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听雨轩中夜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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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行医记事 20紫藤宴计谋初定

    清晨流霜未去,牡丹苑的角门已经开了,辰时还差半刻钟。

    一抹娇艳的桃红色扑进了夏妈妈的眼帘:“四姑娘今儿来得真早。”

    苏润珏脸上是羞涩的笑:“原来都不觉得太太辛苦,昨儿听了黄姑姑的教习,方知道以前没有尽早来给太太请安,乃大不孝,所以今日早了些。”

    夏妈妈略微一愣,脸色也转得快:“太太还在梳洗,我先去通报下。春兰夏茉,好生服侍你家姑娘倒外屋侯着。”

    听了夏妈妈的回禀,苏三太太自是一愣,整衣裳的手都停了下来。

    “奴才冷眼看着四姑娘行为举止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变了。”夏妈妈也很迷惑。

    “暂时不用管她,有什么事情春兰定会来说的。”苏三太太看了看水莲捧过来的首饰盒,指了那支足金满池娇分心:“今儿就带这个吧,别的首饰就不用了,春天来了合着该清爽些身体也轻松。”

    水莲轻轻一笑:“太太就是不戴首饰也是美人,不像有些人,插一头金子宝石的,看得人花了眼,也不知道是看首饰好还是看人好。”

    苏三太太眉眼间不觉带上了笑意:“一个个的就会折损人!”

    “好太太,今儿就饶了奴婢多言罢,下次可不敢了。”水莲嗤嗤笑着,把满池娇分心端端正正的插到苏三太太乌鸦鸦的黑色云髻上,金色的华彩映得雪白的皮肤立时发出润洁的光芒来,更显得苏三太太眉眼如画。

    “木槿,水莲,出去大厅侯着,看姑娘们都到了没有。”苏三太太回头看了看珐琅座钟,这是苏三老爷的同门师弟,在广州做同知的赵宇光大人送来的,据说是来自番国的稀罕物儿。都说番国是蛮夷之地,不过他们做的物事倒是精致得很,座钟的上面有扇小门,到一个时候那门就会打开,还有一只小鸟伸出脖子来啁哳几声,上面刻的东西倒是没有人认识,只知道较短的那个移动一个小格就是过去了半个时辰。

    “太太,三位姑娘都已经在外屋候着了。”木槿掀开帘子说。

    苏三太太点了点头,搭了夏妈妈的手走了出去。

    外屋里苏府三个姑娘带着各自的丫鬟候在那里,年轻的女孩子们的脸各有各的风情,看得苏三太太一恍,好像回到自己做姑娘的时候,清晨和姐妹们结伴去祖母那里请安的时候,也是一屋子的环肥燕瘦,俏语软音。瞥见自己的女儿不言不语,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一袭鹅黄色的襦裙配着淡绿的半臂,格外清新可人,苏三太太心里又是喜了三分。

    “今儿都来得早。”苏三太太坐下来,示意三个姑娘也坐好。

    “昨日和黄姑姑学了规矩,这才知道以前确实是年幼无知,不知体恤母亲辛苦,今儿特地起早些来服侍母亲。如若母亲不嫌弃,珏儿愿每日来帮母亲递净面的水。”苏润珏站起来,说完这番话,福身坐下。

    “果然还是要学习规矩方是正理。”苏三太太心里犯疑,可脸上还是堆着笑,口里夸奖着苏润珏:“珏儿果然是个灵透的,一点就通。”

    润璃疑惑的看了看穿着桃红衫子的苏润珏,也被她突然的转变弄得糊涂,不知道昨晚她在杏花天和二姨娘说了什么,竟然变化如此快。不管如何,这种变化倒是令人高兴了,至少她不用担心每天看到飞扬跋扈的苏润珏。

    而坐在另一边的苏润珉却没有润璃的大度,她冷冷的哼了一句:“母亲,你被她骗了,昨日学规矩,黄姑姑说最没有规矩的就是她呢。”

    苏润珏脸色一变,正准备出声辩解,可是突然间想到了昨日二姨娘的苦心劝告,不由收了争吵的心思,只是细声说:“大姐,正是没规矩才要学,珏儿会努力和黄姑姑学的,大姐要多多提点珏儿才是。”

    苏润珉的挑战仿佛是拳头打到棉花上,软绵绵的得不到回应,她急躁了:“苏润珏你为何装出这等模样?你究竟准备做什么?”

    “大姐,母亲这里,大呼小叫于理不合。珏儿真不准备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也该懂规矩了。”一边柔声说,一边拿眼睛斜睨了苏润珉,言下之意很清楚:你年纪更大,可惜都不懂规矩!

    “罢了,珏儿长大了,懂规矩了,这倒是好事情。”苏三太太接过身后木槿递过来的茶盅,揭开了粉彩穿花蛱蝶的碗盖,吹了吹热腾腾的水雾:“珉儿,你得学着沉静些,女儿家不能如此性情,会遭人闲话的。”

    苏润珉涨红了脸皮,可又不敢再出声相驳,只能低头应着:“是,母亲,珉儿知道了。”

    “你们姐妹三人上学去罢,我这里可不用你们陪了。”

    “是。”三个人齐齐应了,由丫鬟们拥簇着,自是去洗玉斋不提。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苏三太太饮了一小口清茶,俏丽的凤眼里露出一丝少见的凌厉:“仔细去查查,昨天四姑娘究竟是怎么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给我去查清了。”

    “是,老奴现在就去。”夏妈妈打了个千儿,静静的退了下去。

    “木槿,水莲,你们觉得此事有何蹊跷?”看着夏妈妈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苏三太太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情。

    “太太,奴婢以为二姨娘被禁足,四姑娘受了太太的鞭刑,定是醒悟过来在苏府不顺着太太是不行的,方才如此转变的。”水莲疑惑着回答。

    “奴婢觉得并非这么简单。如若就是和水莲猜测这般,四姑娘也不用把身段放这么低,四姑娘素日是个心高气傲的,断断然不会转变这么快,连大姑娘出声挤兑她都会忍气吞声不回话,依奴婢所见,她和二姨娘必有图谋。”

    苏三太太点点头:“还是木槿心思周密些,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图谋什么,只要不碍着我的璘儿和璃儿,我也可随着她闹,如若是想算计我的孩儿,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苏三太太重重的把茶盅放到了桌上。

    “太太仁慈,可有些不识好歹的总以为能糊弄人想装神弄鬼,咱们也不能如了她们的愿儿不是?”木槿向水莲使了个眼色,把茶盅撤走,又不动声色的把溅出来的茶水渍子给擦掉。

    “看来是咱们府上的太平日子久了不成?”苏三太太眉毛攒到了一块:“对了,昨日李同知夫人的帖子在哪里?找出来我给看看。”

    李同知夫人下帖邀明日过府赏花,由头是她家的紫藤萝开花了,紫雾浓香,甚是喜人,请苏三太太带着几位小……姐少爷过去游玩。

    “现在二月不到,这紫藤花儿就开了?倒也是怪事一桩,这花值得去赏!”苏三太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是,怎么会请少爷也过去游玩?素日平常这个时节赏花,都只是请了小……姐的,这个请少爷又有什么蹊跷?”

    李同知夫人是杭州知府下属里和苏三太太走得最近的,当年初到杭州润璃发病,就是当年的李经历,现在的李同知建议去灵隐寺找济世大师化解厄运的,所以苏三老爷对他一直感激,当上知府以后更是大力提携,把当时还是正七品的李推官一直抬举到了正五品的同知,因此李同知夫人一直对苏三太太是感恩戴德的。

    “太太,李同知家大姑娘清芬今年要十三了……”水莲犹豫了下,还是出言提醒。

    苏三太太的眉毛攒得更紧了:“原以为是给她家那个庶出的大少爷相看我们家大姑娘呢,没想到她还起了这心思?老爷今年就返京述职了,照老太爷口风,说不定还能连升两级,就算不能连升两级,升一级,以从三品的身份留京任职却是铁板上的钉子,真真儿的事情,怎么可能相中她家到底清芬?她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我就是连把润珉给她那个儿子都还在犹豫呢,你怎么敢肖想我璘儿?”

    “太太,其实奴婢觉得还有隐情。”木槿突然出声了。

    “你说说看,还有什么隐情?”苏三太太看了看木槿,“难道还有别的人选……”话还未说完,苏三太太突然顿住了,醒悟过来,不由得笑:“我道紫藤萝怎么会开得这么早?是因为我们苏府来了贵客啊!”

    顿了顿,苏三太太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这个贵客真贵重啊!苏府两个眼皮浅的看了一眼就想自贬身份去做姨娘了,没想到还有别的府上的也在记挂着呢!我倒要如了她的愿,把世子和润璋侄儿带到李府去赏花呢!也不知李夫人准备用什么方法能得偿所愿呢?”

    “夫人,不妥罢,世子爷何等身份,岂会受妇人摆布?”水莲急急说道。

    “唉,水莲,说你笨,有时你挺聪明,说你聪明,你有时偏偏又看不透!”苏三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

    木槿白了水莲一眼,笑容变得很古怪:“要是润璋少爷来一趟江南,就要订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子为妻,想必大太太的脸上肯定会开染坊的。”

    苏三太太点了点头:“水莲,知否?”

    水莲猛然醒悟过来:“大太太多年对我们三房打压,现该是时候让她吃个闷亏了。”

    “去陶然居那边告诉鸢尾,少爷今日下学回来叫他来我这里一趟。”

    阳光已经很灿烂了,但是苏三太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想到能够给大嫂一记回击,心里舒畅到了极点。

    大周行医记事21阴谋阳谋各种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敏敏给我投出的地雷!

    敏敏童鞋,有些话我还是私底下和你说吧,哼哼哼

    明天是4月1号,大家注意别被骗哦!提高警惕,不要被骗得太惨!

    苏润璘很是郁闷。

    下学回来,鸢尾告诉他母亲叫他去牡丹苑一趟。结果走到那里,母亲只是叫他把李同知夫人请过府赏紫藤萝的请帖转交给润璋堂兄和世子爷。这个不随便找哪个小厮去做就行了?

    苏润璘出了牡丹苑就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长喜拿了帖子去烟波阁看看四堂兄有没有回来,务必要亲手把帖子交给堂兄和世子,并且告诉他们母亲已经代他们应下明日过府赏花,请切勿推辞。

    带着长乐,苏润璘不知不觉的就往润璃的含芳小筑走去。

    “哥哥,怎么了?”看到脸色不豫的苏润璘走了进来,润璃很是惊诧,苏润璘是性格明朗的人,很少见到他不快乐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我们的娘亲很俗气。”苏润璘坐了下来,瓮声瓮气的说。

    “为什么?”润璃一惊:“母亲哪有俗气了?”

    “明日我们要去李同知家赏花,你知道吧?”苏润璘看了看润璃单纯的脸。

    “知道呀,现在绒黄正在帮我选明天穿的衣服呢!”

    “噢,那个李同知家也请了四堂兄和世子爷呢。”

    润璃微微一怔:“他们信息倒是灵通。请了四堂兄和世子爷又如何?和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母亲刚刚叫我过去,叮嘱我,明天我一定要和世子爷呆在一起,可以不用管四堂兄。”苏润璘苦恼的抬起头:“四堂兄是我们的亲人啊,哪有不和四堂兄到一起反而去巴结一个外人的?别人看我这么做会怎么想?”

    看着润璘愁眉苦脸的样子,润璃心里迅速的分析着各种可能,但是她也猜不透母亲准备做什么,只能含含糊糊的安慰着只比自己早生几分钟的哥哥:“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去想母亲呢?母亲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们不知道吗?她那样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如果你不想让别人觉得你俗气,那你就和四堂兄、世子爷三个人呆一块呗,母亲的话你也照做了,别人也不会觉得你势利眼啦!”

    “对啊!”苏润璘拍了一下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法子?璃儿,你真聪明!”

    润璃抿嘴一笑:“只是哥哥没有转过弯来罢了,和聪明没关系!”

    这时长喜过来了。

    “帖子送到谁手上了?”

    长喜偷眼望了望站在润璃身边的绒黄,这才把目光调回来:“是世子爷拿了。”

    “他可答应去李府赏花?”

    “世子爷问小的看咱们府上三位姑娘是不是都要去,小的说是,他就立刻答应了。”长喜低着头回答,心里却在琢磨,世子爷问这话有点意思!

    苏润璘看了看润璃:“那妹妹我先回陶然居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李府,好久没有看见清衡兄和清芬姐姐了!”

