
书乔没说话。
他神情呆滞,眼圈发红。
山薇的心顿时也跟着酸楚起来。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双杏色高跟鞋步到了他们的面前。
“方书乔,你怎么在这里?”
经过书乔的介绍,山薇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传说中的黄玫。
黄玫请他俩喝茶,三人行入一间广式茶楼,要了一桌的点心,泡了一壶碧螺春。
黄玫已经得知江槐和紫苑见面的消息了。
她点着一根烟,左手端起茶杯,在茶的香气中微微笑着说,“见上面就好了啊,这多亏你了,书乔。”
书乔不响。
他依旧保持着这一路上的沉默,两眼直勾勾的,跟空气作战。
山薇推了推书乔,他也置若罔闻。
山薇只好讪讪地朝黄玫笑了笑。
黄玫不置可否,敲了敲烟灰,问山薇:“你是书乔女朋友?”
山薇“噗”地一下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全给喷出来了。
大尴尬!
黄玫微笑地给手忙脚乱的山薇递上纸巾。
黄玫摇着头,“恋爱是件辛苦的事,一时的甜蜜,换来的可能是终生的创伤,可人们还是一个个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似地奋勇向前,说到底,人是感情动物,爱上了,就什么苦也吃得、受得,”她冲山薇微笑,“所以,生命短暂,喜欢的话,还是及早把它说出来才好,以免日后后悔。”
与黄玫的见面非常愉快,她身上既有成年人的沉稳,也有年轻人的冲劲,完全不像最初想像的那样是个俗女子。山薇很喜欢她。
“有时间来找我玩吧,”临行时,她递一张名片给山薇,还亲切地摸摸她的头,“要是有什么爱情上的烦恼,也大可找我来倾诉。”
山薇很感激。
目送黄玫的车离开后,山薇回头,看见方书乔还跟个活死人一样,两眼无神,靠在廊柱上,不知在发什么呆。
她走过去踢踢他的脚。
“喂!世界末日还没到吧!”
她故意拿话噎他。
书乔呆呆地抬起头。
该死!
眼圈又红了?
这家伙,到底要难过到什么时候啊?
“书乔……”然而,她的声音也忍不住哽咽了,“方书乔……既然这么难过的话,为什么不把紫苑留下来?”
书乔呆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留下来?
谈何容易。
如果想留一个人,就能把这个人留下来,这世间就无所谓痛苦,无所谓纠结,自己也无需终日受困于此,苦苦做这无谓的挣扎。而山薇明知他的心意,却故意拿这种话刺激他,用意何在?
“对不起,我累了,我要回去了。”
他扭头走,但山薇紧紧拉住他的手。
“你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有!”
书乔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我真没有。”
山薇冲到他面前,“既然你说没有,那就证明给我看你没有!”
什么意思?
他不解,抬头看她。
她拿两只手在嘴角上比来比去,“喏,正常人要是没生气,就是这种角度,平平的,要是生气呢,就是这样子,挂下来,要哭要哭的样子!”
他怔怔看她表情。
“很丑对不对!”她翻个白眼,“很抱歉,你现在就是有这么丑!”
他啼笑皆非。
她瞪他,“想笑就笑好了,千万别憋着,真憋出内伤也没人帮你报销医药费!”
书乔摇摇头,拍拍山薇的脑袋,淡淡一笑。
“我没事,山薇,不用刻意安慰我。”
山薇动容。
突然间,她想疯狂地拥抱面前这个男孩子,想给他这世上最温暖、最宽广的怀抱。
如果紫苑不能。
那么,就由她来给予好不好?
“方书乔,今天我们一起去玩吧!”
说着,她不由他同不同意,已经一把抄起方书乔的胳膊,将他带上了大路。
地铁呼啸。
他们面对面立在拥挤的车厢里。
书乔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拉着吊环,将山薇护在一个相对清静的角落里。
他一直目视车外。
两人视线没有交集。
但山薇低着头,心咚咚跳着,嘴角还有一抹掩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只要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他是不是爱自己,是不是在注视着你,喜悦都是同等的。
于是,一直以来,你也是抱持着这样的心理,在守护着紫苑,守护着你和她之间几乎不可能的爱情吗?
出了地铁,他们去逛步行街,山薇拉着他钻进各种店,看这看那,光看不买,一发现老板娘神色不对,她就拉着他狂跑出来。
书乔不住叹气。
“想要什么就买吧,又不是什么多贵的东西。”
“你买给我?”
“那有什么问题?”
山薇心有欢喜,却大摇其头,“我为什么要接受你买给我的东西,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朋友之间也可以送礼物吧。”
“感觉不对!”
“怎么不对?”
山薇没回答。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书乔。
书乔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怎么不对?”
山薇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脸色一红,改变主意,晃晃脑袋说:“方书乔,你这样子会宠坏女孩子的。”
如果一味的忍让、顺从,女孩子是看不到你的珍贵的,方书乔,你这个大笨蛋!
