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部分阅读

-- 经典小说推荐【少妇白洁完整版】--

    李银河编著:王小波十年祭 作者:李银河 编著

    序

    转眼之间,小波离世已经十年了。他的文字经受了时间的考验,仍旧如日中天。我想其中的原因有二:

    一是他写的东西是纯文学,而纯文学生命的计量单位不是月,不是年,甚至不是十年,而是百年。如果一个文学家写的是生活爱情,无论哪个时代的人,多大岁数的人,都会喜欢读的,因为人们无论生活在哪个时代,活了多大岁数,他只要活着,只要向往爱情和美,就总是能够从纯文学中找到共鸣,用作家带给我们的精神来填补自己的心灵。

    二是他传播的许多思想仍然是目前的中国所需要的。这十年也许是中国人物质生活上变化最快的十年,但却肯定不是我们精神生活上变化最快的十年。当然,我们有了互联网,有了一亿多的网民,这是小波在世时完全没有过的新鲜事物。但是,人的精神生活却是老样子。所以小波的许多话题不但没有过时,有的甚至还很前卫。记得当年有一位专门研究先锋艺术的意大利电影人采访过小波,同批被采访的人中有崔健金星等人,可见他是把王小波当做先锋艺术家来看的。时至今日,王小波的思想他的艺术还是前卫的。什么时候,他的思想成为人们的共识,不再显得前卫,中国就进步了。

    这本书是在十年前的一本纪念集的基础上重新选编的,其中大部分篇幅是原有的,也增加了一些当时没有赶上收入的文章,以及人们新写的文章。希望人们从这本书中了解王小波其人其书,希望他的生命和作品永远活在爱他的人们心中。

    李银河

    2007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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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1

    一顽童时代

    成长岁月艾晓明003

    与宋华女士王小平先生谈王小波

    母亲的忆念宋华033

    我的女婿王小波李克林040

    吾弟小波王小芹043

    王小芹致李银河信

    艺术的内丹王小平046

    纪念我的弟弟小波逝世10周年

    忆小波王小平056

    我的弟弟小波王征059

    童年时的小波哥哥王晨光065

    我的舅舅姚勇068

    二诗人之爱

    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家李银河075

    悼王小波

    我们曾经拥有李银河079

    绿毛水怪和我们的爱情李银河082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李银河085

    他的名字是一个接头暗号李银河087

    三工作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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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希望善良,更希望聪明王锋091

    王小波:最初的与最终的黄集伟096

    以理性的态度田松105

    黄金时代的革命爱情与荒诞王伟群118

    关于黄金时代的对话

    有关东宫西宫丁东122

    访导演张元

    王小波:一位知识分子和一个时代谢泳丁东127

    四阅读王小波

    王小波作品暨小说集黄金时代研讨会纪要

    李银河整理137

    狂欢诅咒再生崔卫平142

    关于黄金时代的文体

    王小波缔造“黄金时代”黄集伟154

    重说“黄金时代”艾晓明158

    超越羞耻心文化丁东164

    满纸荒唐言朱正琳168

    初读黄金时代何怀宏171

    我读黄金时代邢小群174

    关于性价值观的超越

    革命时期的心理分析艾晓明178

    未来的世界是银子的李公明184

    重说生命死亡与自由艾晓明186

    读现代传奇红拂夜奔

    跳下床来评红拂夜奔张世君192

    寻找智慧艾晓明196

    穷尽想象艾晓明200

    谈王小波的万寿寺

    爱情最美好之处艾晓明203

    谈王小波的万寿寺

    思维的乐趣艾晓明210

    欲解王小波朔维214

    引人注目的王小波杨泥219

    打屁股与爱情和菜头222

    五记忆之河

    忆王小波许倬云229

    悼念王小波李慎之232

    难得明白王蒙235

    目录2

    悼念王小波崔卫平244

    王小波的遗产静矣246

    我所认识的王小波赵洁平250

    寄往仙界刘心武255

    自由的灵魂周国平259

    我与王小波林白262

    批判王小波段小东264

    你很寂寞,所以你走了邢小群267

    怀念张卫民272

    因遗忘而被铭记和菜头280

    地久天长刘晓阳283

    世纪之交的文学心灵艾晓明298

    成长岁月艾晓明1

    与宋华女士王小平先生谈王小波

    艾晓明

    时间:1997年5月14日15日16日上午9点至11点

    地点:国家教委宿舍宋华女士家中

    访谈人:宋华,王小波的母亲,国家教委离休干部。王小平,王小波的哥哥,1949年生于济南,在北京长大。美国图兰大学哲学博士,现居美国。王小波出事后赶回北京。

    一家里的孩子

    艾晓明以下简称艾:我原来看小波的作品,觉得家长挺不容易的,允许孩子写到这个程度。一般的家长看了会说,哟怎么能这样写啊

    王小平以下简称王:哪有家长啊,他都那么大年龄了,谁管他呢。

    艾问宋华女士:您看了他的书吗黄金时代。

    宋华以下简称宋:我看了。

    艾:好多人看了其中的性描写觉得不能写到那个程度,写到那个程度太野了。那您也没管他啊

    宋:我不管,也管不了。

    艾:您觉得可以接受,无所谓是吗

    宋:我无所谓。他有些散文我看了。我觉得你仔细看看,里面有很深刻的内容。以前我没大看,银河走了以后,他经常回来,顺手带来一些东西,我就看了。过去他还写了些什么,我不是全都了解。