    润璃微微一笑,把苏润璘送出了院门。

    那个世子爷怎么会那样问长喜?莫非他看上了谁?苏润珉还是苏润珏呢?润璃坐在窗户旁,托腮细想。

    “姑娘,依老奴所见,太太定是想给润璋少爷下套儿呢!”耳边传来吴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看来又是那个多嘴的去后院给吴妈妈学嘴去了。

    “怎么说?”润璃一挑眉。

    “大太太和三太太一直不对付,太太肯定是想让润璋少爷明日在李府着了道,然后不得不和李府的小……姐结亲呢!”

    苏老太爷前后有两位正室太太,第一个生了苏大老爷、苏二老爷和大姑太太,后来因为生病故去,苏老太爷就娶了现在这位苏老太太,说是说老太太,可比苏老太太爷年轻了快二十岁,今年才四十八岁,连五十都不到。老太爷对她可宝贝得很,她生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就是苏三老爷了。前后两位苏老太太都很厉害,小妾们生的几乎都是女儿,原本有个庶出的苏三老爷,可还没一岁就夭折了。现任这位苏老太太更狠,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把小妾都发卖光了,苏老太爷居然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么多年就守着继室太太一个人过,连通房丫头都没有一个。

    其实润璃倒是挺佩服苏老太爷的,不是说从奢入俭难么,苏老太爷据说以前有六房妾室,站在庆瑞堂给前头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可是莺莺燕燕一大堆呢,后头苏老太太说句发卖就全卖了,而且还能一直不再纳妾,看起来现在的苏老太太可是一道大菜,海参鲍鱼的味道有,青菜豆腐的味道也不缺,要不然苏老太爷怎么能忍得住呢?

    因为宠爱现任苏老太太,老太爷不免对着苏三老爷偏心点。据说苏三老爷小时候是老太爷亲手教他写字的,吃穿用度都比着苏府最好的分例来,皇上赏的端砚徽墨碧玉笔洗,全搁在苏三老爷的小书房呢。苏三老爷倒是争气,十八岁就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了状元郎,当场就赐红花锦袍游街夸官,引得金明池边一路少女芳心都飘到了状元爷的身上。

    苏三老爷如此风光,苏大老爷苏二老爷肯定心里是极不平衡的,因为苏老太爷尚未致仕,所以朝堂上苏大老爷和苏二老爷也没办法打压苏三老爷,而且为了让皇上知道他们兄友弟恭,还得不时违心的说苏三老爷的好话,所以打压苏三老爷一家这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就只能交给内院苏大太太了。

    苏大太太做事雷厉风行,立刻回娘家淘澄了一干表姐妹,选中了自己的远房表妹妹给了苏三老爷做妾,不仅在苏三太太心头上扎下了一根刺,而且成功的把自己的人塞到了苏三老爷的后院,本来她还想再接再厉送一个妾,可是被苏老太太训斥了:“听说过母亲给儿子送房里人的,没有听说过大嫂给小叔子房里塞人的!”苏老太太生气的盯着她:“我这个做娘的还没有给老三房里塞人呢,你这个做大嫂的就动上手了,塞了一个还准备塞第二个!你说说看,是不是看上小叔子了,这么体贴着他?”

    这句话把苏大太太吓得魂飞魄散,全身汗涔涔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没有一根干纱。苏老太太是个说话从不顾及别人脸面的,做事跳脱得很,有时根本没办法用常人的思维去考虑她。苏老太太这么一说,简直是直接宣布苏大太太不守妇道!“媳妇不敢,只是觉得小叔妻妾都有身孕,房里缺人照顾,所以才……”

    “不是还有个姨娘吗!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去,不用到这里上蹿下跳的!”苏老太太闭上眼睛:“再不安分,管家理事也不用你操心了,我身子骨比你不会差!”

    苏大太太一身汗淋淋的回到自己的内室,脚都软了,自此不敢再插手苏三老爷纳妾的事情,但是明里暗里没少给苏三太太下绊子,妯娌之间是颇不愉快的。

    经吴妈妈一提点,润璃顿时反应过来。

    唉,自己来到这世间就是随苏三老爷外放在杭州了,这些宅斗基本没经历过,太没有危机意识了!吴妈妈的话一说出,润璃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迟钝,这摆明了母亲是准备借李府赏花为契机落苏家大房的脸呢。

    “可是李府赏花又怎么能攀扯上润璋堂兄呢?我知道母亲心性,她是绝不会和李同知夫人串通行事的。”润璃皱了皱眉。

    “哎呀,我的姑娘啊!”吴妈妈一拍自己的大腿站了起来:“你就不知道这些腌臜事情了!看着高门大户的,实际上可阴污着呢!所以姑娘要是回京了可得千万留意着,身边不能少了人,去别人家游玩不认识的丫鬟传话万万不可相信!现儿是在杭州,咱们家老爷官大,没有人敢打姑娘的主意,可回京城就保不准了!”

    根据吴妈妈推测,明日李府赏花肯定会出点什么事情,不是姑娘掉池塘等着英雄救美就是在和某位少爷交谈时不巧衣袖被树枝挂破走光,这些事情都不消苏三太太动手,李府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猎物往里面跳,苏三太太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顺水推舟,让苏润璋落了单,给李府小……姐创造一个表演的空间而已。

    “可怜的四堂兄!”润璃想着苏润璋英气勃勃的脸,不免叹息:“其实四堂兄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应该和他母亲不一样……”

    吴妈妈看了看润璃脸上惋惜的神色摇了摇头:“姑娘,你这样想就错了!如果明天堂少爷真的着了道,那也不足可惜,说明他根本就是个傻子!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谁不学成精了?还能被轻易摆布了去,那要么是太傻,要么就是自愿的。”

    润璃想了想吴妈妈的话,却觉不置可否。

    大周朝男子基本不养在内院,从小就在二门之外的院子里住着,很少有谁接触到内院那些弯弯道道,自己的哥哥苏润璘算起来还不时的出入内院呢,可现在不还是对内院这些事情懵懵懂懂的?

    不知道明天李府是哪位姑娘出演女主?难道是清芬?

    如果清芬演出成功胁迫四堂兄结亲,她嫁过去日子难道会很好过?四堂兄会记恨她一辈子罢?

    润璃摸了摸鼻子,清芬十三的生日都没过呢,难道李太太就这么着急把她嫁出去了?好吧,看在自己是苏润璋的堂妹,李清芬的好朋友份上,明天能阻止这场暗谋就尽力去阻止吧!润璃的手藏在衣袖里,紧紧的捏成了一个小拳头——总之,自己不希望看到这世间又多一对怨侣。

    烟波阁里那个被人盯上的猎物丝毫没有觉察到阴谋的气息,只是拿了那张彩云笺看了看:“你明天真准备去李府看那个什么紫藤萝?”

    “有何不可?”梁伯韬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的笑容:“李府是请我们下午过府赏花,暗卫们去找南山隐叟了,也不耽误事情,我们放松半天又如何?”

    “

    我不相信你真的想去看那个紫藤萝,你看过的奇花多了,为何对着紫藤萝情有独钟?”苏润璋凑近了梁伯韬的脸:“是不是人比花娇呢?”

    “你在说什么?听不懂啊……”梁伯韬的脸上有不自然的红:“我没看见过紫藤萝,想看看紫藤萝长成什么样子,不行吗?”

    苏润璋笑笑,也不和他再辩驳:“也罢,那明日我陪你好好的去看看紫藤萝。”

    大周行医记事22会凉亭太太交底

    春日的午后,人带着微微的慵懒,阳光也如将睡未睡的美人,洒在地上的热度都是没有激情的温热。

    苏府的角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车是上好的云锦包着车厢,卐字提花纹,上面还有隐约的苏绣,绘制的是西湖春晓;后面那车则是清油绸布,蓝底抽纱纹,嵌金丝银线,被眼光一照,有点点光彩灼人眼目。

    马车旁站着三个年轻公子,正对着半开的角门心急的张望这儿,身边的几个长随也在牵着马等候。

    “吱呀”的一声响,角门大开,走出了一**丫鬟婆子,拥簇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三太太,她穿着一件浅紫的春衫,配着透明湖州纱半臂,绣着银色的合欢花,裙袂在春风的吹拂下纷飞起舞。她身边有个苗头纤细的人儿,穿着嫩粉的上衣,粉红粉白渐变的月华裙,腰上用浅红色绦子系着一枚羊脂玉的玉玦,整个人显得清灵柔美,只可惜她头上带着帷帽,帽子上垂下的薄纱让人看不到她的面目。

    梁伯韬热切的眼神闪过失望,他还是没有能够看清楚苏润璃!

    但是那扶住苏三太太的手,肤色洁白,手指修长而柔软,已经让梁伯韬有移不开眼的感觉,突然他很羡慕苏三太太了。

    走在苏三太太身后的是苏润珉和苏润珏,两个人见到梁伯韬站在角门那里,激动得脸都红了,恨不得能把帷帽取下来对着世子爷大抛媚眼,可毕竟还是有点顾忌,只能由着自己的丫鬟扶着登上马车。

    梁伯韬和苏润璋苏润璘一道翻身上马,伴着马车往李府而去。

    一路上很平静,云锦马车两侧的帘子纹丝不动。

    “江南春天的风太柔和。”梁伯韬喃喃自语。

    “这能和京都比吗?京都那风可厉害着。”苏润璋很享受这微风:“我喜欢这风,微微的,吹着很舒服。”

    “我不喜欢。”梁伯韬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

    苏润璋偏头看了看梁伯韬:“虞城,以前你好像不太注意这些风花雪月的,现在怎么又有了这份闲心了?”

    “你管得着吗?”

    “好好好,我不管……”

    一路争执,看得苏润璘非常羡慕,他和父亲外放杭州,身边没有兄弟陪伴,真羡慕四堂兄有世子爷这么好的兄弟。

    “少爷,李府到了。”

    马上的三个人都抬起头来,前方的园子黑色的匾牌上有两个鎏金大字:李府。

    果然,李府到了。

    李府下人引着一行人踏入李府的大门。

    苏三太太转头看着李府前来引路的仆人,笑吟吟的说:“麻烦三哥把三位少爷带去前厅去见李同知大人。”

    “是,苏太太。”

    梁伯韬脚下一滞,难道不是他想象中的一起赏花?

    这时苏府大姑娘和三姑娘已经把帷帽取了下来交给自己的丫鬟,然后两个人都拿了一双眼睛往梁伯韬这边瞟了过来。

    “走罢,虞城。”苏润璋也感觉到了自己两个堂妹那灼热的目光,用手肘碰了碰梁伯韬。

    无奈,只能跟着走了。

    走了两步,猛然回头一看,苏润璃已经把帷帽取了下来,但是却看不到脸,就看见一头乌黑的头发,后面垂着两根粉色的丝绦。

    “世子爷在回头看我!”苏润珉和苏润珏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苏三太太很不悦的盯了她们一眼:“这几天的规矩怎么学的?”

    “母亲,女儿知错了。”苏润珏赶紧低眉顺眼,娇柔的道歉。

    苏润珉对着她翻了下白眼,也讪讪的说:“母亲,女儿不该高声说话。”

    “润璃妹妹!”这时前方的小径,穿花拂柳般走来一个少女,高挑的身材纤浓合度,只是一张脸蛋略有点圆润。

    “清芬!”润璃也惊喜的迎了上去,李清芬是她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两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了,怪想念的。

    “清芬,给我来看看变漂亮没有?”苏三太太抬起眼,笑眯眯的打量着迎面而来的李清芬。

    春光映衬下的少女,唇红齿白,眼如一湾春水,也算得上是个美丽少女了。只是她的出身还不够格做自己的媳妇,做侄儿媳妇倒是不错的!

    苏三太太握住了李清芬的一双手,啧啧称赞:“李同知太太真是个用心的人,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养出这么精巧的人儿来了!不行,我得赶紧去问问她,有什么秘方可不能藏着掖着,我还有三个闺女要调养呢!”

    李清芬低下头去,脸上有了点点红润:“苏太太,瞧您给夸的,清芬和您苏家三个姑娘可不是一个品阶儿的,您就饶过我吧,别再来臊我了!”

    挣脱了苏三太太的手,她亲热的挽上了苏润璃的胳膊:“润璃,我带你去看紫藤萝。”

    “嗳呀呀,嫌弃我们这些老婆子了。”苏三太太看了看跟着走过来的李同知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李太太,多久不得见面了!”

