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子不言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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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已至, 天骤然变得炎热起来。

    安唯一将她齐腰的长发编成一条长辫子, 系一根浅碧色的发带,看起来很是清爽利落。

    她颈后有绑不起的细碎短发,像猫儿毛茸茸的短毛,她将长发编起, 阿孽才发现她后颈上有一颗小黑痣,被她细碎的短发半掩着, 若隐若现的, 让阿孽很想将她的碎发别开一看究竟。

    这么想着, 阿孽忍不住将脑袋凑近安唯一的后颈, 愈凑近安唯一的后颈,阿孽愈发现她后颈白皙,亦能瞧清她颈背那细细绒绒的汗毛,挠得阿孽觉得有些心痒痒。

    再看掩在碎发中的小黑痣,阿孽竟是想要将那颗小巧的黑痣咬上一口, 尝尝是什么味道。

    阿孽朝安唯一凑得更近,这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已是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阿孽。”一直朝前走着的安唯一忽然停下脚步, 阿孽猛然回过神, 赶紧站好。

    “阿孽你怎么了?”看着像木桩一样杵着的阿孽,安唯一觉得他好像有些奇怪。

    “没怎么。”阿孽故作淡漠, “只是随意看看周遭的景致罢了。”

    “前边有棵大树, 我要到那儿歇歇脚再走, 你不会不答应吧?”安唯一并未怀疑阿孽说的话,她一边抬手抹掉自己额上的细汗一边道。

    “我是不会答应的人吗?”阿孽嫌弃地看安唯一一眼,反问。

    安唯一不答,只是“嘻”地呲牙一笑,往阴凉的地方去了。

    她的长辫子在颈后甩啊甩,让阿孽更注意地盯着她颈后的那颗小黑痣瞧。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的长辫子好像猫儿的爪子,在他心头挠着痒,让他总想要咬她毛茸茸的后颈一口。

    安唯一在树荫下坐下的时候,发现阿孽又是靠得她极近,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且他还总盯着她颈后边瞅,令她很是好奇:“阿孽你今天是怎么了?我颈后边有什么脏东西吗?”

    安唯一边问边抬手往自己后颈摸摸。

    “嗯。”阿孽一本正经胡诌,“有鸟屎。”

    “鸟屎!?”安唯一才坐下又立刻跳了起来,一边急急忙忙从怀里扯出帕子往自己后颈擦一边问阿孽道,“阿孽你帮我看看我擦干净了没有?”

    看着安唯一信以为真的模样,阿孽一个没绷住,笑了。

    安唯一顿时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气得直跺脚,“阿孽你又骗我!”

    “我可没说我说的是真的。”阿孽随口道,“是你自己信的。”

    安唯一更生气,“你说的我能不信嘛!?”

    人在生气的时候说出的话,向来都是心底最真也最由心的话。

    阿孽出神地看着安唯一。

    或许安唯一自己根本没有发现,她对阿孽,是打心底无条件信任。

    不是非常重要的人,又怎会如此信任不疑?

    “阿孽,我决定我一天之内都不要理你!”安唯一气得腮帮子胀鼓鼓的。

    可纵是如此,她手中的油纸伞却仍未收起,甚至还是倾向阿孽这一侧。

    此处虽是树荫下,但树影参差,地上总会投下斑驳的阳光,她不能让阳光照到阿孽身上。

    “安唯一。”阿孽看着安唯一胀鼓鼓的腮帮子,轻声唤她。

    “哼。”安唯一非但不理会,还将脸别过了边去。

    “安唯一。”阿孽又唤。

    安唯一这回连身子都扭了过去,却又因为要给阿孽撑着油纸伞,是以她的身子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她还是没有将油纸伞放下。

    心湖有如被石子投入,泛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孽一直以为自己这副模样是没有心的,遇到安唯一之后,他才知道,即便他只是一缕魂魄,他的心也还是活的。

    会紧张会难过,以及……喜欢与欢喜。

    “安唯一。”阿孽不在意安唯一理他与否,自说自话道,“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安唯一用力哼哼声。

    不将安唯一的回答往心里去,阿孽又道:“待我找到了我自己在何处,届时我陪你去。”

    “这可是你说的!?”阿孽话音才落,便见安唯一飞快地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激动又兴奋的光,“你可不许骗我!”