    艾:说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宋:初中。

    王:什么时候云南兵团回来的时候。

    艾:你最早看到他的作品是什么时候

    宋:他俩住一个屋。他跟小平住一个屋。小平每月从煤矿回来。

    王:写作,他是从山东回来的时候开始写的。好像一开始写了一个人如何变驴的。

    宋:还有绿毛水怪。

    王:还有刘三姐,现在找不到了。

    艾:刘三姐找到了。银河说,绿毛水怪在一个朋友那儿。你当时看了感觉怎么样

    王:佛头着粪,翻案文章。

    宋:他能把一本书看成个卷儿,就像个海带卷儿一样。

    王:咱们家的人都不爱惜书,国外的教授们看完了书,那书还是雪白雪白的。

    艾:他说你们家的家训是不学文科,他后来还是转到这上面来了。

    宋:他从小爱看书,爱讲故事。他看一本书以后,能给他们小孩讲故事,从头到尾讲下来。

    艾:看小波的书,觉得你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给他念青铜骑士。你看过他给青铜时代写的序吗说小时候,我哥哥给我念青铜骑士。

    王:我确实给他念过青铜骑士,那都是真事。普希金的青铜骑士,那时候我能背相当多的段落,23都能背下来。我当时给他背了一段。

    艾:他说比较起来,还有一位先生译的青铜骑士就不够好,有东北二人转的调子。

    王:那也是我跟他讲过的。讲过的话有一些我忘了,不过看到他写的东西,我能回忆起来。我好像跟他讲过,就是不同的译者,高下,云泥一样。诗是很难翻译的。

    艾:那你那时候喜欢文学是受了什么影响看书是家里的书还是别人的书,借的书

    王:有家里的书,也有借的书。小波和我一样,只要见了书就没命了。小波看书时像根木头,你喊他,他听不见,你要踢他一脚。

    艾:可是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书。

    王:怎么没有好看的书,我父亲的书架,他的书房里,大概得有两千本书。他藏书比较多。

    宋:卖了七麻袋。

    艾:是吗什么时候卖的“文革”的时候

    宋:“文革”,“文化大革命”啊。

    王:“文革”以前,当然都是现代文学的东西。你看现在市面上,介绍的东西,英法的居多,美国现代文学的东西,中国人可能比美国人知道得多。他们到美国去跟人交流,中国人看过的东西,美国人也没看过。或者是很早很早的。在“文化革命”以前,西方的古典的作品,介绍得很多啊。所以,我们那时候,也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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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2

    宋:他爸爸,虽然是搞逻辑的,实际上也很喜欢文学。他爸爸的文笔挺好的。一个早晨起来,六七千字的文章就写出来了。

    艾:写论文吧。

    王:小波像我爸爸。我爸爸从小也有相当的文学天才。过去他读私塾,四书五经,旧学功底很好。小波还有一个地方也像他,就是会写东西,不会做活。

    艾:我今天听沈原说,你爸爸给他们上哲学课,学生说这个老师上课特开心。

    宋:他爸爸讲课,学生都很喜欢。

    王:那时候我爸爸已经有病了,他有脑血栓。其实他早年就是以写文章见长的。

    宋:念了9年私塾,上小学就是把英文数学都补上去。后来就上师范。

    王:后来当八路军,也是当的笔杆子。

    宋:也做过政治工作,但主要是搞教育,他能讲。看问题也透。而且有点超前。所以到哪儿,下级同事都对他特别好,但是对领导,他就不会了。看见别人有缺点,他也敢讲。

    艾:你父亲挨整是哪一年1952年是吧

    王:1952年。那时快“三反”“五反”了。妈妈你把李新写的那个东西给她看看。

    艾:哦,炎黄春秋1992年5月总第6期。李新的追思逻辑学家王方名。

    王:我爸爸太天真,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其实很多青年加入共产党以后,很快就意识到,不能当理想主义者。可是我爸爸始终认为,应该有共产主义理想,应该很高尚很纯洁。所以他在地方工作可以,因为那时上下级同志之间关系都比较简单。他1950年调到中央###工作,后来他就倒霉了。

    宋:你可以看李新写的那段。

    艾:在这里,李新写的:“王方名把他受冤屈的经过和我讲得很详细。1952年三反时,王方名给高教部领导提了许多意见,引起了许多领导对他的极度不满。恰在此时,四川转来了王方名家乡农会控告王方名包庇地主家庭,并附有王方名给他父亲的信。高教部领导如获至宝,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王方名当做阶级异己分子开除党籍。按党章规定,开除党员要经过支部,但三反期间谁还顾到什么党章呢由党组书记钱俊瑞签名呈报,经三反运动副主任刘景范批示,再送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批准,这个铁案就铸成了。”

    王:后来1979年以后恢复党籍。因为当时是经安子文批的,所以一直扯皮,扯到了钱俊瑞他们那儿。经过了“文化大革命”,他们也挨整,就理解了。后来恢复了党籍。

    艾:李新写了,说:“安子文看了钱俊瑞的报告后,二话不说,就在报告上写下了他的意见,说他从前的批示有错误,应予撤销。”他承认,过去的官僚主义太严重了。你父亲平反你们帮忙了没有帮他写材料递材料

    王:我们帮什么忙这都是高干层才能处理的事。特别是他的老朋友李新帮的忙。

    艾:李新当时的职务高吗

    王:他原来是人大校长吴玉章的秘书。

    宋:人大的教务长,后来是历史研究所所长。

    艾:你父亲挨整后就不在###了

    王:他开始在人大附中教书,后来调到人大哲学系。

    艾:后来老人家看到他的文章了,是怎么看到的

    王:老人家什么老人家

    艾:毛泽东啊。国内就这么说的。

    王:他呢,一直对苏联人很不忿,觉得苏联人跑到中国来颐指气使的,他当然想从苏联人那儿找点毛病。

    宋:他爸爸开逻辑课,对当时使用的苏联逻辑学教材,提出问题。一连写了几篇文章,发表在人大的教学与研究上。毛主席发现了,在1957年4月11日接见了他,谈了形式逻辑理论等问题,还留他吃了中饭。