    “是呀,我一直想念得紧呢!”李同知夫人脸上有阿谀的笑容,眉毛眼睛挤到一起,极具喜剧效果:“都想不出什么由头来请苏太太过府一叙呢,赶巧儿前天我们家后花园的紫藤萝就结花苞了,花匠说隔两日就能开,心下想着苏三姑娘可是最爱看紫藤萝的,得让她头一份儿见着今年的紫藤萝不是?所以方才斗胆下了帖子请苏太太带着儿女过府赏花了。”

    苏三太太想着李同知夫人的计划,心里一阵嫌恶,脸上却是丝毫不露:“李太太实在是有心了!还记得我们家璃儿爱看紫藤萝呢!我们这就跟着李太太去赏花儿罢!”抬眼看了看挽着润璃胳膊走到前面去了的李清芬,心底里却有些好奇,不知道今天李太太准备安排什么招数让她使出来?

    李同知夫人娘家是在北地,所以李清芬得了她个子高的优点,长身玉立,现在她正挽着比她小一岁的苏润璃走在前面,润璃只及到她的耳垂,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苏三太太看了看身边如一只硕大的高脚鹭鸶的李同知夫人,有说不出的郁闷:没事干嘛长那么高!

    李同知夫人似乎没有感受到苏三太太的不悦,只是拼命在说些家里琐事给她听,说到好笑之处,笑得花枝乱颤,拿了帕子掩住嘴角,眼睛脉脉的望苏三太太这边飞了个眼风,一种故作娇柔的模样。苏三太太看得嘴角牵动,心里直摇头:这李同知夫人怎么越活越不知道行为处事了?这么壮实的身子装柔弱,看上去要多不协调就有多不协调,莫非还想拿这个姿态去和李同知的美妾争宠不成?

    李同知的大姨娘是杭州一个富商庶出的女儿,传承了她出身**的母亲的风流之姿,又有一种天然的妩媚,更可气的是她的娘家又富庶,李同知升官的打点大部分是来自她家的银子。李同知夫人虽说父亲在京任鸿胪寺卿,正四品的官,可却是个清水衙门,没有什么进账,自己一家都日子吃紧,哪还有积余给女婿去打点?所以在李同知眼里,有官身的岳父还不如妾室白身的爹来得亲近,府里的下人们自是会看眼色的,眼见着正房太太不得老爷喜欢,一个个转着去巴结大姨娘。李同知一个月就初一十五是在李太太那儿歇着,另外几个小妾房里去的次数也很少,其余的时候基本上是在大姨娘房里过夜,那大姨娘年前又生了个儿子,风传李同知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要重。现在看这个样子,李同知夫人可能是急病乱投医,以前还在抱怨那个美妾只会乱飞眼风,用狐媚手段勾引李同知,现儿她自己也用上这一招了,而且还不分对象的拿来练习!

    苏三太太既觉好笑,又感同情:“李太太,不是我说你,那种女人,生了两个女儿也就罢了,不拘补贴两副嫁妆就打发出去了,可你怎么还能让她继续生?现在又生了个儿子,难道你就不担心到时候会和你家清衡抢家产?”

    “我有什么办法?”听到苏三太太的询问,李太太就如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刚刚那些做作的面具都通通不见了,眼泪堪堪就要掉了下来:“我娘家都还在北边,鞭长莫及,这**就是杭州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再说老爷这些年一直宠着她,都不怎么爱来我房里了……”

    “你是当家主母,她是妾!”苏三太太眯了眯眼睛:“不是我说你,一个做主母的怎么能被一个妾欺负到头上来!你也是糊涂,李同知四房妾,有两房房都生了儿子,而且还占了长子的名头,我倒看你到时候怎么处理这一团乱麻!”

    李太太心底的恐惧被苏三太太成功的勾起,眼泪珠子乱溅:“我又能怎么办?只想着尽心尽力为两个孩子打算好,我这一辈子可也就算放心了!”

    苏三太太看了看四周的丫鬟婆子,笑了下:“李太太,我们过去亭子那边坐坐,走了一会,脚也累了,叫下人们去亭子外边守着,我们弄些香茶来聊聊天。”

    李同知夫人心领神会,知道苏三太太有要紧话要说,点了点头:“金妈妈你领着丫鬟们去亭子前面守着,金枝去泡壶最好的雨前明茶送过来。”

    甫在凉亭坐下,苏三太太就含笑看着李同知夫人道:“今儿不是来赏紫藤萝的罢?你准备给清衡还是清芬赏人呢?”

    李同知夫人的脸立刻就转白了:“苏太太,我……”

    这个我字说了以后就没有下文,嘴唇嗫嚅着,脸皮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的心思,谁又不为儿女打算呢?”苏三太太同情的看着她:“你给我仔细说说看你的想法,如若和我的璘儿璃儿没关系,那我倒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听到这句话,李同知夫人的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眼泪却没有因为心里的放松而止住,反而如滂

    沱起来:“苏太太,你是命好的,苏老爷一直敬你爱你,也没有庶出的儿子,就两个庶出的女儿,而且个个被你拿捏得稳稳当当的。我的命苦哇,现在都被那个狐媚子踩到头上了!我是没有办法了,因听着老爷说武靖侯世子爷住在苏府,就想着如果他能看上清芬,把她带到京城去,不用跟着我这个做娘的在杭州糟罪,那也了了我一桩心事。”

    “你可真糊涂!”苏三太太听到她的主意和自己的推测竟然是一模一样,不由得沉下了脸:“武靖侯世子是何等身份,清芬可没有那个福气去做世子夫人!清芬可是你的孩子,一个好好娇养着的嫡女,你就舍得让她去做侧室?更何况李同知才五品,指不定连贵妾的身份都没得,你就狠得下心让她在侯府那种地方自生自灭?”

    李同知夫人张大了嘴一副傻了的样子:“我想着清芬外祖也在京城,总算也得照拂一二……”

    “她只是个妾,怎么去照拂?你娘家用什么身份去照拂?”苏三太太恨铁不成钢:“我倒是觉得你不如转过头看看别的人。”

    “别的人?”李同知夫人已经收了眼泪,一脸郑重的看着苏三太太:“难道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陪着世子来杭州的还有我的侄儿苏润璋,年方十六,一表人才,而且尚未议婚。”苏三太太眼睛里有着骄傲的光彩:“清芬嫁了他也不算辱没了。”

    听到这话,李同知夫人如死鱼般枯涸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整个人像活了过来一样。

    大周行医记事23闺阁愁坐女儿悲

    李清芬挽着润璃的手一路往前,李家的园子并不大,没多久就走到后花园门前了。

    突然李清芬的脚步停住了,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一路上她都在和润璃说话,这会儿却突然停住了,周围立刻有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润璃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清芬,心里蓦然一惊。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庞上,雪白的皮肤细致如瓷,许是清晨的露水落在她的脸上,那长而翘的睫毛上有着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照射下发着一闪一闪的光芒——只是她的眼中有着深深的忧郁,这是任凭怎么掩饰都遮盖不住的事实。

    “清芬,你有心事。”润璃很担忧,想到了昨晚吴妈妈说的话,难道清芬真的要去演戏吗?难道她不知道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会陪上自己的一辈子?

    “润璃,我好羡慕你。”李清芬只是把她的手挽得紧了些,不说多话。

    “葱翠,你去和春兰宝珑说,叫她们陪着大姑娘四姑娘好好赏花罢,我和清芬去她屋子里说说体己话儿,等会再去后花园找她们。”

    “玉蝉,你陪着葱翠去罢,等会引着她回我屋子。”

    等丫鬟们走开,李清芬睫毛上亮晶晶的东西最终还是滚落到了衣襟上:“润璃,让你看笑话了。”

    润璃默然无语,只是拿了帕子帮她拭去泪水。

    李清芬也沉默了,不复再是刚刚那种叽叽喳喳的说话,只是默默的挽着润璃的手往自己屋子里去。

    一个女孩子,在面临着人生的选择时,谁都不可能保持着平静的心态,也许刚刚那个吵闹的清芬只是她用来掩饰自己恐惧的面具而已。润璃听着轻轻的脚步声踩过小径,看着清芬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前世和今生,自己在感情方面都是贫乏的。前世的自己只会在实验室,在医院里面对着痛苦的病人,冰冷的器械;今生的自己,虽然就连苏府四姑娘都有了对婚姻的向往,可自己还是没有一丝期待。

    是不是做医生这个职业会让人的心彻底平静下来,麻木得没有一丝额外的感情?

    “哎呀,李清芬,你拉长着脸给谁看呢?”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抬头一看,是李清音,李府大姨娘生的大女儿,比清芬大了一岁,素日自己来李府玩耍的时候,她总是和苏润珉一起来对付她和清芬的。

    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现在一看,让润璃吃了一惊。

    李清音的眉眼已经全部长开了,像极了大姨娘,就是一个标准的江南水乡美女,个子不及清芬高,但身材却是袅娜多姿,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风流妩媚。

    她穿着抢眼的大红色春衫襦裙,外面用银色透明湖州纱比甲压着,隐隐绰绰,更显得腰肢软款,行动起来步步生花。头发梳成飞仙髻,配着她的鹅蛋脸倒也显得俏丽,中间压了一支碧云华胜,配着梅花挑枝金步摇,细碎的金色流苏在耳畔叮咚作响,耳朵上有一对纯金嵌东珠坠子的耳珰,正在不停的晃动。

    她身后跟了两个丫鬟,正站在门口拦住清芬和润璃进院子。

    李家几个姑娘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头的,在院门口就可以看到里面,一片儿桃红柳绿倒也娇艳,只是软语娇音让润璃只觉头痛。

    “清音姑娘,我和你家四姑娘说说话和你好像没关系罢?”润璃冷冷一笑,抬脚就往院子里走,把李清音和丫鬟挤到了一侧。

    “苏润璃,你……”李清音两道修得极细极弯的眉毛皱到了一起,把柔弱的柳叶眉造型全部摧毁,指着苏润璃,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是苏府嫡出的姑娘,就这样说话做事情的?”

    “我怎么说话做事不用你来指教,我倒是想要父亲请问下李大人贵府待客之道是不是把人拦在院子门口不让进。”润璃回头挑衅般看了看气得脸色发白的李清音——她是不敢得罪自己的!

    李清音可以在自己嫡出妹妹前面撒泼,但她却不敢对苏府嫡出的三姑娘做出格的事情,李同知大人是靠着苏三老爷,半年前才升任杭州府同知的,李同知阖府上下,谁不想巴结好苏府以图更大利益?李清音想得罪她,先得掂量下自己的轻重!

    果然李清音生气归生气,却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的看了一下李清芬和润璃,跺跺脚就带着丫鬟离开了。

    “清芬,不是说你在帮着你母亲管家吗?怎么会是这样的?”回到李清芬的房间,润璃忍不住发问了。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景。”李清芬忧郁的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个大姨娘,张狂的模样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下人们也一个个惯会看眼色,虽说现在这个家名义上还是我母亲当家,实际上大半的权利都在她那里。”

    李清芬的房间不是很大,多宝阁上摆着几样东西,值钱的一件也不见。几个泥人,是和润璃逛庙会的时候在地摊上买的;那个珍珑坊的芍药花插屏,是润璃去年买了送给清芬的生日礼物。

    再看看清芬,简单的绾了一个双平髻,上面只插了一支垂珠步摇,身上着白玉兰散花纱衣,皓腕如雪,带了条金色的手链,颜色不甚光亮,显见是戴旧了的。

    润璃心中一阵微微的难受,早几个月和清芬在一起的时候,还见得她手上有一枚翡翠手镯,上好的和田玉,镯子流光溢翠的,据说是李同知夫人当时的压箱嫁妆之一,是放在头一抬里面带着过杭州来的,可是现在清芬竟连母亲的镯子都没保住?

    看着润璃注意的看着自己的手腕,李清芬面上又是一阵难堪:“镯子给新添的弟弟做满月礼了。”

    平静的一句话,不悲不喜,但润璃的鼻子却是酸酸的,只觉得心情沉重。

    她伸手把自己的芙蓉玉手镯抹了下来,拉住清芬的手想帮她戴上。

    清芬把手抽了回来:“润璃,不用了。但凡我有好一点的东西,大姨娘都会想法子弄走的。”

    “她敢?这镯子可是我给你的,她敢来动这个镯子?”

