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后我们走到寺庙后面,“蕾蕾。”他叫住我。
这地方背阴,前面嘈杂的声音隐约传来,与这里的安静象两个世界。我看着江佑一步步走到面前,忽然有个强烈的念头涌上来:如果没有那段放纵的历史隔在中间,我想把这个男人抓在手里,让他属于我。
“我想说,我还在等,等你想清楚。”江佑的嗓音很好听,有种男性的暗哑。少年江佑讲话时那股欢快劲,已经被现在的沉稳取代。直到今天才醒悟到这男人身上有很多我喜欢的地方,不仅仅是床上的表现。可那又怎么样呢,是我一步步将关系走上了绝路,前后左右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我想,以后会越来越少这样的机会在一起,心里着实有些不舍。
“江佑,我想好了,我们不合适,以后少见面吧。”说完,我摘下颈间的围巾还给他,“我家里也不要来了,有事到店里说吧。”
他定定的站着没有接围巾,我塞到他怀里,转身跑开。
中午按照我爸妈的惯例去吃了素斋。明明是豆腐香菇的主料却起了肉菜的名字,什么九转大肠红焖肘子,听着就腻人。我每样挑着吃了一点,不感兴趣。我爸倒很捧场,他每天应酬吃得太好,这素斋很合胃口。桌上的气氛一直不热,我妈不停的催促我和江佑多吃些,我听着呱噪起身说,吃饱了去外面转转。
餐厅外面布置成庭院风格,现在是冬季看不出景致,如果夏天会很有意境。木桥流水没了绿色点缀很素净,今年冬天不冷,水面没有结冰,几条硕大的锦鲤缓慢的游动。水边摆了藤桌藤椅,许是冬季久久无人光顾,有些尘土覆盖。我吹吹,挑一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坐下,欣赏鱼儿在脚下悠闲的游动。
那时我家也是这样的,有几朵瘦荷花几尾小锦鲤,躺椅也是这样舒服,还有肉呼呼的丫头和瘦而高的小子,他们一起喂鱼、逗鸟、剥石榴,她叫一声,他就一路小跑过来。她是个懒蛋,常常支使他,拿这个拿那个,他取来了交到她手上,问还有事吗,没有我要去干活了。她说站住,这些吃的拿走,换几样来。他好脾气的把一片狼藉收拾妥了,又换来几样,说我去忙了,有事再叫我。
记忆的画面在眼前象幻灯片一帧帧闪过,他蹲在我眼前、他用自行车驮我上学、他笑语晏晏说蕾蕾你会心想事成的、他……
如果穿越这事真的能发生,我想回到一年前,对着傻呼呼的林晓蕾说,别去放纵,一次也不要去尝试,因为你会后悔。我发现自己老了,总是爱回忆从前。今天的太阳真好,身上脸上晒得热乎乎的,享受日光浴提前体验老年生活吧。
后来,我做了个梦,醒来时还清晰记得每一个细节,江佑带我去了一间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他说你看这是我给你种的花,我找向四周,空空的,说哪有花。他笑了,笑起来的江佑真好看,牙齿白白的,说你怎么看不到,明明就在眼前。我生气了,甩开他的手,说你这个骗子,哪有花。江佑满脸焦急,说你为什么看不到呢,为什么。一阵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房间霎时变成满眼白色,我慌了喊着江佑你在哪,可没人答应,我急醒了。
梦醒后的周围阳光依旧,木桥流水依旧。我睡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时光仿佛停滞的钟摆,留在午后的庭院里。孙玥对我说过,长大的过程就是遗忘的过程,总有新的记忆来覆盖从前的,可我发现自己总是死守着那点旧日的回忆。
我说不出她那么有哲理的话,此时此刻,也模仿出了一句:错误最是残忍,一旦落实就刀凿斧刻一般横在眼前,不容人做一丝修正涂改。
我转回餐厅,爸妈正对江佑说着什么,看我回来俩人避嫌似的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招呼结账,我没再靠近,转身去门口等他们。
新年后,孙玥故意吊着我胃口不露面,我也没了上次的紧张劲,那不过是方寸大乱的结果,现在把话说清楚了,更无需听答案了。
绷了几天,孙玥估计沉不住气打电话约我吃饭,地点是一家麻辣烫店。我挤兑她,请客不来个有诚意的,区区麻辣烫就打发了。
孙玥很神秘,“请客?你说错了,不是请客,看了你就知道了。”
店堂窗明几净,里外两个大开间象山寨版的肯德基。透明的操作间里三个人正忙着,其中竟有那个身材姣好的女子,她熟练的操作着收银机。
我推推孙玥,“那女的我见过。”
孙玥没理我,拍拍玻璃大声叫道:“姐,我来了。”
那女子看到我们,笑着招呼人过来替换,然后绕出了操作间,“今天又想吃啦?”