    艾:你看过刘心武的文章吧,说你爸爸“文革”时被批斗了一回,小波看见了,笑了一下,你爸爸老不饶他。

    王:批斗,我不知道。他可能是受批斗过,但是,他,绝对保密,不让我们知道。

    成长岁月艾晓明3

    宋:那天,人大,“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把所有的教研室主任以上的人集中起来,集中了几十个人,都给他戴上个高帽,排个队,在学校里走一圈。后来,也关过牛棚,关了几个月。

    王:我倒是看见过爸爸一次。在一个教室里面。没有批斗他,他就是和一大伙人一块儿站在那儿。然后,别人都唱一个什么革命歌曲,他的嘴一张一合的,看那样子特别傻。我爸爸,他一定觉得特别无聊,也特别不自在。但没办法。

    艾:那时你是个中学生,一零一中学是不是也搞得挺厉害的

    宋:小平在家没怎么参加,他在家搞无线电。

    王:我爸爸是什么啊,阶级异己分子,我还想参加“文化革命”,红卫兵

    宋:他爸爸1935年参加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为这个,被开除学籍,还遭国民党追捕。后来到延安陕北公学学习,当队长。1939年调到抗大任教员,副教导员总支书记等。他从延安转战到山东,我是1941年到胶东抗大学习,这么认识他的。那时环境很艰苦,他带病工作,被评为模范党员干部。1942年他得了肺病,大吐血,他非常坚强,死里逃生。他长期带病工作,怎么会是阶级异己分子

    艾:他那时给高教部提意见,都提了些什么意见

    宋:51年52年,教育改革,大的院系调整,对高等学校知识分子搞思想改造。他被派去当支部书记。一些知识分子,对教育改革提些意见。这个老头,他也是个知识分子,觉得人家提的意见还是对的,回到###来汇报的时候,他就替这些人反映情况。但是那时候有些人,思想还是很狭隘,觉得你这个人,替知识分子说话。他也不服,争,拍桌子打板凳地争。争了半天,不能解决,就给毛主席写信,给周总理写信。这些信,都被转回原单位。人家抓到这个信,当然觉得你这个人反党。他自己觉得坚持真理,主持正义。党的教育,这个老头,就是那么个个性。小波出生前两个月,他爸爸挨整,对全家是个沉重打击。他在胎里,受到刺激,这对他的发育肯定有影响。

    王:他这么早去世,可能跟这个也有关系。我们3个男孩,我跟晨光比较像。他跟我们不太像。他就是在胎里受了刺激,造成体质上差异。过去,我们3个人一起出去玩,他特别容易累。一会儿就累了。你看过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吗

    艾:看过,里面有个革命家,睡钉子床什么的。

    王:他有意识改变自己,吃很多小牛肉,干体力活,锯木头什么的。有一次有一个人的马车惊了,有一个贵妇人坐在上面,他过去一把揪住了马脖子把马车救出来了。我们当时看到这儿,“文革”时期,这些书也都在地下流传,我也就想我应该改变我的体质,当然由于吃不到那么好的牛肉,就吃了很多馒头。

    艾:听你说来,好像你还有一点理想主义气质,好像小波没有。有吗

    王:小波怎么没有,你知道吗我那时候讲一点不太革命的话,小波都很气愤地指责我,这就是“文化革命”的事。他到云南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傻x青年。其实,我妈妈是想保护他,带到干校去多好啊,他就不用受那个苦了。他跟着我妈妈,生活各方面都会好一些。

    宋:就是,在干校起码吃饭不成问题。

    艾:他后来有一篇文章,说,萧林她们,要去缅共,也邀了他。他说他想了一个晚上,抽了一条烟,还是决定不去。说人家也没有请我去。看了吗

    王:当时就是那样,很多青年都是傻x青年。

    宋:他们不在一个县,萧林在瑞丽,小波在陇川。

    艾:他们有的人看了黄金时代,就想问:王小波,这是不是你的经历啊有的人就愣说,他真是有个女朋友,在那儿当医生。

    宋:那都虚构的,他那时才多大呐,16啊。

    王:他那时想去云南,觉得那儿有少数民族,西双版纳,特别浪漫,有美丽的风光,看过一本书叫美丽的西双版纳。另一方面,他觉得,从小在###干部大院里长大,觉得经常在一块,特别俗。所以,他决定摆脱这个世俗的圈子,满脑子的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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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4

    艾:你那时已经去煤矿了,你劝过他吗

    王:好像也劝过。

    宋:谁他也不听。家里人都劝他跟我上干校。

    王:他觉得跟着妈妈,过舒适的生活,好像这个志向太小了,得到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一番。

    艾:是从那时候开始写作的吧,看银河文章里写的。

    王:他真正开始写恐怕还是回城以后。小波看书很早,很小就开始看。但“文化革命”还是玩,那时候对小孩来说很开心。对小波那么大的孩子,是个很好玩的世界。我那时候呢,开始还很开心,后来就不开心了。因为我记得就在那个小红楼前面,突然一下,广播响起来了,广播新闻,以后取消大学考试升学,由工农兵推荐。我一听,完了,心灰的感觉。你看咱们家这政治条件,哪能推荐得上去。小波他们当时还小,他们当然没有这种感觉。他们自己组织了小红卫兵,写大字报。玩。

