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部分阅读
说了。
且说舜自从往历山耕田之后,虽然早出暮归,仍旧昏定晨省,人子之礼是一点不废的,并且顾及其兄,兼及弟妹,劬劳备至,绝无告瘁之意,亦无憔悴之容,这亦是他精力过人之处。
可是那些同学好友,趁此却可以来往。一日,秦不虚来访他,说道:“我和你咫尺相隔,时常想来访你,但是家父吩咐,说你事忙,不要来扰你,所以一直没有来,真是想念极了”舜道:“我亦时常想访访诸位同学,总是不得闲,如今还有三位同学,在哪里都好吗”秦不虚道:“伯阳去年还在这里,现在到南方负贩去了。洛陶亦到西方去,听说是学制陶器。独有东不訾在这里。昨日见着他,他说亦要来访你呢。”
正说着,远远已见东不訾走来,二人大喜,忙迎上去,三人就在田扳上席地坐下,相对倾谈,渐渐又谈到务成先生,大家都非常可惜。舜道:“当我离馆的这一日,老师就说聚散无常的一段道理,我听了就很觉可怪。后来我不来了,老师亦就去了。我看老师似乎有前知的,二位以为何如”秦不虚道:“为什么不是你的不来,老师早巳知道,岂不是前知吗”
东不訾道:“老师这个人,我相从多年,觉得很可怪。讲到他的学问,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是千古第一人。但是无家无室,无友朋,无职业,无住址,其来也无端,其去也无迹,究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我很是怀疑。”舜道:“老师究竟到什么地方去,无从打听,最是可恨”东不訾道:“是呀,老师去的那一日,我和伯阳洛陶,各处去访问,有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走过,大家都说不知。所以我想,老师竟是一个仙人,专为教授仲华而来,我们不过托托仲华之福呢。”
三人正在谈心,忽见树林中一只布谷鸟飞来,不住的啼。
秦不虚道:“催耕的来了,我们谈天过久,误了仲华的公事,我们且去,改日再来吧。”于是与东不訾两人起身,东不訾忽问舜道:“仲华,你此地离家颇远,午餐如何”舜道:“农家以节俭为主,一日两餐已足了,何必三餐”秦不虚等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亦不再追问,随即别去。
自此之后,舜总是在历山耕田,兼种些蔬菜,养些鸡豚,或猎些野味山禽,归养父母及病兄。一连三年,地方上的人没有一个不佩服他,敬重他,称誉他。这风声渐渐传到舜后母的耳朵里去,不免起了一种不平之心。但是对于舜的致敬尽礼,亦无隙可寻,只得忍耐。
这时象已经十一岁了,在七岁的时候,父母因为钟爱他,早已送入邻近小学里去识字读书。早晚进出,都是他母亲亲自接送,满心望他成材优秀,可以压倒他的阿兄,庶几增自己的光辉。哪知象于读书之聪明很少,于戏弄及侮人之聪明独多,以致成绩屡不及格,而过失累累。师长训诲,无从施展,叠次告知家属,请家属设法督责。但是父是失明的,母是护短的,不怪自己儿子不好,反怪学校中教育无方。象的顽劣性质,因此愈加养成习惯。舜兄是病狂的,舜是日日在田间工作的,早晚虽在家,各种操作忙不了,无暇教弟。而且他的后母亦断断不肯使象和舜亲近,仿佛舜是个极污秽之物,一亲近,就要沾染似的。所以象对于舜亦非常骄傲,颐指气使,一无弟弟之礼,就使舜要教象,象亦有所不受了。
这年岁暮,霏霏雨雪,舜农隙在家。适值村中举行蜡祭,学校照例休假,象亦可以不到校。但校中附了一张条告来,说道:“学生虞象,品性不良,成绩又劣,本应斥退,姑念年幼,再留察看。所有不及格之科目,以数学为最差,书法次之。
应于假期内自行补习。倘假满来校,依然不能及格,则是不可教诲,应即削除学籍。”等语。舜的后母到此,才有一点发急了,不时督促象温习,或至夜分不休。但象是放荡惯了,根底全无,如何能补习上去
一日,为了一道数学题正在搔头摸耳,无法可施,适值舜抱了敤首走过来,看见兄弟如此,心中不忍,遂教他道:“弟弟,这一道数学题我看是要先乘除后加减的呢。”象冷笑道:“我尚且不懂,你懂什么要来多嘴。”舜道:“弟弟,你姑且照我说的法子演演看,如何”象哪里肯信。过了一会,真没法了,只得照舜所说的方法一算,果然不错。于是有点相信,遂又检出一道无论如何算不出的题目来问舜。舜道:“这个叫作比例式,我将式子教你,这是极容易的。”说罢,左手抱着敤首,腾出右手,取笔来代他算出了。象大喜,又将好许多算不出的题目来问舜,舜都一一告诉他方法,并且叫他自己演习一过,说道:“总要自己知道这个数理,倘若不懂数理,这个题目虽则算出,换一个仍旧箅不出的。”象平日虽则气傲,瞧不起乃兄,到了这个时候,危难之际,不能不低首请教了。于是象一一的问,舜一一的教。那个教授法,又明白,又浅显,步步引人人胜。不到一晚,象对从前学过的数理,居然有点清楚。那后母看见自己的儿子得了救星,也不来多说,便将敤首抱了去,任他们两个讲解。讲明白之后,象又叫道:“二哥,你数学既然知道,你文字认不认得呢”看官,要知道象的这一声“二哥”,恐怕十年以来还是第一声呢。闲话不提。
当时舜答道:“我亦略知一二。弟弟,你如有不懂,不妨问我。我倘知道,总告诉你。”象于是取出书来问舜,舜一一和他讲解,旁征曲引,援古证今。象听了,觉得比学校里师傅的讲授还要明白,那股骄傲之气,不觉有点平了。
自此之后,一连多日,舜除出照常操作之外,一有空闲,就和象讲解,俨如师生一般。瞽叟从前亦曾入过学,读过书的。