孙玥挽上她的手,“你回来啦?怎么今天你收款?小霞呢?”
“她家里有事我过来替班,给你带了些家里特产,有空你过来拿,”她看看我,“这是你朋友?”
孙玥指指,“这就是林家的小姐,林晓蕾。”
我白那倒霉孩子一眼,说话不着调,“你好,我是林晓蕾。”
那女子大方的伸过手,“我是洪茹,孙玥的表嫂。”
我知道孙玥为什么说漂亮女娃娃不会是江佑的孩子了,她家的人还能不使劲夸。
表嫂很有长辈样,虽然看着与我们年龄相当,可稳重劲比我们强多了,她招呼我们坐下,问着喝茶还是饮料。
“别管我们了,你去忙吧,我们自己来。”孙玥推着她。
表嫂笑着说:“没看出我是照顾人家林小姐吗?你还用我照顾?”
我忙说:“表嫂,叫我林晓蕾吧,你忙生意,我和孙玥自己来。”
表嫂没再客套,她指指保鲜柜,说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她交代服务员预先做,之后回去忙了。
孙玥扯上我去挑,这个时间客人不多,落地的大保鲜柜前,肉丸、蔬菜、豆制品排得整整齐齐,蔬菜和肉丸的种类最多,尤其肉丸林林总总十几样,很多品种是第一次见,我对着孙玥夸,“你表嫂真能干,这店又干净东西种类又丰富,以前怎么不带我来?”
孙玥不搭茬,挑了满满一筐串,催着我动作快点。
男服务员接过我们的筐返回来一个吊牌,“坐着等叫号吧。”
我给孙玥讲,在北京时我也吃过麻辣烫,不过与这里比起来,店堂差远了,这里更规范。统一颜色的快餐桌椅,装修风格简洁温馨,服务员工整的着装,很有西式快餐店的风格,不象我们俩上学时,那顿脏兮兮的麻辣烫差点把小命搭上。
“不错吧?”孙玥指指我身后,“你再看那个。”
“啊!”我惊呼了一声,落地的自动售卖机里堆满了小时候常喝的玻璃瓶可乐。那时候我跟孙玥总为了谁请客,互相推脱。不过,最后一准是她掏钱,因为她作业上有求于我。
“今天你掏钱,上学时你没少讹人,我得喝回来。”她翘起了二郎腿,很有翻身做主的劲头。
表嫂把烫好的麻辣烫端过来,我和孙玥开始低头猛吃。
“不错不错,味道真好,”我忙着一口可乐一口肉丸,“比小伙计那时做的不差啊。”
孙玥不抬头,“快吃快吃。”
我哼了一声,“你猪啊,说句话还嫌耽误时间。”
孙玥果然就是猪,除了没有猪发出的声音其它的动作都象。
我们俩吃到尾声时,门口涌进来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大多是女生,她们一来安静的店堂象是瞬间扔进几千只鸭子,乱,吵。
孙玥还是那句话,“快吃快吃。”
我觉得十分有必要,马上加快了扒拉的速度,一拨又一拨的女生往里涌,我们俩没来得及享受第二瓶可乐,身边围满了人。
咽下最后一棵青菜,她催我,“快撤。”
女孩子们太闹了,唧唧喳喳的,我这阿姨级别的人物真适应不了,头疼。孙玥灵巧,从自动售卖机拿过两瓶可乐与我闪到了门口。
“知道我为什么催了吧?这里到了中午全是对面的学生,别说吃饭,吵也吵死了。”
我喝了一口可乐,“早知道错开时间来,不用跟人家抢。”
“错开?不可能,这是周末补课的学生,要是在平时人更多”