    “她怎么不敢?我那镯子可还是外祖母给母亲的,传家之宝呢。”清芬淡淡的说。

    “可是,我父亲是杭州府知府……”润璃不甘心的说。

    “那又如何?就算父亲看着你父亲的面子不让我给她,过不久它就会莫名其妙坏掉的。”清芬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我这个嫡女,只是占了个好名头而已,过的日子,可比不上别人家的庶女。”

    “所以你也同意你母亲今日的安排?”润璃突然间有点了解李同知夫人的心情,也想通了李清芬为何也会同意铤而走险。

    “你也看出来了?”李清芬的脸一阵发白:“我不想这样做,可我能够不试一试吗?只要能够走出这个同知府,不用看那母女眼色,那我就过上舒心日子了。”

    “可是你知道吗?你若是真那么做了,你只能做一个妾,一个没有名分,没有婚姻的女人,你甘心吗?”润璃难过的看着闺中好友:“我和你说,今日我母亲有意叫你去接近我四堂兄,他尚未婚配,如果你成功,我母亲出面保媒,那就会是正室太太。”

    “是吗?”李清芬的眼里出现了一道光彩,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苏太太真准备帮我保媒?”

    无缘无故,别人怎么会对你那么好呢?

    润璃摇摇头,原来清芬竟然还有一颗天真的心。

    “其实我母亲想给你保媒也是有她的私心。”润璃垂下眼睛,睫毛在下眼敛投下了淡淡的一圈阴影:“我母亲和大伯母不对付,她想着叫四堂兄娶了你,好叫大伯母难堪。你自己掂量着看要不要去试,如果你试成功了,你会成为我的四堂嫂,但是会有一个不好对付的婆婆,可能我四堂兄最开始还会对你有不好的看法。”

    李清芬沉默了,她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原来只单纯的以为苏三太太是一片好心,看着自己和润璃交好,所以也爱屋及乌,想给她找个好归宿而已。听润璃一说,方才惊觉这里面□不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李清芬喃喃的说,用手捂住了脸,手指修长而洁白,但是却略显瘦削。

    “清芬,这世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除非是亲人,除非是好朋友。”润璃把她的手拿了下来:“现在是一个选择,你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你先自己好好想清楚再去做,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情。”

    “我……”清芬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变化不定。

    如果是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润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或者自己该感到幸运,在苏府没有遇到这些事情,最多也就是听到苏润珉和苏润珏不停的吵闹耳根不清净而已。

    “我要去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李清芬的手紧紧的握成了一个拳,眼睛里全是坚定。

    “那我帮你。”润璃被她那抹决绝感动了:“你母亲原来吩咐你怎么做?”

    “母亲原来计划是叫仆人把世子爷引到后花园的池塘那边,然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红晕慢慢的化开。

    “难道是叫你假装跌落池塘叫世子爷来救你?”润璃瞪大了眼睛。

    “嗯。”李清芬点了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果然是毫无意义的桥段,被吴妈妈一猜就中。

    古人怎么就没有一点智商含量高的手段呢,例如计中计,连环计,慢慢培养感情之类的,可是考虑到男女见面少的实际情况,或者这种直白的手段能更迅速的俘获猎物吧。

    “还是别掉池塘了,万一我四堂兄不会水性又该如何?万一你来不及救治……”润璃沉吟,“我们还是想个稳妥的法子罢!”

    大周行医记事24留连戏蝶时时舞

    “姑娘,姑娘!”屋子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显得甚是慌张。

    “怎么了?”李清芬听出了那是她的贴身丫鬟玉蝉的喊叫,心情本就紧张,听着这丫鬟慌张的声音,更是手脚发软,连站都没有能站起来。

    “姑娘!”玉蝉拉着葱翠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直站在门外把风的嫣红。

    “玉蝉,什么事情这么惊慌?”润璃站了起来,白了一眼那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没见着你家姑娘现在这样子吗,还来增加紧张气氛?

    “咳咳,好像太太的计划被大姨娘知道了,我见着大姨娘身边那个花婆子支使着一个小厮无论使什么手段,无论如何也要把世子爷带去后花园那个池子边上呢。”玉蝉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奴婢想着大姨娘是想要三姑娘先下手为强去勾搭世子爷呢……”

    “让她去罢。”李清芬按了按心口,和润璃把话说开,这才发现娘的主意未必就是一条妙计,还不如琢磨着怎么接近润璃的四堂兄来得实在。

    “我们不如去看看贵府三姑娘的表演。”润璃倒是来兴致了,生活太平淡,好不容易来了点调味品,怎么能轻易错过。

    “可是……”李清芬还在犹豫,这边玉蝉已经搀着她站了起来:“姑娘,去看看吧,那可是太太花了好几天功夫才策划的这个赏花会,怎么能叫大姨娘和三姑娘轻易的就得了好处去呢?”玉蝉气鼓鼓的,嘴巴翘都能挂油壶。

    “你这小丫鬟,就会瞎操心!”润璃笑着骂她:“仔细照顾了小……姐才是正经事!”

    “我这也也是在照顾姑娘呀!”玉蝉一面笑着一面扶着李清音,脚步不歇的往后花园去了,润璃也只能带着嫣红和葱翠跟在后面走。

    李同知夫人倒是没有撒谎,后花园的紫藤萝确实开了。

    紫藤萝枝蔓相缠,占据了极阔的一面墙,绿意盎然的枝条垂及地面,上面有零星的紫藤萝花朵,如碧空的星星般零星散落着,倒也有几分别致,只是还不到紫藤萝的当季,所以并没有美得让人屏息的紫藤萝瀑布。

    “李太太倒也稀奇,这紫藤萝不是还得晚上大半个月才能看的吗,怎么刚出了几簇小花苞儿就这么急急忙忙喊我们家姑娘来赏花?”嫣红看了看紫藤萝上面稀稀落落的花朵,李同知夫人这个赏花的由头找得甚是牵强。

    “哼,再晚些时候,还不知道世子爷和堂少爷在不在杭州呢。”葱翠是个心直口快的,也没有想到会不会被李清芬听到,话就脱口而出。

    润璃皱了皱眉,前面的李清芬肩膀一颤,脚下的步子略微滞了下,又飞快的往前面走了。

    “葱翠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润璃的话音带着怒气:“回府后自己去吴妈妈那里领罚,扣一个月月钱,抄《心经》十遍。”

    “是。”葱翠小声应道,她也懊悔了,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

    少女敏感的心已经被轻微的划下了伤痕,虽然这伤痕不深,但和每天都在添上去的伤痕汇集在一起,已经足够摧毁她给自己设置的保护围墙。

    李清芬仿佛听到自己心防哗啦倒地的声音。

    连润璃家的丫鬟都看不起自己,何必自以为是?

    苦笑一声,李清芬不动声色的在玉蝉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只是她好像已经有了一些变化,润璃在后面看着,发现她的肩膀已经塌了下来,

    如果说开始李清芬还有一点点坚强,现在这点坚强都已经消失。

    几个人紧赶慢赶到了池塘边,一切都已经晚了。

    池塘里漂浮着鲜艳的红色衣物,一双手正在极力的划水扑腾着:“救救我!”听那尖而细的声音,就知道在水里挣扎的是李府的三姑娘李清音。

    池塘旁边站了一个少年,月白色的锦缎衣角随着风微微掀起,他背着手对着池塘里挣扎的少女,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姑娘,你到池塘里多呆会,你的丫鬟肯定去找人救你了,不用着急,你慢慢等。”

    说完这句话,那少年转过脸来,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

    他愣了下,也没细看,直接与李清芬和润璃擦肩而过。

    然而,擦肩以后,他下意识回头,却看到了黑色秀发上的两根粉色丝绦。

    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三姑娘!三姑娘!”一个老婆子带着几个下人模样的人赶了过来,满脸焦急:“三姑娘,怎么掉到池塘里去了?快点快点,去把三姑娘救上来!赶紧去给太太送个信儿,三姑娘掉池塘去了,赶紧的!”

    “世子爷!”“虞城!”又赶来了一拨人,是苏润璋苏润璘还有苏三老爷和李同知大人。

    李同知三步奔作两步冲到了池塘边上,身子向池塘那里探出去很远:“音儿,你怎么样?”脸上的焦急倒不似作伪。

    润璃冷眼看着,貌似李同知夫人和大姨娘都没有一个和李同知通了气的,否则李同知也不会有这般惊诧的表情和声音。

    李家三姑娘已经被打捞上来了,*的一身,曼妙的身材更是玲珑别致。丫鬟赶紧用披风把她包裹得像一只粽子。

    梁伯韬冷眼看着这只湿嗒嗒的粽子用一双大眼睛幽怨的看着他,仿佛在控诉他见死不救的罪过,可他根本没有看那双幽怨的眼睛,他的眼神落在池塘边一个粉色的身影上。

    她已经转过脸来了,虽然身材不高,才及得上身边少女的耳垂,但却不妨碍她让人感觉到她的美好。简简单单的簪花髻,上边就插了一支粉红色的琉璃发簪,簪头嵌了一颗龙眼大的东珠,齐刘海下面是一双纯净的眸子,没有一点杂质,安安静静的安在两弯眉毛下面。苏三姑娘那眼睛不见得比别人的眼睛要大,也不见得有多么妩媚,可那眸子里的熠熠光彩却那么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看了还想看。

    “音儿,我可怜的音儿哟……”一声凄婉的哭声把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这哭声很有技巧,和一般的歇斯底里不同,这哭声是徐徐儿的展开,到了尾音还颤抖着挽了两个花儿,似乎要软绵绵的融到人心里去,又如美人柔软的手在你脸上抚摸着,让人有一种心旌摇晃的感觉。

    李同知一听到这声音,赶紧迎了上去:“如月,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外面风大,仔细着凉了!”回过脸又骂跟着的丫鬟:“都不会服侍太太吗!”

    太太?苏润璃心里只觉好笑,看了看父亲的脸,果然有点黑。

    这个就是传说的大姨娘了?

    一直风闻大姨娘是个美人,来李府也多次了,倒一次也没见着过,现在可算是见到了!润璃冷眼看着那大姨娘,整个人倚在李同知的怀里,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眉毛重重点翠,嘴唇流若含朱,粉面含春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哀戚。润璃甚至怀疑她是用心化了半个时辰妆才出屋子的。

    “听到音儿落水了,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能安心呆在屋子里哟!音儿,告诉娘到底怎么了,娘一定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吃了这个亏的!”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苏润璋幸灾乐祸的看了看梁伯韬:你又中招了吧?是谁昨晚嚷着要来看紫紫藤萝的?现在紫藤萝花倒是没有看到几朵,倒是看到了一个落水的美人儿!

    梁伯韬毫不在乎的回敬了他一笑:“李同知,我被贵府一个小厮带着说来看紫藤萝花,结果刚到这里,这位姑娘就到了,她自己不慎失足落水,然后贵府的下人就把她救了上来,事情就是这样了。”

    李同知皱了下眉毛:“音儿,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大姨娘也哽咽着:“音儿,你素来是个稳重的孩子,今日怎么就会掉进自家池塘的?”

    “父亲,母亲,孩儿刚刚在那边看过紫藤萝准备往池塘那边小亭坐坐,这位公子就过来问话,女儿深知男女大防,不能轻易和外男说话,急忙想走开,不曾想裙子不慎被这位公子踩住,一时没有站稳,就跌进池塘了……”李清音一番话说得委委屈屈,那泪水竟也是如泉水般往外流:“这位公子想必也是无心的疏忽,可现在女儿的身体被人看到了,女儿现在已经不想活了……”

    “这位公子,你看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呢?”

    终于把事情绕到了重点上,李大姨娘心中一喜,不再是伏在李同知怀里哀哀哭泣,站直了身子,望着被丫鬟扶着的李清音:“音儿可是我掌上明珠,公子今日惊吓了她,也该给我们李家一个交代罢?”

    “那李太太想要什么交代呢?”梁伯韬眯了眯眼睛,望着眼前一脸算计的大姨娘。

    “我倒是不敢问世子爷要什么交代!”一个显然是因为生气而打颤的声音响起,李同知夫人和苏三太太在一干丫鬟婆子们的拥簇下走了过来。

    自己精心设计好的剧目竟然被那个狐媚子和她女儿抢了去,而且那狐媚子还在外人面前以太太自居!虽然在内院这狐媚子的气势直逼自己这个当家主母,可在外人面前她也只能是个妾!可今天她竟然以李府主母的姿态去和外人说话?李太太气得两只手都在晃动,脸皮涨成了紫色,在苏三太太同情的目光下,她好不容易才在丫鬟的扶持下支撑着身体走到李同知的面前。

    大周行医记事25几家欢乐几家愁

    “世子爷,我们家三姑娘走路素来是不看路的,是她自己掉进池塘,与世子爷无关。”李同知夫人看都不看李同知和大姨娘,只是微笑着和梁伯韬说话。

    “哦,您才是李同知夫人?那这个女人又是谁?”梁伯韬好奇的望着脸上抹得粉白的大姨娘:“为何她自称是贵府姑娘的母亲?”