起初听舜在那里和象讲,以为不过是极粗浅的数学,极普通的文字,舜的资质聪明,听来即会,就是了。后来听了两日,觉得舜的学问很深,不觉诧异起来,就问道:“舜儿,你一向没有上过学,你这种知识学问,是哪里来的”舜听了,不敢再瞒,就将当日替秦老看牛时,务成先生如何教诲的情形,说了出来。瞽叟听了,自己儿子能够如此,亦颇得意,心里并感激秦老的盛情。哪知舜的后母听了,心中却气忿之至,暗想道:“原来如此,我自有道理。”但是并不发作。
到了次年假满,象到校去应试,居然及格,而且名次并不低。瞽叟遂和象说道:“这番留校,全是二哥教授之功,你以后须常常请教他。”哪知象听了这话,以为失了他的面子,坍了他的台,非常不佩服,说道:“这是我自己用心的结果,哪里是他的功劳呢”瞽叟道:“你不可如此说,要防下次遇着艰难呢。”象道:“怕什么我下次一定不请教他,看如何
”瞽叟听了,亦无语。自此以后,象又妬忌舜了,和他的母亲日夜在瞽叟面前说舜的坏话。
一日,舜在田间,归家较迟,瞽叟记念他,问道:“舜儿今日为何还不归来”那后母冷笑一声道:“舜儿吗,如今舒服了,终日在外,朋友甚多,酒喝喝,天谈谈,多少有趣,归来做什么我们在这里蔬食菜羹,他在外边不知道怎样的肥鱼大肉呢”瞽叟听了,诧异道:“哦,真的吗”那后母又冷笑一声道:“读书识字,是正经大事,他还要欺瞒你到七八年之久呢现在他在外边做的事,他来告诉你做什么本来你这个瞎子是很容易欺骗的,他的党羽又多,连你最要好的朋友秦老,都相帮他欺瞒你呢你待要怎样”瞽叟给他这一激,不觉怒从心起,暗想:“且待他归来再说。”哪知过不多时,舜就归来了,刚要进见父母,只见象站在门前,轻轻说道:“父亲现在睡觉呢。二哥,你且息息。”舜听了,信以为真,不敢进去,到厨下见过母亲,径来自己房里更衣濯足。忽见象手执一盘肉一壶酒来,交给他道:“今朝母亲高兴,弄了些酒肉,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留下来给你吃的,你且吃了。”
舜听了,惊喜非常,这是从来所未有的恩遇,慌忙站起来谢了,却还不就吃。象在旁催道:“二哥你吃呀,盘子酒壶母亲还要等用呢。”舜于是就吃了,又要分些与舜兄和象,象忙阻住道:“大哥和我们都吃过了,你只管自己吃。”舜只好将酒肉都吃完了,象欣然而去。舜轻轻将盘壶送至厨下,正要洗涤,忽闻瞽叟谈话之声,知父亲醒了,急忙来见。瞽叟便问道:“你今日归来,为什么这样迟”舜道:“因为邻亩的人病了,叫儿略略帮一会忙。”瞽叟道:“你过来,将嘴对着我。”舜不解其故,忙将嘴送过去。瞽叟用鼻一嗅,果然酒气扑鼻,不禁大怒,便立刻骂道:“你这个畜生你欺侮我眼瞎,竟敢如此蒙蔽我你在外边干得好事”骂着,就用手打过去。
舜至此才知道上当了,然而瞽叟并未说明吃酒,舜亦无从伸辨,只能跪下,磕头讨饶,并且立誓改过。然而瞽叟怒不可遏,说道:“你眼睛里既然没有我这个父亲,我亦不愿意有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吧,我不要你在这里。”说着,就用脚踢。
舜听了,益发恐慌,连连叩首:“请父亲息怒,情愿听凭父亲,不愿出去。”瞽叟大声道:“你不去吗你不去,我让你。”说罢,立起身来,要往外走。又叫他的继室夫人:“快些打叠行李,我们走,让他。”继室夫人便来扯舜道:“你赶快去吧,你不听父亲之命,倘将父亲气坏了,这个罪名,你能承当吗”舜至此,真是无可如何,不禁大哭,只得说道:“父亲息怒,儿遵命出去。但是今日已晚,请容儿明日搬。”瞽叟将足一顿,说道:“不行不行,快滚快滚”舜不得已,痛哭而出。
回到房中收拾行李,看见乃兄,如痴如梦,心想:“平日全是我在这里照应的,我去之后,饮食寒暖,哪个来扶持呢
”想到此际,真如万箭攒心,悲痛欲绝,要想迟延一息,等父亲怒气稍乎,再图挽救。不料瞽叟在里面还是拍案咆哮,屡屡问道:“他走不走呀滚不滚呀”舜料想无可挽回,只得胡乱取了几件衣服,打叠作一包,余多的统统都留与乃兄,再到堂上拜辞父母,又别弟妹。瞽叟连连催促速走。后母和象目的达到,遂了心愿,理也不理。独有敤首,年纪虽小,对于舜非常亲爱,看见舜要走,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后母慌忙抱开,舜亦痛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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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舜初耕历山 象受教于兄
第六十七回 秦东赠舜行 二耕历山下
且说舜一肩行李,痛哭出门,心中凄楚万状,暗想:“如此黑夜,到哪里去呢”要想去找秦老,继而一想:“自己不能孝顺父母,为父母所逐,尚何面目见人且在黑夜之中,敲门打户,亦觉不便。”于是一路踌躇,信步向北行走。约有二里之遥,适有一个邮亭,暂且坐下息足。但觉朔风怒号,万窍生响,身上不觉寒颤起来,即将所携的衣服穿在身上,坐而假寐,然而何曾睡得熟,心上思潮起伏不休,直到鸡声遍野,月落参横,东方有点发白了,方才要起身前行,忽见后面似有人走动之声。舜暗想:“此时竟已有行人,为什么这样早呢姑且坐着等待。”那人渐渐近了,看见了舜,好像有点害怕,倒退几步,大声叱问:“何人”舜答道:“是我,我叫虞舜。
足下是何人”那人道:“莫非是虞仲华先生吗”舜答道:“贱字是叫仲华。请问足下,何以识我”
那人听了大喜,忙向舜拱手施礼道:“久仰,久仰。”那时天已黎明,渐渐可以辨色了。舜看那人,年约二十左右,手提着行李,气概清秀,器宇不俗,急忙答礼,转问他姓名。那人道:“贱姓灵,名甫,是冀州北部人,久在豫州游学。春间遇到一个朋友伯阳,说起足下大德,渴慕之至,专诚前来拜访。