表嫂在玻璃窗内飞快的敲打着收银机,手指灵巧的要翻出花来,“你表嫂真厉害,把店开校门口来,赚大了。”门口一拨拨的女生还在向里涌。
孙玥不说话指指头顶,我抬头看去:晓江麻辣烫。
“没想法?”她问我。
我又看一遍,晓江麻辣烫,晓江?我看看孙玥。
她没绕圈子,“江佑的店。”
啊,他的店?我有点奇怪,“他不是给我家打工?”
孙玥嘴一撇,“给你家打工买的起别克?那我也去了。你不会以为他就是个打工仔吧?”
我瞪了她一眼,“打工仔怎么了?我现在就是打工仔,每月挣那钱刚够我妈买两套衣服的,别打击人啊。”
孙玥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我也是,我那点钱刚够我妈去美容院消费的,你说她们这腐败劲,逼得咱们没法活了。我家小毕挣的还不如我呢,你好歹还有江佑这棵摇钱树,我是没指望了。”
我摇摇手里的可乐,要是之前不跟这棵树鬼混,现在摇起来应该很爽,我把可乐摇出一堆泡沫,还不解气接着摇,我摇晕了你。
“再摇没法喝了。”孙玥推我一把。
我把瓶子给她,“不喝了,喝完一肚子气。”
我们俩沿着街道慢慢遛,孙玥给我讲起了江佑这店。原来,我家包子铺刚拆迁时,江佑没事做。恰好孙玥家有个远房亲戚开了一个肉制品加工厂,她无意中跟江佑说起,那个厂在着急销售这块,江佑就帮着联系销路。后来他看出麻辣烫在燕都很火,与厂子签了协议做加盟连锁店,第一家店很成功,接着开了第二家、第三家。
“现在燕都有十一家店,位置最好的三家是江佑自己的,剩下的是加盟连锁。这就是下蛋的金鸡啊,他让我表嫂出面打理,分点股份给她。你说这江佑是不是做生意的天才?”
“十一家店,比我们家还牛,那他还打什么工啊,要我就当老板每天数钱了。”
“说的是啊,我看他就是缺心眼。”孙玥很大声。
我马上卡壳了。
孙玥来了精神,“你看他这么做,感动吗?反正我感动,要是哪个男人这么对我,明天我就嫁,不是,马上就嫁一秒不耽误。”
我闷头走路,越来越快。
孙玥不放松小短腿紧跟着,蹭蹭的,“好多人都说,他不用给你们家打工,自己干比现在更厉害,你们家给的工资能比上?你妈后来也说,别耗在林家了,出去发展发展,他就认死理,留在林家不动窝。你说他图什么啊?啊?图什么?你说。”
我猛的停住脚,吼道,“我不知道!”
孙玥也横起来,“你不知道谁知道!那缺心眼的孩子就认准你了,我说这全天下还找不出第二个比林晓蕾强的来?她有什么?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脾气死倔死倔,八头驴拽不回来。说不得打不得,老得哄着。哄着还不行,一天到晚想折腾,折腾也折腾不出新鲜的,净捅篓子,吓人玩。”
孙玥的嗓门越说越高,惹得路人停下脚看着我们,我有点恼了,“你有完没完?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恼得更邪乎,“你以为我愿意管,要不是看着江佑一片痴心,我根本懒得理你。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拿劲,人家死心塌地的,你端什么端,这么好的人在身边还不知道珍惜。”
“懒得理就别理!”
