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哭
简一眼中隐隐含着泪光，他胸口闷的发疼，像是要炸掉一样。但他却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是多余的，因此只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两人，最后吐出五个字：“你们……真残忍。”
“我……抱歉。”于珊没有再解释，只叹了口气，满脸愧疚。
简一竭力抑制心中翻涌的情绪，冷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你们不肯告诉我叶子琛为什么会一个人搬来这里是因为涉及叶家家事我能理解，但叶子琛个人的私事总能透露一些吧？”
简一问的婉转，避开了敏感点，只着重放在叶子琛身上，他相信这次对方不会再隐瞒。而事实也正如简一所料，这个问题两人没有回避，可就在于珊要开口的时候，陈可凡却抬手制止。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陈可凡道，“你是想问子琛在学校的情况吧？”
跟聪明人讲话最是爽快，简一不认为自己那些小心思能瞒得了陈可凡，便痛快承认了：“老师不都是需要了解清楚学生具体情况才能因材施教的吗？”
“因材施教这个词我喜欢。”陈可凡轻笑了一下，随即沉声介绍道，“子琛现在约翰逊就读，但期末的时候他与同学发生了一些小的肢体冲突。与学校老师商议过后，我们决定暂时将他带回家自学，二月的时候参加入学测试，成绩合格就可以恢复正常上课。”
约翰逊是b市有名的贵族学校，能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学生家中非富即贵，这类的天之骄子通常眼高于顶，不太好相处。
陈可凡说的简单，可简一却完全能想象的到叶子琛这种性格与身份，在学校里可能遭遇的情况。
孤立、排挤、嘲笑……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小的肢体冲突，而是赤|裸|裸的校|园|暴|力。
简一不敢再细想，深深吸了口气打断自己的思绪，转而问道：“这也就是你们为什么会找家教老师的原因？”
“嗯。不过你现在也知道，子琛情况比较特殊，他非常排斥与陌生人接触，所以并不是找一位家教老师补习功课那么简单。”陈可凡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在你之前我们也尝试过请有名的家教，其中不乏对儿童心理学方面有深入研究的专家，但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后来我跟jelena商量之后决定找一位像你这样年纪比较轻，与子琛能有共同语言的学生试试。”
简一挑眉：“所以你们放弃请专业的家教，转而在p大理寻找到了杨志鹏？不过很可惜，最后成为他家教老师的人，是我。”
陈可凡一笑：“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简一转头看向于珊：“可于师姐好像对我并不满意。”
“好吧，又到我这里了。”于珊举手投降，毫不避讳的坦诚道，“我承认，我刚开始是对你存有偏见，但那也是有原因，我想你应该猜的道。”
简一了然，其实在看到陈可凡用眼神制止于珊行动的那一刻的那一刻便已经猜到，于珊对他带有莫名敌意的原因——于珊只是执行者，决定他能来做家教老师的人，是陈可凡。
刚才这番话，也恰巧印证了他的猜测。杨志鹏才是于珊精挑细选出的最佳人选，为了不泄露叶子琛的个人信息，她甚至隐藏了自己身份。他被拉来救场只是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越走越偏，显然超出了她本来的计划。
于珊认为这样一个偏差是错的，但她拗不过陈可凡，一时没有办法纠正，因此面对简一的时候，才会带着怒气。
而现在怒气早就随着简一一番言行消散了，于珊发现简一的出现也许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却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惊喜，或许能打打破现在的僵局。
至少如今看来是的。
“师姐倒是坦然。”
于珊耸耸肩：“或许你可以把之前发生的事当作是考验，对你是否是一名合格的家庭教师的测试。”
简一笑道：“那我现在算是合格了？”
于珊不吝言辞的称赞：“是超出预期的完美。”
“于师姐过誉了，我也只是做了该做的而已。”简一抬头看了看，见时间不早，便转过话头问道，“那咱们也不废话了，于师姐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恐怕不是家教老师那么简单吧？”
“的确不止家教老师……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在治疗，但aron的病情并没有缓解，这次你能取得他的信任我们都非常意外，也很惊喜。”于珊缓缓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做一些引导，配合我后续的治疗。”
简一眉头微皱，小心问道：“怎么配合治疗？”
于珊看了一眼陈可凡，沉声道：“aron心理防范意识很强，不仅是pdst他还有情感障碍，这几年来他的病情越来越排斥与人接触，甚至才开始拒绝同外界交流。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获得他信任的人。”