不料昨日刚到贵处,正想今晨造府,忽有家乡人传说,家母病重,因此心中着急,不及登堂,昼夜的动身,凑巧在此遇着,真是大幸了。现在归心如箭,不能多谈,且待归家侍奉家母,病愈后再奉访吧。”说着,将手一拱,匆匆就要起身。舜听了这话,不觉泪落,,以曝:“人家在远道的,都要赶回去服侍父母,我好好在家,却被逐出,不得服侍父母,真是惨酷极了
”当下便说道:“某亦因事要到北方去,且和足下同行一程,谈谈亦好。”灵甫听了,亦大喜。说道:“那么好极了。”
于是两人一同上路,一面走,一面谈。灵甫问舜道:“仲华兄到北方去何事为什么这样早”舜见问,不好回答,只说道:“一言难尽,且待将来再奉告吧。”灵甫听了,亦不再说。当下二人同行了一程,约有十里之远,只听见后面有人大叫:“仲华仲华”舜回头一看,只见有两个人,手中各提着一包物件,狂奔而来。舜驻足等他,到得相近,原来是秦不虚东不訾两个。舜诧异道:“二位何以知道我走这条路
”东不訾道:“不必说,老师真是仙人了。老师临去时候,不是交付我和不虚各人一个密密固封的东西吗,拆封的日期,就在昨日夜里。我到昨夜拆开一看,原来是一个书牍,上面写的是:仲华将于明日清晨出门,但是衣食不备,用资毫无,叫我们须尽量的帮助,并且须于巳刻以前送到某处去,不得有违等语。我看了,急急将家中所有的衣被资斧等,搜集了一包。侵晨出门,正要去看不虚,哪知不虚亦正搜集子要来访我。原来老师吩咐我们两人的话语是同的,因此我们就向此处赶来,不想竟得相遇,可见老师真是前知之神仙了。”
舜听了,非常感激垂爱的恩师,又感激仗义的良友,正要开言道谢,只见秦不虚问道:“仲华,你究竟为着何事如此匆促的出门”又指灵甫问道:“这位是何人”舜道:“这位是灵甫先生,刚才相遇,才认识的。”说着,就将秦东二人介绍与灵甫。灵甫听了大喜道:“原来就是秦东二位。某在豫州时,曾听伯阳谈及,并且都有介绍信,叫某先来访了二位,再访仲华先生,不想一齐在此相遇,真是可幸之至。不过诸位在此,想来还有许多时候的聚谈,某因家母有病,恨不得插翅飞回,不能相陪,恭聆高论,改日再见。”说着,将手一拱,提着行李匆匆而去。众人知道不可相留,只得听其自去。
这里东不訾便问舜道:“仲华,你究竟为着何事”舜道:“惭愧总是我不孝,当初从务成老师受业,没有禀明家父,家父如今知道了,怒我欺蒙,所以将我逐出,真是我的不孝之罪,无可逃逭了。”秦不虚道:“你今天出门的吗”舜道:“不是,是昨夜出门的。”东不訾道:“那么你住在何处”
舜道:“就是邮亭里。”秦不虚道:“我家甚近,何不到我家来”舜道:“做了人子,以欺蒙父母获罪,尚有何面目见人
二位如此,我感激极了。”东不訾道:“仲华,你此刻想到何处去”舜道:“并无成见。刚才遇见那个灵甫,是伯阳的朋友,似乎人尚可交。他家在北方,我想跟到北方去走走,但亦并非一定的。”秦不虚道:“你午餐过吗”舜道:“我昨晚至今,并未吃过,其实亦吃不下。”秦不虚道:“不可,不可。
”说着,慌忙从衣包中取出干粮来递与舜道:“赶快吃点,倘饿坏了身体,不孝之罪更大了。”
舜答应,就接来吃。东不訾道:“师傅从前说你坎坷未满,外边去吃点辛苦,亦是应该的。男儿志在四方,怕什么不过你此去如有立足之地,务必托便人给我们一信,至多一年,必要归来省亲,兼免我们盼望。区区盘缠衣服,是我与不虚的赆物,请你收了。空手出行,如何使得呢”舜接过来,谢了,又向秦不虚道:“不孝负罪远窜,不能侍亲,罪通于天。家父目疾,家母女流,家兄病废,弟妹幼稚,务乞你转恳老伯大人,随时照顾,感戴不荆”说着,拜了下去,泪下如雨。不虚慌忙还礼道:“知道,知道。家父力之所及,一定帮忙,请你不必记念。”东不訾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时候久了,我们亦要转去。后会有期,前途保重,你去吧。”说着,与舜作别。舜负了秦东二人所赠的两包物件,转身向北而去。
这里秦东二人眼睁睁看他不见了,方才转身。秦不虚道:“仲华的遭际太不幸了,竟弄到如此”东不訾道:“你记得古书上有两句吗: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看仲华这种曹际,正是天要降大任于他呢。
此番出去,增广阅历,扩充见闻,多结交几个贤豪英俊,亦未始非福,你看如何”秦不虚亦点首称是。
不提二人闲谈归家,且说舜起身之后,一路感激恩师良友,又记念父母兄弟,心绪辘轳,略无停止。看看天晚,就在一家农产中寄宿,打开秦东二人所赠的衣包一看,只见衣被之外,还有用资,很是富足,足够三四个月的维持,因此又踌躇道:“究竟到哪里去呢”忽而一想道:“是了,我听说当初黄帝诛蚩尤于涿鹿,那边形势一定很好,何妨到那里去游历游历,寻点事业做做呢。”主意决定,人亦倦极,倒头便睡。
次日起来,谢了主人,立即上道。行了几日,过了太岳山,早到昭余祁大泽。古书上所载,女娲氏诛共工于冀州,想来就在此地。渡过了大泽,忽见一片平原之上有无数人在那里经营版筑之事。仔细打听,原来近日孟门山上的洪水冲泻愈急,平阳帝都已有不能居住之势,而吕梁山上又有洪水冒下来,平阳北面所预备的那个都城,亦恐不免于水患,所以又在此地兴筑了。舜听了,不免增一番感叹,正是忧家忧国,惆怅不胜。
自此一路无话,过了恒山,径到涿鹿,瞻仰黄帝的祠宇。
上古秘史