    宋:一些孩子,一块住,一块吃饭。

    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过人大的武斗,他就是没看过,至少他也听其他的孩子说过。

    艾:革命时期的爱情里面写过,自己家住的房子被改造成了一个铁蒺藜,用的武器,从竹矛时代进入铁器时代。

    王:确实武器在不断地演进,一开始是用矛,然后,无论清华北大,都是把书来做护具。因为书也不是很重。他们把西藏放牛的投石器都引进了。人大的红卫兵还从外校请了一个投石专家。

    艾:在小说里,就是个小孩,小说的主人公。

    王:我记得一清二楚,那个人拿来给我看,有这么一个东西,可以包一个石头,然后两根绳子,一根绳子长,一根绳子短。一根握在手里,然后把这个东西甩出去,可以甩出去很远。

    艾:两个楼对着打,人都在楼顶上打,还是对着窗户打

    王:对着人打,窗户都堵成枪眼,像堡垒的枪眼。我就听他们讲,有一次,有一个人不慎把手露在窗户外头,一块大石头扔过去,4个手指头马上碎了。

    艾:人大的学生也很野啊。

    宋:哎,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艾:我在武汉,不过也来过北京。见毛主席啊。

    宋:小波,大炼钢铁他也写一写,其实大炼钢铁时候他还小。

    艾:小平你说小时候你跟着小波,他去看蚂蚁,看蚂蚁喝水

    王:马蜂。有一天中午,###的人,大家中午都睡觉,下午上班。天很热,妈妈也让我们都睡觉。我就看见他起来了,一摇一晃的,我就跟着他。他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呢,看见有一个水龙头,地上有一大摊水,他就去滋那个水龙头。地上有马蜂,马蜂在喝水,他滋那个马蜂。

    艾:他发现你跟着他没有

    王:好像没有。

    艾:他受你的影响,后来在好多作品里提到你。

    王:其实,我那时在煤矿,如果可能走上文学道路,我一定走,但是当时,允许写的那些东西,都特别恶心。没法写。

    艾:你最早看到小波的东西是他下乡回来,还有在工厂里写的,是吧

    宋:他没上工厂以前,还在家呆了一段时间。

    艾:他以前写的东西,我也看过。有一次他说他以前的字写得好,给我看他写的字。我看字还可以,没好意思细看他写的什么。好像是写一个女孩子约会,后来,男孩变成女孩,女孩变成男的。我认识他已经很晚了,是在他很成熟,创作上很成熟的时候认识他的。

    王:当时我看他的东西,我说,你写的东西,等你死了100年才能问世。根本不能发表。当时他写的东西,都放在我们那个小屋里,都特别安全。

    二“一把把威尼斯金币”

    王:你知道我们当时很喜欢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吗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首诗,我给小波介绍。后来我们俩都能背。

    红色的和白色的被抛出去,揉成一团,

    成长岁月艾晓明5

    一把把威尼斯金币向绿色的投来,

    而给那飞掠过的窗户的黑色手掌

    分发着一张张亮闪闪的黄色纸牌。

    这是描写城市的。

    艾:这诗挺可以的。

    王:很好啊。早期他是印象派。

    艾:他那时候是未来派诗人。

    王:比方,他说,灯光,给一些向前奔跑的人们戴上脚镯。他是描写城市的,这个城市杂沓的车,灯光从那边穿过来,就是给人们戴上脚镯。像那个分发着燃烧的黄色的纸牌,这就是晚上汽车扫窗户的那种感觉。

    艾:这很有诗意。

    王:还有

    人群这只毛色斑斓的灵活的狸猫

    浮动着,蜷曲着,被一扇扇大门吸引

    我记不得了。他有很多句子都很棒。他说诗:这不是诗,这是凝结成一团的痉挛。很有力度啊。这是对诗最高的评价了。

    艾:我印象中记得的是他的一些政治诗,什么列宁啊,开会啊。楼梯式,标语口号。

    王:他有很多诗,我们那时一边看一边想,琢磨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文化革命”以前的事。我十多岁,上初中,初一初二的时候,小波就更小,小学的时候。

    艾:是自发的喜欢,也没有人推荐,你们自己挑这个看的

    王:谁给我们推荐啊我们就自己在书架上搬过来看,觉得很有意思,就琢磨这东西。一开始看那个分发着黄色的纸牌,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就明白了,他是描写城市的喧嚣,各种杂乱的东西,特别是光影。

    艾: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喜欢这些东西,也还是很奇怪。

    王:是很奇怪。

    艾:对语言的东西有一种感应。

    王:不是,是对形象的东西的一种爱好。这个在我们家可以说是个传统。小波很小的时候,他蹲在那儿傻呆呆地看,他在看什么他绝不是在发愣,他在看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的东西。这个东西别人可能觉得没意思。

    艾:看他写的万寿寺,写千年以前的长安,有什么树,有什么花香,都很美。

    王:他那个东西,我觉得就是印象派色彩。完全是从光影印象的交织,从这个想象发展出来。

    艾:有的人一生也不会这样想象,你教也教不出来。

    王:这是天赋。我好像记得,那就更早了,那时小波,还没有加入我的集团,我的group,我记得我在几岁的时候,五六岁的时候就有,现在小孩都没有,那种感受。现在我的两个孩子,我能知道哪个有,我那个小的有,大的没有,大的是一个平常的孩子,特别活泼;那个小的,有时就在呆呆地,就在想什么事情,我知道她一定在想着一些念头,跟我小时候想的,鬼头鬼脑的,有点相似。比如说吧,那时候6岁时,刮大风吧,就在楼上,看楼下,风刮起那个尘土,把那个纸卷到空中。然后,就觉得,特别有魅力。可以看半天,想很多东西。当时我们住在人大铁狮子胡同一号,好像是木楼,是段祺瑞的执政府,那是像教堂一样的东西。有时候,我带着小波,最小的晨光不去,还有姐姐,我们几个人去玩。好像也是一种历险,我们有一次还走到水牢里去。下面还有水,走来走去,好像都有提供幻想的余地。就是说,很多东西别人看来丝毫不出奇,可是比如说有些人看来,我们看来,可能就觉得很美。至于美在什么地方,用文字来描述,也很困难。这就是说,也许文字并不是传达美的一种妥善的渠道。但是我们没有其他的东西,我们只好用它了。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艾:那还有画画音乐呢。

