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部分阅读
柏从地上趴起来,正想发飚,却看见了我,然后看看苏磊,最后目光在我的手上停住了,因为我的手还正在被苏磊牵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来。苏磊没说什么,弯腰给安幼柏捡书。我和安幼柏就这么僵持而立,一句话也说不了,但是却总觉得有千万句想说。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是最终也没能憋出一个响屁来。我尴尬得双手连个放的地都没有,晃在夜空中头一次觉得它们特碍事。我有点后悔自己将手从苏磊的手中抽出来了。我想如果安幼柏看见我跟别的男生在一起,他起码会受到一点小小的刺激吧。我特鄙视自己这种小女生的小情绪。我想报复安幼柏正说明我还很爱他。这个事情足够让我气馁,并顺理成章地毁掉我所有的好心情。
安幼柏终于什么都没有说,抱着书走了。苏磊站在明亮的路灯下朝我微笑。我突然阴差阳错地将手伸到他眼前说,给。苏磊看看我的纤纤玉手,又看看我,微笑着转过了身,将自己的双手插进了口袋里。他背对着我,声色幽幽地说,你还很爱很爱他,是不是?我一下就哭了,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脸颊像一条波涛汹涌的长河,不停地流淌。我听到自己心房破裂的声音,噼噼啪啪,提醒我什么才叫寸断肝肠。要有多坚强,才能念念不忘。我只是难免埋怨时间的手,把相爱写成相爱过。你永远都不会了解那些爱过的人,心是如何慢慢在凋谢。分开的我们就像是两道门,相对着在黑暗的沉默里老去。相爱的结果,是连擦肩而过的缘分都不再有。
回到寝室陶倩已经睡着了,两条修长的大腿露在外面特别地妖艳。我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她的床头看着熟睡的陶倩发呆。苏筱和林娇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们今晚就停留在哪里,会怎样度过这个夜晚。我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安幼柏以前送我的毛毛熊,将脸深深地埋在长长的绒毛里。窗外有艺术系的学生顶着夜风在练发声,唱的是十分哀怨的情歌,搞得整个夜空都是开拖拉机的声音,既刺耳又煽情。我依然记得那个夏天的海旁 / 你痴痴的把夕阳凝望 / 教堂的钟声响遍爱情的两岸 / 拍起一重又一重波浪……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我一看表就知道自己又把上午第一节课给睡过去了。我大学这么多年,上午第一节课几乎都没有上过,因为我每次起床的时候这课都早给上完了。我怀里还抱着那个毛毛熊,它身上的绒毛都还是湿的,敢情我沈婧真的是很强悍,又他妈哭了一整夜。我拿起手机,一下就看到了23个未接来电,竟然都是许安的妈妈打来的。而且还是凌晨 2 点多的时候打的。我感觉事情不妙,就把电话拨了回去,半天她妈妈接了电话,听到是我的声音,突然就哭了,她说,婧儿,许安在哪?我说,阿姨我也不知道许安在哪,不过昨天我还见他来着,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阿姨说,他的手机停机了,你能找到他把他带回来吗?他爸爸出事了,现在就在医院里,情况很糟。我连忙跳下床,说,阿姨您别急,我这就去找许安。我挂下电话随便换了件衣服就去跑了出去,给许安打电话,他的手机果然停机了。我把电话打给苏筱,苏筱睡意朦胧地说,我不知道啊,许安怎么可能会在我这里,他昨天应该是回自己家了吧。
我跑到校门外,打算直接打车去“算了”酒吧,却没想到在校门口遇见沈寄扬。他正带着一群学生会大一的学弟学妹准备去聋哑学校献爱心。沈寄扬看见我跑出来,径直跑到我跟前说,沈婧。我气喘嘘嘘地嗯了一声,跺着脚焦急地望着出租车。沈寄扬看我心思都没在他身上,脸色显得甚为失落,只是说,沈婧,今晚能一起吃个饭吗?沈寄扬话音刚落,车便来了,我没有多少思绪回答他,坐上车的时候朝他喊说,好吧。沈寄扬显得很是开心,对着已经开出的出租车大声喊,今晚 7 点。香山红叶,不见不散。我赶到“算了”酒吧时正碰见许安和路潇站在门口,许安看见我很高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沈婧,你来了啊,我正想打电话找你。我拿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说,什么事?