当时诛戮蚩尤的迹踪,据故老的传说,还有存在的不少。舜各处游历了一回,再望北方而行。这时已是四月天气,麦浪摇风,荷池抽水,处处都有人在那里播种。舜想:“我尽管如此漫游,殊不是事,好歹总须做些事业。”于是买了锄犁刀斧之类,到了一座深山之中,辟草莱,开荆棘,诛茅筑舍,独自一人住下,操他的耕种旧业。这个地方很为荒僻,邻舍绝少,所有的无非是巉岩岝石麋鹿犬豕之类。舜一人在此,独力经营,很为寂寞。然而舜绝无恐怖,工作之外,心里总无时不记念他的父母兄弟,如此而已。
一日,耕种之余,将他收获的农产拿到山下村里去,换两只母鸡来养食。刚要转身,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仲华兄,久违,久违。”舜一看,原来就是灵甫,满身素服,慌忙问他道:“足下何以在此尊慈大人已去世吗”灵甫听了,流泪道:“不幸弟到家一月之后就去世了。终天之恨,不堪设想。
仲华兄,你几时到此此刻住在何处作何事业”舜道:“我到此已半年了,现在就住在后面的山里耕种,不嫌简亵,到弟舍中坐坐如何”灵甫欣然答应,就同舜一齐前行,跃过数岭,方到茅舍。只见那茅舍的结构,陋劣不堪,荜门圭窦,觉得还要比它讲究些。屋内地上亦无菌席,就是茅草而已。贝壳土缶,便是他的器具。仔细一看,何尝像个人,竟和那深山中的原始野人差不多,禁不住问道:“仲华兄,你何以要到这个地方来,过这种奇苦的生涯我听见伯阳说,你家境还不至于苦到这样呢。”
舜听了,不禁叹一口气,便将自己如何不孝,欺瞒父母,以致被逐的原由,大约说了一遍。接着就说道:“如某这样罪孽深重之人,只合窜居荒山,受这种苦楚,以自惩罚,还有面目见人吗还有心情享乐吗”灵甫听了这话,知道舜是过则归己之意,也不和他多辩,只能以大义责他道:“仲华兄,你深自刻责,固然不错。但是父母遗体,亦不宜如此作践。圣明时代,在此深山之中,虽无盗贼,但是虎狼猛兽总是有的。你孤身在此,万一有个不测,那么不孝之罪,岂不更重吗我劝你还是归去,或亲自向堂上乞怜,或托父老转圜。父子天性至亲,岂有不能相容之理当时虽则盛怒,过后早消。仲华你以为如何”舜听了,非常感动,说道:“是极,是极。金玉良言,非常感佩,某就此归去吧。”灵甫道:“你田事如何”
舜道:“差不多都可以收获,收获之后,就可以动身。”灵甫听了,就立起身来说道:“今朝出门过久,深恐家中人悬念,改日再来奉访。”舜才问道:“尊府在何处”灵甫道:“就在那边山下西村。弟归来之后,始则侍疾,继则居丧,多月未曾出门。不然,我两人恐怕早已遇到了。”说罢,与舜作别,下山而去。
过了两日,又来访舜,说道:“我已替你计划过了,你所已收获或未收获的农产,都可以卖与此间的人,交易些轻便的物件带回去,亦可以供养父母,你看何如”舜道:“我正如此想,但恐急切没有受主,携带即不便,弃之又可惜,正在此踌躇。”灵甫道:“我此间熟人甚多,你的农产价值多少,你自己估计,我可以代你设法分销。”舜道:“不拘多少,只是消去就是,一切费神,都托了你。”灵甫答应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人来,商量估定,并交易的东西亦说定了。灵甫道:“仲华兄,你各事已毕,今晚可以不必再住在这深山之中,请到舍下屈住几日,我们可以谈谈,再定归期,如何”舜见他如此义气,也不推辞,就答应了。当下将些衣服物件叠作一包,背在肩上,就和灵甫下山。
到得村中,又走了许多路,才到灵甫家门。坐定之后,灵甫先说道:“仲华兄,我与你春初相遇,直到此刻,才可以倾心畅谈。人事的变迁,亦可谓极了。”舜答应道:“是。”便问灵甫:“从前在豫州做什么如何与伯阳相识”灵甫道:“我听说豫州多隐士,又多贤土,心想结识几个,因此到豫州去,并无别事。伯阳兄是在逆旅中遇着倾谈,彼此投契,遂订为朋友。他又提起仲华兄及秦东二人,还有一位姓洛的,都是盛德君子。所以特地到贵处奉谒。不想因母病,几乎失之交臂,可见人生遇合是有前定的。”舜谦让几句,就问道:“豫州多贤士,究竟是哪几个”灵甫道:“最著名的,就是八元八恺,其余尚多。”舜道:“怎样叫八元八恺”灵甫道:“八元,是先帝高辛氏的帝子伯奋仲戡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个。他们个个生得忠肃恭懿,宣慈惠和,所以天下之民给他们合上一个徽号,叫作八元。八恺,是颛顼帝高阳氏的世子苍舒陵敤梼戭大临庞降庭坚仲容叔达八个。他们个个生得齐圣广渊,明允笃诚,所以天下之民亦给他们合上一个徽号,叫作八恺。这十六个人,真可谓天下之士了。”舜道:“足下都见过吗”灵甫苴:“某只见过庞降季仲两个。伯阳也只见过叔豹庞降梼戭三个。其余散在各处,都没有见过。”舜听了,记在心里。当下又谈了些学问之事,舜觉其人可交,遂与之结为朋友,住在他家里两日。灵甫将舜的农产物,统统替他脱售了,又替他换了些得用之品,自己又拿出些物件来送行。舜辞之不能,亦即收下,辞别动身。
舜因记念父母之故,归心如箭,一路绝不停留,看看已到乡村了,不觉心中又不安起来。暗想:“此番归家,如父母再不容留,将如之何”一心踌躇,两脚不免趋趄。恰好秦老迎面而来,舜慌忙将担放下,上前施礼。秦老看见大喜,即说道:“仲华,你回来了吗我很记念你,你好吗”舜道:“多谢长者,托福平安。家父家母安好吗”秦老道:“都好,都好,只有你令兄故世了。”舜一听,仿佛一个睛天霹雳,呆了一歇,不禁一阵心酸,泪珠夺眶而出,忙问道:“何时去世的何病去世的”秦老忙安慰他道:“是老夫嘴太快了,你不要悲伤。
但是,我就使不告诉你,你少刻到了家,亦是要知道的。你兄本来有病,饥饱冷暖,都不能自知。你去了无人照料,自然更不可问了。有一天,我在家里,听说令兄病故,我慌忙去慰唁你尊大人,兼问问情形。哪知竟不明白是什么病,既无人知道,亦无从查究,连死的时候都不明白呢真是可怜呀仲华,事已如此,我看你亦不必过于悲伤,还是赶快去见你堂上吧。”