    王:也可以。所以你看小波那些东西,他也是传达一种意象,一种意境。我就感到,他和我一样,一定和我感受一样。世界上的因素太美,太复杂了。能区分出一万种两万种,可以躺在那儿随便想象各种意境。我就知道这是一种艺术家的心灵。如果有这样的心灵的话,你可以当画家,也可以当音乐家,可以成为诗人。就是说,小波成为一个作家,他一定是有这方面的心灵,他一定是有的。

    成长岁月艾晓明6

    艾:你什么时候觉得他有

    王:后来我们就有一些交流。

    艾:你跟他交流有没有觉得他小,或者他对你有没有刺激,反过来。

    王:也有啊,比如说他选择的一些东西。他和我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我更喜欢带有圣徒色彩的东西,好像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东西,我一看见这些东西,我就被吸引了。还有特别fresh那种新鲜的东西,自然的东西。我觉得我本能贴近这些东西,而小波呢,好像这些方面跟我不太一样。他喜欢什么东西啊,他喜欢就是那种佛头着粪,调笑的东西。像马克吐温,一见了,乐得了不得。我开始看马克吐温,有点受他影响。我们跑到那个书市去挑书,我挑的书呢,有点sentimental。

    艾:那是哪年的书市啊

    王:那个时候,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我大概12岁,他十来岁吧。我记得不太清楚。反正那时旧书摊上也有好多书,我们凑一点钱就去买。然后转来转去,我买的书就是有点sentimental的,有些想象,有些自然的描写,一些风土人情。我在那里面,能看出好多味道来。可是小波呢,喜欢看马克吐温。他专拣马克吐温的书看。我看马克吐温,开始还不太看得进去。觉得离我的那种理想,那种宗教意识,美的理想,好像差得很远。可是后来呢,我也喜欢,可以说我是受他的影响。我现在在小波的作品,特别是他早期的作品里,处处看到马克吐温的影子。很多影子能看出来,你看关于蛇颈龙的描写,这是马雅可夫斯基的影子。

    艾:你是指马雅可夫斯基那种很特别的想象是吧

    王:不是想象,就是那种新颖。有些东西在你面前,特别难忘。多数人,注意某种东西,其实这种东西呢,可能也是很好的东西,但是,由于人人都注意到,这就不稀奇了。现在有些人,比如小波,他注意到的东西,是一般人注意不到的。他把这个注意了,他记住了,他过了多少年以后,把它加工了,写出来,别人就觉得特别有意思,是吧所以艺术家无非是换了另一种角度看问题。你说一般人写“文革”,怎么写的,从一个大的脉络来写,是吧可是这个大的脉络呢,恰恰是小波不喜欢的。他不喜欢那种东西,他从心里面憎恶那些东西,那种教条的说教。这都是我过去对他的了解。早期他本能地远离一切政治的东西。他的东西,可以理解成一种纯艺术的作品,纯粹的一种美,或者一种喜剧感。

    所以后来,他可能有变化,特别是写到黑铁时代,我觉得那个好像介入到意识形态,太多了。和那种纯粹的艺术境界,距离远了。

    艾:你觉不觉得,在未来世界那些作品中,那种施虐狂受虐狂的组合很多

    王:我怀疑,他是不是对同性恋,施虐狂受虐狂这些东西研究得太多了,他的脑子就移情了,移到那边去了。再一个呢,我怀疑他的身体内部有一些病理性的变化,是不是影响他的思维。肯定那时候,他的心脏,会影响他的整个状态。我是怀疑,他的身体状态是不是影响他的作品。

    艾:身体状态,肯定影响心境。

    王:影响心境,也影响作品的风格。

    艾:或者,有时候,也会有一种生命的紧迫感,或者说是危机感。

    王:对未来,不看好。

    艾:你妈妈对你们的兴趣方面有没有影响

    王:在文学方面,我想我们有这方面的爱好才能,多半是受我父亲的影响,因为我妈妈她们这边,都是很现实的,不会有那么多的空想,不会幻想什么东西。

    艾:你妈妈这边家族比较可以在中国这种生活环境里生存下来。因为不是这样一种现实的坚强的素质,那么,碰到什么事情,自杀啊,疯狂啊,很容易发生,就很难维持一种平和的生活了。看你妈妈,经过那么多事,心态还是挺平和的。好像女性,不是知识分子很细腻的那种,她们的生命力比较坚韧,不那么容易被毁灭。我看小波的文章里有时写到你姥姥,不信亩产万斤粮,如果一个家庭里面有这么一股平衡的力量,也可以帮男性分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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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7

    王:因为她们都过过特别贫苦的生活,其实,越是吃过苦的人,越是生活在贫穷困苦的环境中的人,她们的生命力越强。你看那个自杀的人,一般家庭环境都还可以,至少是衣食无忧,这样的才自杀。吃不饱饭的人,穿不上衣的人,一般都不会自杀。