    “那是我们李家的大姨娘,家教不严,让世子爷看笑话了。”李同知夫人很得意的看着大姨娘的脸色由粉白变成苍白:“平素我们家老爷偏了点心,所以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都能在世子爷面前胡说八道,我在这里代我家老爷陪不是了。”

    梁伯韬点了点头:“我也想着李同知夫人也不该是这副模样。李同知,你宠妾灭秦,我倒是想回京叫御史给参上一本,可你官职又太低,御史都懒得参你,不如直接给免职了,在家好好反思反思?”

    李同知听到这句话,脸色突变,全身如筛糠般发抖起来,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在三十六岁上才得了这个五品官,要是就这样给免了,他半辈子心血就白费了!所以也不管大姨娘如何的弱柳扶风,他马上撒手跪了下来:“世子爷,都是这贱妾在屋里闲得发慌,没事出来乱逛冲撞了世子爷,下官一定严加管束!”回头叱喝了一句:“你们还不赶紧扶着姨娘回去?这一个月大姨娘都不用出屋子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苏润璋却闲闲的说:“是不是一个月后又可以出来到处乱跑呢?要是又冲撞了哪位贵人怎么办呢?”

    “这……”李同知一身汗涔涔,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掉到了地上,莫非这些小爷吃饱饭没事情做,还想要管到他的内院,叫他把大姨娘卖了不成?看着哀哀怨怨的大姨娘,心里有不舍,毕竟是自己宠了快二十年的女人,可是要是不整治,面前的世子爷可惹不起啊!

    “李同知,我倒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苏三太太看着李同知为难的脸色,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如自己给想个主意,既能解决李太太的困境,又能不让李同知做事情太为难:“我觉得你不如把大姨娘做外室养着,,以后她还一样是你李同知的妾室,而且你也不会担心她在内院冲撞了贵人这些事情了。当然她三个孩子还是要放到李太太这里养着的,要不是孩子们到时候连规矩都不会守了。”

    李同知还能说什么?只能磕头:“苏太太这个主意甚好,下官一定照办!”

    “起来罢。”苏三老爷在旁边看着,脸上也挂不住,毕竟李同知是自己下属,他出了事,这个一力保举他的上司脸上也不好看:“李同知,须知妻妾有别,嫡庶分明,你可不能再这么糊涂了,否则以后出事我都不好保你!”

    “是,都是下官糊涂了……”李同知这眼泪不比女人的少,流起来也是哗啦哗啦的。

    苏三老爷转过头来看着梁伯韬:“世子,你看李同知这么处置可好?”

    梁伯韬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突然,他又像想到了什么,走了几步站到李清音面前,看了看那个满脸娇柔的李家三姑娘:“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你不想活了?”

    李清音哪敢再看他的眼睛,躲闪着,小声说:“是母亲教我这么说的……”

    “那也得你自己说出来我才能听到啊!”梁伯韬似乎很感兴趣的上学打量了李清音一番:“你倒还算得上是个美人。”

    李清音惊喜的抬起头来,看着梁伯韬玉树临风般站在她面前,笑容可掬的看着她,心里充满着不可置信:难道世子爷想纳自己为妾?

    “小爷对美人儿的要求一般都不会拒绝的,所以……现儿我就帮你去死好了。”梁伯韬伸手推开扶着李清音的那个丫鬟,然后轻轻推出一掌,就看见李清音娇弱的身躯飞了起来,又一次落进了池塘。

    “音儿!”李同知大惊,爬了起来指挥着下人们赶快打捞小……姐。

    幸亏工具都是现成的,打捞得很顺利,李家三姑娘又一次成功获救。

    “敢耍这样的花招来算计小爷,我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次看在苏知府的面子上我且放过你,如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梁伯韬怒气冲冲的对着李同知一甩衣袖,带着苏润璋和苏润璘离开了李府。

    李同知站在那里,脸色衰败。

    “李同知,你就算再宠爱大姨娘,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苏三老爷不满的看着下属:“你且看看清芬这孩子,穿着打扮可比得上清音一半?她才是嫡女,你难道就糊涂了?”

    “是属下糊涂了。”李同知声音委顿:“属下没想到平常纵着她,竟然把她的胆子养得这么大,竟然敢暗算世子爷,亏得世子爷不计较,否则……”

    “你知道就好。”苏三老爷点点头:“就把大姨娘发配做个外室罢,最好是直接卖掉,但是看你那份舍不得,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了。”

    苏三老爷说完带着长随也走了,李同知耷拉着头跟在他身后走着,显得格外萧瑟。

    池塘边上热闹的人**最终散尽,这里又恢复了宁静。

    李同知夫人特别开心,叫丫鬟摘光了后花园为数不多的紫藤萝花,做润璃最爱吃的紫萝饼和紫萝糕。

    看着坐在右手边的苏三太太和润璃,李同知夫人拿着帕子擦着泪水,可是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似的。

    “哭什么呢,终于苦尽甘来了,该开心才是。”苏三太太拍着她的手,安慰着她。

    “十多年了,我今天是最开心的一天。”李同知夫人满脸快活的笑容:“幸亏世子爷和苏少爷出面,这才帮我除了心头之祸。”

    “可是,李太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大姨娘从中搅局,今天难堪的可是清芬。”润璃看着李太太只顾开心,却没有想到可能的危险,说话的语调都多了几分冷冽:“所以,我觉得李太太你以后做事千万要慎重,不要再拿清芬的幸福不当一回事。”

    “我是迫不得已的……”李同知夫人的眼圈又红了。

    “是,母亲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知道。”清芬拿了帕子捂住眼睛:“我不怪母亲,只怪自己不能帮她分忧解难。”

    苏三太太拍了下润璃的头:“你倒没大没小的了!李伯母难道还不知道事情轻重?清芬是她心尖上的宝贝,怎么会不顾她的幸福?只不过是没想到那世子爷的脾气倒是挺大的。”苏三太太笑得嘴角都翘了起来:“但是也好,阴差阳错倒把那个给扳倒了。”

    “只是可惜了,芬儿都没来得及认识你那个侄儿。”李同知夫人叹了一口气。

    润璃望着她那圆润的脸,心里想着,果然是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呢。

    “李太太,你还有家务事要处理,那我就带着女儿们先回府了,过些日子我们再聚罢。”苏三太太站了起来向李同知夫人告别。

    李同知夫人赶紧使人去寻了苏润珉和苏润珏过来,苏润珉呆在李清音屋子里安慰她,而苏润珏却和李家五姑娘李清如正在嘀嘀咕咕说闲话,听说就要走了,两人虽有些遗憾,但也听说了李同知府上今天出的事情,知道他们李家还得安顿事情,只得起身告别,跟着苏三太太乘车回府。

    苏三太太有点遗憾,没能把苏润璋把亲事给定下来,这是她今日深感懊悔的事情,但是幸而没有错过一场好戏,倒也弥补了她心里的惆怅。

    润璃今天倒也着实为李清芬感到欢喜,这是不是叫否极泰来呢?只是在上车前,清芬红着脸在她耳边细声说:“润璃,你那个四堂兄确是英俊。”这让润璃生出了几分惊诧,原来少女怀春竟是这般容易!这让她突然感觉到仿佛看了一局分明写着“本剧终”的戏剧,但却拖拖沓沓的让人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小的线索,将断未断,惹得人很想看到这个剧本的番外。

    梁伯韬今天也很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就是那个粉色春衫的少女,微风把她的月华裙吹得飘飘扬扬,她就像月中仙子一样朦胧,那一双眸子始终在他眼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正在脉脉的看着他。

    “她真漂亮。”当他翻了n个身之后,不由自主竟然说了出来。

    “谁?”对面床榻上苏润璋抓住了暧昧的情愫,绝不放过。

    “她就站在池塘边那棵柳树下,亭亭玉立,眼神很温柔……”梁伯韬回味着见面的场景。

    “哦,那是李同知家的三姑娘,李清芬。”苏润璋点点头:“她确实是个不错的,你难道没听到润璘弟弟提起她?她一年之前就开始帮着李同知夫人管理家事,帮着她母亲来对付大姨娘,闲的时候就要绣花拿出去卖帮贴着李夫人,好让她有钱打点下人,唉,也真是苦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梁伯韬翻了个身,很有兴趣的看着他:“我就觉得奇怪,那个大姨娘又没有惹你,干嘛你就非得要李同知把那个姨娘赶跑,感情是怜香惜玉了?”

    “随便你怎么说吧,但我真的只是觉得想帮她一把而已。”苏润璋拉过被子闷着头,不再说话。

    一屋子的宁静。

    大周行医记事 26春日纵马衣角香

    润璃是被济世堂的周医女直接从洗玉斋拉走的。

    事出突然,来不及回含芳小筑换衣服,润璃带着黛青和葱翠急急忙忙跟着周医女走出了二门,吩咐长富和长贵去准备轿子,自己带着丫鬟站在角门处等待。

    耳边传来马蹄的“得得”声,润璃抬起头来,看到两匹马停在自己面前,马背上是梁伯韬和苏润璋,两张年轻的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烦恼、郁闷这四个字。

    “润璃妹妹,要去哪里?”苏润璋一眼看到润璃站在角门,蹙着眉头,眼中满是焦虑。

    “我去济世堂,来了个难产的产妇,师傅是男的,不太好去给她治。”润璃想到在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那个难产的产妇已经痛了一天,杭州城里最有经验的产婆也没办法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直嚷着保大还是保小,据产婆说熬这么久了,就连保小都不一定能保住。

    夫家要求保孩子,可偏偏产妇娘家也颇有势力,直接喊人打了进去,抬着产妇送到回春堂,那里的医生一看就说产妇出气多进气少,没得救了,产妇娘家却不死心,就抬了送到济世堂,请救苦救难的三小……姐来救救无辜的母子。

    周医女描述当时的场景极为混乱,夫家和娘家都发动了护院相互殴打,济世堂外面一时堵塞得水泄不通。

    “你先赶紧回济世堂疏通下,去我的房间把那套工具和衣服拿出来,准备好白酒热水和羊肠线,然后把最里面那间房子打开,把济世堂所有的蜡烛灯具都放到那房间去。”润璃皱眉等着家里的轿子,救人如救火,心里越是着急,就感觉越来得慢。

    “润璃妹妹,你难道还会接生?”苏润璋是真的惊住了。

    治病和接生,在大周人的思想里是两个概念,未出阁的女子竟然去做这样的事情,不由得让他惊骇了。

    “我这不是接生,是产妇难产了……咳……你不懂,和你说了也不知道!”润璃望了望角门那边,整了下鬓边飘落的几缕碎发:“总之很着急,那个产妇随时会有危险!啊……”

    一声惊呼,润璃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捞了起来,然后落在了马背上。

    “姑娘!”黛青和葱翠惊呼起来,世子爷俯下身来,伸手一捞,他们的姑娘竟然就被世子爷单手抱到了马背上,两人共骑着一匹马往济世堂方向去了!

    “你们快跟着来济世堂,我也过去看看。”苏润璋望了下两个惊得目瞪口呆的丫鬟,善意的提醒她们。

    黛青和葱翠对望了一眼,无可奈何的提了裙子,小跑着往前面奔去。

    润璃的心跳得很快,这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有这么近的距离接触。她能感觉到少年那宽阔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那青春的气息离她那么近,竟然让她有点思绪飘渺起来。

    “小心点,别纵马!”她稳了稳心神,提醒着梁伯韬。

    “知道,你要相信我的马术!”梁伯韬骄傲的说,他尽量集中注意力驾驭着奔马,可胸腔里的一颗心不受控制的跳得激烈,润璃的头发不停的在他下巴蹭着,让他的一颗心变得柔软起来,仿佛是化作了一团春水,要融入这江南三月的春光里。

    济世堂和苏府只隔了两条街,距离短得让梁伯韬感到遗憾。

    他翻身下马,看到马背上的苏润璃正用求助的眼光看着他,她的大眼睛仿佛充满着责备,嘴唇红滟滟的,微微嘟起好像在生气。是啊,润璃一直跟着苏知府在杭州生活,肯定没有学骑马的,她不知道该怎么从马上下来。润璃生气的小模样看得梁伯韬心里好一阵自责,真不该如此考虑不周全,直接把她虏上马,结果却下不来了。梁伯韬望着润璃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我帮你牵着马,你抱着马脖子下来。”

    润璃小心翼翼的用目光测试了下马的高度,摇了摇头:“我怕。”

    梁伯韬挠了挠头,这是在闹市,不是在苏府的角门,那种肆意妄为的事情不能再做第二次了,可润璃该怎么下马呢?