前面有个老人在卖桔子。
山薇蹦跳着去买桔子,一边挑一边还跟老人家唠嗑,等桔子称好了,她站起来,拿出其中一个桔子转身向方书乔丢过去,“喂!付钱吧,我的‘朋友’!”
金黄丨色的桔子,在手中发出清香,抬头看到山薇的笑脸,书乔也笑了。
他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吃桔子。
山薇剥了一个又接着剥另一个,不停地塞到书乔的手里。桔子很甜,他们吃到停不下来,脚边的地上,很快就丢满了桔子皮。
“谢谢你,山薇,陪了我一整天。”
暮色四合,他们该回去了,也不知道紫苑和江槐谈得怎么样了、顺不顺利,他实在是担心,他和山薇都没有手机,一天下来,因为尴尬的缘故,他也没好意思说想要打个电话回去问一问。
“你准备回去了?”山薇问。
“唔,天晚了啊。”
“回学校?”
“不然?”
他故作轻快,以掩饰他内心的焦急。
但山薇完全看穿他。
她默默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流露出绵绵情意,如泣如诉,似有千言万语。
一时间,书乔怔住。
“山薇……”
空中飘下细雪。
远处,公交车喘着粗气开过来,站台里人流涌动。
“山薇,车来了。”他提醒。
车门“哧”地打开,背后响起人们推挤时发出的喘气声和咒骂声。
“山薇——”他急道。
山薇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扯住了他衣角。
“书乔……方书乔……”
她喃喃自语,低下头,头发盖住了她脸的两边,她的声音听起来无限的凄楚、婉转。
书乔整颗心因为紧张而冻住了。
山薇想同他说什么?
她想说什么?
我只是路人甲
没想到。
山薇说:“方书乔,我喜欢你。”
在一个冬季的、雾气弥漫的公车站。
一个短发、穿红色衣服、有双酷酷的大眼睛、会毫不顾忌地打他,但也会安安静静剥桔子给他吃的女孩。
一个明知道他心有所属的人。
现在,正在对他告白。
这是山薇对他的第一次告白。
令人措不及防,而又印象深刻。
雪在下。
这冰冷的雪。
方书乔不知所措。
这时,山薇又说:“我喜欢你,所以想跟你做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朋友,不知道,可不可以?”
书乔没有回答,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然他懂山薇的意思!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朋友,不就是男女朋友?但他对山薇没有特别的感觉,没有,虽然今天的相处非常愉快,但那不是爱,山薇一定也是知道的。
书乔很久没有出声。
他的沉默让山薇感到难堪,为了掩饰,山薇只得哈哈一笑,装作没事一样,“哎哟,也不用这样吧,就算我不是紫苑,你也不必一脸踩到狗屎一样的表情啊……”说完,自己脸面先挂不住了,于是她低下头,飞快地越过书乔,跳上了公交车。
车开走后,书乔捂住了胸口。
一股茫然的痛。是为可怜的山薇,也为可怜的自己。
后来书乔没有回校,而是又默默地回到了江槐的家。
他坐在公寓对面的长椅上,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二楼的小窗。
窗是黑的。
紫苑他们还没回来。
但回来又如何?难道自己仍期待着能走进去,与他们共同生活?想到这儿,书乔一阵悲从中来,为什么他就是忘不了紫苑,为什么他就是放不开这一切呢?
不知何时,一双粉色球鞋来到了他的面前。
“书乔。”
原来是紫苑回来了。
紫苑带他进屋,开了灯,开了暖气,又走去烧水泡茶。
书乔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又弯下腰把紫苑脱下的鞋子摆摆好。
紫苑只有一个人回来。
那江槐呢?
紫苑泡好茶,招呼书乔过去坐。
两人围坐在茶几旁。
书乔偷偷观察紫苑的表情,还好,神色正常,眼睛也似乎有些消肿了,除了有些疲倦,其他倒还好,那么,谈拢了?
“谈得,怎么样?”
书乔小心翼翼地问。
紫苑端起茶杯吹气,一边点点头说,“还好,没有打起来。”
书乔吓一跳,“打起来?”
“嗯!本来我还准备了棍棒刀叉什么的,结果还好,一个没用上!”
书乔瞠目结舌。
“你在开玩笑吧?”
怎么可能?紫苑跟江槐打架?明明就是两个恨不能变成接吻鱼的家伙好不好!
可是紫苑的表情可是一本正经的,“我没开玩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紫苑放下茶杯,跑去把包包拿来打开给书乔看。书乔一看便傻眼,那里头果然什么工具都有,一应俱全,这姑娘!紫苑接着又说:“我一开始就打算谈不拢的话就直接把他绑回来。”
绑架?
“那现在怎么?”江槐没回来啊。
“可到了那儿,一见到他,我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把先前所想的,全给忘了,”说到这儿,紫苑害羞似的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书乔,“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吧。”
“哪里的话,”书乔又问,“那后来怎样?”
“后来我就跟他说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啊?也跟他说了是我告诉你的?”
“说了。”
“惨了!”
“真对不起。”
“啊——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