“不理就不理!”
我们俩象斗鸡伸脖子瞪眼怒视着对方,而后气呼呼各自背身而去。
我想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人,摇钱树没摇上,最好的朋友也得罪了,怨谁呢,要怨就怨自己咎由自取。林晓蕾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流浪狗看见我也绕着走,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机器人一样。
没事的时候,我整理以前户外活动的照片,把它们按照分类排出山、水、人物。我想以后爸妈要是没了,就自己买一辆房车,在地图上画圈开,走到喜欢的地方住下一年半载,然后再去下一个目的地,等什么时候把中国地图插满小红旗了,就开到国外去,然后在某个开满鲜花的湖边把自己埋了。墓碑上一定要刻:林晓蕾一个孤独而死的人。
江佑没再来我家,我竖起耳朵听着爸妈的谈话,没准哪天就传来他辞职的消息了,可他们象是约好了,谈天谈地就是不谈江佑。我爸接着得瑟,我妈接着跳舞,我只能接着竖起耳朵等着。
孙玥看来是真怒了,我后来打去电话道歉,她不听,挂断。短信道歉,不回。
我也真急了,问她: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不珍惜吗?
她倒回了:你懂感情吗!
在她眼里,我是个不懂感情不知好歹的倔驴吧。我只能恨自己,唉。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愉快!下周见~~~
如果爱(1)
我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背到家了,可在老天爷眼里,大概背到太姥姥家才有林家特色,才不枉我这林家第三代传人的身份。
腊月二十九这天,我被袭击了。那天单位已经放假了,母亲大人交代今年除夕吃什锦火锅,她要帮着江佑照顾店里,采买的事交给我。超市里人山人海,大家不要钱似的往家搬东西,我满头大汗抢了两大包干货,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从超市到我家,有一段路正在施工,临近春节工人放假,半吊子工程一片杂乱,往常日子总有车来车往,现在隔成工地,加上年底下很多人回家过年,行人稀少,这里变得很黑很僻静。
我的脑袋突然被蒙上了,没等着反应过来,即遭到一阵拳打脚踢,很硬的皮鞋踹到身上,疼极了。我本能的蜷成一团躲避那双鞋,可它没打算放过我,前胸、脸上、后背、头上接着猛踢无数脚,它是没有章法的发泄,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幸免的地方,血腥味从嘴里往外涌,我想求救,可哪有机会,皮鞋不停的跺啊跺,我想,完了,被踹死了。
醒来时是在医院,我以为自己死了,满眼的白色,这颜色真不吉利。转头看看四周,能确定还活着,因为看到我爸妈正在与大夫说着什么。看我突然睁开眼,我妈扑过来大哭,她的手碰到我身体,疼的我直抽气。
乔大新同志显出了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他对着我抹眼泪,手颤得象中风病人。
大夫马上检查了我的眼睛,问了一堆问题。我看着他,却一个字说不出。
据大夫说,轻微的脑震荡,没发现脑部损伤,身上多处软组织伤,总体来说,没有重大伤害,但情绪似乎受到刺激,可能出现了失语。我很同意他的观点,林晓蕾是个怂人,美工刀都能吓住,别说这个黑暗中的袭击了。
我妈说,是一对路过的老夫妇发现了我,横在地上那样象死了,满身是土。他们很警惕,马上报了警。
警察也在一边,他说身上的手机钱包都在,排除了抢劫的可能,他询问家里最近与谁有争执,怀疑是报复行为。
爸妈知道我身体没有大问题,提出马上出院,因为家里有生意,不知哪里得罪了人,他们担心再次遭到报复。
我也高度紧张,身边一点声音响起立刻浑身绷紧,一路上止不住往后看。上楼时我爸的皮鞋在楼道内响起,我指着他鞋哆嗦的仿佛打摆子。我爸马上脱了鞋光着脚走回家。
窗外家家户户热闹过春节,噼啪的鞭炮声不时响起,我们家紧闭门窗不让一点声透进来,可鞭炮声太响,我妈想办法用纸糊又拿棉被包住窗户。身边每个动静在我耳朵里都象炸雷,我不敢闭眼,家里的灯开到最大,彻夜不灭。
我爸妈非常小心,他们拔掉电话、关闭手机谢绝一切来访。
孙玥属于特殊人物被允许出现,她想抱我,被我妈拦住了,“别碰她,谁都不让碰。”
孙玥哭了,“哪个王八蛋干的?找到没有?”