    艾:我看炎黄春秋里写你父亲的文章,说他后来很伤心,说你都不赞成他的看法,是吗那么你的看法对他来说很重要了。

    王:我父亲那时候,78年以后,在我看来,他脑子已经坏了,很迟钝了,他脑血栓。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病了。特别是我妈妈,还对他有很多幻想。觉得他好像还能做多少事情,还能写书。他搞的是形式逻辑,我在社科院学的数理逻辑,我觉得别开生面。

    艾:两者的区别是什么呀

    王:一个是现代的东西,一个是古代的东西。数理逻辑,实际上在中国,一开始教的不能算数理逻辑,就是符号逻辑。

    艾:就是你在沈有鼎先生这儿学的,是符号逻辑

    王:符号逻辑,后来也学过数理逻辑。但是比起传统的逻辑,已经高明太多,简直就是说,不可同日而语。中国搞逻辑的人有不少不懂数理逻辑。而且,他们视数理逻辑为畏途。

    艾:小波的作品也有逻辑推理,随笔里也有。看革命时期的爱情里面,如果是这样,就怎么样,如果是那样,又会怎么样。他那样推理,可以推出一个很荒谬的结论。杂文里面也有逻辑推理,很多,是一种论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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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还有一些怪论,那都是从符号逻辑那儿来的。因为那时我学那个,我也拿书回来,跟他聊两句。他很感兴趣,也看,李银河也看。所以小波具备一些逻辑的知识,对他写小说很有帮助。实际上我觉得中国人常常思路不清,太缺乏逻辑训练。而西方人,比方说美国人,哪怕是引车贩浆之流,他们的头脑都比较有理性。至于受教育的人,就更有理性,他们想问题的方式跟中国人很不一样。

    艾:那天在会上,你听了好多发言,觉得怎么样

    王:第一条,我很佩服,觉得口才都特别好。整个来说,中国大陆出去的学生,全都比台湾人会说话。尤其是北京人,就更能说话。

    艾:他们讲了对小波作品的看法,或者印象,你感觉怎么样。

    王:我听他们讲,一边也琢磨琢磨,好像觉得有些东西,和我距离太大。因为小波,你想,他这样一个人,他就是喜欢佛头着粪,好像给李先生头上,打一个暴栗。

    艾:他写东西,我想,在这个行当上,他已经走得很远。我觉得一个人要做一个东西,他想做到尽善尽美的时候,他就已经离众人很远了。你很执迷的时候,周围的很多东西,你都忘记了。然后,周围的人要想进入啊,也要很长的时间。他不是马上就能体会到这个东西好,值得你这样千辛万苦。不是的。什么样的人能体会到你的千辛万苦,就是跟你做过同样事情的人。一个作家举例,比方演奏一个古典的交响乐,你把中间的东西都删了,叫大众听,听不出来的。但是行家听得出来,哪个音符少了,哪儿高了半个音,他一下子能听出来。而且,他能从那里面,从那个东西的完美和举世无双之处,得到最高的享受。

    王:不是,你说错了。真正的音乐天才是不需要培养的,他哪怕只有3岁,你有个音符弹得不对,他就觉得了,心里就不舒服。他本来是一种特别舒畅的感觉。

    艾:那你说的是另外一种情况。

    王:所以说能欣赏音乐的人,从年龄上讲可以是最小的人。而文学作品呢,就要求年龄大一点。

    艾:像小波这种,他做的,在技术上很专业,就是说有很多奥秘在里头,你不是一下子都能琢磨出来的。你看他的书,一般的读者,都可以看,也可以喜欢,但和一个行家来看,是不一样的。行家看了,他就会觉得,啊,这个迷宫砌得精彩,因为我知道,这是很不容易砌成的。行家知道,难在哪儿。一般人来说,他可以进去玩,也觉得很好玩。

    成长岁月艾晓明8

    王:可是你要说,一个人听音乐的时候这么听,我就要说,他根本听不懂。因为一个人听音乐的时候,他常常忘记了一切技术层面的东西。他完全陶醉在音乐里面。

    艾:你可以说,有一种读者是这样的,他不需要知道技术层面的东西。但是,如果要评价一种东西,你必须知道,这个东西难在哪儿。你才可以知道,这个人克服了多少困难。他具有什么样的一种才能。

    王:不是。你就说诗吧,过去的诗人,人们说分两种,一种是天外的才能,像李白,这个流派,他一般都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像这种东西,你就很难说,他有什么技巧。因为他做一首诗的时候并不苦。他是非常自然地流露出来的。

    艾:小波的作品肯定不是这样的。

    王:还有一种,像杜甫,他是写出来的,千锤百炼。

    艾:小波的作品是改出来的。你看万寿寺,他的想象,那个结构,它就变成很复杂很精致的一种东西,不是很粗糙的你会写字就能写出来的。好像做一个实验,你一定要达到某种结果,要做很多遍,去比较它们的效果,找一个最好的发展下去。

    王: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优点,还是缺点因为把一个东西专业化了,繁琐化了,究竟是个优点还是缺点比如说吧,我看小波后期的作品,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他所擅长的。他的结构能力是在对段落的把握上,更大的结构,不是他所擅长的。不过,他现在的结构,他正得其所哉。现在还有些作品,更是支离破碎,那是一种新流派。是不是

    艾:说小波,我觉得,他并不介意要讲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但是呢,大致来讲,故事还是有一个头尾。比如说,唐传奇吧,反正最后,这对情人结合了,或者后来死了。还有的他改了,比如“寻找无双”,他就把结尾改了。他是在古代小说里游戏,游戏里也有理性。原来的结尾是无双找着了,两个人白头到老;他写到这儿,把结局改了。找不着了,根本就找不着无双。