舜听了,心里非常悲伤,勉强拭了泪,问秦老道:“近来家父家母对于小的怒气,不知如何老伯可知道”秦老道:“你出门之后,我就代你去疏通,然而尊大人口气中,深怪老夫当时不应该和你串通,共同欺骗他。老夫亦不分辩,将所有你的过失,统统由老夫一人承认,说你是受了老夫之愚,不是你之过,那么尊大人的气亦渐渐平下去了。前几天老夫去望望,尊大人还提你一去半年多,不知在何处,似乎有记念之意,你赶快回去吧,这次想可无事了。”
舜听了,忙道了感谢,与秦老作别。挑上行李,急急向家门而来。只见象和敤首正在门首游玩,舜便叫声:“三弟,妹妹,一向好吗父亲母亲都好吗”象见了舜,虽则是平日所媒孽的人,然而究竟是骨肉兄弟,半年不见,亦不觉天良萌动,不禁亦叫道:“二哥,你回来了吗”舜应了一声:“回来了。
”却不免泪流两行。
敤首究竟年小,且是女子,长久不见,有点生疏,反腼腆起来,于是一同进去。舜拜见了父母,自己先引罪乞怜。后母一声不语。瞽叟道:“我当日并非无父子之情,一定要赶你出去,不过你欺蒙父母,实在太不孝了,所以不能不给你一个惩创。现在你既知改悔,姑且暂时容留你在家,以后倘再有不孝之事,你可休想再饶你,你可知道吗”舜连声答应,叩首谢恩。
瞽叟道:“你半年多在哪里一个信都没有,我还当你是死掉了。”舜尚未回答,他后母在旁冷笑一声,轻轻说道:“他哪里会死恐怕正在别处享福,你真做梦呢。”当下舜便将在北方耕田之事说了一遍,因人生路远,没有熟人,所以无人寄书。瞽叟道:“你阿兄死了,你知道吧”舜答应道:“儿已知道。”瞽叟道:“你怎样会知道莫非已经到了几日吗
”舜道:“儿今朝才到家乡,路上遇着秦老伯,是他说起,所以知道的。”那后母听了,又哼一声道:“原来又是这个老头作怪,两个人狼狈为奸。”说着,又接连哼了两声。瞽叟道:“秦老伯告诉你阿兄什么病死的没有”舜道:“没有说起。
”瞽叟无语。
这时已近黄昏,舜连忙到厨下劈柴,淅米,作炊。晚膳时,舜又从衣包中取出两包鹿脯并果品等,献与父母。又取出几包饼饵来,送与弟妹。又将这次在北方务农所得的货物,除留出一份归还秦东二家外,其余悉数供诸父母。瞽叟夫妇至此,方有笑容,许他同席膳食,这是从来不常有的异数。餐毕之后,一切收拾完毕,侍立父母之旁,将这次游历所经的风景名胜,一一说与父母消闷。过了一会,瞽叟道:“汝风尘劳苦,早点去睡吧。”舜答应了,待父母弟妹都睡了,方才退出,回到自己从前所卧的卧室,不觉悲恸欲绝。
原来舜从前在家时,本来是兄弟同榻的,如今兄长已没有了,那间屋里堆着许多废物硬器,而且尘封埃积,鼠矢蛛丝,触处皆是,好像有许久没有人到的模样。舜一手持炬,一手件件理开,偶然发现兄之遗履一只,人亡物在,正是凄凉绝了,良久不能动弹,又不敢放声大哭。过了许时,草草的铺上草席,胡乱睡下。然而何曾睡得熟泪珠儿直弹到天明。次日起身,凑个空闲,问象道:“大哥葬在何处”象告诉了。一日,因事出门,便到坟上去痛哭了一场,悲不自胜,然而死者不可复生,亦只得罢休。
自此之后,舜在家庭又过了多月,尚称安顺。哪知有一日,又发生变故了。原来舜的后母起初看见舜有货财拿回来,很为满意。后来想想:“恐怕天下没有这样好的好人,他所拿出来的,不过是一部分,必定还有大宗款项藏匿,或者就寄顿在秦老家,亦未可知。”因此一想,对于舜又挑剔起来了。一日,与象谈及,象道:“是的,二哥回来的第三日,我的确看见,他有一大包物件拿出去。”那后母道:“原来如此,果不出我所料。”于是就将这情形告诉瞽叟,又加了些材料在里面,象就做个证人。瞽叟听了,又勃然大怒,便骂道:“这畜生又来欺骗我,还当了得”立刻叫了舜来,请问道:“你那日拿出去一大包,是什么东西”舜觉得情形不对,就说道:“是还秦世兄和一个姓东的朋友的物件。当日儿出门时,衣服川资,都是他们所借,这次归来,所以就去归还,儿记得那天禀明父亲过的。”瞽叟道:“确系都是归还他们的物件吗”舜道:“的确都是的。父亲不信,可问秦老伯。”瞽叟未及开言,那后母已接着说道:“问秦老伯秦老伯和你一鼻孔出气,问他做什么”瞽叟听了,就一定不答应,硬说舜是假话,一定还有私财寄顿在别处,定要叫舜去拿回来。那后母道:“就使去串通了拿些回来,亦是假的。一个人存心欺骗瞎子,何事不可做呢”瞽叟把这句话一激,格外生气,说道:“你这畜生,还是给我滚吧在家里给我如此生气,我一定不要你在此了。
你有资财,亦不必在此,请到外边去享福吧”舜连忙跪求,他的父母决不答应,且又屡次催促。舜不得已,只得再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含泪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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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秦东赠舜行 二耕历山下
第六十八回 舜与方回订交 师尹寿蒲衣子
且说舜这次出门,却在日间,尚好到朋友家中走走。那时东不訾亦到别处去了,单有秦不虚在家,于是就到秦老家中。
秦老知道了这种情形,就说道:“仲华,我想做儿子的,固然应该伺候父母,但是与其在家中伺候父母,倒反常常淘气,还不如到外边去寻些事业做做,将资财寄回来养父母,亦是一样的,你看如何”舜答应道:“是。”秦不虚道:“我看老伯气性如此之急,总是双目失明之故。假使吾兄出去,各处探听,能寻得一种明目之药,使老伯双目复明,能见一切,那么肝火决不至如此大旺,吾兄家庭亦决不至如此了,你看如何”舜听了,极以为然,亦答应道:“是,是。”秦老道:“当初圣天子那里,据说有一个鸿医,名叫巫咸,有起死回生之术,无论什么病都能治。现在他不知道在不在都城里,你何妨去探听探听呢。”舜听了,连声道:“老伯之言极是,小侄就去探听。”