我妈小声说:“警察说那条路太黑,没有目击证人,正在调查。”
孙玥问:“江佑呢,怎么他没来?”
我妈拉着她,偷偷避开我,低声嘀咕了几句。我看着门口,一直看着。
孙玥说留下来帮着照看我,我妈劝她,说还是跟小毕回家吧,今年说好了去公婆家过年。孙玥不答应,说林晓蕾这样了,我哪能走。
我看看她,然后接着看门口。
我妈妥协了,“那你看着上半夜,后半夜我来,你叔叔有血压高不能熬夜,他看着白天。”
孙玥把手伸到我眼前晃晃,那劲头象对待失明的病人,“她就这么熬着不睡觉?”
我妈拉回她的手,“是啊,就这么瞪着门口,不让碰也不动身,两天了,”
孙玥听了歪头看看我,忽然一跺脚,“哎呀,你们真糊涂,她这是等那人来呢,快打电话去。”
我看看她,知我者孙玥也。
江佑进来时,我睁了两天两夜的眼睛又酸又涩,眼泪哗哗的往外涌。他又变丑了,我不喜欢,可把手伸向了他。他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烟味还有些其它的,不过那是江佑的味,我把脸埋进他衣服里,这味道让我有安全感。
他抱我回了卧室,终于有机会把头放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了,我心里笑开了花。
我妈拿来水杯,说喂蕾蕾喝口水吧,两天不让人靠近了,别脱水。
江佑把杯子送到我嘴边,就着他的手我喝啊喝,渴死了。他拿毛巾擦我嘴唇,上面起皮了,还疼,他擦一下我皱一下眉头,他说,我轻点轻点。
他劝我躺下睡觉,可我哪睡得踏实,每隔一会就吓醒,闭上眼太黑没有光亮,总感觉有双鞋随时要跺下来。江佑一直拍着我,就这样睡一会醒一会。后来,我将头埋在他腋下,腿蜷在他腰间,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在黑艿牡叵峦u览铮泳褪钦庋蟾隼夏讣ぷ∥遥谒某岚蛳拢也攀亲畎踩摹u獯危宜帕耍谏目志逯沼谙r恕?br />
如果不是他轻微的动作惊扰,我会一直睡下去的,恍惚中他轻轻挪开身子,我慌了,抓紧他的衣服,他立刻接着拍我,“我在呢,别怕。”
我睁开眼,他布满胡茬的脸庞就在头顶,这人真丑,他说:“我胳膊有点麻,稍微动动,不是要走,别怕。”
我把胳膊拽过来给他揉,他低声求道:“蕾蕾,我不走,哪也不去,不过咱俩商量商量,我想去卫生间,再不去就憋炸了。”
我坐起身拽着他去卫生间,他看着我,“你不出去?”