路潇说,是这样的,明天的演出台下还会有几家唱片公司的老板,这是我们乐队的机会,如果成功就有可能卖身了。我才没有心思管他们卖不卖身,我将许安拉到一边,小声说,许安,明天的演出你不能参加了。你得跟我回老家一趟,你爸出事住院了,情况很严重。许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僵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愣了很久,说,沈婧,明天这个演出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回去。我一下就勃然大怒了,拉着许安的衣领说,yd你是不是人,你爸现在住院都快不行了,你tm还要参加那什么狗屁的演出啊?许安打掉我的手,转过身走进酒吧,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是被他赶出来的,我现在也没有脸回去。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记忆力方面属于相当脱线的女生。我 5 岁以前的事情一件都记不得,所以我总认为是在 5 岁那年认识许安的。不过按照许安的说法,这个时间其实还要再提前两年。许安说那时候我 3 岁,整天光着个屁股跟在他身后,连个羞也不懂得害。对于这件事我总是极力否认,声称自己不记得。我只记得从小学开始许安的学习就很不好,差到连老师都想哭的地步。以至于校长曾一脸痛心疾首地对许安的妈妈说,你看,语文,数学,自然,美术,音乐,劳技,6门加起来,考48分,唉……许安的妈妈红着眼睛,一巴掌下去,许安的屁股就红了。许妈妈声嘶力竭地说,平均一门考 8 分,兔崽子,好歹你也给我超过个位数啊。有件事我可以证明,直到小学 5 年级毕业,许安的平均分也没到每门两位数,成为许妈妈身为人母的历程中最为痛心的一段历史岁月。
许安初中上了两年就辍学不上了,对于这个决定,早对他痛心疾首的学校也相当支持,但是却让他老爸气急败坏,买了一打的鸡毛掸子,对他痛下杀手,差点把许安就地正法。最后放出话来说,要么他继续去上学,要么他滚出这个家。在我看来,许安做事一直都很有魄力,他想也没想便滚了,一滚就是 8 年,从未回过家。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说服许安,话已带到,他愿回自然会回去。我向梁导员请了三天的假,决定独自回去看看许安的爸爸。许安的爸爸一直待我很好,而且一直有打算让我做他家儿媳妇。后来觉得自己儿子太不争气,不配娶我为妻,才果断放弃了这个理想。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像接待女儿一样接待我,我看得出来,其实是他知道许安跟我在一个地方,他只是希望我能在言谈举止中透露些关于许安的消息给他。火车站到处都是人,我站在蜂拥的人群中排队买票。抬头却看见林娇,她坐在火车站斜对面的肯德基里,穿得是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这件裙子我以前和林娇在春熙路的玻璃柜里看过,林娇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被缠住了。这件裙子售价 3800 块,这个价格超出了林娇承受的极限,所以只能天天躺在床上想那条裙子。每次都想得黯然神伤,愁肠百结。没想到如今她竟然如愿异常,十分妖艳地穿在了身上,果然是山鸡变凤凰了。林娇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西装革履的,我一眼便认出来了,还是上次我和许安一起撞见的那个男人。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将眼前的一幕拍了下来。我心里想着这事早晚得留个证据,说不定以后用得着。我买完票出来看见林娇跟那个男人进了一辆黑色的宝马车。阳光很大很耀眼,我拿着车票站在人群里突然感到很难过。我掏出手机给宋格染打电话,说,宋格染,你跟林娇在一块吗?宋格染十分诧异地说,你们没有在一起吗?她今天不是要跟你一起逛街的吗?