    安唯一这哪还像是一天不理阿孽的样儿,她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坚持到。

    “决不食言。”阿孽神色认真。

    “我最想去远州看桃花!我听说远州的桃花可美可美!笋县只有两株桃花,不够看。”安唯一眼里满是憧憬,“我还想看大雪!很厚很厚可以堆雪人的那种!”

    笋县冬日的雪都是小雪,每每还是和雨水一起落下,弄得哪儿都湿漉漉脏兮兮的,和她听说的皑皑白雪一点都不一样。

    “好。”阿孽眸中有柔光,“我都陪你去。”

    安唯一开心不已,忍不住要拍手,但这一刹那她似想到了什么事情,使得她已经抬起的手迟迟击不到一块儿。

    待到阿孽找回他自己时,他根本没法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阿孽你又骗我。”安唯一没有再生气,她只是觉得难过,难过得有点想哭。

    不只是因为阿孽骗她,而是她想到了分别。

    找到阿孽的家的时候,也是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这是她从刚结识阿孽的时候就答应他要做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却……不想分别。

    “我不骗你。”阿孽知道安唯一心中所想,他说他不是鬼,说他其实还没有死,可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他,这样苍白无力的解释又如何能让人相信。

    “若我去往生,那我一定不喝孟婆汤,留着记忆,来世来寻你,陪你去看桃花看雪。”没法解释,阿孽就只能顺着安唯一心中想的来予她承诺,“这样总成了吧?”

    可惜安唯一还是不高兴,“那时我都是老婆婆了,走不动了。”

    “我背你就是。”

    “那我老了丑了满脸褶子,你会嫌弃我的。”安唯一不仅不高兴,还撇起了嘴。

    “没事,你现在也不好看。”阿孽安慰她。

    “你才难看!”安唯一顿时就抬头凶煞煞地瞪向阿孽,精气十足的模样,“你最难看!”

    却见阿孽冲她笑了起来,“这才像你。”

    精气十足的模样,才像是他认识的安唯一。

    安唯一微怔。

    “相信我。”阿孽看着安唯一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决不食言。”

    安唯一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点点头,“我相信阿孽。”

    阿孽不再说话,安唯一也沉默了,唯闻蝉鸣。

    她看向前边那在炎阳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弯曲的夯实官道,看那官道上绝尘而过的马车带起的尘泥,轻声道:“再有半天的路,就到京城了。”

    “嗯。”

    安唯一低下头,看向自己走了太多的路早已爬满尘泥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她低声道:“阿孽,你可还记得清明那一天我说过跟你说说我的身世的话?”

    “记得。”不过那时被外边的吵闹声打断,她便没有再提过。

    她不想说,他自也没有问。

    “那阿孽你记得我是怎么得到这把油纸伞的吗?”安唯一又问。

    阿孽想了想,尔后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记得。”

    若不是她拿这把伞狠揍那个企图对她不轨的男人,他怕是到现在都不会在她面前出现。

    是她把在伞里睡得好好的他生生给“打”醒了。

    没有在意阿孽记得与否,安唯一只低着头拔了一根身侧的荒草,声音依旧低低的,“我出生在笋县,我生下来就没有爹,我娘……我娘和叶希的娘一样,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娘出身红尘,本就受尽旁人唾骂,再加上生了我,就更为旁人所不齿。”

    “若我是男儿,或许还能为我娘争口气,可惜我不是。”安唯一紧紧抓着身旁的野草,将它用力地从泥里拔出来,她的头垂得很低,“如此便罢,我出生的时候还正值中元节的夜半子时,是这世上最晦气最不干净的人。”