我拉着他衣服背过身去。
江佑笑起来,我心里说,笑个屁,撒尿有什么可笑的。
看我俩从卫生间出来,我妈吓一跳,“起来了?还能走了?快,江佑,给她吃点饭吧,三天没吃饭了。”
我说怎么走路发飘呢,敢情一直没吃饭。
我妈熬的粥就是好喝,配上小酱菜太香了,我指挥江佑喂我之前先送一勺进他嘴里,我爸在门口看着,笑出了声。我看看他,这人,真讨厌。
我们俩把一锅粥都喝光了,笑得我妈说:“胃口真好,我马上再熬一锅去。”
我看看她,想说,不带这样的,一肚子稀的,没几分钟又要饿了。
还是江佑了解我,他说:“做点饭吧,我看她胃口不错,没准能吃饭了。”
我冲江佑笑起来。
“嘿,我闺女笑了。”我爸在旁边一惊一乍的。
我瞪了他一眼。
那三人很聪明,马上弄清楚我的哑语,笑就是说对了,瞪眼就是没说对或是不许说。在哑语的点拨下,我妈做了肉丝面,我和江佑脸对脸干掉半锅,他好象也饿坏了,吃得比我还香。
江佑的硬汉造型很难看,本来人黑还胡子拉碴,能拍野外生存片了。我拉着他去洗手间,指指牙膏和剃须刀,他明白了。
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肿得象个肥猪头,吓的立在当场喘不上气。
两天后,我爸请大夫来家里做复查,我妈问大夫,是不是脑子被伤了,这孩子总睡觉。大夫说,从片子看没事,也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后,身体疲乏,再观察看看。我听了冲江佑笑,他也冲我笑。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我妈哪知道,我是躺在他胸口上听心跳声,她进来时我总闭上眼装睡,搞得她以为我没完没了的睡呢。
不过大夫说,这个失语现象要持续些天,严重惊吓后的反应不好复原。
我妈有些担忧,“这孩子就喜欢说话,别哑巴了。”
我瞪她一眼。
江佑马上说:“她不高兴了,别提这个。”
我冲他笑了。
我妈逐渐把窗户上的遮盖拆下来,屋里连着开了数天的灯慢慢灭了,不过,我房里的灯还是不能灭,对着黑暗我依旧恐惧,睁开眼必须看到光亮。我爸妈对外界保持高度警觉,他们谢绝所有探望,并且把家里的防盗门加了锁。警察来我家调查情况,我没法讲话,用笔写下了那天的过程,警察启发我有没有什么细节或是对方发出的声音,我仔细回想,然后写给他:鞋硬,鞋底厚,底部有花纹,踩在我手上,很疼。
我妈担心她女儿真的变成小哑巴,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做些康复治疗。但是出门时,有个邻居从后面下来,啪啪的脚步声吓得我浑身哆嗦,江佑立刻把我抱回了家。
我还是不能听见大的动静,在屋里总拉着江佑的衣服,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安全。
我爸去单位给请了长假,我估计公司不会等我康复,肯定招新人了,这回惨了,变成残疾又失了业,我使劲冲乔大新同志瘪了瘪嘴巴。
江佑趴我耳边,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没事,我给你发工资,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
我瞪了他一眼,接着又笑了。
他没理解这个哑语什么意思,眼睛眨啊眨。我想要是能说话时一定解释给他听:废话,这还用说吗?人和钱都是我的。
我爸妈这回如愿了,他们的开放程度让人惊讶,吃饭时母亲大人说那个袭击的人没抓住,不能放松警惕。江佑先搬来我家,跟我住一屋。这段时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保证我的安全,店里那边我爸和她轮流看着。我爸也赞成,说现在什么都可以撂下,凡事以他闺女为重。
江佑听了有些羞涩说他服从安排,我看着他真想说,住一屋你就臊成这样了,以前那个疯子还是你吗?
我脸上一点没红,因为我知道,现阶段我们之间会比东江水还清白,照顾我这些天,江佑规矩的像个纯情小男生,我们俩躺一起睡觉时也很乖,不乱摸乱动。要说我这都是废话,谁会对着一个浑身青肿的失语病人有欲望呢?