林娇显然是向宋格染撒谎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宋格染这件事,因为我觉得他听了肯定会崩溃,或许也会害了林娇。我拿着手机站在夕阳的余光下呆呆地说不出话。我低头看了看手腕的手表,才发现已经7点了。这时许安突然打来了电话,他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沈婧,你现在在哪?我说,我在车站,你不回去我总得回去看看你爸啊。许安沉默了好大一会,说,那明天的演出怎么办?你不参加了会打乱原来的计划。我一听就莫名地火大起来,我暴跳如雷地说,妈的许安你也太没良心了,出事的是你亲爸,你丫怎么能这么冷血?许安没有再说话,而是突然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哀婉惆怅,然后他便把电话挂了,一句话也没有说,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我握着手机站在陌生的街头心情十分的难过。为许安,为苏筱,为林娇,为我自己。我怎么可能有力气一下子为这么多人难过,所以我一下就崩溃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了下来。楚楚动人的。我在车站门口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感觉非常的不好。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小声地喊我的名字,说,沈婧。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我想了半天都不觉得我应该认识她。却没想到她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说,我是林月涵,你不记得了吗?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特尴尬。我刚认识安幼柏的时候,他其实有一个女朋友,就是眼前的林月涵。
第七章
我一看是情敌现身,身心立马高度戒备起来,我想她丫如果撒泼上来扯我头发跟我干架,我就一脚踹翻她的老胃让她毙命当场。我侧着身子很警觉地勉强笑着说,怎么能不记得,呵呵。林月涵歪着头朝我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小鼠牙。她比以前更漂亮迷人了,看得我心惊胆颤。我沈婧向来不怕跟任何女生比漂亮,一是我自恋,二是我自信。自信加自恋,苏筱说女生这样简直就是无敌的。如今坐在林月涵身边我却莫名奇妙地觉得心虚,一点作战的能力也没有了。只是很干涩地说,真巧,没想到会遇见你。我也没有想到呢。林月涵一边发短信一边说,对了,你现在跟安幼柏怎么样?
我没有想到林月涵会突如其来地直奔主题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如果我告诉她我跟安幼柏分手了她一定特别的开心。虽然我认识安幼柏的时候他俩已经快要分手了,我的出现毕竟加快了这件事的进程。所以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林月涵,每次在学校里也总是远远地躲着她。不过我听说林月涵自从跟安幼柏分手之后人气就暴涨,每天晚上都会有很sb的男生拿着蜡烛站在寝室楼下朝她唱情歌,一颗红心表白得一塌糊涂。我看着林月涵的脸,突然觉得她并不像知道我跟安幼柏之间的事情,便撒谎说,还好吧。林月涵突然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她再次给了我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林月涵的微笑在我看来总有一种更为深层次的意味。但是我不想揣摩。因为我不是那种爱拿这些没劲的事来折腾自己的白痴。我也笑着说,你这是要去哪啊?林月涵说,我外婆最近身体不好,刚好这几天也没课,就溜出来去看看她。我说,哦,我要回家一趟,家里有点事。林月涵说,回家?西宁对吗?真巧,我刚好也是去西宁。我们同路。火车是晚上十点开,眼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和林月涵坐在肯德基店里聊天等车。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但是凡是与安幼柏有关的事情我们都避免谈起。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认为是自己抢了她的男朋友,所以说话总是底气不足小心翼翼。我记得我曾为这事忏悔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忏悔得连苏筱都烦了,她用十分鄙视的眼神盯着我说,丫沈婧你真是个神经病啊,你要是再觉得对不起人家你就把安幼柏还她啊!我抱着安幼柏送我的毛毛熊,特别恬不知耻地说,我才不舍得还,我好不容易套住的,怎么能拱手让人。想到这里我就很难过。因为我最终还是没有套住安幼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幼柏便悄悄地不再爱我了。