    王:我老早就觉得,在西方小说的一开始,是单线小说,后来,出现双线,三线四线。写一段这个,然后跳过去写那个,然后再跳过去写那个,轮番地写。这种东西究竟有没有必要

    艾:那你看是针对哪个作品而言了,要是抽象地讲,这种原则,那就很难说有意义还是没意义。得看你用它做出了什么东西。

    王:如果单纯是为了卖弄技巧,那就没意义。单纯为了把情节分细而分细,那就没意义。比如说有的小说,像金庸的小说,他也是写点这个,写点那个。这么多的线索,在某个时刻,会突然交结到一起。这就是说,这是一个大结构。有的人就会搞这个大结构,实际上你把它做成计算机的流程图,这个交结,那个交结,它也是很复杂的。这个方块和那个方块有联系,打一个箭头,或者,这个箭头要打回去,这都是把一个问题简单化的方法。小说也是这样,要作流程图,人物关系,在哪儿交结,它也是很复杂的。

    艾:看中国现代的小说,它不需要很复杂,为什么,因为政治意识形态控制得很严。它要求你,明确地用一种小说证明一种意图。这就把小说变成一种很工具性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艺术就是一种工具,而且是越来越简单的工具。比如说变成大铁锹,或者干脆变成枪杆子。像这种工具,连笔都不是了。

    王:“文革”的时候,都是煽情的东西。

    艾:从70年代末,以前那些东西解体以后,开始有了文学,但那时的文学,也就是稍微说点实话,说人话。但是说人话,不见得就是音乐,就是小说,没有到艺术的程度。因为整个中国人的趣味,它都被破坏了,被败坏了。就像一个人吃馊饭,他绝对没有品位了。所以你那时候稍微端上点东西,是人吃的,他就觉得,这是文学。比如那时有些小说,很容易卖座,以后看来,其实在艺术上很简单。一定要到文学发展,正常地发展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培养出好的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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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9

    我觉得小波的作品是属于一种比较纯艺术的东西,属于能够培养人的文学趣味,一种品位的东西。

    像你说的这种流程图,我是说,以前的东西,它是不需要写得很复杂的。这种要证明某种写作意图,这种倾向,一直到现在还存在。

    如果你想把你的东西写得很复杂,那你也还是从一步一步地走起,像下棋一样,好像砌房子,一步一步砌起。所以,像小波,他想把小说做到这个程度,他注定要写个十七八遍。这样他才可以了解,这个小说,它有多少种可能性,然后他再选择一个可能性,把它发展下去。然后到了其他的路口,把某些可能性拼贴上去,然后再走到一个路口,再拼贴新的可能性。

    王:你知道金庸他怎么写小说,他在报上连载,他根本不可能改。他没有修改的余地,他每天的工作量很大。

    艾:金庸那个东西跟小波的作品不一样,他是带有很大的消遣性的。

    王:我是说他的结构,他的结构也相当得复杂。他也没有修改,小说在他头脑里就那么复杂。

    艾:金庸那个东西,他也有所本,武侠小说,它也有一套路数,而金庸是玩得很好。比如武侠小说,它都要有武林流派,比武,寻找秘笈,谁写武侠小说都得写这个。还有比如流派的承传,师门之间的格斗,最后一个英雄好汉的成长。武侠小说是要围绕这几个基本的母题来做的。但金庸,他一方面是对这个很熟,另外他有历史知识地理知识,这样,他比以前所有写武侠小说的人都有想象力。我看金庸是借小波的书。记得小波说:金庸的文学素质是一流的。

    王:金庸的结构能力很强。

    艾:你说他的结构能力很强,可是他的结构有时好像就是随意地发展出来的。

    王:有的很难啊,你发展出来以后,最后怎么能有力地结束。

    艾:反正金庸也是很神的,你看了他的书非得一口气把它看下去。而且绝对看得不累。

    王:金庸在海外评价其高无比,人们都说是中国现代文学第一泰斗,谁也压不倒他,谁的才气也大不过他。

    艾:你说你们是什么时候看的金庸,67年70年

    王:大概接近于70年代,1970年左右。有人从海外带进来。

    艾:72年,允许华侨来去自由,从香港过去,在那以前,海关是关着的。

    王:那可能,当时是有一个人,他家有海外关系,带进来的。

    艾:是个什么样的版本书皮封面都有,是吧

    王:版本书皮,好像有。不过也很破,不知有几百人看过了。当时,我记得跟他们讲金庸的故事,都很不容易,前因后果的,这么多人物,这么多发展。这是一个大结构能力。我是说小波,他的长处在小空间能力。

    艾:他的作品可以细读,每一段。每一句。因为他写了很多遍。

    王:他炼过句,自己琢磨过,自己吟咏过。好像,有点音韵。其实,现代汉语有格律的,不过是没有人强调这个东西。绝对是有格律。有的句子,念了出来别扭无比。有的呢,稍微改动一两个字,就成为很顺当的一个句子。有的句子,念起来呢,就漂亮了。小波的有些段落,他有时就像那种情况你看金庸,金庸写一个侠客,侠客出来,他打了一个劈空掌,一道力压过去;然后,他手伸出来了,人还没有接近对方的时候,已经三道内力,在空中一波一波地砸过去,打到敌人身上。我觉得现代汉语的写法也应该达到那样,一波一波的内力。

    因为实际上,真正的艺术,好像都是相通的。文学,它和音乐相通,和美术相通,和舞蹈相通。

    艾:小波还知道一些很俗的故事,俗语,什么笑话等。比如那篇引证弗洛伊德,里面把弗洛伊德比作止痰丸。说有首古诗:昨夜北风寒,老天大吐痰,一轮红日出,便是止痰丸。

    王:这是咏雪的诗,这是其中的一首,我们家有一本古代笑话集。还有呢,天地一笼统,井口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小波记得好多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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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10