当下秦老又借给舜许多盘缠。舜辞了秦老父子,径向平阳而来。先到南郊,看见那一对麒麟,觉得胸中的愿望颇慰。进了都城,只见那街衢之宽广整洁,间阎之繁盛稠密,车行的人,步行的人,荷担的人,徒手的人,熙熙攘攘,来往不绝,和偏僻村邑比较起来,真是有天渊之不同了。舜各处游览了一遍,不觉叹道:“古书上说: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看了现在这种情形,可以算得皞皞了。”
正想再去看看帝尧的宫殿,忽觉脚力有点不继,忙来闾左,寻一个休息之地。陡然迎面来了一个人,是个官吏打扮,神气潇洒,器宇不俗,向着自己周身上下看了一回,便问道:“足下何人来此何事”舜慌忙将行李放下,对他施礼,将姓名籍贯及疲乏求休息的原因说明。那人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仲华先生,久仰,久仰既然乏了,就请到敝处坐坐吧。”说着,用手向左一指,舜一看,是一间房屋,虽不甚大,却很精雅,当下就拿了行李,跟了那人进去,重新行礼,请教那人姓名。
那人笑道:“在下姓方,名回,家在五柞山,无端遇见了一个天子的近臣名叫海э模臀乙茫复稳睦捶梦遥惨页隼醋龉伲也荒托量啵檀遣痪汀:罄词ヌ熳佑痔幕埃肝以谡饫镒龈鲢淌俊n乙蛭飧龉傥槐笆录颍┤缱诩依铮跃褪芰恕u饩褪窃谙碌睦贰6嗄暌岳矗娜瞬簧伲澳昙乓晃欢祸ぃ枪笸纾钙鹬倩壬乔Ч盼从兄ハ停乙虼饲隳骄靡印2幌虢袢蘸鋈还饨担媸强尚抑粒「椅手倩壬酱说乩矗泻喂蟾桑课伊λ埃薏恍Ю汀彼刺耍泵Φ佬唬13盖撞∶ぃ辞笪紫桃街蔚囊馑妓盗艘槐椤7交氐溃骸拔紫搪穑娜肥歉龊靡缴2还丝绦砭貌患耍恢诤未Αk忧白茉诖说乇泵嬉蛔蕉ド闲拚妫徒凶魑紫潭ァ:罄从峙艿侥厦嫒チ耍的潜叩纳揭嗑鸵蛩凶魑紫躺健10紫坦龋恢丝叹吭诤未Γ腋闳ヌ教伞彼从殖菩弧s谑怯痔噶艘换幔木跬镀酢7交睾鋈幌蛩吹溃骸爸倩闱疑俅页鋈ゾ屠础彼次ㄎu鹩Αbr >
方回去不多时,即便转来,手中拿了许多食物,说道:“仲华,时候已向午,你想饿了。我独自一个,无人炊爨,只好取诸市中,你不要嫌简慢,随便吃点吧。”舜一面称谢,一面问他道:“宝眷都不在此地吗”方回笑道:“我是一个世外之人,以天地为庐,以日月为灯,无家无室,几十年了,颇觉逍遥自在,省了多少妻孥之累,更有什么眷不眷呢”舜道:“那么每餐膳食,都向市中购取吗”方回又笑道:“不瞒仲华说,我已有三十多年不吃谷食了。”舜诧异道:“那么吃什么呢”方回疾忙从厨中取出一大包丸药来,给舜看道:“我就吃这个,以此奉陪吧。”说着,撮取一大把望口中便送,又用半盏热水送下。舜道:“此药叫什么名字”方回道:“是云母粉。”舜道:“云母是矿物,可以常吃吗”方回道:“可以久服,久服之后,能腾山越海,神仙长生。”舜听了,殊为稀罕,但是亦不去穷究他炼服的方法。过了一会,两人都吃完了,方回拉了舜的手,说道:“我们去访巫咸吧,行李且安放在此,不妨。”
于是二人出了门,将门带上,穿过衢路,又曲折走过几条小巷,到了一家门首止步。方回用手叩门,里面问是何人,方回道:“咸老先生在家吗”那时门已开了,一个异服大袖的人出来说道:“敝老师不在家,到南方去了。二位有何见教
且进来坐坐。”方回偕舜进内,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名叫巫社,是巫咸的弟子。当下方回就将要请巫咸医治目疾的意思说了。巫社道:“敝老师到南边海上去,已有好多年,此地一切病人诊治,都是由小巫和许多同学在这里代理,尊驾如要治病,小巫可以效劳。”方回沉吟了一会,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费心。不过病人却不在此,只要请赐一个方药,带回去医治。”巫社道:“病人不在此不要紧,只须将病人的姓名年纪住址病情说了,小巫就有方法。”舜即一一说了。巫社道:“二位且少坐,待小巫作法。”
说罢,将大袖揎起,头发抖散,到密室中去了。过了一会,出来说道:“刚才小巫已问过神明,大约这个病人命中应该有二十多年的魔难。这目疾,一时无论如何是医治不好的。就使得到了灵药,还是有人从中作梗,使他不能如法施治。直要等到十三年之后,自有贵人来给他医愈,复见天日。此刻但请他宽心忍耐,不要性急。”方回听了,有点不信,就拿些物件来交给他,作为酬功,并说道:“多谢,多谢,费心,费心。”
那巫社亦称谢了,送到门口,关门自去。
这里方回和舜回到间中,方回说道:“仲华,我看这个巫社靠不住,恐是本领不济,有意推托。你还是寻巫咸为是。他那个手段高明多了。”舜应道:“是,是,不过巫咸究竟在南方何处能否寻到是一个问题。假使访不到,将奈之何这一次岂不是枉跑吗”方回道:“能不能访到,是别一个问题。
我们总应该尽人事以听天命。”舜连声应道:“是,是。”方回道:“仲华远来,居停在哪里”舜道:“此间人地生疏,尚无居停之处。”方回道:“那么何妨就住在我处。”舜大喜称谢。