孙玥常来看我,看我象个跟屁虫在江佑身后笑得快抽筋了,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形容的就是我们俩。
她说:“江佑,你值了,当时你没看见,林晓蕾那叫一个痴情,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太感人了。”
我白她,她说:“你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你坏就坏在这张嘴上了。”
我拉着江佑努努嘴,江佑笑了,“蕾蕾说让我收拾你,你还是闭嘴吧。”
孙玥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俩现在哑语交流的不错啊,感情一日千里,其实林晓蕾不说话挺好的,是个乖孩子,一说话就遭人恨。”
我对着江佑指指门,江佑翻译,“蕾蕾说,你走吧,今天没你的饭吃了。”
孙玥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得很舒服,“没门,你这是典型的卸磨杀驴,没有我在中间忙活,能有你们今天的幸福甜蜜吗。”
我点点头。
孙玥乐了,“你也同意我这话?”
我摇摇头。
她看向江佑,“她要说什么?”
江佑很认真的想想,“我猜蕾蕾是说,你是那头驴。”
如果爱(2)
这家里只有江佑能准确无误的猜出我想说的话,我妈在家时总要喊几声江佑快来,他马上从某个地方跑过来,嘴角咧得弯弯的。一如多年前,不过现在是帮助我们娘俩做翻译。
乔大新同志准备了一个小本挂我胸前,说有事写字,他没有江佑那个本事,猜不透我想说什么。我瞪他,使劲瞪。
没想到我当初写下的几个字竟为破案起了关键作用。袭击发生一个月后有了结果,行凶的是我家店里一个厨子,因为往外偷运材料被开除,江佑扣他工资做赔偿,结果他怀恨在心报复在了我头上。警察找到他时,那双鞋还穿在他脚上,与我衣服上留下的脚印完全吻合。
我爸给破案警察送了锦旗,上面四个烫金大字:人民卫士。我妈看了笑着说,这事多亏江佑,是他想起了这个嫌疑人。我妈还告诉我,知道我被袭击时,他怀疑是因为新店选址时有几个同时看中这地盘的人竞争不成,伺机报复,马上托了江湖上的朋友挨家去调查,除夕夜里还守着等结果。我想起他满身烟味一脸胡茬的狼狈样子,心疼极了。
我给他写了两个字:谢谢。
他眼神久久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捂住了他的眼睛。他把我的手拉下来,“蕾蕾,不用对我说谢谢,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就是求你别说咱俩不合适的话,天底下没有比咱俩更合适的了。”
我冲他挑挑眉毛。
他又象爱抚小猫小狗一样,摩挲着我的头顶,“以后再告诉你。”
吃晚饭时,我爸说新店那里的合同取消了,现在家里这状况没有精力操办装修开业的事,以后再找机会吧,他知道江佑为了这事投入不少心血,安慰他没准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
我知道这次意外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费心筹办这么久的事黄了,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在小本上写了:对不起,然后给他们每个人看。
我爸一摆手,“说不上,闺女,哪有什么对不起啊。”
我妈笑了,“就是,人最重要,买卖的事从长计议。”
江佑也拍拍我,“你没事就好,等你好了我再去看看,选个别的地方。”
我用力冲他们笑笑,可心里却不敢乐观,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呢。大夫说这类疾病,也许明天早晨睁开眼就恢复了,也许多少年也这样不会有改变。事情过去一个多月了,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说话还是不行。我自己偷偷试过,不论脑子怎么下命令,嘴上就是出不来声音,我怀疑那双鞋把声带踢坏了吧。
江佑看出我的焦急,总劝着耐心点,我不想一辈子这样,不能说话的林晓蕾死了得了。
身体复原后江佑尝试着带我下楼接触外面,在他的陪伴下,我可以出门了。慢慢的,外出距离从楼下向外面延展,终于有一天可以站在大街上了。
我脱不了恐惧背后的习惯动作,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江佑试着打消我的紧张,他跟我说话,分散注意力,回头的次数在逐渐减少。