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也不想去想,因为安幼柏最后跟我说的话已经足够伤透我的心和我的自尊,让我再也没有任何的勇气来面对自己和自己的这段感情。安幼柏说,沈婧,分手吧,我爱上了别人,对不起。一个男朋友都看不住,这他妈说不出多没面子啊。我想着想着便悲从中来,抱着可乐一口气喝掉了 400ml。正喝得酣畅的时候沈寄扬打来了电话,他说,沈婧,9 点了,你还在忙吗?我突然想起原来跟沈寄扬还有约,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最后只好说,我现在在火车站,有急事要回家,事前没有跟你说清楚。你不用等我了,回去吧。沈寄扬说,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听得出来,沈寄扬的语气里充满了难过和感伤。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沈寄扬流泪的样子。我觉得他流泪的样子特别的柔弱。而我沈婧便是罪魁祸首。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帮不了他,因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透明的玻璃窗外已是街灯明亮,我和林月涵坐在门庭若市的肯德基店内,等着时间安静地流逝。我想起那些夜晚沈寄扬跟我说过的每句话,他的言谈他的举止,他的眼泪他的微笑,他的坏和他的好。我想他此刻肯定正一个人坐在香山红叶空荡荡的大厅里,安静地等我,尽管他知道我不可能再出现。
沈寄扬,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太好,太完美,太简单,我沈婧不配也不能爱你,懂吗?沈寄扬,对不起,我也想再次拥抱每个人,但我得先学会温暖我自己,请容忍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自私。
夜间 12 点的时候林月涵坐在我身边睡着了,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温暖而甜美。我不知道林月涵在心底里是不是特别的恨我。她睡着的样子十分的漂亮,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停地一眨一眨的。想必此刻她正沉浸在某个美好的梦境中吧。我掏出手机,看到有一条许安发的短信,他说,沈婧,路上小心。跟许安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不太了解许安。我这种一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考上来的孩子,其实并不能理解许安这种过草就背井离乡的孩子的心情。说实在的,我总觉得许安是那种眸子里隐藏了很多伤痛,但却又不愿说不口的男生。他跟我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让我开心,跟我讲他过得多么多么的好,从来没有说过他的苦,他的累,他的坏心情和烂运气。他总是喜欢摸着我的头说,丫头,等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我就买俩红色宝马给你开。
我总是打掉他的手,说,别白日做梦了,你能买个自行车给我就感恩戴德了。就你这出息,大的我可不指望。许安这时总不再说话。客观上来讲,许安沉默的样子很帅很好看。每次看得我自己都忍不住有点心动。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样子。虽然违背我自己的意愿,虽然事出突然,但是我并没有多少的反感和厌恶。我想许安一定不知道,他的怀抱宽大而且温暖,那是一个大大的世界,足够容纳一个小小的我。想到这里我给苏筱打了个电话,那丫电话那头满屋子都是嘈杂的音乐声。我说你丫在那里拆房子啊?苏筱气喘吁吁地说,我在练跳舞毯减肥,这玩意真猛,五分钟就能减一斤。我小声说,减个屁,你丫都一尺八的小蛮腰了,还减,再减就没有了。苏筱特别矫情地说,我这不是要向你看齐吗?沈婧你还别以为你一尺七五有啥了不起,假以时日,老娘就能超过你了。不过我这住得实在太寂寞,要不你搬出来跟我一起跳吧。我说,滚,你寂寞你找许安去吧,反正这丫现在也不好,我正想托你照顾他几天。我现在在回家的车上,许安明天的演出我不能参加了,你看你能不能临时帮我顶上啊。
苏筱那边笑得特yd,一边笑一边说,你终于承认我唱歌比你好了吧?如果时间来得及,我是没问题。挂下电话时,苏筱突然问了一句,沈婧,你最近见过林娇吗?她还好吗?苏筱的语气带着关心也带着哀怨,听得我心口生疼。我说见过,一切都很好。苏筱哦了一声,说她好就好,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闭上眼,靠在座位上思绪万千。我的四周都是林月涵身上的香水味道,淡淡的,但却持久不散。快要睡着的时候收到了沈寄扬的短信,发的是王菲《蝴蝶》的歌词。我将手机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闭目沉思。窗外是轰轰烈烈的响声,火车撞击车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一股缠绵而强大的河流,带着漫长而忧伤的思绪,流到时间和空间的尽头。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天亮,我打开手机,看见了一条林娇的短信,林娇说,沈婧,苏筱现在好吗?能帮我带给她一声对不起吗?我的眼眶突然就又湿了。你从哪一个梦里飞来 / 就请飞回那个梦中 / 我知道整个春天就系于你飘忽的翅膀 / 随你而来 / 亦随你而飞 / 我只能枯坐于生命的角落 / 看着时光完成一朵花的开落 / 然后坐于永恒的黑暗中……