    “三小……姐,三小……姐!”气喘吁吁的声音,周医女刚刚才赶到济世堂门口。

    梁伯韬大喜,抓住周医女的手:“你躬身站着,璃儿姑娘下马的时候一只脚踩着马镫,然后再踩着你的背下来就行了。”

    周医女愣了下,梁伯韬要她做脚垫不成?

    “你别听他胡说。”马背上的润璃对着周医女说:“周姐姐,你站到马的旁边,我踩到马镫你就抱着我下来。”

    就这样,润璃总算成功下马了。

    走进济世堂,产妇已经被安置到里面去了,药房正堂产妇的夫家和娘家正在争吵,面红耳赤。

    “三小……姐来了!”济世堂的坐堂大夫见到润璃跨进药堂大门,惊喜的喊。顿时吵闹的屋子安静下来。

    “我先进去看看产妇的情况,你们不要喧哗,在这里好好等着。”润璃看了济世堂里的人一圈,走进了后院。

    产妇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旁边的产婆锁紧了眉头:“三小……姐,这夫人是大丰粮肆陈老板的儿媳,父亲是挽香记的东家,身子骨儿本在做闺女的时候就给养娇贵了些,现儿胎儿太大,她骨盆又窄,入盆都三个时辰了,宫门还没开,可她自己倒已经痛得闭过气了,哪还能生下来?”产婆手一摊,满脸的无奈。

    “破水多长时间了?”

    “羊水倒是刚刚破,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呢。”

    润璃点了点头,这是典型的吃得太好,不爱运动,盆骨过窄,产妇本身又身体娇弱造成的。羊水刚破其实是可以自然生产的,只是产妇已经晕过去了,没办法叫她正常生小孩了,看来只能动刀子了,否则如果羊水流干了就不太好办,就算大人保住了,小孩子不一定会是正常的新生儿。

    “把她的臀部用枕头垫着,减少羊水外流,我出去和她的亲属交涉下。周医女,你赶紧把我的衣服和工具找出来,把最里面那间房打开,先用醋消毒下。”润璃吩咐了先前步骤就走了出去。

    “病人的夫君是谁?”

    一个穿着湖绸直缀的年轻男子红着眼睛走上前来:“是我。”

    “你夫人这个样子看起来我得采取特殊的治疗方法,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润璃平静的对他说。

    “只要能救娘子,我都能接受。”年轻人坚定的回答。

    “三小……姐,你说的那个特殊的治疗方法是什么方法?能不能让我也知道?”人**里走出一个四十模样的中年妇人,她指了指那个一脸憔悴的年轻人:“我是他的岳母。”

    润璃看了看那个妇人,犹豫了下,毕竟她不能确定大周人的思想是不是能接受破腹生子这一种治疗方式,可是人命关天,晚一分钟产妇就少了一分活的希望:“我这特别的方法乃是华佗神术,破腹取子。”

    那中年妇人惊骇得瞪圆了双眼:“我不同意!”她怒喝起来:“三小……姐,素日听闻你菩萨心肠,为何也如此狠毒,竟然和那陈府一起狼狈为奸,妄想着去母留子!我再不济也要为我可怜的孩儿讨个公道,我和你们拼了!”

    如疯了般,她猛的扑了过来,想揪打润璃。

    一双手从斜里横出拦住了那妇人的来势汹汹:“这位夫人,三小……姐和你女儿可谓素昧平生怎么会去害你女儿?既然你也听闻三小……姐素日菩萨心肠,定知她是在救你女儿。”

    那妇人看到捉住自己手腕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半分也动弹不得,心里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只因惦记着自己女儿的生死关心则乱而已,被这年轻人几句话一说,清醒过来,不由得嚎啕大哭:“我可怜的玉儿……”

    “这位夫人,现在陈少夫人这情况已是极为凶险,若是再不做下决定,我也就无能为力了。”润璃知道病人家属的心情,只得和气的对着那位夫人说:“若夫人你相信我,我保证你女儿和你的小外孙会平平安安的,我现在只是想问问陈少夫人的亲属,到底同不同意我用这种非同一般的法子来救人。”

    “噗通”一声,陈家少爷跪了下来:“三小……姐,求求你发发慈悲,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让玉儿平平安安的活着,我都愿意。”

    产妇的母亲转头看着女婿憔悴的脸上新长出来的胡子碴子,心里一阵好难过,软软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的说:“三小……姐,我相信你,你动手吧。”

    两个婆子模样的人把她搀起扶到座位上坐好,她闭上眼睛,双掌合什,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润璃看着这个爱女心切的母亲,眼里也充满了泪水,对着刚刚赶到的黛青和葱翠点了点头:“快来帮忙做手术。”

    “是。”两个丫鬟拥簇着润璃走进了后院,梁伯韬愣愣的看着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里,突然心中有一种无以言语的惆怅。

    大周行医记事27疑是仙女送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双更积分只涨了13,而更一章却能涨20积分?一点都弄不清这个积分怎么算的?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双更要扣积分的……好吧,那我每天只更一章好了?

    上了月度排行榜,吊了个尾车,我会继续加油的。

    祝大家都开心,rp好好!

    润璃穿上了特殊的褂子,戴好手套,领着产婆、周医女、葱翠和黛青走进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房子。

    十多支粗壮的牛油蜡烛已经燃了起来,照得屋子亮堂堂的。

    润璃掀起产妇的眼皮看了看,又测了下她的心跳,探了下她的呼吸,转头问周医女:“周姐姐,麻沸散灌了多久时间了?”

    “小半个时辰。”

    润璃点了点头,葱翠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长长的银针,冷冰冰的发出冷冽的光芒,她拿着针扎了几下产妇的胳膊和肚皮,产妇没有一点反应。

    “可以了。”润璃满意的点点头。

    在这一刻,她心里特别感激前世那些挑剔的外国人,为了能被hin的同事接受,她做了三年临床医生,各个科室的手术都有积累,所以今天她才能有把握给产妇动刀子。

    说实话,破腹产在现代医学算是小手术了,比起心脏移植,开颅来说根本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就像ne york-presbyterian hospital of bia and ell1里面那位产科医生教她的时候开玩笑似的说:“sue,这个手术很简单,就像我们打开一个包裹取东西一样简单。切开腹腔,把肠子弄到一边,再把小孩取出来,然后再缝上就ok了。”

    “这么简单?”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前辈,总以为女人生孩子是世界上最神圣最痛苦的事情了,可在这里,简直……呃,感觉就是拉开化妆包的拉链,取出小镜子来补个妆,然后把拉链拉上那样简单。

    跟着实习了十几台手术以后,在医生的协助下,她也做过十来例破腹产,在这种手术里,保护好婴儿的头颅和颈部避免受伤,迅速把婴儿的口鼻里的羊水和粘液挤出,是特别需要注意的,其余那些清理宫腔,缝合腹腔都是最基本的知识了。

    拿起特制的解剖刀,润璃轻轻在产妇耻骨上方的肚皮上划出了一条约15公分的口子,羊水混合着血液开始呼啦啦的往外流,产婆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周医女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的站在润璃身旁不远处听她吩咐。

    “羊水是生命的源泉,你们且仔细看着我怎么做。”温暖的羊水从润璃戴着手套的指尖流过,让她心里有着满满的温柔,黛青和葱翠仔细看着润璃的举动,很默契的给润璃递着各种器具。

    很快婴儿被取了出来,润璃用止血钳夹住脐带将婴儿和产妇分开,回头一看。产婆还倒在地上,无奈之下,润璃只能自己帮小家伙清理了下口鼻,然后伸手在婴儿屁股上拍打了下,婴儿的宏亮的哭声顿时在房间里响起。

    “姑娘,是个小公子,长得真漂亮。”葱翠和黛青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用温水擦拭着他的身体,而此时润璃很忙,无暇回顾,只是低着头在周医女的帮助下用羊肠线给产妇缝合伤口。

    半个时辰过去,总算把一切都清理好了。

    润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瞅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产婆,叫葱翠用银针扎人中把她给弄醒,然后伸手把孩子从黛青手里抱了过来。

    小孩子长得确实挺漂亮,被包扎在红色锦缎的襁褓里,衬着他的皮肤更白嫩了,眼睛微微的睁着,好像想打量这个世界,可又没有力气全部睁开。润璃微微一笑,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裙,这才抱住小婴儿走了出去。

    大堂里的人都张大了着嘴巴,那姗姗而来的三小……姐,眉眼祥和,就如同经书上绘制的菩萨一般!

    那个憔悴的丈夫看着一个红色的襁褓落在自己的怀里,却没有像别的父亲一样,喜气洋洋的去看

    新生的婴儿,他只是很疲惫的抬起头来,用微弱的声音问道:“玉儿,玉儿可平安?”他瞪大着眼睛盯着润璃,生怕她的头轻轻摇动。

    他的玉儿,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玉儿!

    两家人只隔了一堵粉山墙,他们还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将来,青梅竹马,墙头马上,他和玉儿有多少美好的曾经!他喜欢每天看到玉儿那温柔的微笑,他喜欢把玉儿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他喜欢和玉儿一起看日出月落,他喜欢玉儿呆在身边的感觉!可是这两天把他完整的世界全部撕裂,他突然不得不面对可能失去玉儿的事实!他呆呆的坐在那里,简直不能想象没有玉儿的日子会怎么样?

    幸好,三小……姐只是用世间最美的声音告诉她:“孩子的娘亲很好,现在正睡着,但是必须留在这里观察三天。”

    “是吗?”那个年轻人惊喜交加的望着润璃:“谢谢三小……姐,谢谢三小……姐!”眼里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滴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孩子被父亲的眼泪刺激到了,开始“哇哇”大哭,这时产妇的家人一拥而上,都来看陈家新添的宝贝,只有那产妇的母亲,在丫鬟的搀扶下蹒跚着进了后院,润璃的心不由得狠狠的一痛,心就像被人用刀子划破,痛得无法形容。

    她想到了前世的母亲,飞机坠机的消息会让她伤心到什么程度自己无法得知,或者她会像这位母亲一样,脚步蹒跚,走路都不太稳当?虽然失去知觉前自己庆幸买了份双保险,可是双倍赔偿金会冲淡父母的悲伤吗?

    噢,母亲!润璃的脸色苍白,揪心的感觉越来越厉害,那地方越来越痛,痛得自己好像无法呼吸!她紧紧的捂住心口,冷汗不停的从额头冒出——我还能回到前世去吗?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妈妈!

    “姑娘!”“三小……姐!”

    耳边一阵混乱的喊叫声,润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蹦出胸腔,周围的气息也愈来愈浑浊,心口很闷,闷得说不出话来:“黛青,葱翠……”她挣扎着低低的喊出两个丫鬟的名字,倒了下去。

    “三小……姐怎么了?”梁伯韬看着惨白的脸色倒在黛青怀里的润璃,急躁万分。刚刚看到润璃倒下的那刻,仿佛有谁把他的心扎了一刀一样,又仿佛有人把他最喜爱的东西拿走了,心里空荡荡的,有一种不落底的恐慌感。

    不由自主,他跟着黛青和葱翠一起到了济世堂的后院。

    她们把润璃平放到床上,然后他黛青从贴身的香囊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润璃嘴里,葱翠则不停的用手挤压着她心口那里。

    不一会,润璃的眼睛慢慢张开了,梁伯韬的心这才回到了胸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润璃妹妹,你可是太累了?”跟着进来的还有苏润璋。

    “嗯,确实累了。”润璃点点头,自己穿来的这具身体在母体就先天不足,经过自己九年的调养,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受不住过度的劳累,根据自己的观察,应该是有先天性心脏病,只是不很严重,一级到二级的临界状态吧。

    “对了,黛青,你出去和陈家的人说,别用锦缎做孩子的内衣,最好用棉布,贴身吸汗,适合初生的婴儿。”润璃用手按着太阳穴,虚弱的说,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婴儿那个扎人的襁褓,锦缎上面还有精致的刺绣,婴儿皮肤娇嫩,那种刺绣会让皮肤生疹子或者擦破皮肤。

    这是她苏醒过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苏润璋和梁伯韬都愣住了。

    苏家三姑娘太与众不同了!她仿佛无所不知,连带孩子这种事情都懂?