简一冷淡回应：“我没有做什么，只是以诚相待，用真心换了另一份真心。叶子琛虽然对外界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内心其实非常敏感，谁有善意谁有恶意他都很清楚，只是他习惯了将个人的情绪隐藏，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简一没有撒谎，他真的没有做任何精细的布局，他只是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示在了对方面前。如果真的要算起来，大概要感谢那盒“少儿拼音识字大全”吧，叶子琛也是从那之后才开始慢慢的接受自己。
心理医生总是顾虑太多，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带着目的。可越是计较算计，越是瞻前顾后，就越是无法真的走进叶子琛这一类病人的心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叶子琛此时最需要的不是小心翼翼的呵护，不是抱着目的得接近，不是处心积虑的讨好，而是以赤诚换另一片真心。
于珊皱眉道：“看来是我做的不够，无论如何，我都要说一声谢谢……谢谢你打开了他的心防，让他不再孤独。”
“这份感谢实在收不下，于师姐就先自己留着吧。”简一极力控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他能理解于珊当初做下送叶子琛回国决定的时无能为力，也能理解命运捉弄的无奈，但却仍旧不能接受他们的疏忽。
如果早一点，早一点发现叶子琛的异常，早一点心理干预，早一点带他离开叶家，或许……不，一切还来的及！至少叶子琛还没有完全封闭自己的内心，至少他还愿意向自己求助，至少……他还会选择相信。
简一略微思索问：“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作为他与这个世界联系的媒介？”
于珊点点头：“是的，只要他还愿意敞开心扉，还愿意接受陌生人进入自己的世界，那他的病就还有治愈的机会。现在也只有你有这个可能，带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树立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
简一嘴角翘了起来略带自嘲道，：“看来我的责任还真是不小。”
陈可凡看向简一，面上表情带着几分严肃：“你后悔了？”
简一摇摇头：“我只是后悔，没有早点遇到这个孩子。”他早就有所觉悟，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将叶子琛当作了自己的责任，因此此刻也没什么迟疑。
“那之后就辛苦你了。”于珊留下了简一的电话号码，“之后我会把具体的治疗计划发到你的手机你，希望你配合。”
“好！话就到这儿吧，我答应了叶子琛半个小时之后找他，现在时间到了。”钟声敲响，简一抬头看了二楼，“你们也不希望让他失望吧？”
“当然。”陈可凡终是满意的看着简一，抬了抬下巴，“去吧，子琛还在等着你。”
简一颔首示意，道了声别之后转身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客厅里的两人静默良久，直到关门声响起才终于松了口气一般，相视而笑。
简一缓步走上楼梯，敲响了门。“咚咚咚”的三下次第响起后，门却没有开。简一一点不着急，等了一会儿之后，又是咚咚咚的三下。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门缓缓的拉开了一条缝，透露着警惕的试探与善意期许。简一笑了笑，并没有将门拉开，而是就着这个缝隙挤了进去。
不出意料的，他刚一进屋，门就立刻被关了起来。
简一转身，正好面对脸色苍白地握着门把，怎么也不肯松手的叶子琛。
“这孩子……”
简一伸出手盖住那紧张到发白的手指，掌心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忍不住揪了起来：“这屋里暖气温度也太低了，怎么冻成这样也不多穿件衣服？”
叶子琛显然被简一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抽出手，但那温热的触感却让纠缠着他的理智，他最终放弃了抵抗，小声回答道：“不知道……”
“我看你是想感冒了就不用上课吧。”简一玩笑似得说着，趁叶子琛分神的瞬间将手拉了下来，放在唇边呵了口气。
叶子琛彻底愣住了，许久没有被如此亲密对待过的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手足无措地僵在那儿，任由简一摆布。
“还犟呢？”简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男孩儿身上，无奈道，“以后记得多穿件衣服，别生病了。”
“嗯。”
回答的声音声如蚊呐，简一却敏锐的抓住：“‘嗯’一声就行了，没什么别的想说？先前不是着急的很吗，怎么这会儿看到我倒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叶子琛朝简一看去，烟灰色的眼眸里酝着浓浓的水汽，但他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流下，只抿着嘴唇，小声道，“我没有。”
“你这傻孩子。”简一被那小鹿一样单纯而倔强的眼神刺中心防最柔软处，他忍不住抬手，将叶子琛的头靠在自己胸口，“想哭就哭吧，没人会笑话你的，老师在这儿呢。”
老师在这儿呢……
这句话像是咒语一般，解开了禁锢在叶子琛心头的魔咒。
他鼻子抽了抽，在简一怀里抬头，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看了眼，在确定现在抱着自己的，就是那个想了好些天，念了好些天的人之后，将头深深埋进他怀里，放肆地哭了起来。