我一直觉得西宁是个好地方,否则也长不出我这样的美女。我记得以前许安总是拍我马屁说我是西宁市最漂亮的女生。许安如此大言不惭地赞美我的时候我约摸有六七岁,还不太清楚漂亮跟不漂亮有什么区别。但是我觉得漂亮总比不漂亮好,因为总会有高年级的男生流着鼻涕拉着我的手说,小妹妹做我女朋友怎么样?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许安都会准时出现,手抄一块板砖,一甩手肯定能砸到那小痞子的屁股上,许安冲过来朝人家吐口吐沫说,沈婧是我老婆,你再动一下我就把板砖扔你头上。对方早已经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哭着去许安家告状去了。到傍晚的时候一般就能看见许安的妈妈手里抄着一只拖鞋,满小区地追杀许安。许安一边跑还一边不停地喊,妈妈我会凌波微步,你是追不上的,不要追了。许安小时候有过很多理想,最大的理想是希望自己可以内裤外穿成为超人。他常常一边流鼻涕一边对我说,他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人。那时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我只知道两个,一个是毛主席,一个是周总理,也没有想到日后会再出一个许安。那时候的许安瘦胳膊瘦腿,是远近闻名的名师杀手和问题少年,离伟大也还差着很大一截的距离。但是许安从来不放弃他的理想,总是拿一双脏兮兮的大手摸我的头发,一边摸一边说,婧,等哥哥成了伟大的男人我就娶你。我看着一脸泥巴的许安就觉得他异常的不靠谱,他这一辈子,搞不好还会往伟大的反方向上走很远。
安排妥当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人站在加护病房的外面。许阿姨坐在长椅上,我妈妈正坐在她身边,脸上连个表情也没有。她看见我回来了,只是小声说,婧,许安跟你一起回来了吗?我看见许阿姨抬起了头,布满憔悴的脸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眼泪,我不忍心告诉她许安没有回来的事实,只好撒谎说,恩,他还在路上,很快就能到了。说完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跑到走廊的尽头给许安打电话,他的电话通着,但却没有人接。我想许安此刻正在台上唱他写的歌,声嘶力竭,酣畅淋漓。许叔叔是在凌晨一点多突发脑溢血的,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下就不省人事了。我想着想着就很哀伤,不由自主地觉得生命是多么的脆弱,上一秒和下一下秒,天上人间。许安把电话回拨给我已经是当晚 8 点半了,他说,沈婧,我现在在车站,明天就到家。我拿着电话站在夜风里一直哭,我说,许安你tmd混蛋,你明天还回来干什么啊?你爸爸没有了你知道吗?再也没有了。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深夜了,西宁的大街一到晚上就显得特别的荒凉,连出租车都没有几辆,到处都只是宽广的马路和街灯。我坐在自己床上,透过车窗望着空荡荡的马路,感到心里也空荡荡的。我鬼使神差地给沈寄扬打了个电话,我说,沈寄扬,我很难过。沈寄扬电话那头显得很紧张,他连忙说,怎么了沈婧?出什么事了?我说,我好朋友的爸爸去世了,我很难过。沈寄扬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沈婧,如果你想哭就哭一下吧,我陪你。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不在了,所以我很能理解你朋友的心情。沈寄扬的话让我陡然一惊,他没有爸爸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没想到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我突然就觉得自己以前对沈寄扬太不好了,太任性了,便小声说,寄扬,对不起。沈寄扬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都这么多年的事了,我早就习惯了,你现在是在家吗?我说,恩,是在家,后天回学校。沈寄扬说,那后天我去车站接你吧,好不好?沈寄扬的声音细腻而温柔,让我心头不由自主地突然一阵温暖,我说,好啊,当然好。我觉得沈寄扬肯定是没有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有点喜出望外,他说,那你早点休息吧,已经很晚了。我挂了电话,用被子把自己埋了个严严实实。我想许安现在应该已经在回西宁的火车上了吧,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会不会一路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一路流泪。