    “兴许是我出生时辰的原因,我自小就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因为这样,旁人不仅更嫌弃我和我娘,还时常落井下石,朝我家里贴黄符撒黑狗血什么的事情经常发生。”

    “我呢,打小就没有伙伴,我想和他们一块儿玩,可其他孩子见了我不是跑得远远的就是拿石子砸我,还有拿着麻袋将我套起来打的,骂我是脏东西,还有骂我是野种的。”

    “娘每回看到被石头扔得头破血流或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我都抱着我哭得可伤心可伤心,后来我被打之后都会先跑到井边用水将身上的血迹给清洗干净了再回家,因为我不想我娘为此伤心,可是……”

    “可是我娘终还是把眼睛给哭瞎了。”

    “因为太伤心的缘故,我娘的身子很不好,早些年她还能给人洗些衣裳赚些铜板,但我八岁的时候,她就连提一桶水都困难,我就只能自己出门找活干。”

    “到酒楼里涮盘子,给人洗衣裳,到码头给人扛麻袋,给有钱人家倒夜香……什么活儿我都干过,我努力赚钱,我想给我娘买好吃的,我想让她高兴。”

    “但她白日里对着我笑,夜里却整宿整宿地哭,去年开春的时候,她没有捱过倒春寒,走了。”

    “她临终前给了我一块玉牌,要我拿着那块玉牌去京城找我爹,道是我爹见到了玉牌就会知道我是谁了,相信他不会不管我的。”

    安唯一将她身旁的野草拔掉了大半,她握着伞柄的手抓得紧紧的,她面上神色平静,可阿孽知道,她的心一点都不平静。

    “我把我和娘住了十七年的小房子卖了,用得到的钱将我娘安葬好,我就动身往京城来了,一路走一路给人干活赚些盘缠。”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也找到了我爹住的地方,可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他家里人给赶了出来,阿孽你的这把油纸伞,就是她们将我赶出来的时候给我的。”

    “我知道的,想必我娘也是知道的,我根本就进不了那个家的门,否则为何这么多年她从未和我提过这个事情,她自己也从没有来找过,她不过是没有办法了而已,她放心不下将我自己一人留在这个世上。”

    “其实就算我自己一人,我也能够活得下去,因为她教会了我为人之道,处世之道,她教我读书认字,教我不论遇到何事都不要伤心绝望,爱笑的姑娘总有一天会得到老天眷顾的。”

    “只是,她教会了我,她自己却没有学会。”

    “我也没有想到,京城的人心肠会那么黑,那个府里的女人将我赶走还不算,竟还让手下来玷污我的名声。”安唯一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愈垂愈低的头抬起来。

    “当时若不是这把油纸伞,可能我还逃不了。”像是方才什么难过的事情都没有说过似的,只见她面上又挂起了盈盈笑意,“说来也算是阿孽你救了我呢!”

    阿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唯一。

    他已明白,她之所以会冒着危险去救那个叶希大傻,是因为他与她的身世太过相像。

    可他不明白,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的悲伤,她不像叶希,她不呆不傻,为何对这不公的天下及无情的世人还总能以笑相待?

    “所以说这把油纸伞和阿孽是给我带来福气的!”安唯一这会儿就冲阿孽笑得开心又还有些小得意,“她们绝对想不到,她认为晦气的油纸伞会给我带来福气。”

    不对,等等,她好像……一直都忘了件什么事情。

    油纸伞既是她那个口口声声唤她一声姐姐的“好妹妹”所给,她为何不直接找她问一问!?

    她怎么没想到过这事?是害怕了所以一直都想不起来?

    不,就算害怕,就算会给她再招来麻烦,为了阿孽,她也要去问一问!

    这般想着,安唯一忍不住赶紧对阿孽道:“阿孽,我想起——”

    “汪——!”忽然一声狗吠声吓了安唯一一跳,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一只大黄狗忽地从一旁的草丛里窜出来,紧跟着它一块从草丛里跑出来的,还有……

    一个小不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