这日晚间,二人促膝细谈,又渐渐说到瞽叟的目疾。方回道:“我从前也曾涉猎过方书,觉得治目疾的方法多着呢,不知道哪几种是已经试过的。”舜道:“草根树皮羊眼石决明之类,大概多试过了,总是无效。”方回道:“空青珍珠之类呢”舜道:“这二种却没有试过。”方回道:“这二种治目疾,是极有功效的。空青出在梁州山谷中,大约产铜的地方都有,据说是铜的精华薰蒸而成,其腹中空虚,剖开来有浆水的最佳,但是极难得。大者如鸡子,小者如相思子,其青厚如荔枝核,其浆水酸甜。冀州北部和雍州西部亦有之。听说江南黟山一带很多,治目疾是最要之药。大概目疾都由肝胆二经而起,故卞急躁怒。空青色青而主肝,其浆有益于胆,肝胆两经得治,那么目疾自然全愈了。珍珠出在淮水之滨,亦叫作蠙珠,江南沿海出产亦多。拿了来捣成细末,约一两之数,再用白蜜二合,鲤鱼胆二枚,和合在铜器之中,煎到一半,用新的丝绵滤过,拿来频频点在目中,无论久远新旧青盲失明之类都能医得好。还有一种兰草,出在闽海之中,叫作幽兰,其花五色俱备,色墨者叫墨兰,将px晒干了,可治盲目,能生瞳神,治青盲尤有效验,但是不容易得到。这三项疗治之法,都是我所知道的。你这番南行,寻得到巫咸最好,否则这三项药之中,能寻到一二种,先来治治,亦是一法,你看何如”舜听了感佩之至,连声答应,谨记在心。
次日,辞别方回,就要动身。方回取出无数川资来赠行,舜固辞不受。方回正色道:“我这个不是非义之财,你不受,是不以我为朋友了。”舜忙道:“岂敢,岂敢,你自己亦要使用呢。”方回道:“我独自一人,用度极剩你远下江南,旷日持久,川资自以多带为是。朋友有通财之义,你客气做什么
”舜听了,只得收受。别了方回,又购了些帝都所产的衣裘甘旨等,都是乡间所没有的,急急转回家乡。却不敢去见父母,私下来访秦老。衣裘甘旨等,就托秦老转致,并将这次下江南访巫咸求医药的意思,亦请秦老转陈:“此行归期,迟速难卜,并请秦老不时去安慰父母,不要悬念。”秦老一一答应,舜即匆匆就道。
到了王屋山,时适夏令,赤日当空,不免有点炎热,远望有人家,就想过去借坐乞浆。只见朝南三间草屋,屋中一个老者正在午睡,两旁书册满架。舜料想是个隐君子,不敢惊动,只在门前大树下稍息。但见前路辙迹甚深,暗想:“这位隐君子,虽在山林,却与显宦大官相往来,亦未免可怪了”正思想间,忽见屋后走出一只狗来,看见了生客,纵声狂吠。那老者被惊醒了,翻身起来,走到门口,问道:“何人在此”舜未及回答,那老者已看见了舜,便拱手道:“原来是虞仲华,好极,好极,请到草堂之中来坐吧。”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这老者何以认识我呢”
一面想,一面急忙答礼道:“小子何人,荷承青睐,敢不从命,登堂领教。但不识长者何以认识小子长者高姓大名,还未曾请教”
一面说,一面已到堂上。那老者先请舜坐下,然后说道:“老夫姓尹,名寿。贵老师务成先生前日来此,谈起足下将有江南之行,不久就要经过此地,所以老夫镇日在此留心。足下仪表与人不同,所以一望而知了。”舜听见务成老师前日来过,就慌忙问道:“务成老师此刻在何处”尹寿道:“他的行踪是飘忽不定的。此刻在何处,却不知道。”舜道:“务成老师对于小子恩深义重,一别多年,小子实在渴想极了。长者如果知道他的行踪,务请指示。”尹寿笑道:“足下从贵老师受业,共有几年”舜道:“约有五年。”尹寿道:“足下可知道贵老师是何等人”舜道:“说起来惭愧之至。小于受业的时候,年龄尚小,但知道老师姓务成,他的大名,还是后来老师去了才知道的。至于老师的历史,更不知了。”尹寿道:“他是一个游戏世界的活神仙,换一个朝代,他就换一副面貌,换一个姓名。从前,当今天子还未曾即位之前,指挥司衡羿打九婴,平风后,杀封豨巴蛇的,就是他呀他对于足下,连姓名都没有改过呢。”
舜听了,方才恍然。但是又想:“果然如此,老师自此以后,决不肯再见我,我亦从此不能再见老师了。”想到此处,不胜惆怅。尹寿忽问道:“仲华此刻到南方去采药,贵老师说是极好的。大约十年之后,天下苍生都要属望于仲华呢。”舜听了,莫解所谓,就问道:“老师说小子这番南行,一定遇得着良医,求得着良药吗”尹寿道:“那亦说不定,不过尽人事而已。”舜听这话口气不对,不觉失望,但又不好多问,只得另外问问谈谈,觉得这尹寿的学问道德,不在务成老师之下,暗想:“他既然是务成老师之友,当然可以为我之师,何妨拜他为师呢”想罢,离席请修弟子之礼,尹寿亦不推辞。于是舜就拜尹寿为师,住在尹寿家中,谈了几日,受益不浅。一日,舜告辞南行,尹寿道:“不错,汝确系可以去了,将来再见吧。
”舜唯唯而行。
过了王屋山,径向东南而行,路过了洛水,到了有熊之地。
这个地方,是黄帝最初建国之地,留存的古迹不少。从前黄帝的宫殿,现在已改为黄帝的祠庙。庙外一片广场,两旁古木森森,多是几百年旧物。庙前有许多碑碣,上面多凿着文字,记述黄帝的功绩。又有许多石桌石座,以供游人憩息的。舜刚刚经过此地,只见有几十个儿童在那里游戏。有的爬树,有的掷石,有的翻筋斗,有的打虎跳,喧嚣杂乱之至。细看过去,年纪都不过七八岁到十几岁的样子,内中独有一个孩子立在大树之下,旁观不语。立的姿势很端正,神气亦很静穆,状貌亦颇歧嶷。舜看了,暗暗称奇,但亦不去理会他,跑到各种碑碣之下细细多读了一遍,又信步踱进庙中,各处瞻仰了一回,走出庙门,觉得有点乏,就在石座上休息休息。这时,儿童愈骤愈多,喧嚣杂乱亦愈厉害了。但看刚才独立的那个孩子,虽则换了一个地方,但是仍旧端正独立,绝不参加。舜因之更为纳罕,要研究他一个究竟,当下就不绝的向他注意。
忽听见众儿大噪道:“球来了球来了我们踢球,我们踢球。”说罢,一同向前而去。过了一会,只见有四五个孩子手中各捧着一个球,有大有小,齐向那独立孩子所立的地方狂奔而来,后面无数儿童跟着,仿佛要抢夺他们的球似的。那些捧球的孩子一面跑,一面叫道:“布衣,布衣,他们不守规则,又要来抢了”只听见那独立的孩子开口说道:“诸位兄弟呀,小弟屡次劝过,请诸位不要争夺。何以又要争夺呢还是依小弟的愚见,分班为是。”无数儿童跟在后面的,听了,就一齐说道:“是,是,是。我们分班,我们分班。”于是大家就分起班来,几个一班,几个一组,几排在东,几排在西,悉听那独立孩子的指挥。分好之后,大家将球放在地上,用脚去踢。