第八章
我一早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刷牙洗脸然后去车站接许安。爸爸妈妈一夜都没有回家,呆在医院里陪许安的妈妈。西宁清晨的阳光总是又大又凉,我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站在车站附近的音响店门口等许安。这家音响店的老板跟我特熟,是个 40 多岁的东北壮汉,鼻孔特大,你坐在他旁边就会感觉呼吸困难。他给音响店起了一个特别灵的名字,叫“好听”,因为这个名字我没少在这里花冤枉钱,因为我买到的碟子几乎没有一张好听的。许安那时候就总是臭屁说,将来你来这里买我的专辑,一定让你感觉超值。想一想八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真是快得吓人。只是我没想到会在音响店的门口再次遇见林月涵。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挎了个硕大无比的手提包,长长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散乱而妩媚。她显然也看见了我,远远地朝我招手,脸上挂着喜出望外的表情,就跟我是她一手心手背的姐妹似的。既然人家林月涵都这么豁达了,我沈婧又岂能小气,伸出手臂挥得比她还要起劲,我在心里说林月涵如果你真的想跟我沈婧做朋友,我披肝沥胆百分百坦诚,但假如你要是想给老娘来阴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千万可别以为我沈婧是好惹的。林月涵走我跟前,说,沈婧?呵呵,真巧,在这里做什么呢?我笑得比她还灿烂,呵呵,接一个朋友,你呢?林月涵朝音像店里望了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来接人,一个朋友。我一听就觉得不对了,我心里想我靠你说的朋友不会就是许安吧?正当我疑惑无比的时候许安突然就风尘仆仆地出现了,他的头发异常的凌乱,跟爱因斯坦着实有一拼。眼圈也是红的,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样子。许安看到我,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我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许安,对不起。许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微笑。我看的出来,他很勉强地想朝我微笑,但是此时此刻,一个微笑需要耗掉他太多的力量,他需要保留一些精神,来面对接下来的种种困难。我伸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想用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一些力量,告诉他,许安,天崖海角,腥风血雨,再苦再难,沈婧都一直会在。
然后我看到站在一旁的林月涵,一直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许安。许安盯着林月涵看了一眼,然后问,这是谁?林月涵。我说。林月涵的名字许安应该还记得,我刚跟安幼柏认识的那会许安常说我不地道,人家女朋友林月涵一看就是个外表美心灵也美表里如一的好青年,沈婧你锄头下肥田,挖墙角专捡安幼柏这种有妇之夫的帅哥开耕,会不会多行不义必自毙啊?我说,许安,爱情是天注定的,我会跟安幼柏在一起,谁也挡不住。我会让他明白,在我之前,他所有的经历都是一种错误。我想许安一定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林月涵,他自己反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有点尴尬地说,你好。林月涵很是礼貌地笑了一下,说,你好。然后我就看到林月涵的胳膊又像旗杆般地挥起来了,她一边挥一边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想估计是林月涵等的朋友来了,就没在意,拉着许安的胳膊准备走。没想到却被许安拉住了,他说,沈婧。我停了下来,抬起头,顺着林月涵挥手的方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穿着一件浅色的条纹衬衫,带着茶色的太阳镜,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正面无表情地望向这里。我的心腾得一下就跳到了喉咙,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安—幼—柏……