    润璃看了看那两个男子奇怪的眼神,想到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得脸上一红:“那个襁褓太硬了,我想着婴儿的皮肤是最嫩的,所以……”

    “哦。”两个人呆头呆脑的应了一句,点点头。

    “周姐姐,你拿纸和笔过来,我教你怎么看护陈夫人,你把该注意的都写下来。”润璃看到周医女站在旁边一脸崇拜的看着她,想到了尚待观察的产妇:“最要紧的是要保持清洁,不能产后感染。”

    润璃站起身来,在桌子旁指导着周医女记下看护方法和注意事件,最后添了一句:“像陈府收五百两银子做为诊金,药费另付。”

    看着周医女嘴巴张大得能装下个鸡蛋,润璃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没有一点觉得自己黑心:“大丰粮肆和挽香记每年赚得盆满钵满的,我要五百两对他们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再说我这五百两放到药房里可以给更多的人看病不是?”

    “是是是,三小……姐说得对,我这就和掌柜的去说。”周医女放下笔走了出去:唉,三小……姐什么都好,可就是对富户比较黑心,刀子砍下去从不手软。

    “徒弟,师傅回来了!”宏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个须眉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师傅,你可回来了,也不早些,您都不知道,这济世堂刚才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润璃走上前去,嘟着小嘴撒娇。

    “我还不知道我徒弟的能耐?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啊?”南山隐叟朝润璃挤了挤眼:“听说是陈大户家?”

    “是呢,师傅。”

    “收了多少诊金?”

    “五百两诊金,药费另外出。”

    “收少了哇,徒弟!”南山隐叟一拍大腿:“陈大户家把杭州城的米粮都霸了十之七八,这五百两算什么!”

    “师傅,你着急做什么?”润璃眼睛闪闪发亮:“这不还有药费吗?现在陈大户儿媳麻沸散还没有散呢,等会您去拿颗养身子的药丸给她吃了,她醒来以后,那丸药也得收五百两!”

    “嗯,徒弟说得有道理,为师现在就过去看看!”南山隐叟满意的摸了摸白胡子,大步走向了隔壁房间。

    梁伯韬和苏润璋目瞪口呆的看完黑心二人组商量完宰人大计,两人默默相对,突然个人之间有了眼神的交流,有一种叫默契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出现。

    “润璃妹妹,天色已晚,我们能不能请你和你师傅去风雅楼一起吃晚饭?”苏润璋笑得很很文雅,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大周行医记事 28南山隐叟被出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喵喵的评论,读者的关注是每一个作者的动力,我会努力把书写得更好

    有什么好的建议,也请大家提出来!

    济世堂的后院,润璃和南山隐叟面对面的站着,师徒之间有难得一见的凝重气氛。

    周围没有别的人,空落落的一个院子,格外安静,只有大朵的梨花不时的从枝头坠落,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香气。

    “丫头,你究竟是什么人?”南山隐叟脸上惯常的嬉笑已经不见,望着润璃的眼睛里全是探究的神色。

    “师傅,我是杭州知府苏文衍的三姑娘啊。”听到这个问题,润璃心中一惊,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半分,只是撒娇的拉着南山隐叟的衣袖摇晃:“师傅,你是怎么了?这个问题也问得忒奇怪了!”

    “济世大师和我说过你是个有来历的,我一直在揣测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方才明白,丫头,原来你不是我们这个世间的人。”南山隐叟眯着眼睛盯住润璃,看得她有点心发慌:“你和师傅说句实话,是也不是?”

    润璃张口望着师傅,心里非常懊悔,事极反常必为妖,今天只顾着救那个产妇和婴儿,却忘了剖腹取子在大周是多么妖异的事情!

    “师傅,我是……”润璃脑子飞速的转动,正努力的想着拿什么话来搪塞师傅。

    “你是华佗转世,对不对?”南山隐叟的双眼矍铄,灼灼有神的看着她:“这是华佗神技啊,早已失传的破腹术,我从来没有教过你这些,而你却能如此顺利的把它完成,你不是华佗转世又是谁?”

    润璃暗地里舒了一口气,看着站在面前,眼神极为认真的南山隐叟,突然觉得师傅很可爱,想象力特别丰富,和师傅学医有几年了,一直觉得师傅是那种老小孩的性格,可没想到师傅的想象力也超乎她的想象!

    用手擦去额头上冒出的细细的汗珠,她笑着对南山隐叟道:“师傅,你料事如神。只是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事极反常必为妖,师傅明白我,未必世人都如师傅这般聪明,能猜出我的来历。师傅,请允许我对外说是您教我的华佗神技,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您不方便亲自动刀,故……”

    南山隐叟摸了摸雪白的胡须,呵呵一笑:“这是当然,祖师爷的话弟子一定遵循。”

    “咳咳咳……”润璃差点被呛住,师傅的角色转换太快了吧?怎么能让师傅在自己面前执弟子礼呢?

    “师傅,我不是华佗转世,我是华佗的徒弟转世,您别这么喊我,我还是您的徒弟苏润璃,你就是我的师傅!”

    “是吗?”南山隐叟怀疑的盯着她。

    自从九年前济世大师推荐,他收下年仅三岁的苏润璃做徒弟,本以为只是官家小……姐拿来消遣的方式而已,结果却让他吃惊。三岁的润璃,记忆力特别好,他教的东西,只要说一遍她就能记住,而且还能有自己的见解,有些甚至是他这个多年的老江湖都不曾想到过的。他也曾因为太惊奇于润璃的种种不凡而请问济世大师,济世大师笑着说:“你只须知道你这个小徒弟是个有来历的就够了,其余的无须多问。”

    他忍住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只单纯的把润璃当场自己的徒弟来看待。他慢慢的看着她从三岁的小娃娃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女,也慢慢的看着她的医术越来越精湛,今天她甚至做到了这个世间其他大夫不能做到的事情!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润璃忍住心里的笑,推着师傅往外面走:“师傅,我堂兄还在风雅楼设宴请我们去吃晚饭呢,我们快去吧。”

    “丫头,这恐怕是鸿门宴吧?”南山隐叟沉吟。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想要做什么?”润璃双眼一亮:“师傅,莫非他们想请你入京给皇上治病?”

    南山隐叟点点头:“恐怕就是如此了。这些天你堂兄他们遍寻南山隐叟不获,皇上的病情也不能老这么拖着,他们肯定是想退而求次了。看到你一手医技了得,自然想着为师身手定然只有比你高,故而特地设宴……”

    “既然我堂兄想做项庄,那我就做那项伯好啦。”润璃微微一笑:“师傅,饭不能不吃,条件可以不答应。”

    “傻丫头,答应又何妨!”南山隐叟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堂兄能跟着武靖侯世子来江南找我,可见你们苏家和这事也有莫大的渊源,如果师傅不答应去,那么他们肯定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如此一想,还是师傅去罢。师傅都不用看皇上的脉案都能知道他病情七八分,你就不用担心了。”

    润璃的大眼睛里有汪汪的泪水,师傅这么做,分明就是在保护自己!

    给皇上看病,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一个不好,项上人头便是不保了。

    可即算知道此事危险,师傅还是愿意前往京都,而且说得那么从容轻淡,仿佛只是去外地游山玩水一般!

    九年师徒情谊已经使他们成为了和亲人一样亲密的人。

    “丫头,犯不着一副这样的神情!”南山隐叟摆了摆手:“说不定我治好皇上的病,龙颜大悦,赏赐千金,那我们济世堂不是更方便行事了?”

    “嗯,师傅,肯定是这样的!”润璃挤出了一个笑容,和南山隐叟一起走了出去。

    风雅楼是杭州著名的饭庄,它旁边是风景宜人的西湖,占据了极佳的地理位置,楼里布置得极为风雅,和一般的饭庄格局不同。一楼是大堂,只依着窗户摆了几张桌椅,中间堆出一个小台子,上面摆放着古琴琵琶等乐器,专门请了名满大周的乐师曹大家和薛秋娘等人来演奏,二楼和三楼全是雅座和包房,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廊里摆放着玉簪花一串红等时兴花卉,坐在风雅楼,推开窗户就见碧波粼粼的西湖,耳畔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音妙曲,眼前还有可圈可点的字画,全不似是在饭庄内,竟让人有置身琼林宴的感觉。

    “此处果然甚妙。”苏润璋看着一泓湖水,心情愉悦。

    “只是不知道璃儿妹妹的师傅是否会愿意去京城为皇上治病。”梁伯韬却在沉思着这个问题:“皇上病情不能久拖,我怕皇后娘娘会坐镇不住后宫。”

    “你难道不相信你姑母的手段?”苏润璋拿起茶盅饮了口茶:“先安心品茶!连这客茶都是上好的龙井,风雅楼真是名不虚传。”

    “我可没有你这般悠闲的心思!只有皇上病好了才能更好的控制局势。”梁伯韬蹙起一双浓眉,手指不停的敲击着桌面,显见得很焦躁:“如果璃儿妹妹的师傅不答应去,那我们请璃儿妹妹去京城如何?”

    苏润璋放下了茶盅,眼睛盯着梁伯韬:“虞城,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

    “润璃妹妹的师傅和苏家无关,而润璃却是苏家三房的嫡女,此事孰重孰轻,我想你分得清楚。”苏润璋看着梁伯韬那迷茫的眼睛,步步紧逼:“我知道你还有别的心思,可是你自己也说过,你的亲事你自己不能做主,那你何苦去招惹润璃妹妹?”

    “怎么又扯到我的亲事上面了?”梁伯韬脸上浮现出一点可疑的红润:“润璋,你现在说话很古怪!”

    “但愿我没有多心。”苏润璋看着好友,叹了口气:“其实你只是一时的迷惑,你觉得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闺阁千金,所以你觉得好奇,回京以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把她忘记了。”

    “瞧你说的,好像我……”

    话音未落,就听到风雅楼的跑堂在敲门:“风雅楼三号的客人到了。”

    门被拉开,门口站着一老一少,正是南山隐叟和润璃。

    润璃朝着苏润璋和梁伯韬展颜一笑,随着南山隐叟走进了包房,店小二已经麻利的把客茶送了过来。

    “风雅楼是个不错的饭庄,四堂兄,你说是不是?”润璃看着苏润璋在凝神看着挂在墙上的字画,露齿一笑:“这张行草我总看不全字儿。”

    “那我怎么听说润璃妹妹学书法的时候最开始是练的行草?”

    “那时候觉得行草让别人看不懂,似乎挺高深。后来发现我素常写的字儿都没人能看懂,所以就改练楷书了,只是李娘子说我习行楷比较符合我的性子,所以现在的字还是很跳脱。”润璃看了看那幅字,眼睛里满是羡慕:“听父亲说四堂兄的字是出了名的好,改日可否向润璋哥哥请教一二?”

    苏润璋含笑看着她:“等三叔今年回京述职,润璃妹妹也会跟着回京都居住,到时候在一起了,自然有时间切磋。”

    润璃偏了偏头:“这两天润璋哥哥可有空?”

    “这倒不巧了,我和世子打算明天返京。”苏润璋看了看俏皮的堂妹,眼里也满是欣赏:“我和世子还有大事要请润璃妹妹的师傅帮忙呢!”

    转头看了看梁伯韬,发现他正在走神,用手悄悄推了推,示意他说话。

    从润璃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梁伯韬就感觉到自己变得不自在起来,分明想看见她,但是真正见到她了,又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恍惚间却闻到少女的芬芳,依稀似下午自己抱着她纵马穿过杭州的街道时,那鼻子下若有若无的芳香。

    感觉到苏润璋在推他,梁伯韬定了定神,对着南山隐叟一拱手:“老神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老神医切勿见怪。”

    南山隐叟笑着点头道:“可是为了皇上的病?”

    “正是。”

    “皇上是否经常左边头痛,伴有多梦或是失眠、心悸,如周遭声响过大,便会感觉忽忽欲狂?”

    梁伯韬和苏润璋皆是一惊:“老神医所言极是。”

    “听闻不久前济州发生流民□,数万饿殍在一自称天王之贼寇引领下冲入济州府衙,杀知府,开官仓,据山为王,皇上急怒攻心,因此昏迷数日,醒后精神不济,一直无法上朝,可是如此?”

    梁伯韬蓦然一懔,眯了下眼睛看着对面须发皆白的老头,没想到这乡野之人对朝廷之事竟如此了解!他是在帮魏贵妃还是柳德妃办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见多识广?

    看到梁伯韬全身的警戒和怀疑,南山隐叟呵呵一笑:“世子不必紧张,老朽一介乡野村夫,不值当世子如此重视!只是老朽自知你们必有一日会要来找老朽为皇上治病,所以也特地出去打听了下朝政之事。”

    听得此话,梁伯韬方才略微放松了身子,但脸上仍有疑惑之色。

    “老神医如何知道我们必会来找你呢?”

    “因为世间本无南山隐叟这个人。”

    “那为何皇上说当年是南山隐叟治好了他的病?”