江佑不是很饶舌的人,甚至有些寡言,可为了引导我开始变得话密起来,能看出他在努力让我放松。起初他牵着我的手在小区里绕圈,沿着小区中间的水道看鱼,他讲这个小区的情况,讲这些年燕都新建了多少小区,扩建了几条大道,新城开发拆了多少工厂,我心里偷偷笑,听着象政府工作报告呢。
随着恐惧的减轻,我们能走出小区上大街了,他又开始讲这些年街道的变化,有时会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说,你还记得这里吗,我们在这做过什么。我竟不知道他的记忆力如此好,很多地方已完全不记得了,他还能说出我们何时来过,做了什么。
我想江佑是个内心细腻的人,看得出他对燕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景致都充满了感情。听着他描述某个小店铺,从简单的一扇小窗变成小开间再到现如今的落地玻璃橱窗,我仿佛见证了它的成长史。江佑还喜欢讲以前的往事,从最初他当伙计学蒸包子开始,他说揉面时总粘的到处都是,挨了我爸的几个毛栗子;他说切葱时把手切了,我妈怎么给他包扎;他说包子出笼时的热气太烫,不小心就把胳膊烫红了。
那时的江佑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比照着我,还在上学,可他已经出来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了。我忽然很心疼,忍不住抱住他肩膀,他个子高,我要欠起脚,他看了,乖乖的弓下腰来让我抱。
我想江佑没变,他还是那个任我逗来逗去的小伙计。
每天我们散步的距离在增加,直到有一天,他领着我去了孙玥的学校。他说,那时他常来这里找孙玥,中午在学校食堂与她一起吃饭,说到这,他忽然有点腼腆,我歪头看看他,他拉紧我的手催着快走,我停住脚,紧盯着他。江佑似乎执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打岔说今天中午也在这里吃饭吧,孙玥她们学校的饭比我学校的好吃。
我使劲瞪他一眼,说不出话来真是吃亏,换做平时,我一定逼着他交代清楚。
孙玥在食堂门口等我们,一见面她就讥笑说,江佑对她们学校的饭情有独钟,几天不吃浑身难受。
我看看江佑,他脸庞变得黑红黑红的。
他去端饭时,我给孙玥写:以前江佑常来你们学校吃饭?
孙玥笑了,“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写道:他说的。
“还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我猜他就不会说,我上大学时他常来我们学校看我,开始我还纳闷呢,是突然发现我的好了想追我还是咋的,后面才明白,是想打听你的情况。”
我看看在远处打饭的江佑,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偷偷关注我。
“那时候我们俩的话题都是你,他说你在北京孤单让我常常给你打电话,陪你聊天,他知道你爱吃聚心斋的点心每次金主任去北京看女儿,都托他给你捎去,你爱吃的东西哪样下来他都记着。”
原来是这样,金大善人给我送的东西是这么来的。
我写道:我爸托人捎去的特产也是他送的?
“那还能有谁?”她白我一眼,“多少次我都想告诉你,拼命强忍着才没说,我知道你心里对他没想法,说了不见得好,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更糟。其实这么多年,你惦记着谢飞,江佑惦记着你,我说老天爷真是捉弄人,早早把你们放一块多好。后来你终于跟谢飞掰了,我想着江佑可算熬出头了,谁知道后面你还是折腾,多少次我都恨不得把你揪回来,一五一十把这里面的事说清楚。”
江佑端着两个托盘走过来,他修长的手指一转,托盘稳稳落到我眼前,“你试试红烧鸡块,味道很好。”
孙玥在对面酸溜溜的说:“你没回来时,他对我态度好着呢,瞧现在。”
江佑把另一个托盘转到她眼前,“这是你的,双份,你好意思说?这几年敲了多少竹杠了?”
孙玥看她的托盘是两份红烧鸡块高兴了,“咱们俩是你情我愿,谁也不吃亏。”
我想,这一刻我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俩。
江佑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