安幼柏看见了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竟然十分绝情地将脸撇了过去,全当我是一空气,视而不见。乌鸦还要绕树三匝呢何况是活生生一人?我沈婧毕竟跟你安幼柏一起海誓山盟天长地久过吧,他娘的现在连看一眼都不屑了。我越想越生气,抄起手中的包突然就朝安幼柏砸了过去,我说安幼柏你这没心没肺的,你咋不去死?我承认我失态了,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许安和林月涵。林月涵连忙一步三跳地跑到安幼柏身后,想要拉着他走。许安这边死拉着我,我一时间也冲不过去砍他的脸。我说许安你放手,今天是个报仇的好时机,过了村没有店,我要是错过了给他一巴掌的机会,日后悔恨,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没想到安幼柏竟然真的走过来了。他摘下太阳镜,表情冷漠地站在我面前,将我的包递给许安,然后说,沈婧,你的脾气还是这样,大得过天。安幼柏离我的距离不到半米,好看的鼻梁,明亮的双眸,薄薄的嘴唇,浓浓的眉毛以及长长的睫毛,全都无限美好地呈现在我面前。我仔细观察过苏筱打宋格染巴掌的动作,依我和安幼柏现在的位置,此时不动手,绝对后悔终身。我咬着嘴唇,二话没话,抬起手风声呼啸地就砍了下去,我闭上了眼睛,出手的瞬间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安幼柏,这一巴掌下去,你我从此,恩断义绝。没想到许安这时候很不知趣地插了一脚,他伸出胳膊,挡在了我和安幼柏中间。我的手掌刚好打在他的手腕上,打得我手指生疼。我看着许安充满温暖的双眼,也实在不好跟他发火,只能自己孤苦伶仃地站在街角,双肩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不争气地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来。
我泪流满面地说,安幼柏,如果不想让我死,你就赶快给我消失。安幼柏并没有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手纸,然后抽出其中的一张很温柔地给我擦眼泪。他一边擦一边说,沈婧,你有偏头痛,医生说过不能哭的,不记得了吗?我不说话,盯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不停往下流。安幼柏擦完了一张纸,把剩余的手帕纸塞到许安的手上,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他说,沈婧,你瘦了,瘦了好多。然后他陡然便松开了手,转过身,潇洒至极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像看着一副越来越模糊的水墨画。我用自己的眼泪不断地稀释他的影像,最终把一切冲刷为一张白纸。我闭上眼睛,说,许安,抱抱我,我有点冷。许安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肩,然后带我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靠在许安的肩上,不停地流眼泪,泪水模糊里,全是安幼柏的影子。是不是直到我心痛的麻木了,才能彻底把一切忘记。我不断地欺骗自己,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悲伤,我们的心碎。我不断地安慰自己,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明天,我们的一切。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我是多么的可笑,那是因为你一定不知道,心痛的日子,每分每秒,有多么的难熬。亲爱的,我终于,要彻底跟你说再见了,即便我是多么的不舍,我都需要笑中带泪地给你祝福,祈祷下一个地久天长,能够很快在你身上降临。即便继续陪你走下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我。
第九章
车水马龙的火车站,我又看见了帅得想毁容的沈寄扬。他背靠在一颗秃得不剩一片叶子的树上,低着头,紧皱眉头的样子特别像在勘探地底下有没有石油。我出现在他身后的时候他还一点觉察都没有,继续一副庞若无人的姿势持续摆酷。我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说,嗨,帅哥。拍完我就后悔了,他妈的这绝对是沈寄扬精心策划的一个陷阱。他应声转过了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他有力的臂膀抱过来的时候我便懵了。我想该,对于沈寄扬这种屡教不改的帅哥级色狼,我为什么就没做到吃一堑长一智,羊入虎口地再次着了道。我敢说要是换了许安,我绝对在半秒之内飞起一脚,专拣要害部分,一击就让他断子绝孙。后悔显然已经是晚了,我只是惊慌失措地眨了一下眼,再抬头就已看到沈寄扬灿若星光的脸。他说,沈婧,你离开了很久。我正想说你丫快松手,否则我绝对会爆发小宇宙,一点情面都不留。结果他就松手了,仅仅是蜻蜓点水地抱了一下,然后很礼貌很友好很拘谨地松开了,站在我对面,一脸温和地微笑着说,大家都很想念你。这下倒换我不知所措了,站在原地傻傻地愣了半天。回过神后很尴尬地对他笑了一下,歪着头说,沈寄扬,你变帅了。沈寄扬笑了一下,然后摆手拦了一辆车。坐上车后沈寄扬故意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和他中间的空隙大得简直可以放下一辆坦克。什么时候我和他之间变得如此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