    艾:他会用这种特别俗的东西讲特别雅的事。有时候用雅的事讲俗的东西。倒来倒去,倒得很好笑。

    三饥饿冒傻气书外“文革”

    王:困难时期,那时候妈妈浮肿,姥姥也浮肿,脸肿。

    说养小球藻,蛋白质达百分之三十几,其营养价值比大米白面还高。培养,有容器就行。放上水,肥料,然后呢,提供藻种,让它长。那时我爸爸挺信这个。

    宋:他不是信,还不是看孩子饿得没办法。

    王:没有肥料,就是童子尿。所以我们小时候,我跟小波商量好了,绝对不吃王晨光的尿。我们俩一口也没吃。

    艾:不过那东西怎么吃啊

    宋:还不是煮煮就那么吃。

    艾:就跟喝汤一样啊

    宋:那不是说有营养吗

    王:实在没办法了,那时候,好多高招呢。米饭,双蒸,三蒸。

    宋:你没看见小波在光明日报发表的,1997年1月3日,写给新的一年

    艾:我还没看。

    宋:他就是讽刺,鸡血疗法,甩手疗法,那时候搞那个超声波。

    王:说超声波发热器可以热水。它的构造其实特别简单,就是把一些铁管,头上拍扁了,然后锯一个豁子,掐上一个刮胡子刀片。他们就说,高压蒸汽喷出来,通过超声波,就能把水加热。那时超声波是一个名词,不懂科学研究不要紧,反正是一个难懂的名词,有一定的魔力,就像今天说什么结构主义一样。把这个捅到水里,蒸汽一开,果不其然,水就热了。可是洗澡的人,稍一不留神,踩在这个刮胡子刀片上,就把脚刮破了。那时的人就一直相信是超声波把水加热了。

    艾:实际上呢

    王:终于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个超声波的头都坏掉了。就把它拆了,后来都忘掉了。没有插头,水蒸汽一开,水也热了。最后才明白,根本就不是超声波把水弄热的,是水蒸汽这事我最清楚,这实际是个大笑话。后来就把所有的超声波插头都拆掉了。

    艾:那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何必倒腾来倒腾去,又是管子,又是刀片。

    王:那时候人就那么愚蠢。那时候有多少人,多少单位,上面布置下来,发文件,下面看,照着做。干了多少蠢事,最后总算悟出一个道理,不用把水烧热了灌到浴池里,只要放上凉水,把高压蒸汽往里一冲,就行了。

    艾:小波的杂文比小说发得多,小说好多都没发出来。杂文也有些没发出来,但发出的居多。不少读者是从杂文认识小波的。

    王:其实就是说了些大实话,指出了一些非常荒谬的事情。这里说的超声波就是明显荒谬的事情,而奇怪,却没有人写过这些东西。

    宋:奇怪,过年都写祝词,他写个这个,你看。他这跟人家都不一样。记者打电话约稿,他说,没东西写。人家说,哎呀,随便写点。还有写打工的事情。

    王:你看他都讽刺什么事情,第一是土法炼钢,第二是这个超声波。这是中国几大荒谬的事情,全社会都在进行着。极端荒谬的事情,可是大家都还是在做。

    宋:大炼钢,他才多大啊,五六岁。

    王:知道啊。他没看见过,但是我是看见过的。看见过小土群。人大附中那个地方,堆了一大堆废铁。

    第一个大炼钢,第二个超声波,第三个打鸡血,第四个就是每天早上喝几杯凉开水。后来还出现什么,红茶菌。

    艾:我还记得,我们家也抱回来一个大公鸡。那时候,我每天在学校疯疯癫癫,也不知父母在干什么。反正古古怪怪的事情不少。

    王:什么东西都一窝蜂轰起来,然后,在一个月以后,就过去了。街上都卖红茶菌汽水。后来就再没有一个人养红茶菌了。

    宋:甩手疗法,都甩手。

    王:小波不是说了吗直到有人编出来一套,说甩手疗法有恶毒的寓意,就是全国人民都甩手不干了。大帽子一扣,吓得谁也不敢再甩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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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长岁月艾晓明11

    艾:您还把这些报纸都剪下来了。

    宋:他有时候回来,在楼下拿了报纸,顺便带回来,我就看了。

    王:小波还写了,工农兵学哲学,全民学哲学,说哲学是聪明学。结果都聪明了

    宋:没脑子了。全国一个脑袋。

    王:自从解放以来,大冒傻气的事,一连冒了好几十年。要是把冒傻气的事都记下来,可能有好几千项之多。小波这儿列了有七八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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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他能记得。实际上58年,他才多大。当时的大标语:为了一零七零。院子里挖了一个坑一个坑的,我们都在那儿,白天黑夜地炼。

    王:那时墙上画了一个大画,宣传画。一个农民在地里劳动,无比之高,旁边有两句歪诗:抓起云彩擦把汗,凑近太阳吸旱烟。

    宋:还有除四害,小波都参加过。早上起来,到房顶上,嗷嗷嗷嗷,轰麻雀。

    王:所以说,冒了多少傻气。

    艾:可是,那时中国人,也不全是文盲啊。这个傻事一让做就都去做啊。

    宋:毛主席一号召,谁敢不做

    王:后来没有毛主席号召啊,那甩手,毛主席号召你甩了吗喝凉水,毛主席号召了吗就爱瞎起哄。没有人号召,也这么干。</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