这边踢到那边,那边又踢到这边。踢过去的时候,那边许多儿童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来。踢过来的时候,这边许多儿童亦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去,仿佛两边都画有一定界线,不能跃越,以此分胜负似的。
踢到后来,不知怎样,两方面又发生争执了,大家又一齐向那独立的小孩叫道:“布衣布衣,你看这次是哪个错”
那独立的小孩判断道:“依小弟的愚见,这次是东组错。因为照蹙鞠的规则,只能用脚,不能用手的,现在东组的人连用两次手,东组错了。”东组的许多儿童听了这个判断,都默然无语。舜见了这种情形,对于那独立的小孩尤其纳罕。过了好久,众儿童都倦了,暂时停止踢球。
舜凑空,便走到那独立小孩面前,向他拱手道:“足下辛苦了,请教大名。”那小孩将舜上下一看,亦拱手答礼道:“不敢,不敢,小弟名叫蒲衣,是菖蒲的蒲,衣服的衣。他们叫别了,叫我布衣,或叫我被衣,都是错的。”舜又问道:“今年贵庚”蒲衣道:“八岁。”舜道:“这个踢球之戏,是足下创出来教他们的吗”蒲衣道:“不是,不是。这种游戏,名叫蹙鞠,是黄帝轩辕氏创造的。当初黄帝整饬军备,兵士在营中无事之时,就教他们做这个玩意儿。既可以娱乐消遣,亦可借此以练习筋力,不致懈弛,后来此戏遂流行于民间。此地是黄帝开国之地,所以流行得最广。他处想来尚无所见,所以老兄不知道。”舜道:“是呀,某未曾见过。这种球是皮做的吗里面装的是什么”蒲衣道:“里面是毛发绵絮之类。”
舜道:“诸位都在那里嬉戏作乐,足下何以独独袖手,不去参加呢”蒲衣道:“小弟性喜清静,所以不参加。”
舜道:“某有一个愚见,愿贡献于足下。某听见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动的明效。况且就生理上说,儿童身体正在发育之时,尤其应该运动活泼,庶几筋骨得以锻炼,身体得以强壮,所以儿童的心性,没有不好动恶静的。现在足下正在髫龀之年,偏偏好静恶动,虽说厚重凝固亦是一种美德,但是于身体的发育及强健上恐怕发生影响。所以不揣冒昧,奉劝足下,还是去参加运动为是,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蒲衣听了,又拱手致敬道:“承老兄关爱指教,极感盛情。
不过这一层小弟亦曾细细考虑过,运动能够锻炼筋力,强壮身体,这句话固然是不错的,但是为什么原故要锻炼筋力,强壮身体呢依小弟的愚见,想起来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为习武起见,筋力强壮,有力如虎,那么和他国战争的时候,比较的不会失败。一种是为健康起见,体格强壮,能耐劳苦,则可以任烦剧之事,肩重大之任,而年寿因之可以久长。照第一种说来,那么各种激烈运动如竞走赛跑跳高跳远之类,都是应该练习的,不仅是蹙鞠一种。但是圣人之教,尚德不尚力。这种激烈运动,未免近于尚力,容易越到好勇的一途。况且儿童本有好动好胜的心理,孜孜不倦,无时无刻去弄这种运动,往往有伤身体。而且运动这久了,心放气浮,叫他去体认道德,修习学业,就颇为难了。圣人的教人,是天然的运动,以礼为主。
礼之用,以敬为本,所以能够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平日对于父母的服劳,对于家庭的洒扫操作,对于宾客的应对进退,揖让拜跪,都是运动的一种。而且足的容宜重,手的容宜恭,目的容宜端,口的容宜止,声的容宜静,头的容宜直,气的容宜肃,立的容宜德,不偏不倚,无懈无惰,这种都是无形的锻炼,无形的运动。从小到大,他的身体没有不强壮,筋力没有不坚固,年命亦没有不长久,学问亦没有不精进的。因为一日到晚,四支百体,没有一刻不受心的监督,没有一刻使他放松,比到那激烈运动,仅仅在一时的,差得远了。所以技击拳勇家,分内功外功二种,内功主静坐炼气,而效力比外功为大,就是这个道理。迂谬之见,未知老兄以为何如还请赐教。”
舜听了,暗想:“他八岁的小孩,有如此之见解”不胜佩服。后来又和他谈谈各种学问,哪知他亦无不通晓,舜倾倒之至,当下就愿以师礼事之。蒲衣虽谦逊“万不敢当”,但是舜对于他执弟子之礼甚恭。时已不早,问明了蒲衣住址,紧记在心。拟从南方归来后,再登堂受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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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舜与方回订交 师尹寿蒲衣子
第六十九回 耕历山三番五次 访大舜不远万里
且说舜师事蒲衣之后,因求医心切,即匆匆上道,来到淮水,访求蠙珠。土人道:“近几十年以来,淮水中出了妖怪,不时兴波作浪,漂没民居,人民也远避不及,哪里敢再去求珠呢”舜听了,只索罢休。
沿路又访问巫咸消息,有人说:“大约在长江口海中一个什么岛上。”舜听了,就向长江口而来。但见烟波淼淼,洲渚森森。无数裸体纹身之人,驾着独木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