    “当时老朽无心入太医院为官,便向皇上请辞,托言云结庐杭州南山,不理世间杂事,想来是皇上自己给老朽想了这么一个名字,老朽自己却是不知的。”

    “老神医你就是南山隐叟?”梁伯韬和苏润璋惊呼起来,看着面前须发皆白的南山隐叟:“难怪润璃妹妹医技近似乎神仙,原来竟得了老神医的真传!”

    “世子和苏少爷过誉了,老朽只是悬壶济世,做自己的本分而已,当不得‘老神医’这三个字。”

    “当得,当得,如何当不得?”梁伯韬满脸兴奋:“老神医,可否明日与我们一同返京为皇上治病?”

    “太医院人才济济,何必老朽进京?”

    热气腾腾的酒菜已经上来,南山隐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鲈鱼,慢慢品味:“唔,风雅楼这菜做得确实不错。璃儿,改天叫你那个黛青丫头来尝尝新出的菜,以后师傅就有口福享受这么美味的菜肴了。”

    苏润璋见南山隐叟的全副精力仿佛已经转到饭菜上面,轻轻巧巧就回避了他们谈话的中心,赶紧想把话题拉到正题儿上面来:“老神医,您这般疼爱润璃妹妹,这是她的福气。”

    “是啊,璃儿这丫头打小就跟着我学医,人聪明,又孝顺,我是心底里把她当孙女儿看的。”南山隐叟眯缝了眼睛,有滋有味的嚼着清蒸鲈鱼,顺便把一根鱼刺出来搁到旁边的碟子里:“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什么为了苍生社稷的大道理我也不想听,可总不能让你们把我的乖徒弟弄到皇宫那种污糟的地方去受罪,我就替丫头去走一趟,但是……”

    看了看梁伯韬,南山隐叟放下了筷子:“你得让皇后娘娘——那是你姑母?你叫她保证,皇上病好以后可不能让我进太医院,我不爱呆到那种地方,被宫里的娘娘贵人们呼来喝去的,而且去了太医院,我还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能留这把老骨头安安稳稳的回乡。世子如果能做到,老朽虽不才,却也愿尽力一试,为皇上分忧解难。”

    “一切如老神医所说便是。”

    梁伯韬和苏润璋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大周行医记事 29相见时难别亦难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看到很多评论,说得都很中肯,好开心

    希望在大家的帮助下提高我写文的水平

    我会努力更新的!

    棘手的事情解决了,饭桌上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

    润璃替师傅布菜,见着他爱吃鲈鱼,就夹了块鱼肉,细心的帮他剔去鱼刺。

    南山隐叟喝了点酒脸色发红,在和梁伯韬苏润璋说着润璃小时候的事情:“我刚见到璃儿的时候……呃……连哭的声音都没有了……呃……小脸烧的通红,人……呃……已经没有知觉。”

    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话,也亏得那两个人用心倾听,否则还真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

    “师傅!”润璃娇嗔的白了南山隐叟一眼:“你就不会说说别的事情?”

    “呃,徒弟,那你要我说什么事情?好像现在也就只有拿你小时候的事情说说了……”南山隐叟打着酒嗝儿,眼睛望向窗户外的西湖,夜色笼罩的西湖格外幽静,没有秦淮河的灯红酒绿,只有微风吹拂着柳枝,轻轻的抚摸着风雅楼的墙裙。

    “师傅,你喝醉了!”能感觉到有人的视线灼热的看着自己,突然想到这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想到了马背上拥住自己那双的坚实臂膀,润璃更是觉得如坐针毡。不行,她不能和梁伯韬扯上任何关系,她想要的生活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要比现在的苏知府府上更平静的家庭生活,她不喜欢宅斗,不喜欢和别的女人来分享自己的丈夫!

    “好吧,乖徒弟生气了,师傅不说了,不说了!”南山隐叟哈哈一笑:“璃儿,明天师傅就去京都了,你也该让师傅过过嘴瘾,来给师傅再夹点好吃的菜,这里面的菜你都熟悉,拣着好吃的夹!”

    “这才是璃儿的好师傅!”润璃帮他夹起一块银丝八宝鸭:“师傅,你平日里不是老惦记着风雅楼的银丝八宝鸭吗?现在你好好享受吧。”

    “丫头,师傅今晚吃得太饱了,这八宝鸭都吃不下了。”南山隐叟看着那肥腻腻的鸭肉,愁眉苦脸。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师傅,好东西可不能就这么糟蹋了,我唤小二过来,包好拿回去给师傅当宵夜罢。”

    “行行行,都依你,乖徒弟。”南山隐叟倒也确实有几分醉意,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竟然就开始打盹了。

    润璃看着师傅这副样子,向对面的梁伯韬和苏润璋拉长了一张脸:“看你们,把师傅灌醉了!你们得帮我把师傅送回去!”

    梁伯韬也喝了些酒,看着灯下的润璃,微微偏着头,圆圆的眼睛瞪着他们,生气的模样娇俏可爱,不由得一时看呆了去。苏润璋在旁边看得分明,心中又好笑又担忧,清了清嗓子:“润璃妹妹,这是当然的!”

    梁伯韬打了个手势,暗云和暗雨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扶住南山隐叟,几个人合力把他送回了济世堂。

    夜已深,杭州的东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行走。

    轿夫的脚步声和缓慢的马蹄声在这深夜显得十分的响亮,每一步都那么厚实而悠远,在长街上敲响着回家的节奏,同时也一步一步踩在离人的心上。

    梁伯韬骑着马慢慢跟在轿子旁边,看着黛青和葱翠不时的对着轿子的软帘说些什么,于是他一直盼望着轿子里的润璃能掀起软帘,希望能看到她那双聪慧的大眼睛——可那软帘始终就没有掀起来过!而且,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苏府那黑瓦粉山墙就已经在眼前。

    回苏府的路真是太短,短到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

    一脚跨进苏府,那就意味着他不能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烟波阁离内院很近,就在二门外面。

    润璃走到二门,看门的袁婆子已经笑着迎了过来:“三姑娘可回来了!老爷刚刚进园子,还问了老婆子三姑娘回来没有呢!”

    “父亲刚回来?”润璃挑了下眉毛:“那我不去母亲那边了,不打扰他们。”

    “三姑娘好些走,仔细着脚下。”袁婆子阿谀的笑着,从二门旁边那个小房子里拿出一盏小小的明当瓦灯笼:“葱翠姑娘,拿着灯在前面照着些,黛青姑娘扶好你家姑娘了……哎,堂少爷,世子爷,现儿天色已晚,外男不宜进园子里面了!”

    苏府的下人倒是不错,连个守夜的婆子都那么忠于职守!梁伯韬心里赞许,可又却因为被袁婆子拦阻而感到气恼。

    看着已经走进内院的润璃,此时有一种无言的惆怅浮上心头,望着前面纤细的背影,那种惆怅丝丝缕缕不断的被拉长,直到心里全是一种离别的伤感。

    旁边的苏润璋看得真切,瞧着梁伯韬这失神的样子,心中不免暗自叹气。他转脸对着袁婆子和气的说:“这位妈妈,我们明天一早就返京,现在去向苏老爷辞行,顺便送下三姑娘回含芳小筑。”

    “哦,如此请便。”袁婆子不再拦在月亮门中间,坐回小杌子上。

    苏府的内院很大,青石小径蜿蜒在青草之间,春天的夜晚,空中有下弦月如钩,静静的挽住飘过月亮边缘的云彩,星辰稀稀疏疏的洒落在天幕上,忽明忽暗,就像心里说不清的情绪,那般捉摸不定。空气里有着微微的甜香,是青草的香味,是鲜花的香气还是少女身上的脂粉香味?

    含芳小筑的院子的大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黛青上前拨弄了下,清脆的铃音在静谧的夜晚格外的清晰。

    “姑娘回来了!”门里传来小丫鬟欢快的叫声,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出现在门口:“姑娘,你可回来了!”

    “品蓝,去屋子里取盏灯笼过来。”

    润璃转向葱翠和黛青吩咐道:“天色儿黑,堂少爷和世子爷恐不大清楚这园子里的路,你们领着堂少爷和世子爷去主院见过老爷再回来,回来时这盏明当瓦灯笼就给堂少爷罢,给他们照着路,到了二门顺便交还给袁妈妈。”

    “知道了,姑娘,您就快进屋子歇着罢,都累一天了。”

    这时候品蓝已经蹦蹦跳跳的出来了,手里提着一盏莲花形状的小灯笼交给了黛青。

    黛青和葱翠打着灯笼领着苏润璋和梁伯韬往前走,梁伯韬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含芳小筑,院子里的灯光朦胧而温柔,映着门口的那两个身影,略微高些的那个是润璃,接着院门关上了,门口的人影也不见了,整个含芳小筑在这春夜里沉静着,没有半点声音,仿佛未曾有人惊醒过那片沉静。

    到了主院,苏三老爷尚未歇息,梁伯韬和苏润璋在清远堂向他辞行。

    梁伯韬这才注意到润璃其实和苏三老爷长得很像,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苏三老爷今年三十一岁了,可风流倜傥依然不减当年。十三年前,那个御赐锦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夸官的状元郎,把大周京都少女的芳心掳去大半,就连当时的承平公主都想下嫁于他,只是在朝堂上被苏老太爷推拒了,说苏三老爷早有婚约在身,就等着他殿试后操办大婚事宜了,苏府书香世家,绝不能做出这种与礼仪不合的悔婚之举,为天下人耻笑。皇上无奈,只能加赠封地来安慰哭哭啼啼的承平公主,最终把她嫁予魏国公家的旁支三世孙魏重光。

    现在的苏三老爷,一脸的成熟稳重,虽然还是面容俊朗,可十三载宦海沉浮究竟让他的眉眼间染上了世俗的风情,昔日那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状元郎已经被湮没在人们的记忆中。

    “这次能找到南山隐叟,苏知府也是大功一件!”梁伯韬起身向苏三老爷告辞:“明日我护送老神医返京,定会向皇上奏本为苏知府请功!”

    “请功倒不必,只要圣上安康,下官不复再有奢望!”苏三老爷圆滑的说着场面话,心里喜不自胜,璃儿果然是个有造化的,竟然拜了南山隐叟做师傅,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南山隐叟治好皇上的病,自己有保举之功,也算大功一件了!

    “苏知府就不必推辞了,预祝苏知府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梁伯韬哈哈一笑,向苏三老爷一拱手:“这些天打扰府上了,日后回京容我为苏知府一家接风洗尘!伯韬在此别过了!”

    苏润璋也跟着站了起来向苏三老爷辞行:“不知三叔可有什么带回京的?”

    “一时仓促,倒也没有准备什么,今晚我修书一封,明日帮我带回府上呈老太爷罢。”

    “那明日一早请三叔派人把家书送来烟波阁便是。”苏润璋点点头:“三叔,夜深了,容小侄和世子先行告退!”

    辞行出来,没走多久他们便远远的看到了二门。

    虽然明知道隔得很远,可好像就在眼前。

    似乎一步跨出,身后这扇门关闭以后,就便是隔世经年。

    心猛的跳得很快,有一丝丝不甘心,还有一点点盼望。

    第一次突然有了想要自己能决定亲事的渴望,虽然知道他的亲事很难是自己能做出选择的,可还是希望能再见到她一面,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梁伯韬停住了脚步:“润璋,你先回去。”

    苏润璋转过来盯住他的眼睛:“你想做什么?夜探含芳小筑?”

    梁伯韬被他看得心虚,低下了头:“我只是想到这园子里面走走。”

    “你这样做不妥当。”苏润璋毫不客气的指责他:“虞城,我素日觉得你是个稳重的,怎么这些天看来,你毛躁一如六岁幼童。”

    梁伯韬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子尖,瓮声瓮气的回答:“我也知道自己孟浪了,可却忍不住想见到她,就是在这园子里走走,和她隔得近些也开心。”

    “那我陪你在这个园子里走走如何?”

    “不必。”梁伯韬咬牙道,抬脚就向二门走去。

    守门的袁婆子揉着眼睛接过明当瓦灯笼帮他们开了二门,梁伯韬一脚就跨了出去。

    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梁伯韬的脑海深处好像有根弦“铮”的一声断了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站在那扇已经关闭的二门面前望着从院墙那边伸出来的槐树枝桠,他一动也不动。

    苏润璋伸手推了推他:“虞城,回烟波阁歇息罢。”

    突然,梁伯韬纵身一跃,人已经过了院墙。

    苏润璋跺了跺脚:“暗云,暗雨,赶紧跟世子爷过去。”

    其实不用他说,两道黑影早就随着梁伯韬跃过了那道矮矮的花墙,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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